自八年前那个小女孩死后到现在,我从没听到萨姆对执法部门做过如此无礼的评论。“好吧,我答应你,”我说道。
“答应是指你的确有什么要说,还是你理解我的意思了?”
我有什么要说吗?即使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说:“是指我理解了。”
他朝那辆切诺基走了过去。“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64
看着萨姆逐渐消失在这条满是灰尘的小路上,想着他刚才说的话,我迈开步子往家走。刚要踏进家门,就见一辆方头方脑的车子朝我开来。车子沿着小路行驶了大约一百码后,在路边的停车道上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早些时候看到的那辆通用轿车。此时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阳光照在汽车挡风玻璃上,又被反射回去。从这样一个比较好的角度看去,我终于可以看清这是辆土黄色的车。马达罩上的标志告诉我,这是辆凯迪拉克。
我把双手塞进胳肢窝里好暖和一下手指,站在一边静静等待。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爬了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朝我走来。
是鲍勃·布兰特。
即使在一百码外,我也能认出那件粗斜纹棉布夹克。此刻我只是在想: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有人去过我家,”他走到离我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压抑,也没向我打招呼。
难道就没什么新消息了?
“我知道,”我说。我的结论是多伊尔把鲍勃家给砸了,但我没有说出来。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了?”他问。
这就是鲍勃出现在我家的原因。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泄露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来惩罚我了。不过这很公平,我的确这么做过。“鲍勃,你好,”我又顿了好一会儿重新组织语言。“我一直很担心你。”
“为什么?”
鲍勃的“为什么”是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问的问题,但问得很真诚。神经紊乱使他对“关心”的理解只停留在最基本的层面上,至少对各种人际关系的理解也是如此。
“我一直都没你的消息,还以为你……有危险了。”
“哦。”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去了一些地方。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谁到过我家里?”
“你还好吗?”
“累死了。开了一晚上的车。”
“你一个人过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那辆车,好像要确认一下。“是啊。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了?我让你别看的。你应该看到我写的字条的。”
“我说过,你让我很担心。我想反正你还是希望我看的。不然你也不会把它给我了。我们可以谈谈你写的这些东西。”这是心理医生的谈话方式,不过碰巧也都是实话。
“我才刚开始写。这只是个故事。”
“但地道那部分是真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开始迷离,有点惊慌失措。然后他挤出一个词:“那又怎样呢?”
鲍勃的回答就像小孩子逞强,仅此而已。
“我现在怎样才能帮到你呢?”我问,继续扮演医生的角色。
他对我主动提供帮助感到很惊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问得好。”
他后退几步,我担心他在心理上也退却了。我本能地想给他台阶下。“那是你的车吗?”
他看着那辆凯迪拉克说:“是我母亲的。”
你母亲的?鲍勃在开玩笑吗?我不能肯定。“你喜欢这辆车吗?”
他又朝我这儿望过来,但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收费公路那儿。许久,他才说,“动力强劲,性能也不错,很舒适,而且才跑了十四公里。”
“不如你那辆卡马罗好看呀,”我说。
“差不多,”他说。“基本差不多。”他用嘴唇发出一种很陌生的爆破音。“也许你可以帮到某个人……我知道你可以。”
“是你的一个朋友?”我问。请告诉我马洛里平安无事。
早不叫晚不叫,埃米莉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了;它显然意识到有个陌生人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而这是它的地盘,它的地盘已受到侵犯。埃米莉那凶猛的吠叫声——即使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也把鲍勃吓得连退几步。
“不用怕,它不会怎么样的,”我说。
“我不喜欢狗,你知道的。”
我想我并不知道。“它会待在里面的。鲍勃?”我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他注意我,才接着说道,“警方正在找你。他们想和你谈谈有关马洛里的事。我想你得找个律师,然后和他们见次面。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律师。”
“嘘,”他说着,又微微地半摇头。
我有一种奇怪的欣慰感,我终于找到些东西能和萨姆分享了。我说,“你应该明白,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告诉警方你来过这儿。”
他一头雾水。“这是……规定吗?你一定得告诉他们吗?”
“不是。这可能会违背某些规定。但我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想我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你可能有危险。多伊尔死了。”
“没有,他没死。”
好吧。争辩也没什么用。“警方要和你谈谈。”
“我没有做错事。”
“那就好。我来帮你联系律师。”
我的手机响了。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看号码:是萨姆打来的。我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会儿。”接着便走开十几英尺。“喂,”我小声地说。
“在开出你们小区的那条路上,我的车与一辆凯迪拉克戴维利车——我们慢跑时看到的那辆——擦肩而过。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于是就通过数据库查了查。那车的违章传票已经过期了,车主名叫维娜·布兰特,她住在……”
“我知道。”
“他在你那儿?”
“是的。”
“一位代理治安官正赶往你那儿。我很快会跟上。”
我转过身。鲍勃正径直走向那辆凯迪拉克。“别走,”我大声叫。
他跳上车,在尘土中一个急转弯,技术娴熟得就像每周末都练习驾驶一样,很快便开走了。
此时,一阵狂风从西边刮来。我一时没准备,差点儿被风掀倒。正如刚被打的人总想看看打他的是谁,我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往山那边望了望。天气预报说得没错,奇努克风真的来了;远处大陆分水岭那边的冰霜被风吹散,给弗兰特岭套上了一件雪白的外衣。
我站稳后打给萨姆,但没人接。一直等到代理治安官和萨姆开车到了,我才告诉萨姆刚刚发生的事。我多么希望这天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星期六早晨,劳伦正打算带格雷斯出去逛逛,最后她决定两人一起去弗拉提伦买衣服。如果晚些时候风不大的话,她们准备来个母女自助游,去一些在格雷斯看来是个大秘密的场所玩玩。我一上午都在等拉乌尔和萨姆的回音。但没等到。为了打发时间,我写了几篇拖欠已久的稿子,做了些家务活儿。一切弄妥之后,我跳上车,向西开了几公里,到了办公室,准备与比尔·米勒见面。
对于这次见面,我并不十分期待,甚至有点希望他会因为奇努克风而取消这次约定。
65
比尔在等我。
他停车的地方离那扇从办公室通往后院的门不远,黛安娜也经常把她的绅宝车停在那儿。他站在汽车的两盏尾灯之间,背靠行李厢,双臂抱在胸前。一月份的太阳早就落到西南的山下了,东西要是没拴牢,就会被狂风一下子从城西吹到城东去。用不了多久,奇努克风也会把我们这个已经摇摇晃晃的车库从市中心的这一边吹到另一边去了吧。
我把车并排停在他旁边——比平时离车库远了几英尺——然后下车。我不喜欢他把车停在后面,也讨厌他不在前门那儿等我。
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的”。
我选择为自己辩解。这样做明智吗?不见得。“比尔,我已经向警方保证过不说的。我想很快你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他点点头,也许想通了这点。“你在这些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问。“为什么昨晚你会在多伊尔家?还有之前那几次?”
他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比意念更为有力;我的声音却像往大海里吐口水一般很快就被吞没。“这和我担心的一些事有关,和我谈过的那个双重关系问题有关。”
比尔又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听见我说话,更别提听懂了。点头应该表示别的意思。
“昨晚我们谈话时,你就知道多伊尔死了吗?”他问。我感觉他有了好多问题,准备一个个问我。不过,我又觉得他并不指望能从我的答案中听到什么新鲜事儿。
“比尔,和以前一样;我还是不能和你谈这个。我只知道无论如何,你明早一定会弄明白的。”
他突然转过头去,迎风凝望着西边的山脉。头发在脑后飘啊飘,看上去就像个卡通人物。“你知道我女儿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一半是我听到的,一半是看口形猜的。“不,我不知道。我希望我知道。”我说。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问道,“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比尔?”
“不知道。”
“那第三种可能是什么?那天晚上你曾经提到并非只有逃跑和绑架两种可能。”
“躲起来。”
“躲起来?躲什么?”
他突然快步走近我,吓了我一跳,距离近得让我不舒服。“生活,是的。她在躲避生活。我有个故事要告诉你。”
事后再看,我那时就该阻止他讲下去。我应该走开。告诉他心理诊疗结束了,或者根本从未真正开始过。然后把我的执照给他当杯垫用。告诉他州管理委员会的电话号码,委员会将严厉批评像我这样胡作非为的心理医生,对我做出相关的处罚。
但我没有。我依旧怀着一丝希望,希望比尔知道些什么可以帮我找到黛安娜。
“那是在去年春天,有一天,”他开始叙述,“我下班回家,竟然发现多伊尔在我家,他坐在厨房的桌上喝啤酒。喝的还是我的啤酒。我的个人资料——文档、账单、支票簿,凡是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全都摊在他面前的桌上。”
“比尔,我——”我想打断他。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因为直觉告诉我应该让他停下来。
“我还没说完呢。”他眉毛一扬,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让我说完吧。我有权这么做。”我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但他马上又向我逼近。“多伊尔知道我的一切。他说花了将近一个月来研究我的东西。文件、信件、纳税申报单、计算机文件、密码。所有东西。他知道雷切尔的事,知道她……精神上有问题。他知道孩子们的成绩和他们老师的名字,也知道我患有前列腺肿胀,低密度脂蛋白超标。我们家和街对面克兰德尔家有什么不同,以及每个私人生活细节,他都知道。”
我突然脑子一热,也没考虑是否合适,就想去安慰一下比尔,告诉他住在隔壁的那个多伊尔·钱德勒是假的,真正的多伊尔·钱德勒是个男孩,他和父母在1967年罗阿诺克的一场车祸中丧生了。我想安慰比尔:玩弄他的是一个手段极其高明的骗子。
一阵狂风卷着沙砾吹到了我的皮肤上。刚才的冲动也随之消逝了。
比尔接着说:“我很恼火。我问他在我家做什么。他只是大笑。我让他立刻滚出去,因为孩子们随时可能回来。他站起身,走到冰箱那儿,指着我们家的日历说,‘不,他们不会那么快的。里斯要练曲棍球,练到七点。教练通常很晚才下课,这点你很清楚。而且这次轮到凯尔的母亲开车去接他们了。上次途中她带孩子们去吃必胜客了,记得吗?这次很可能也会这样——弗兰妮一家都这样,慷慨大方,真是大好人。马洛里么,正在卡拉家学习。马洛里和卡拉这两个孩子很可爱。真的很可爱。’
“他知道我们生活中的每件事。你花一分钟想像一下。试试看。想像一下这是什么感觉。他知道你所有秘密,所有隐私,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当你认为自己已经体会到这有多糟时,把这感觉加倍,再加倍。你就知道我的真实感受了。”
我试图感受一下这种非法入侵究竟给一个父亲带来怎样的感受。但无法想像。
一大块泡沫塑料越过围栏向西飞去,一头撞在比尔的汽车一侧。我连忙闪开;但他似乎对狂风视若无睹。我强迫自己好好观察他,尽可能看透他此刻的情感。我并不十分清楚他此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显然他的内心极易燃起对多伊尔·钱德勒的怒火。不过这种复杂的情感中,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我无法触及。
“多伊尔调查了我所有的东西,之后,他又觉得仅仅盗用我的身份太亏了。他当然会想要钱,”比尔说,“很大一笔钱。”
“为什么不——?”
“——去报警?因为有些事我不能说。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我不能去报警。因为同样的原因,在马洛里失踪后,我发现了她的日记,但也不能上交给警方。”
“不能说的事?”
“每个人都有一些事情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每个人都如此。对某些人来说,是些尴尬的事。甚至是耻辱。而对另一些人,这些事的性质则……更严重。几年前为了挽救家庭,我曾做过一些铤而走险的事。我矛盾了很久才做出这个选择。对我来说,那件事很严重。”
“关于雷切尔和卡纳达吗?”我猜想比尔的秘密也许与钱有关。但很快,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妄作猜测,至少不该大声说出来。
“你知道吗?我不确定……没关系。我会告诉你。”
“比尔,这不是——”
“嘘。我还没说完。”
一瞬间,我从他身上感到一种威胁,但这种胁迫感很快便一闪而过,就像一个漂亮女人从你身边轻快走过,身上的香水味很快就闻不到了。我多么希望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其实根本没什么威胁。就算真的有,也把它当成幻觉,让奇努克风一起吹走好了。事后再看时,这么做是个错误。
“雷切尔的病几乎在经济上葬送了我们全家的幸福。很久以前我们去找你做咨询时,情况就已经很糟糕了,但之后呢?那年之后呢?天哪!医药费、诊疗费、住院费。那些见鬼的婚礼就别提了,总是越来越多。总是。雷切尔去参加婚礼时病情才会好转,而且是好得多。她耳边那些声音不会那么频繁地响起,也没那么恐怖了。所以我只好填着这个无底洞,不断地为她置办全套行头、礼物和其他东西。这些都远远地超过了我的经济承受力。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信用卡也透支了。每个月我都要绞尽脑汁,拆东墙,补西墙。
“我准备宣告破产。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然而,雷切尔耳边又响起那些疯狂的声音,要她搬到拉斯韦加斯或者……”他停顿了片刻来回忆他妻子内心某个非常阴暗的角落。“那意味着她会需要更多的钱。我恳求她不要去,但她耳边的那些声音实在太可怕了。当时我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一切了。房子、孩子和雷切尔。
“然后,我找到了一条出路。我的老板刚升为西部地区的经理——对他来说,这可是件大事。圣诞节前夕,他的妻子为他在弗拉格斯塔夫酒店开了个惊喜派对。那时很晚了,将近凌晨两点,我跟着老板的车沿贝斯莱恩公路开着,然后……”比尔摇了摇头,不愿相信似的。“我猜是他分心了。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个行人要从希尔赶往肖托夸,正在横穿贝斯莱恩公路。我离她只有一个半街区那么远,清楚地看到她头埋得低低的,把手插在口袋里御寒。这时,沃尔特的车撞向了她。
“她至少被弹出了一百英尺。后来我们得知她是个年轻的母亲,是位整牙医生。沃尔特甚至都没踩刹车,径直朝她开过去。我现在还记得她身体被撞飞时的惨状,有时还会做噩梦。
“毫无疑问,他把她撞死了。她当场就死了。”
比尔停了下来,我提醒他,几年前,他顺道过来感谢我帮助雷切尔时,就已经跟我说过那次交通事故的相关情况了。
“我没告诉你后面那部分。沃尔特惊呆了。他只是不停地嚷嚷,‘怎么了,比尔?怎么了?’我看到机会来了。我让他闭嘴,听我说。他几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听了我的话。警察赶到时,我告诉他们我所看到的情况:一辆白色货车沿贝斯莱恩公路迎面开来。那女人突然从货车后面冒了出来。而我的老板不可能事先看到她。我告诉他们我就在老板后面,直到她被撞飞到半空中,我才看到了她。这完全不是沃尔特的错。我的故事讲完了。”
“你编造了一辆货车?”我问。
“当时是凌晨两点。我估计我是惟一的目击证人。我老板的描述也和我一致。这就行了。不是吗?检查出来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比法律限制标准还低那么一点儿,所以他没被警方拘留,不用罚款或者坐牢。升迁也没受到影响。他的家庭……也没事了。”
“你救了这混蛋?”
“我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他。我在拯救我的家庭。我告诉过你我豁出去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沃尔特。他很讨厌。”
“我不理解,”我说。但事实上我理解了。在我离开玛丽·布莱克的办公室前,她的暗示已经足够让我猜出剩下的部分。
“我知道沃尔特会很感激我。”比尔突然有点透不过气似的。
“所以你得到了提拔,”我帮他说完。“就是几年前你告诉我的那次?”
“是的,就是那次。我的薪水大幅上涨,后来又涨了一次。每年圣诞我都有奖金。这样已经有八年了。我有了份很好的工作,收入比我应得的要多得多。我终于赚够了钱,基本可以维持家里的收支平衡,并保证雷切尔在拉斯韦加斯的安全。”
“直到多伊尔·钱德勒出现在你厨房的桌边?”
“我保留着这件事的所有记录,以防沃尔特哪天和我翻脸。多伊尔潜入我家时,刚开始只是盗用我的身份,但是之后……之后他发现了我保留下来的所有关于沃尔特和整牙医生的材料、新闻剪报、便条和所有东西。他想通了我干了些什么,抓住了我的弱点,就立刻改变计划。他想好好敲我一笔。”
“要多少?”
“一开始他要一万美元一个月。后来我们谈好先定为五千。但我知道连五千我都维持不了多久。卡纳达要的钱也越来越多,只有我答应他的要求,他才愿意继续在拉斯韦加斯罩着雷切尔。雷切尔病得更重时,他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钱付给更多的人,这样才能让他们放过雷切尔。我还有什么法子呢?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多伊尔秋天搬了出去,并在市场上公布了房产信息。我想他也许是注意到我们家放钱的抽屉空了,你知道吗?他对我收支状况的了解程度,一点也不比我差。也许比我还要清楚。我以为——天哪,我真是太天真了——
我还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这时多伊尔又盯上了沃尔特,并且开始勒索他。沃尔特和我意识到他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才搬走的。我的老板很不开心。这种时候他可不好相处。”
天色逐渐变暗,尽管吹着暖风,我还是觉得一月的严寒有点刺骨。然而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温度的关系。
“比尔,你要不要进来?”我问。“要不坐着谈?”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还需提醒自己我们的确还在室外似的,然后他点点头,跟着我走向办公室的后门。进去之后,我打开几盏灯,坐在他对面,就像医生与病人一样。
我们真的是吗?有几分是,也有几分不是。但不是的成分更多。所有我一直坚守的职业准则都是为了避免医生对自身扮演的角色认识不清,就像我现在一样。这些准则同时也用来保护病人,使他们远离利益的纷争,而比尔正卷入其中。我真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关键是,对此我并没有感到不安。
比尔一会儿交叉着双腿,一会儿又放开,然后突然站起,走到朝南的窗边。他背对着我,似乎正透过一片腀岑树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太阳慢慢落下。我感觉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我本该默默等待。但我没有。为了帮他重新开始,我决定先引导他,“你是不是在那时发现他挖了条地道?多伊尔出现在你家厨房里的那天?”
“不,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我昨晚才知道了那儿有条地道,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条地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秒钟都没有。我以为多伊尔有我家的钥匙,也许他发现了我们藏备用钥匙的地方,或者不知怎地弄到了某个孩子的钥匙。是他故意引导我这么想的。因为他告诉过我不要装警报器,也不要换锁,如果这么做的话我会后悔的。他每次这么威胁我时,都会提到孩子们。”
“他也威胁孩子们?”
“他曾经想过要这么做。不过我也警告他。我说,如果孩子们在家时他溜进来的话,我会杀了他。如果他敢和孩子们说话,我也会杀了他。我想他应该相信这话。”
她吓坏了。鲍勃这样形容过马洛里。她吓坏了。
这是否就是她害怕的原因呢?
“马洛里知道这一切吗?”我问。
“马洛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呼出来的气把他面前那块玻璃弄得模糊不清。“马洛里。”
我觉得他快哭出来了。
66
“从六岁起,她就没有开心地过过圣诞节。”比尔边说边凑近玻璃,“整整八年,从她长大到现在,大多数时候都这样。她讨厌圣诞节。”
“她很想念她妈妈。”这点黛安娜先前跟我提过。早在马洛里六岁那年,雷切尔就抵不住拉斯韦加斯婚礼的诱惑,抛弃了整个家庭。
心理诊疗中的基本事实:马洛里注定会失去圣诞节,无法挽回。
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马洛里坚持要去汉娜·格兰特那儿做心理诊疗:马洛里从六岁开始,就没有一个圣诞节是开开心心度过的。她不想因为过于思念母亲,这样备受煎熬地度过圣诞节,于是便跑去找汉娜。
“她很害怕,”比尔说。“每年感恩节一过,她就开始担惊受怕。”
害怕?鲍勃也是这样形容马洛里的。她很害怕。可为什么呢?
“害怕?”我问。每年在她母亲离开的那个日子,马洛里确实可能会有点焦虑沮丧,这很正常。可为什么会害怕呢?
比尔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这个圣诞节又要这么过了。这几年,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法安慰她。”
雷切尔八年前抛弃了家庭。马洛里是不是害怕父亲也会像母亲一样弃她而去呢。难道这就是她的心结所在?“你说什么,比尔?马洛里以为又要出什么事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又红又亮。“不知道八年前的那个圣诞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那时起,马洛里就开始担心那个男人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
天哪,我真是个大笨蛋。马洛里是因为她朋友被谋杀才害怕的呀。“她们是朋友吗?很小时就是了吗?”
“是同学。在对方家中过了一两次夜。你知道对于像她们那么大的女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的。那个圣诞节,马洛里因为她母亲的事本来就很脆弱了。那晚的事又把她吓坏了。每次看到电视上的那些照片她就不停地哭啊哭。那些照片又随处可见。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战胜对圣诞节的恐惧,从中摆脱出来。她真的很想让这一切都快点过去,那么想得到点安全感。”
“这些警察都知道吗?”
“当然;所以他们才会认为马洛里自己跑了。他们觉得马洛里被吓坏了,所以才去找她母亲,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知道多伊尔吗?知道勒索的事吗?”
“她知道我出了些事,状态不是很好。她在日记里提过这事。”
“那她知道地道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到底是怎么从屋子里出来的。但她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也直到昨晚才知道有地道的啊。她很怕地下室的。八年前,她朋友的尸体就是在地下室里被发现的。她是永远不会去地下室的。永远不会。”
“多伊尔?”
“我猜多伊尔可能带她去看过地道。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事情泄露出去的话,他会失去很多。而且我想他应该明白,我会说到做到的:如果他敢接近孩子们,我真的会杀了他。”
我想应该是鲍勃。应该就是这样。地下室里发现了鲍勃的指纹。多伊尔的空房子也一直由他照看。他还知道家庭影院——他曾经告诉过我,他觉得那是个很适合看电影的地方。而且鲍勃百分之百知道还有个地道。
鲍勃和马洛里曾经谈过。
圣诞节那晚,鲍勃真的躲在多伊尔的家庭影院里看电影吗?
马洛里的朋友——另一个小女孩,那个美丽的金发小皇后——死于八年前的圣诞节前夕。
她很害怕,鲍勃也这样说过马洛里。
比尔说过,马洛里以为又要旧事重演了。她担心有人会闯进家里,像八年前对付她朋友一样对付她。碾碎她的脑袋,扭断她的脖子。在圣诞夜把她杀死,然后把尸体抛弃在她家那个破旧的地下室里。
是多伊尔?是鲍勃?还是那个在外面闲逛的男人?
究竟是谁?
我很容易受骗上当。但我很清楚自己这个弱点,所以有时,我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再停顿很久来想想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就在这时,我停了下来,问自己我相信比尔说的话吗?
我似乎信了。
他说的是真话吗?可能不完全是。
我把先前比尔·米勒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多伊尔秋天搬了出去,并在市场上公布了房产信息。我想他也许是注意到我家放钱的抽屉空了,你知道这事吗?他对我收支状况的了解程度,一点也不比我差。也许比我还要清楚。我以为——天哪,我真是太天真了——我还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这时多伊尔又盯上了沃尔特,并且开始勒索他。沃尔特和我意识到他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才搬走的。我的老板很不开心。这种时候他可不好相处。”
“什么,”我问道,“那么多伊尔开始勒索你老板时,你老板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跟我一样,用钱来买些时间。都这么多年了,总不希望被抓的。”
谈话的内容就像心理诊疗的春药。对于一个诊疗师来说,跟随故事情节的发展,沉浸在事实、承诺和故事详情里,这一切都太诱人了。然而诊疗师屈服于这样的诱惑时,内心又将如何矛盾,又将经历怎样的痛苦啊?
事情的经过,也就是房间里发生的事几乎总是真相所在。我强迫自己做好诊疗家的本职工作就行了,于是把注意力又放回到事情的经过上。
“比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知道哪些事你已经想通了。事实上,我倒认为你知道的太多了。这对我们将是个全新的考验。”
“我们?”
“我和沃尔特。”
“我不是很理解,”但其实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比尔说话的语音语调就像在道歉,“我已经绑住了你的双手,艾伦。你不能把我告诉你的事透露给任何人。这些现在都成为机密了。一旦有人知道我的事,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样的后果我可负担不起。沃尔特也一样。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保险起见,我要牢牢封住你的嘴。”
比尔说得对吗?
从他对我的职责和法律的理解来看,这么做完全正确。
从他对我本人的了解来看,却是做错了。他没法知道是对是错,但我早就想大喊一声“够了,别再说了。”我是不是很生气?是有那么一点。但我原以为自己会更生气的。“所有的一切多伊尔都知道了,”我说。“他可能已经——”
“多伊尔已经死了,记得吗?”
“是不是你——”
“我杀死他?没有,老天,我没有。我本来可能会,其实我很想这样做,但是……我没有。”
“那是不是你老板干的?
“他很可能会这么做。现在,沃尔特正在拉斯韦加斯全力寻找雷切尔。另外也看看马洛里是不是和她在一起。雷切尔必须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在这件事上,我和他在一条船上。我们的家庭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雷切尔知道那个整牙医生的事吗?”
“她是我的妻子;她当然知道。我从不向雷切尔隐瞒什么。”
我说的事是显而易见的。“你们后来都豁出去了。你还有……沃尔特?”
“是的。”
“那他为什么要去拉斯韦加斯呢?”
“我们中总得有人去找雷切尔吧。我不行,那些新闻媒体可能已经盯上我了。他们可是无处不在的。”
这点我早发现了。“你以为马洛里会在那儿?”
“我希望是这样。”很明显,对于女儿的事,他已深深地陷入绝望之中。“其他那些可能实在太恐怖了,我甚至不能……”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显示屏:是拉乌尔。谢天谢地。“我得接个电话,”我说。“很要紧的事。可能会有马洛里的消息。”
“接吧,”比尔说。
“拉乌尔?”我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我正在医院里陪着她。她还不错。”
黛安娜?“稍等一会儿;我这边有人。”我用手掩着手机转身对比尔说。“我要接个电话,你能到候诊室坐一会儿吗?”
他走出我的办公室,又下了楼,我觉得他很不情愿。我一直用手掩着手机,直到听见比尔打开候诊室的门又关上,才松开了手。
67
“她真的没事了吗?”我问。
“已经安全了。她握着我的手跟我聊了一会儿,后来又稍微吃了点东西,现在睡下了。”
“她去哪儿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开始还以为是黛安娜在卡纳达手上,或者他至少应该知道黛安娜在哪儿。可是我全搞错了。”
“你的意思是?”
“从星期二开始,卡纳达手下的人就再没见过雷切尔。后来我才知道,我到了拉斯韦加斯后就一直被卡纳达牵着鼻子走。他一直在监视我,先是担心在雷切尔的事上,我会不断地为他制造麻烦,后来又希望我能带他找到雷切尔。”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黛安娜的?”
话音刚落,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开始向我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关于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关于他在清风房车里无所事事,浪费时间,关于那辆破旧的大众轿车和蒂克,还有和卡纳达周旋。
拉乌尔到了城外的那片沙漠,在一座四周有围墙的房子里和卡纳达见了个面。第二天天没亮,蒂克就发动那辆大众车,把拉乌尔送到拉斯韦加斯西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区。拉乌尔记得在快到目的地时曾看到过一个布卢戴蒙德的地域标志——不管那东西到底在哪,反正离最终目的地不会很远。天快亮时,蒂克把他那辆大众“甲壳虫”停在了山路的转弯处,问拉乌尔想不想下来走一走。
“这儿就是事故发生的地方?”拉乌尔问他,回想着前一天晚上卡纳达的故事。
“那家伙开得太快了,”蒂克说,手往下指着那条路。“真太快了,开到转弯处——
就那个转弯处——看到路上站着个人拿着一把口径0.45英寸的自动手枪对准他的挡风玻璃。”他举起了双手。“我后来又听说那人开了一枪——
你知道,只是警告——稍稍往车上方偏了点。驾驶员没有控制好车就……真是怪事。”蒂克啪嗒啪嗒一阵乱踢,脱了鞋,套上老式的橙色高帮凯德软底帆布鞋,又做了个表示从悬崖边俯冲下去的手势。
几分钟之后,拉乌尔跟着蒂克从既肮脏又满是碎砾巨石的山坡一侧下了山,走了一百多英尺,来到一条窄窄的小溪前,这个地方从公路上方看是看不到的。一辆挂科罗拉多车牌的青铜色西尔弗拉多车翻倒在一块巨石上,那石头差不多有蒂克那辆大众车一半大小,车身已经被撞扁了。里面有具男尸。散发出阵阵恶臭,让人毛骨悚然。
蒂克说:“这个男的就是照片里跟霍华德一起的那个人,在威尼斯酒店遇到过你妻子。要我确认一下他的身份吗?”拉乌尔不知怎么回答,蒂克已经戴上工作手套,爬进翻倒在一边的卡车里。一分钟后,他递给拉乌尔一张科罗拉多的驾照。
这个名字对于拉乌尔没有任何意义。“再往上走还有些什么?这个人要去哪儿啊?”拉乌尔问道。
“山上还有两栋老房子。可能挺重要的。总之,对你蛮重要的。”
“对你就不重要?”
“这次……事故?在雷切尔跟老板失去联系前就发生了。所以那儿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感兴趣。你知道,这不关我们的事。别人的事我们决不掺和。这是老板的原则之一。”
“那我们能看一下吗?”拉乌尔问他。“就看一下这两栋小屋?就现在?”
蒂克说:“我的时间不多。”
路边总共只有两栋房子,他们查看第二栋小屋时发现了黛安娜。拉乌尔独自走了进去,发现黛安娜被铐在一张铁床上。她被困在那儿很久了,已经神志不清,几乎就要不省人事了。
蒂克拿手机打到拉斯韦加斯,让那儿的人找人帮忙。接着他又告诉拉乌尔:“我必须先走一步了,你知道的……兄弟?警方也没必要知道那辆西尔弗拉多车的事。这样对大家都好。”
拉乌尔告诉蒂克他心里有数,并且答应到时会编个故事来应付警察。
一刻钟后,开始有人上山帮拉乌尔救走他的妻子。
我把前几天晚上告诉劳伦的话又大致跟拉乌尔讲了一遍。跟他讲那个地道的事,告诉他那辆车差不多是在马洛里消失的同时离开多伊尔车库的,还有那个多伊尔·钱德勒是假冒的,不管他到底是谁,反正已经死了。
“你们是不是快回来了?”我问。
“只要他们说黛安娜能离开了,我们就回来,”他说。
“你能告诉我西尔弗拉多车里那个男的是谁吗?”
“这很重要吗?”他问。“我发过誓我不会插手这件事的。警察没发现。事情还是要维持原样。”
“我想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谁?”
真够讽刺的:拉乌尔也在保守秘密。我告诉拉乌尔那个他已经知道的名字:“一个叫沃尔特的男人。”
他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知道这人有多久了?”
“今天下午。就刚才。”
“他是个坏人?”
“他在竭力隐瞒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他害怕黛安娜可能会从汉娜那儿了解到什么。”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你得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很期待哪,拉乌尔。听着,我现在正和……病人在一起。等黛安娜醒来能和我谈谈了,给我来个电话,好吗?可以吗?”
我们互相道别前,拉乌尔又问我他该怎样感谢他妻子的救命恩人。“卡纳达?”我很好奇这位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是诺姆·克拉克,”他说。
我好像记得在哪儿看到过诺姆一看到鹅肝酱,嘴巴就忍不住,但我还是答应拉乌尔帮他想想其他办法,然后我就走到候诊室去见比尔·米勒。
前门敞开着。咖啡桌被掀翻了,杂志散了一地。
比尔不见了。
风好像已经停了。
68
哈。比尔这么急着离开到底是为什么?桌子怎么会被掀翻,门又怎么会敞开着呢?我跟拉乌尔通电话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因为我接了个电话,打断了我们的诊疗,所以他想表示一下对我的失望和恼怒?
令人欣慰的是黛安娜现在很好,也很坚强,所以不管比尔为什么离开,我都不烦,只是有些困惑。他怎么会离开得这么突然?
我更加相信圣诞节前夜,马洛里是在鲍勃的帮助下逃出去的。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呢?我猜马洛里又说服鲍勃开车带她去了某个地方,不管怎样,我希望她已经顺利到达拉斯韦加斯,见到她的母亲。这对母女现在在哪儿呢?我不知道。反正听了拉乌尔的故事,我还是挺满意的,因为比尔的老板沃尔特至死都没能在拉斯韦加斯找到她们。
可鲍勃在哪儿呢?如果萨姆已经抓到他的话,他肯定会打电话跟我说的。
我径直走出候诊室,回到办公室给比尔·米勒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留了言,让他听到后立刻回我电话。接着我又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她们母女俩出去玩,还没回来。于是我便给劳伦留言,告诉她我要出去办点事,但会准时回家吃饭。
走到外面时我惊奇地发现奇努克风变小了,天气也比早些时候暖和了好多。奥迪车里的座位加热器看来有点多余了。于是我啪的一声按下开关,关掉加热器,准备往东开去办点正事。
我在全食美国最大的天然食品零售商。排队等着买些晚上吃的鱼时,呼机震动了。劳伦说要刺鲅一种美味的海鱼。还是月鱼?记不清了。我把呼机从皮带上拿下来看了看,号码很熟悉,是米勒家的。这时,我已经排到鱼摊前了,于是我在脑子里假想着抛了下硬币做出选择,挑了条很大的月鱼。然后漫步走到一家相对比较安静的乳品店,去回比尔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