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鲍勃的病症比作大陆板块,多伊尔在鲍勃生活中的出现是否标志着板块发生了漂移,病症发生了变化呢?我得承认有这可能。鲍勃真会有朋友吗?但如果多伊尔对他真的很重要,为什么之前鲍勃从没向我提起过他呢?
多伊尔的突然出现是不是说明了一些不容我错过的事?关于我和鲍勃的关系或者可能更重要些,关于鲍勃怎样看待我和他的关系?
鲍勃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提到多伊尔的,这个问题对于他的心理诊疗也是个关键。鲍勃在讨论“失去”时决定谈谈多伊尔。这个“失去”,表面看来,指的是他珍爱的卡马罗车失去了车库,但他在谈话中提到多伊尔,这本身就意义重大,不是吗?
有可能。我承认我不是很清楚。我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正要完成心理诊疗方面的经典之作。
我的工作与其说是一门科学,不如说是一门艺术。
“多伊尔没什么特别的,”鲍勃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尽量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接着说,“但你认识他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吧,我记得你以前没有提到过他。”
“我不了解他。我只是把车停在他家。另外,我肯定提到过他。”
“你有时还为他工作。”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好久才说,“我还为科罗拉多工作呢,可我并不了解州长啊。”
他反驳得很巧;我提醒自己鲍勃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在大学里工作,政府对这所大学的资助越来越少,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因此鲍勃对科罗拉多州长比尔·欧文的领导风格有些不满。鲍勃也会常常痛骂政事,有一次他提到了州长,特地把“欧文州长”说成了“看不见的比尔”。
我不想在政治话题上浪费时间。“上星期前你确实从没提过多伊尔。”
他又像开始时那样了。“随你怎么说吧。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来这儿是讨论问题的。多伊尔不是问题。他是人。我为他做点事情;他让我用他的车库。各位,就这样。”
原来鲍勃还会模仿《疯狂的曲调》华纳兄弟影片公司的系列动画片名。里说话的腔调,真有趣,这以前我从没听到过。跟鲍勃的谈话中,有趣的地方就像小童星脸上的青春痘一样少之又少。我告诉自己先别管这个,如果真的重要的话,以后肯定还会再碰到这种情况的。同样,我本也可以让多伊尔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也许我应该这么做。但我选择了进一步追问。“我觉得你以前从没提过他,真有趣。”
他感受到极大的挫败。“真的吗?你觉得这很有趣吗?我也从没提过我在银行使用的出纳员,可我同样也是每星期都看到她的。”
他说“使用”?他“使用”出纳员?当今这个自动取款机的时代,还有谁会每星期都在意银行的出纳员?一个患有人格分裂的家伙不是该更喜欢自动取款机吗?
接下来该讲什么,我有几个选择,其中之一就是让人感兴趣的关于银行出纳员和自动取款机的问题,但我猜这也会是条死胡同,就像“看不见的比尔”和《疯狂的曲调》一样。我提了个不需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你现在谈到多伊尔,这是否表示他已经构成了问题?”
“只有当我必须找一个新车库时他才会成为一个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嗯……我就有问题了,不是吗?”
“如果多伊尔卖掉了房子呢?”
“是的,直到他卖掉房子。”
“你现在的房东没有车库可以租给你?”对大多数病人我都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但鲍勃要么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要么就只见森林不见树木,而且我的工作也包括帮助他理解身边的世界,尤其是其他人居住的那部分世界。
“他有一辆又笨重又难看的货车。车库里没别的地方了。”
我身子慢慢往前倾,肘部支在膝盖上,稍稍拉近了些我们两人的距离。我几乎能肯定这个举动在鲍勃看来是不受欢迎的入侵。不过没关系;这正合我意。“你刚才说现在还不安全,指的是什么?跟多伊尔有关吗?”
我比平时追问得更紧了。我的许多其他病人,也许是大多数病人,不会把类似于我对鲍勃关于多伊尔和车库的追问视为对质。但鲍勃对我的穷追不舍感到有压力,就好像我把他逼到了墙角,于是他伸出手在背后乱摸一气,试图碰到墙壁。他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本已苍白的脸颊变得更没血色了。
“有关的吧,”他说,但只是试探性的。他比我想像的更擅于自卫。
当我自问这样坚持对于临床诊疗是否有意义时,我把一句已经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觉得你好像很挂念马洛里。”
他立刻回答:“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又一个巧妙的回答。这让我对鲍勃刮目相看,但也许我不该这样。因为通常人格分裂病患者具备的本领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两年多了,在鲍勃身上,我还是会有新的发现。
鲍勃的戏谑在心理诊疗上是个好兆头,但我不想就此停止提问,我还想从鲍勃的回答和暗示里了解更多有关多伊尔和马洛里的情况。“这星期前几天——是你放歌的那次吧?——你提到借你车库的那个人后,立刻表现出对马洛里的关心,还提到了你在写作。而且今天你又说‘现在还不安全。’”
“那又怎么样呢?”
“多伊尔的车库,你写的东西,还有马洛里,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鲍勃的嘴足足张开了半英寸,下颚往前伸出了好多,让他看起来好像突然有了下巴。他说:“她失踪……很久了。每个人都很关心。我想你也是。不是吗?”
我也是?“鲍勃,这很重要。你觉得多伊尔跟马洛里的事会有关系吗?”
他摇了摇头。“真正了解一个人很难,不是吗?你以为你了解……可是,”他说。“我觉得,事实往往与你想像的不同。”
这番话虽然是陈词滥调,讲的却是事实。而且鲍勃的病症让他比我们更容易对周围人的动机起疑心。但我也明白,鲍勃不想让我用心理学原理去分析他的话。我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然后又以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我的妈妈。”
我又回到了开头的话题。“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多伊尔的事?”
鲍勃用牙齿咬住舌头。松开后,他说,“我认识她,马洛里。我觉得你不会……”
什么?你觉得我不会什么?
22
我认识她,马洛里。
不管是有趣的不合逻辑,或是看似不合逻辑。反正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多伊尔的问题,倒是把我的注意力又转到了马洛里身上。或者说……也许谈论马洛里对他来讲就是谈论多伊尔。
耐心点,艾伦。
“你认识?”我问。“你认识她?”虽然我知道车库的位置,也知道多伊尔一点点事,我还是没想到鲍勃会认识马洛里。为什么?
因为鲍勃就是鲍勃。
“我们说过话。在我为多伊尔工作的时候。她有时会路过。她对我们做的事情很好奇。她很喜欢那些鱼。还有瀑布。她说从她房间的窗外会传来水流声。我有时看到她。在窗边。多伊尔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下来坐在池塘边看鱼。”
鲍勃不会把短句并成长句。他天生谨慎,可现在他比平时更谨慎了。是因为想起了马洛里?
一定是。或者也许鲍勃提到马洛里仅仅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他是不是觉得谈论多伊尔有些不自在,所以把我引向一个令我感兴趣的话题?鲍勃有那么狡猾吗?我觉得不会,可我没法排除这种可能。
“我们隔着篱笆讲话,”他抢先说。“有几次。”
他抢先讲话同样表明他不自在。他跟马洛里隔着篱笆讲话?我猜篱笆把他们隔开正合他意,这让他与别人谈话的时候感觉舒服些,甚至使他与别人的谈话成为可能。形象地说,这很优雅。
可是仍然……“接着说,”我说。
“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你和她讲话了?”
“是的,好几次。”
嗯,鲍勃,是“几次”还是“好几次”?
他眯起眼睛,抿紧嘴巴。这个怪相使得下巴又缩了进去,似乎下巴缩短了半英寸。“她是我的……朋友。”
鲍勃和马洛里有过接触,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我却不怎么感兴趣,这不过又是一则有关马洛里的花边新闻而已,就像最近在博尔德非常流行的“我认识某某某,他……”之类的。但是,比如说他和马洛里单独聊过天,还好几次,还把她当成朋友,对于鲍勃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
就我对鲍勃在人际交往方面的了解——在那天的诊疗开始以前,我自以为已经掌握了大部分资料——只要不是被逼,鲍勃是不会跟别人搭讪扯上关系的。
他就是不会。
“她是你朋友?你们聊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瀑布,池塘,鱼。她很喜欢瀑布。还有别的。她也喜欢我的车。”
“还有别的?”我快要得到答案了。我知道就要快了。
“是啊。”
“比方说……”
又扮了个鬼脸。然后,又是,“我的妈妈。”
又转到了比较保险的话题上,我不想这样。但我觉得要是我再进一步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你觉得她很不错?”
这些话刚从嘴边滑出,我就意识到自己太不够谨慎了,但是太迟了,一问一答的断断续续的谈话恐怕不得不就此结束。寂静降临到了这个房间,就好像拉上窗帘时黑暗慢慢笼罩下来一般。我在等待。鲍勃开始用嘴呼吸。他每呼出一口气,都会发出轻微的哨音。
最终他开口说话了。他说:“她看上去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感到体内一阵抽搐。至少我的肠胃肯定是——那里面突然有什么东西缠成了一个又大又厚的结。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并不希望听到这些。
“时间到了,”他说。
我看了看钟。
没错。时间到了。
我不要紧。我真希望自己有什么魔法能让鲍勃留下来告诉我他到底在烦什么。因为有些事的确一直困扰着他。然而我没有什么魔法,所以我只得盯着我担心的问题再问。“你觉得她看上去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你觉得呢?”他说。
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像。在博尔德,大多数十一二岁的女孩看上去就像十四岁似的。十四岁的女孩看上去,嗯,就更成熟些——有时要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但我不想这么对鲍勃说。我觉得他对马洛里年龄的评论跟对青春期少女性心理趋向早熟的社会现象的看法并没有多大联系。
我说:“鲍勃,请看着我。”
他照我的话做了,目光保持了有两秒之久。我问他:“你知道马洛里什么事吗?她现在在哪儿?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多伊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一下子问了太多问题。太多了。现在也说不清,究竟是病人还是医生更慌乱?
“也许你知道一些什么,你应该把这些告诉警察,”我又说——如果说这次诊疗是道菜的话,那么我已经把它给烧煳了,我总得添点作料,弥补弥补。
鲍勃又半摇了摇头,这次他没发出“嘘……”的
声音,而是说,“我得走了。”
我没听清他的话。他先前说的“她看上去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还在我脑中久久回荡。我用了黛安娜的口头禅,心想,“拜托”。
“鲍勃,你是不是在圣诞节前跟马洛里谈过话?你当时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得走了。”
“我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再聊会儿。”
鲍勃没有接受我的提议。他站了起来,一把抓起背包,向通往后院的落地窗走去,但这回他没有事先征求我的同意。他拉开窗,外面比我想像的冷得多,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我的双脚顿时冰凉。他在窗那儿停了下来,转头往我这儿看。
我们的目光没能相遇,就差十度左右。就好像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想找到我的目光,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说:“如果没人知道你可能知道什么,那还叫不叫秘密呢?”
我的肠胃还是揪在一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成为秘密,别人就得知道,是吗?或者……是吗?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就得保密。但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怎么样?
我猜鲍勃说这些话时要么是非常不设防,非常坦诚天真,要么就是他提了个狡黠的问题——就像一棵树倒在了树林里之类哲学问题。如果一棵树倒在了树林里却没人听到,究竟算不算有声音呢?换句话说,这是有关声音到底是人类主观的感知还是自然界的客观存在的一个问题。的问题——但我找不出陷阱在哪儿。我很不情愿地说:“我觉得,秘密就是秘密。”
他突然转移了目光,我们四目相对,但只过了可以让嗡嗡飞的蜜蜂振翅一次的时间,就又移开了。他坚持说:“但如果别人都不知道一个秘密,只认识知道这秘密的人,那这个秘密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秘密?还是别的什么?会是什么呢?”
“我们在说什么呢,鲍勃?这个……跟马洛里有关吗?她现在怎么样啊?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别人都有秘密。我以前不知道这个。我是说我以前知道一点,但我没有……其实我现在仍然不是很清楚,只是不像一开始时想得那么简单了。我连自己知道的那部分都不怎么能确认,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
我能感觉到他想离开。但他没有向前再挪一寸,毕竟经过长时间的诊疗,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定的亲密关系,然而鲍勃也不会坚持太久。他现在就像是一阵疾风中的氦气球正要随风而去。
我试图抓住气球的绳子把他拉回来。我说:“可是你知道些什么吧,你知道一个秘密?”
我还在想鲍勃说的那句她看上去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你也知道秘密,”他回答道。“人们都把事情告诉你。就像我一样。你是医生。”
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随便说说,还是特指一些他认为我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
他撅起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对我有些失望。“事情还没结束,我得搞搞清楚,究竟该相信谁。我觉得我已经做错了一次。多伊尔不是……我想像的那个样子。”
相信我。请相信我。
“多伊尔不是什么?你是指什么?”
“也许你应该读读。我写的东西。”
我刚想张嘴说话,鲍勃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是想说:“好啊。”屋里很冷,并不仅仅是因为外面吹进了冷风。
我出门走进了寒风中。“鲍勃,”我叫道。他在院子里向前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转向我。他没有看我,只是面对我。我说:“星期二见面,老时间,好吗?”
“好。”
“如果你在这之前就想见面也可以。别担心钱。”
“好的,”他说,然后耸了耸肩,低下头,这样一来显得下巴更短了,接着他便走进了黑夜之中。
23
萨姆在“奔跑者之家科罗拉多州最好的运动鞋销售商。”花了不少钱。
如果一年前你问是一块巨型陨石撞击地球的可能性大,还是萨姆·珀迪穿一身流行的葡萄酒色莱卡面料的衣服的可能性大,我一定会提醒每个人尽量避免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那天萨姆来了,就站在我家前门口,原地小跑,嘴里呼出的气结成了冰霜似的雾,就好像深蓝色的天空中一个个的闪光点。
那天正好是新年第一个星期一,该死的,一大早,才5:10。我醒来时脑子里想的还是几天前跟鲍勃的那次令人不安的交谈。
“你准备好了吗?”萨姆问。“我们不如先慢跑几公里,然后稍稍加速争取在九分钟内跑完一英里。你觉得怎么样?然后我们再看看能不能跑得更快点儿。”
我系好鞋带后说:“现在是1月份吧,萨姆,这种事可以等到三四月。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比赛在5月份呢。”
萨姆要参加的是有名的“鲍德尔博尔德”万米长跑比赛,在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一个周末进行。也不知道为什么,春天还没到,萨姆就非要急着开始跑步强化训练。我毛遂自荐当了陪练,可不幸的是他最近对健身的热情高涨,实在让我吃不消。
“埃米莉来吗?”
萨拇指的是我们那条大佛兰德牧犬一种浅褐色或黑色的身强力壮的狗,产于比利时。。埃米莉很强壮,力气又大,天生更适合去放牧牲口,而不是带着两人小跑。“也许下次会来吧。它不喜欢一路直跑。它喜欢到处溜达。让我们瞧瞧没有它会怎么样。”
“那个小的呢?安维尔?”
“不太可能来吧。三公里对一条小卷毛狗来说已算得上是马拉松了。至少它是吃不消的。恐怕这次就我们两个跑了。”我往黑暗中望去,“这么早可能连送牛奶的或是送早报的都还没起呢。”
“爽,我们走吧。”
虽然萨姆一贯喜欢自己发号施令,这次他却让我来控制速度。有两个原因:我常常出来遛狗,所以对附近的小山比较熟悉;还有就是我以前参加过几回“鲍德尔博尔德”长跑比赛,所以他把我当成了跑步方面的权威。
我知道我享有这种地位的时间长不了。快跑完一英里的时候,我问他:“里斯·米勒惹上什么麻烦了?”
萨姆步子很重。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缺乏经验,技术烂,还是因为他太胖了,或者其他什么的,反正在这座西班牙山的泥地上,与其说他是在笃笃地跑步,还不如说他是像一匹克莱兹代尔马一种强壮耐劳的苏格兰种挽马。一样橐橐地蹭着地。我也不是很擅长跑步。自行车才是我的专长。但是跟萨姆比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飘。
“打架。”
我没想到他会回答我,不过他这么回答也太吝啬了些。我猜他可能是因为跑步的缘故没法多说话,可他看起来状态好极了,我就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所以比较谨慎,防止说漏嘴。
“因为冰球打架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
“还有别的?”
“你电视看得太多了,这对身体不好。”
我可能是看了太多电视新闻,但我并不打算把这点告诉萨姆。其实都是因为鲍勃,还有黛安娜透露的消息。“大概吧,我一向比较好奇。”
“你还问我呢,你对这事也未免太过好奇了。”
“萨姆,是你先提起里斯的,不是我。”
“一开始是我提起的。我现在后悔了。这回可是你先提起的。还有那个贾里斯·斯洛克姆,你还在生他的气?”
他换了话题,我对此并不吃惊;我吃惊的是他竟提起了贾里斯·斯洛克姆。“当然,你看看他是怎么对黛安娜的,这个混蛋。”
“这是有原因的。不是借口。是原因。警察也是有压力的。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粗暴地对待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朋友死了而无比悲痛的人也是有原因的?呃?什么样的原因?”
“你应该试着去体谅他,消消气。毕竟让你难过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那个女人的遭遇。”
“那个女人”指的是汉娜。“我会考虑一下的,”我说,真奇怪萨姆怎么会突然对贾里斯·斯洛克姆那么好。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他问。
“什么?”
“你为什么要问起里斯的事。”
回飞镖又扔回给我。我只问了一个“什么?”
“我想你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说话有所保留,可还是瞒不了他。事实上我对里斯的事并不怎么感兴趣。我只是想通过谈里斯的事引出萨姆对米勒一家最近发生的事的看法,好让我放下上次跟鲍勃见面那件事。
我说:“没有。上次你在西蒙的冰球比赛上说的话让我想到一些事情,所以我就一直想听听里斯的事。别管是不是警察,像父亲一样谈谈就行。”
“是吗?你只是想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知道的一些事?”
“对啊,仅此而已。”
“真是这样吗?”接下来我们都没说话,只听见萨姆重重的脚步声。邦,邦,邦,邦。气氛有些紧张。他打破沉默说:“你知道珀尔大街长跑比赛吗?我估计还不止一万米呢。”
珀尔大街长跑比赛在每年仲夏的某个黄昏举行,选手会绕着市中心的博尔德商业区跑。比起“鲍德尔博尔德”那种节假日般的热闹场面,珀尔大街长跑比赛的声势可小多了。
“没长多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他,又说,“你要放弃‘鲍德尔博尔德?’”
“不是。只是想看看我这一型的适合跑多长。”
“你觉得你是爆发型的,而不是耐力型的?”
萨姆几乎总能听出我是不是在讽刺他。
“上帝赋予了你什么,你就拥有了什么。”
反过来,我也能听出他的意思。
“我知道。”
萨姆突然停下脚步,把手支在大屁股上。我向前跑了几步后转过身来。他并没有大口喘着气,不过每呼出一口气,圆圆的脸便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中。
我家所在的西班牙山是郊区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山坡上大多都是典雅别致的别墅——我
们的房子例外——这些小屋一起组成了博尔德山谷东面的高地,在不远处的博尔德公路上就能看到。山谷西面是落基山脉的弗兰特岭。相比之下,东面开满香子兰的山坡给人一种软弱无能的感觉。
萨姆正好在我家东北方的一个圆顶山脊的最高处停了下来。从我站的地方看去,萨姆的右耳朵正好挡住了那块叫做“魔鬼的拇指”的岩石。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块巨大的天然雕塑其实更像魔鬼身体上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部位,不过可能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
“什么?”这两个字我那天早晨已经说了十次了。
“你是知道些什么的。不要隐瞒了,告诉我吧。别掩掩藏藏的,把秘密说出来吧。”
萨姆并不霸道。他完全可以命令我,但他只是客气地提了出来。他的面部特征突然变得鲜明了些,这种表情应该叫做启发,而不是自省。在我身后,一轮红日正从大平原宽广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我和萨姆以前就来过这儿。我在诊疗过程中了解到的那些事他也应该知道,但我却不能告诉他。按照规定,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不能把从病人那儿听来的事告诉萨姆。但是过去几年生活中积累的经验又让我明白,一味地遵守这些规定有时反而比违反规定更可怕。因此我决定找个巧妙的方式偷偷地向萨姆透露一些。
在我们的下方,由泥土、沙砾铺成的蜿蜒的小路上,一辆汽车的车头灯闪闪烁烁,朝我家的方向驶去。晨曦迷蒙,我看不清这是辆什么车。送早报的人?不,不是,那人开的是一辆破旧生锈的战后道奇大马力车,它总是发出隆隆的低音,在山间颠簸着前进,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人们早报来了,就像卖冰淇淋的人甜甜的吆喝声一样独特。
我注视着这辆车前行,直到它在横亘的山脉后消失。我们的邻居阿德里安娜是位泌尿科医生,这人可能是她雇来的保姆,有时她为了赶上早晨的出诊,会大清早找保姆来帮忙照看乔纳斯。
我对萨姆说:“你们认识米勒家的邻居吗?就是要卖房子的那家?”
“我们?”
“警察。”
萨姆开始慢跑。我注意到那条红宝石颜色运动裤紧紧地包在他结实的大腿上,这让我想起了意大利帕尔玛的熏火腿。
我们从斜坡上俯冲下来。他转过头说:“你觉得我们——警察——应该认识一下那个邻居吗?”
跑了几步,我说,“那倒也不一定。”
“不一定?还是根本不需要?”
我对米勒的那个邻居知道得不多,所以无法回答萨姆这个问题,而且我不想再跟他谈这个话题了,我问,“里斯怎么会惹上打架的麻烦?”
“如果你常看有线电视,你就会了解孩子们的那些事了。他是个好孩子。”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跑快点得跟紧他;他跑第二个一千米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你是说他跟他妈妈的事吗?”
萨姆不假思索地就说:“你知道他们妈妈的事?”
突然,我意识到三件事。第一件?东面的天空已经亮了。第二件?新的一天开始了。第三件?也许有线新闻里根本没有报道过这些孩子跟他们的妈妈之间有什么事,而我却对萨姆·珀迪说我了解一些事情,这些事在他看来我是不应该知道的。
哎呀。其实这些事并不重要。那我有渠道得知这些事又是否重要呢?萨姆会发现这很重要。
24
最后一千米萨姆跑得很快,一半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法交谈。虽然我平时常常接受高强度的骑车训练,但是一个早上跑下来,我还是累得喘不过气来,还好萨姆也累得要命。
刚跑到我家附近,我就开始私下里寻找刚才开过来的那辆车。没找到。我家门前没有,阿德里安娜家门前也没有。
我看了看天色,估计现在六点还不到。我请萨姆进屋喝咖啡。他婉言拒绝了。“西蒙在谢丽那儿,谢丽要去上学,一早就会把西蒙送过来。我得回家弄早饭给他吃,然后送他去学校。”
谢丽是萨姆的前妻。她住在诺斯格伦,丹佛北部的郊区,在奥拉里亚上学。她把鲜花生意转给了别人,现在正读书打算做急诊医生。她跟萨姆商定出的那套照看孩子的安排复杂得很,似乎还要靠一元积分方程才能写得明白。但他们的安排很奏效;我从没听萨姆抱怨过这方程中费解的逻辑关系。
他打开了那辆老式海军切诺基车的车门。车身下半部分溅到的泥巴已经干了,在微弱的晨光下,看上去就像是特意漆成这样的。“你这辆车跑了多少里程了?”我问。
“跑了一百四十七英里左右的时候里程计坏掉了。那天正好是最高法院宣布新任总统的日子。所以肯定不止一百四十七英里。远远超过一百四十七英里。”
“这车开了多久了?”
“1990年买的。”他爬了进去,一屁股正好坐在了凹下去的座位上,就像我们女儿稳稳地坐在劳伦的翘屁股上一样。恰到好处。他的眼里隐约透出一丝笑意——笑得很顽皮,近乎嘲讽——他说,“你知道吗?这车和马洛里·米勒一样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还没说完。“另外那个小女孩也一样。我肯定你没忘。她也是1990年出生的。”
萨姆说的是那个前些年在圣诞夜被谋杀的小女孩。一个金发小美女,妈妈曾经是选美冠军,并且希望女儿以后也能像她一样。不幸的父亲把她的小尸体从地下室里抱出来时,就像捧着一束被人糟蹋了的鲜花。是的,我没忘。记得清清楚楚。
“再见,”萨姆说。“谢谢你陪我跑步。”
他的切诺基车嘎嚓嘎嚓沿着小路向北开去。车还没开远,道奇大马力车隆隆的响声就传了过来,送报的小伙来了。我看到车灯在草丛中一闪一闪,然后我就进屋喝咖啡去了。过了会儿,我又洗了个澡,不久格雷斯就醒了。我和妻子同时冲进女儿的房间,在门口撞了个满怀。她还没睡醒呢。
我最珍惜我家早晨的时光。我喜欢妻子刚睡醒时慵懒的样子,睡衣松散地搭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扣好最上面的两粒扣子,露出了嫩嫩的肌肤。我喜欢女儿一夜美梦后脖子那儿散发出来的香味。我还喜欢调皮的小狗在每个清晨给我们带来的活力。
我喜欢新鲜果汁散发出的独特气味、香蕉的质感和大丰收牌面包烤后的酵母香。我喜欢热咖啡的香浓,也喜欢第一口小啜后的回味,与此同时,我还能尽情沐浴在晨光中,晨光倾泻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在我们的小厨房里逗留片刻,便蹦跳着爬上平顶脊,在表面形成水晶般的图案,像钻石切面似的闪耀着光芒。
那天早晨我本不用为了7:15的诊疗像个疯子似的跑来跑去好准时赶到市中心的办公室,可我还是急急忙忙,我觉得这么做是应该的。
这么做的确是应该的。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和我的家人每天都能抱着对生活的热爱,带着最愉快的心情开始新的一天,对此,我充满感激。
一年半前,劳伦买了辆迷你宝马车作为礼物送给我。她这么做是为了帮助我摆脱已经陷入的职业性恐慌,她选这辆车也尊重了我的喜好,我年轻时曾经钟爱一款叫做萨迪的经典迷你库珀车。这份礼物我享用了一年多,只在天气好的时候开,后来就把它卖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而是因为每次开着它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好好照顾它的责任。这车所有的数据都证明了它的安全性。问题在于它太小了。跟一辆庞大的福特越野车比起来——当然还得考虑博尔德的道路状况——我的迷你车就像一只娇小的瓢虫。
秋天大白杨的生长旺季步入尾声后,我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卖车广告,最终还是把车卖给了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大二的排球运动员,她一定是说这车很安全才说服她父母买下的。
我按动按钮打开车库门,眼前这辆即将载着我去市中心办公室上班的是一辆奥迪车,有三年历史了,四轮驱动,已经行驶了两万七千英里。我从黛安娜的隔壁邻居手中买下这辆车,她邻居受不了科罗拉多冬季的严寒,就搬去菲尼克斯享受亚利桑那夏季的温暖了。开奥迪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虽然没我的迷你车有趣,但还是很有意思的。除了太厚的积雪外它什么路面都可以对付,车子后面还有空间可以让我的两条狗待在那儿,而且最重要的是这车的气囊比汽缸多,比迷你车有更多的金属薄板,这样的话,我把格雷斯放在后座时,不管这种行为是否理智,至少在心理上我不会觉得自己神志不清了。
离车库门只有两步的时候,我注意到有辆车闪着车灯沿着蜿蜒的小路开了过来。
我停了下来。早晨7点前有四辆车经过我家?对于我们来讲,这简直是游行了。
开过来的这辆车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跟送报人那辆大马力送货车的砰砰声不一样,肯定不是消音效果很好的、装了催化转换器的本田或者富士车。
虽然已经拂晓,但这车的车灯直射我的双眼,还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直到这车开出有二十英尺远,我才缓过劲来,呆呆地站着。突然,这车向左急转,戛然而止,车轮在泥土沙砾铺成的路面上滑了足有一英尺。
这是一辆卡马罗,黑色的油漆闪闪发亮,比萨姆的切诺基旧多了,但跟送报小伙的老式道奇车比起来,也算是现代汽车界的奇迹了
。
鲍勃·布兰特从方向盘后爬了出来。他没熄火,那个大马达轰隆隆的声音依旧在山间回荡。鲍勃没有对我说“你好”,或者“早啊”,也没说“对不起,打搅了”,或者其他任何之类的在这种场合应该说的话。
我也没有说什么。我没说“你这么一大早在这儿干吗呢?”或者“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我从不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我的住址也一向是个严守的秘密。我从不让病人在我下班后打给我。当然我也不让他们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然而清晨的宁静带给我家的祥和就这样如同发烫的平底锅上散发的蒸汽一般消失了。
鲍勃出现在我家的车库门口,这让我有种被侵犯了的感觉。但另一方面我又挺高兴,因为我又能跟鲍勃谈马洛里·米勒的事了。
鲍勃先开口说话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很显然该说话的是他。“你觉得我这车怎么样?”他问我。这辆卡马罗的马达——他曾经告诉过我一次,两次,还是十次这马达是396型的?——这车发出阵阵的撞击声,就好像一个短路了的超低音扬声器。
我可没有心情在早晨7点跟鲍勃评论他的车,而且这地方与我家前门和我的宝贝女儿只有几步之遥。“早上好,”我说,心想鲍勃如此这般打搅我肯定有他的理由——一个正当的理由。
鲍勃还是一成不变的装束。丝光滑斜纹裤,长袖蓝衬衫,粗斜纹棉布夹克衫——有衬里的那件。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我从没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见过他,但我相信他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紧张兮兮的。
“我有些……”他看到了我的奥迪。“那是你的车?”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吃惊,就好像他觉得我的车库里会停着别人的车似的。“你那辆迷你车怎么不要了?”
他问的时候似乎已经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感觉理应得到回答。但我不想回答。
“你更喜欢这辆?”他问,始终围绕这辆车。
他已经问过三次了。“鲍勃,你说你有些……什
么?你要告诉我的——”
“是有些东西要给你。那是增压器吧,是增压器吗?”他还是盯着这辆车。说“专注”似乎更为确切。
“我猜你来我家肯定是有什么急事,鲍勃。”我其实可以直接问,“你来我家干吗?”
鲍勃没明白我的意思。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得有什么急事吗?”
患有严重人格分裂的人就跟睡觉打鼾的人一样,发作起来都是一阵一阵的。连基本规律都没有。勉强还能保住性命,但有时就不行了。对于他们来说,在与他人的交往中最理所当然的事也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我强迫自己坚信鲍勃一大早来我家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虽然他知道我家的地址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还是硬把这种心情搁在一边,说话时尽量保持镇定。我问,“你怎么会一大早就来我家,鲍勃?”
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马洛里”。
“我得……”他说。我就知道他会顿一顿。“我想给你看看……我写的东西。我提起过的。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他侧身探进卡马罗车,拿出一只又旧又脏的深蓝色盒子,上面印着金科印制公司的商标。
“给你。不过还没完成,”他说。
他伸出手递给我。我接了过来。这只盒子跟一张印刷用纸一样大小,里面东西不多。我估计不到一百张纸。我想:就是这个?这就是他一大早来我家的原因?就为了给我看一部分小说?
“现在先不要看。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把这个给我,却又不希望我看?”
“是的。”
我觉得我的问题应该得到更好的回答。很显然,鲍勃不这么认为。“就这事?”我问。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在努力得到……我
希望能在你看之前把它弄好。”
“这东西能不能先放在你那儿,等到你希望我看了再给我?”或者等到明天我们见面了再给我?
他小心地瞥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不是生气了。“这只是个复印件。不是原稿。我也有一份。”他这么说,就好像这东西能解释一切似的。
他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这对鲍勃是常事。
“好吧,”我说。我已经想好第二天诊疗时我们必须谈些什么了。
“你会明白的,”他向我保证。“我告诉你可以看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
“你会为我解释吗?”
“是的。喜欢吗?”
我把盒子举高了两英尺。“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可以看了,我会告诉你。”
“我是指我的卡马罗车。真漂亮,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注视着那辆黑得发亮的卡马罗。它光洁的油漆表面只有少许西班牙山上的尘土。“当然,”我说。“很漂亮。”
“就是啊,”他同意我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问他:“鲍勃,上星期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后来考虑过了吗?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有关马洛里·米勒的、应该告诉警方的事?”
他踢着地。“你认识那个……那个被杀死的女人?那个死了的女人?在百老汇大街的那个?那个跟你一样是个心理医生的女人?”
跟我一样?我的背后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汉娜·格兰特?几个星期前?”
“是她。她是马洛里的……心理医生。她死后马洛里很害怕。是真的很害怕。她以为……马洛里觉得这件事跟圣诞节有关。邻居看到的那个人?这事你可知道?”
噢,天哪。“谁?圣诞夜吗?在外面吗?那个男的吗?”
如果鲍勃还知道马洛里和圣诞夜那个男的别的什么事情,就表明马洛里失踪后他还见到过她。
“当时我在看电影。”
“在多伊尔家?当时你在那儿吗?”
“圣诞前她觉得可能有人已经发现了……噢
,天啊。因为……所以……她不舒服。不,不是这样。”
“所以什么?”我提这个问题的口气足以把火箭送上天。
镇定,艾伦。镇定下来。
“她不怎么喜欢圣诞节。我也是。她很害怕自己有可能——唉。我不能,不应该……这
事发生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得走了。我不希望你……”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不想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