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希望我怎么样?“我很有兴趣听你继续说下去,鲍勃。只一会儿就好了。你那么老远过来。”
我的声音听上去肯定像是在哀求。
“我必须走了。”他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塑料的座位套很冷,一坐上去就嘎吱作响。
“你也因为什么事感到有些害怕吧,鲍勃?”我隔着玻璃问。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马洛里现在在哪儿吗?你有线索吗?请告诉我。”
“我要迟到了。”
“那我们明天再见,”我说。
“好,”他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见。
他把车调了个头,车尾晃了晃,向小路开去。马达的隆隆声把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
她很害怕。他说她很害怕。
我是不是很想看看鲍勃写了什么呢?当然,特别是在那个时候。我还知道鲍勃其实是在挑战我的好奇心,而且还不止这些。
鲍勃让我觉得他有可能知道马洛里的一些事却又不让我得到证实,他为什么要耍我呢?他告诉我说他认识她,跟她是朋友,已经戏弄了我一回。他刚刚又说汉娜给马洛里做过心理诊疗。他甚至还让我觉得圣诞夜他正好在隔壁多伊尔的家里。他还说马洛里很害怕。
我不知道鲍勃跟马洛里在搞什么名堂。没有一点头绪。但是信任——我跟鲍勃之间通过心理诊疗建立起来的信任——正通过这个金科牌盒子里的手稿表现出来。这点相当明显。
鲍勃真的知道一些关于马洛里的重要线索?这可能性有多大呢?
很小,可能性很小。
鲍勃的生活是烟,不是火;是热,不是光。鲍勃说的很多东西对我而言,已不再是新鲜事。马洛里找汉娜做心理诊疗的事我是知道的。那个在外面溜达的男的我也是知道的,其实这个谁都知道。鲍勃所说的话中惟一有价值的就是马洛里很害怕。
还有就是当时他就在隔壁看电影。
但愿第二天鲍勃能告诉我马洛里害怕什么。我可以等。
还没等卡马罗车开过后扬起的尘埃落定,我就已经啪嗒一声打开了金科牌盒子的盖子朝里面看。这个薄薄的纸盒子里面只放了四分之一的纸,都是8.5×11大小的。封面很简单,字体很小。
逃跑的孩子
R.C.布兰特
在纸的右下方,鲍勃很仔细地画了个表示版权标记的带圈的C,在旁边打上了“版权”的字样,还有年份。
我盖上了盒子。
25
星期五我一般不安排诊疗。黛安娜则是星期一不做诊疗。所以星期一我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们那个破旧的车库门口一般是看不到她那辆绅宝车的。而且她曾经拜托我,如果她跟拉乌尔出去度周末,就请我帮她照看一下,通常黛安娜的周末要到星期一才结束。
但那天晚上她打给我的电话实在是让我猝不及防。晚饭已经做好,厨房也打扫干净了。劳伦和格雷斯正在洗母女泡泡浴。她们的笑声充满了整栋房屋,就像一首很有活力的摇滚乐曲,让我的心情也愈加欢快。
小狗躺在我脚边。生活真是惬意。
“你能听见吗?”黛安娜问。
我听见很多杂音,但这应该只是信号不好的缘故吧,手机常常这样。我听出来黛安娜正在绅宝车里,要么正向着某座小山丘开去,要么就是在博尔德蜿蜒向西通往落基山脉的某个峡谷深处。
“不,听不见。没什么声音,你挂断了。”
然后我就听见了——先是中了头奖后吃角子老虎机发出的疯狂的汽笛风琴声,接着是一个人癫狂的叫喊“我赢了!我赢了!噢!噢!我跟你说过这台机器的吧!”我几乎能听到一大把硬币掉在不锈钢盘子上的声音。
“你在布莱克霍克?”
“不是。”
“森特勒尔城?”
“再猜一次。”
我本想猜克里普尔克里克的,不过这样我就白白浪费了最后一次机会。克里普尔克里克是科罗拉多三个最先允许赌博的山城之一。不过我最终还是猜中了那个头奖。
“你在拉斯韦加斯。你肯定去了。”
“猜对了。”
“你输掉拉乌尔多少钱?”
“我自己赚了很多钱的。”
“是啊,可你曾经告诉我说你只用他的钱赌博。”
“跟你说过吗?真不敢相信我这么跟你说过。我输了一千左右。”
“左右?”
“大概还多一点。多一位数。”
“一位数后面再加多少?三个零?”
“我会时来运转的。我把诊疗都换到了星期四以后。我现在输得一塌糊涂。谈点别的好吗?谈谈婚礼怎么样?想聊聊婚礼吗?”
我有些不大乐意。但我还是说:“当然。”
“我找到她了。米勒太太。她待在一个叫做爱在拉斯韦加斯的婚礼小教堂里。”黛安娜特地把这个爱字拖长,发出两个音节。“在拉斯韦加斯从事婚庆业的每个人都知道她。她是当地的传奇人物。我只跑了三个小教堂,没问几个问题就找到她了。”
我能想像得到。
在一座既不华丽漂亮也不醒目的教堂里,一位曾经很美丽的女士,穿着曾经很时髦的衣服,戴着曾经很醒目的帽子,独自坐在靠新郎的一边,为一对新人祝福,他们彼此也许刚认识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埃尔维斯也许也在那儿,也许不在。
这个女士听到了她耳边的声音,残忍又凶恶的声音。你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明白她的生活中痛苦多于安逸。她的脸已经被扭曲了,神情紧张,目光怯生生的,嘴歪着,嘴唇向上翻卷,露出舌头。她总是不合时宜地同耳边的声音小声对话,周围所有的陌生人都不敢接近她。
她邋里邋遢,却浓妆艳抹,显得稀奇古怪。她戴着劣质假发套,好遮住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偶尔清醒时,她也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把头发打理整齐了。
她的牙开始掉落,还有很严重的口臭。
她住在某个为无家可归者而设的收容所里,也许更糟的地方。
她有个塞满药片的纸包,大多数的时候,这些药片的副作用比她耳边的声音更让她受不了。她偶尔会吃几粒来平息心中的愤怒,消除最初的恐慌,或使绝望感不那么强烈,那种绝望逼着她向无济于事的自杀这条路越走越近。她拖着这个棕色的药包到处走,那对她似乎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有图腾般的意义。
她是一个迷失的生命,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为一对对陌生的新人庆祝婚礼。这些新人急着相信他们的生活只有承诺,当他们走出某个破旧不堪的教堂时,无论在米勒太太的眼中他们会有怎么样的未来,这些都会像婚礼到场者向妻子所作的在拉斯韦加斯规规矩矩的承诺一样,不复存在。
这就是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你要说的会不会让我很难过?”我问黛安娜。“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有时我跟劳伦深夜躺在床上收看电视新闻时,她也会问同样的问题。那时往往正要报道一则什么消息——关于谋杀、强暴或是在地球某个角落意想不到的绝望与伤恸。主持人眼神坚定,声音凝重,劳伦会一边砸着靠垫,一边问,“我知道这事有什么用呢?”
赌场里又传出了另一台机器中奖后的乐曲,这一次的声音听上去更远了些。紧接着便是中奖者在狂欢,黛安娜听到这个以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说,“这儿是拉斯韦加斯。在这儿你不会一直悲伤的。”
我知道,对我说的这番话,其实更是对她自己说的。
“但我知道她却一直处于悲伤之中。”
“马洛里的母亲?是的,”黛安娜承认。“我想是的。”
我指的还有里斯的母亲,但我没说,免得她搞不清楚。上星期与萨姆一起跑步时谈的话还在我脑海中回荡。
“她还疯疯癫癫的吗?”我问。这个问题有些唐突,用的词也不够婉转。还好黛安娜明白,其实我的心中充满了同情。
“你知道的,”她说。
我的确知道。这是因为我很清楚答案肯定会让我难过。“你听说什么了吗?”我问,但我想的是:她能听说什么事呢?米勒太太能知道些什么呢?我觉得马洛里是不可能跑到拉斯韦加斯去找她妈妈的。米勒太太也不会知道什么能够帮助黛安娜了解马洛里同汉娜的关系。
“一些你想不到的事,我也没想到。来这儿见见她怎么样?跟捅马蜂窝没什么两样,一大帮子人会被牵涉进去。这……是个秘密。我在这儿不方便说——我得出去,或找个安静点的……从这儿走出赌场还真不容易;如果电话断了我会再打给你。你真得听听这事。”接下来她的话就是一句简单轻松的“好了,我出去了”。我猜刚才那句是说给赌桌管理员听的,就是坐在赌桌边负责摆放骰子筹码一类东西的那个人。
黛安娜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至少听上去是掉地上了——她骂了一句,踢了一脚,然后又捡起来,接着说,“你还在吗?”她笑了。“我想把我所有的筹码都拿在手里,可手机却掉了下来。”
“我还在听着。”
“好。我赢了五百块。太棒了。这地方真够大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嗨。你知道怎么走出去吗?”
嗨?她在跟我说吗?
“那就是说你刚才只是下楼……什么?”我问。
砰。我估计她的手机又掉在地上了。
“黛安娜?你还在吗?”
电话断了。
黛安娜没马上再打过来。
我等了她五分钟,便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最后转到了语音信箱。
又等了半个小时,这期间我每隔十分钟打一次,都是老样子。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也许是技术上出了问题,也许是她的手机突然坏了,也许是网络中断了。
我还想也许是她改变主意,不想打给我了。也许她正巧走过一张二十一点牌的赌桌,在桌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浮雕状的镀金字母,或是发现有个空位,于是就坐了上去,雄心勃勃要赢一把。
我还想可能是她遇上熟人了——黛安娜的交际圈是最广的——她走出赌场时碰到哪个人,然后就一起去喝一杯,吃一顿;或者……还
会发生什么事?
我估计黛安娜住在威尼斯酒店,威尼斯酒店是高速公路旁的一座赌博宫殿,建造得跟意大利的威尼斯差不多。汉娜出事后她就是在那儿帮我们订了房间。我后来没去,她告诉我说酒店里有不少商店,凭我对她多年的了解,橱窗上一个大大的“大减价”就会让她驻足流连。她很容易会那么做。
这些猜测都合理。但我觉得都不可能。
要是她的计划有变,她肯定会打电话来说过会儿再打给我。她肯定得先告诉我一声。要是手机坏了,她也会用投币电话打给我。她找到了一个失踪女孩的母亲——这个女孩是她已故朋友的病人——又跟我说她有消息告诉我,她肯定会千方百计再联系上我。她不可能让我干等着,胡思乱想。
不可能的。
我想打电话给拉乌尔问问他有没有黛安娜的消息,他不在。
劳伦和格雷斯的笑声传了过来。我循着笑声穿过客厅,发现她们正躺在卧室的床上,劳伦正绘声绘色地给格雷斯读《爱丽斯漫游奇境记》。我打断了她们,劳伦说拉乌尔的手机号在她的掌上电脑里。真是兜了一个大圈子,差不多等于从这儿飞到加德满都再飞回来——还与夏尔巴人会了次面——我才问到了拉乌尔的手机号,拨通了十位号码。
“我是拉乌尔,”他很快就接了电话。
他听上去有些疲惫。声音经过无线电传输已不像平时那么洪亮了。
“嘿,拉乌尔。我是艾伦。你在哪儿?”
“旧金山。正在讨论一个愚蠢的恒温器。那些家伙还想通过那玩意儿赚钱,我真弄不懂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问题问得真好。我从没打过拉乌尔的手机。所以,他自然知道我不可能请他推荐酒店什么的。
“没什么事,”我说。
他回答道,“呵,无聊。”
26
拉乌尔的童年是在加泰隆尼亚西班牙加泰隆尼亚自治区,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度过的,但只要他愿意,他说起话来可以丝毫不带加泰隆尼亚口音。我还没好好想过,这种语音游戏是否需要花费他大量的精力或注意力。我总觉得他可以毫不费劲地在美国口音和加泰隆尼亚口音之间随意转换,就像一位高明的演员,上一秒说克立郡爱尔兰西南部一郡。话,下一秒发新泽西音。
拉乌尔说:“想一想。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什么时候打你电话的?”
从他完美的英语发音中,我听出了一点巴塞罗那口音,也听出了一丝担忧。我想应该是因为听出了担忧才听出巴塞罗那口音的吧。手机的来电记录显示,从黛安娜在赌场打给我电话到现在,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七分钟。
“四十五分钟前,”我告诉拉乌尔。
“也就是说和她失去联系还不到一小时?”
“没错。”
“那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先前,我一直在这样自我安慰。但我清楚地记得,汉娜·格兰特死后,当贾里斯·斯洛克姆把黛安娜扣押在警车的后座时,拉乌尔是那么怒不可遏,怎么也不能放下心来。我知道他现在正努力保持平静,想说服自己眼前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最终对他也没什么好处。眼下黛安娜已经四十七分钟没消息了,总得有个说法啊。
如果我告诉拉乌尔我所知道的事,我想他也会同意我的观点的。
“拉乌尔?你知道黛安娜为什么去拉斯韦加斯吗?”
他顿了顿,在想我问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是否别有用意,然后回答说:“她喜欢那儿,上个月没去成,那时……你知道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现在去吗?”
还是同样的问题。要是再省掉几个字的话,就成了有关突发事件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拉乌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我几乎可以听到他脑子里的齿轮正在运转,努力思索我的问题究竟有何用意,我究竟想把他往哪儿引。
“她告诉我有个病人的母亲在那儿。在拉斯韦加斯。她想和那人谈个病例。这只是借口,其实她想玩骰子。山上赌场的赌注一把最多也就五美元。玩小的她提不起劲。”
“拉乌尔,她要找的人不是她病人的母亲。”
“我不明白。”
“就是母亲住在拉斯韦加斯的那个病人,不是黛安娜的病人;是汉娜·格兰特的。”
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气流重重地喷到手机话筒上的声音。“这些你都知道?你知道她去拉斯韦加斯就是为这个?”
这是在责备我。他分明是在说“那你还让她去?”我感觉他用手指指着我,指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没法拦住黛安娜不让她去拉斯韦加斯,就像我没法不让1月比7月冷。但拉乌尔不理解这些,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黛安娜告诉我她打算去拉斯韦加斯找这个女人谈谈。我以为她只是在刺激我。你了解她的脾气。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去。”
“黛安娜做事总会出人意料。她就是这样的。”
又一次谴责。一语中的。“要是我当时认真听她说就好了。对不起。”
拉乌尔没空计较我的过失。“黛安娜以前跟这个人,这位母亲,谈过吗?”他问。
我回想了一下和黛安娜最后一次对话的细节,然后才回答。“通电话时,黛安娜说她查到了那人的下落。但我不清楚她们到底有没有谈过。她走到外面应该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她说这事很重要。”
“艾伦,你知道这个病人的来历,对吗?”
我一时冲动,想隐瞒。但出于诚信,我没有这么做,而是简单地说“是的”。
“你也知道病人的母亲是谁?”
“是的。”
“告诉我。”
“你知道这一行的规矩。”
拉乌尔娶了个心理诊疗师。心理健康专家的配偶都知道这一行的规矩。拉乌尔答道:“我们说的是黛安娜。你比我更清楚规矩是怎样的。”
“拉乌尔——”
我想让他就此打住,把注意力先放回眼前这件要紧事上。于是我说,“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你去拉斯韦加斯会住哪儿呢?”
他深吸了口气。“没必要的话,我不会去拉斯韦加斯的。但如果去的话,我会选择贝拉吉奥酒店,因为那儿的建筑和景观都是模仿意大利的。那儿的喷泉……很不错。黛安娜会住在威尼斯酒店,”和我想的一样。“她喜欢河流。我带她去威尼斯,去圣彼得堡,去阿姆斯特丹;而她最喜欢的却是拉斯韦加斯一些无聊赌场里的沟沟渠渠。”
“我打到她房间试试,过会儿再打给你。”
“你打过她的手机了吗?”他问。
“打过好几次了。”
“妈的。”听得出,这不是加泰隆尼亚语,拉乌尔又讲起了法语。在我认识的人中,这个男人骂人的语言种类是最多的。但他从不用英语骂人。至少不会当着我的面。
“也许她什么事儿也没有。”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我这么说只是因为这种时候人们都这么说。
拉乌尔还没挂电话。我又从劳伦包里拿出她的手机,输了黛安娜的手机号码。响了三下后,有人接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黛安娜,“喂?哪位?”
我几乎同时冲着两部电话在喊,“等一下,拉乌尔。有人接她的手机。”
“接着说,”他说。“接着说!此处说的是加泰隆尼亚语。”
黛安娜的手机那头有人说话了,“鲁尔是谁?”
这女人轻快的语调触动了我某根诊疗方面的神经。我本能地又回到心理诊疗师的角色,说得更确切些,是精神疾病急诊室里的诊疗师。我的声音平静下来,耳朵变得对未知事物极其敏感。从心理上来讲,我已经全身警备,随时准备全方位出击。
“我是格兰戈里医生,想找黛安娜·埃斯特维茨。您接了她的电话。”
“哦,她不在家。”那女人大笑。“没人在家。就这样,不是吗?不在家?这是我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没错。”
我原想可能是自己拨错了黛安娜的手机号,也可能是自己被电话串线给弄糊涂了。但当我听到吃角子老虎机发出熟悉的疯狂汽笛风琴声时,我知道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拨错号码。这女人正在拉斯韦加斯的赌场里,手里拿着黛安娜的手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手里的手机是我一位朋友的。您介意我问您是怎么拿到的吗?是捡到的吗?”
“医生?是个医生的?鲁尔?鲁尔医生的?”
“是的。”由她去了,我也懒得向她解释谁是鲁尔,谁是拉乌尔。
“哦,”她说。“我猜他出去打高尔夫球了。”又一阵大笑。她咯咯的笑声又尖又响,就像一只热带鸟在痛苦地嘶叫。要是你在电影院里看一部还不错的喜剧,你准不愿意坐她旁边。
“挺逗的。”我话语中尽量让她能听出来——无
论她做什么我都觉得很做作。“不过我是说真的。您到底是在哪儿找到我朋友手机的?这很重要的。她……向您道谢时,一定想知道的。”
“我在玩吃角子老虎机。两台机子——我总玩两台。我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就在左边那台机子放东西的凹槽里。还是右边那台?我常把左、右弄混,特别是在我喝酒时。我一直喝到现在了。你这家伙是谁?”
我亮出了医生的招牌。“我是格兰戈里医生。”
“你也在外面玩高尔夫吗?”又一阵大笑。我只好把话筒从耳边移开六英寸远,这样笑声会没那么刺耳。
黛安娜出赌场时把手机弄丢了。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为什么她出赌场后没按约定打给我;为什么我一次次打过去她都不接。
一切都很简单。“你在威尼斯酒店的赌场?”
“你想下注吗?”她大笑。“要不……我想下注。我想我已经在下注了。”
“怎么称呼您?”
“米歇尔。听说过沃鲁班卡伏特加吗?”
“是一种鸡尾酒,对吗?”我告诉自己要耐心点,要引她到正题上来,而不是套死她。
“说得——好,这儿没人知道该怎么调。没一个人知道。我叫了一杯沃鲁班卡伏特加,他们却总给我龙舌兰日出鸡尾酒。你能想像到吗?我不喜欢红的那种,我喜欢黄的。用高脚玻璃杯盛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你喝了几杯?”
“三杯……不——不,四杯,”她顿了顿。“不算这杯是四杯。哦,这杯也快光了。你知道要在吃角子老虎机上赢钱有多难吗?真的很难。即使你把赌注下到最大,就像我有时那样,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会那么做,就像……可
就算你赢了也是拿……呃,角子。这公平吗?”
“这么说,你现在是在威尼斯酒店玩吃角子老虎机?”
“没错。”
“米歇尔,周围有赌场工作人员吗?没准就在你身后?穿制服的,在换零钱的或者……在
送鸡尾酒的,或者跟这差不多的,有吗?有服务生吗?”
“哦,有,正好有一个——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有摄像机对着我?我像不像电视节目里的那些人啊?”
“请你把我朋友的手机交给那位赌场的工作人员好吗?告诉他我想和他通话。”
“她。”
“她。好的。”
“给你,”她对某个人说,可能是赌场的工作人员,反正肯定不是我。“有个叫鲁尔还是格兰戈里还是叫别的什么的医生打高尔夫时掉了手机。拿着,给你了,继续聊,我可不要手机,我要更多的角子。”
接着说话的那人口音很重——是加勒比海还是牙买加口音?“女士,您需要什么?零钱吗?”
电话就这么断了。
“拉乌尔,你还在吗?”
“当然在。”
“黛安娜的手机没带在身边,被赌场里一个喝醉酒的女人捡到了,刚交给赌场工作人员。刚才电话断了。我过一会儿再打去试试。黛安娜准是掉了手机。”
“掉在威尼斯酒店了?”
“那女人是这么说的。”
拉乌尔说:“我打她房间电话。你别关手机,说不定她会打给你。”
“那当然。拉乌尔,我想没事的。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他已经挂了电话。
黛安娜只是掉了手机。拉乌尔打她酒店房间的电话时,会发现她正坐在大床上,大声斥责着某个酒店保安,抱怨他们失物招领的手续是如何如何的烦琐。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心底里我并不相信这些。事情听上去再平常不过了——一个朋友只不过没遵守约定,没在一小时内回电话——但直觉告诉我,黛安娜出事了。
“你真得听听这事,”她这么说过的。黛安娜一定会想办法打给我。
我又打了一次黛安娜的手机。铃一下没响就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我简单说了几句,留了言:“嘿,黛安娜。我是艾伦,一直都在打电话找你。回我个电话。我有点担心了。拉乌尔也是。记得打给他。”
我猜是那位工作人员关了黛安娜的手机,而且把手机设置成关机后来电就自动转至语音信箱。
我走过大厅。劳伦和格雷斯已经在大床上睡熟了。劳伦紧贴着格雷斯,护着她。我帮她们盖好被子,轻轻关上灯,拿走了枕边的睡前读物,又在两人的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就回到厨房柜子那儿。过会儿,我还要把格雷斯抱回房间。
我的电话响了。才响半下,我就接了。
是拉乌尔。他说:“她一直没接电话。真他妈该死的。”
该我了。我只会一种语言。就一句,“妈的。”
27
“我又打过她手机了,”我说。“我想有人把它关了。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够了。我要直接打电话问酒店保安。”拉乌尔说。“让他们管管。”
“让他们管什么?”我轻轻问。“告诉他们你有一小时没联系上妻子了?然后呢?在拉斯韦加斯,那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你知道保安会说什么:她遇上了熟人,分神了。她遇上了陌生人,分神了;她去看演出,去俱乐部,去散步,找了台抢手的吃角子老虎机或更抢手的赌桌,去吃饭,去喝酒。这不就离开一小时了吗?没人会在意的。不要说一小时,一天,就算一星期也许都不会有人管。在拉斯韦加斯没人会在意这些。”
“他们不了解黛安娜。但是我了解,你也了解。这不像她。如果她说要打电话,就一定会找到电话机。她一定会打过来的。”
“问题就在这儿。他们不了解黛安娜。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个掉了手机的游客。芝麻点大的事儿。”
拉乌尔还是不死心,“我要找保安。”
“好吧。”我知道,换作是我,不管有没有用,我也会做点什么的。
“记下我酒店的房间电话。”他把电话号码报了出来,“一有她消息就打给我。我手机一直开着。”
我的舌尖抵着上腭,用力吹气,刚好让足够的气流穿过空隙,发出一声哨音,不响,但很刺耳。埃米莉,那条大佛兰德牧犬,立刻就有了动静。我听到它正从屋子另一头慢慢向我靠近。它拖着庞大的身躯从地毯移到木地板上,尖尖的爪子弄得地面吧嗒吧嗒作响。而那条迷你卷毛狗安维尔则一定会跟在后面。它跟过来倒不是被我的哨音所吸引,而是只要埃米莉觉得迷人的东西,它就觉得迷人。
两条被阉过的狗中,埃米莉是亚马逊亚马逊为女权至上社会,文中埃米莉是雌狗。君主,安维尔是宦臣。
我穿上夹克,把厨房里的无线电话和劳伦的手机分别塞进两个衣袋。两只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们跌跌撞撞出了前门。
埃米莉立刻穿过了通往阿德里安娜家的那条小路。在它看来,这就像去一个几世同堂的大家庭里串门一样。我小声告诉它,大家都还睡着;但很显然,它才不管这些哩。安维尔在土堆里撒了一长泡尿,然后朝同样的方向大步慢跑过去。
我的困境在拉乌尔看来很简单。他认为我掌握着某些能帮他找到妻子的信息。当然,和一位心理诊疗师结婚多年,他非常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是保密的。但现实中他当然管不了这么多。换了谁都会像他一样。
其实,我已经向他透露了一点:那些事至少跟汉娜·格兰特的不幸身亡是有那么点联系的。不过这只是让他更加坚持要我泄露机密,说出他想知道的。但同时,他并不知道汉娜的那个病人正是马洛里·米勒,在拉斯韦加斯的正是马洛里的母亲。他也不知道黛安娜突然失踪让我如此焦急,不仅仅是因为我担心这会和汉娜的死因有关,还因为我害怕这会跟马洛里的失踪有所牵连。
我打定了主意。不管是否道德,只要我认为黛安娜被卷进了那个旋涡,我就马上告诉拉乌尔我所知道的一切。
这不合规定,但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带着小狗出来了有十分钟,我觉得有点冷。显然埃米莉是不会觉得冷的——除非风刮得气温降到零下十度以下——它急着要冲到它晚上常去溜达的那条小路上。但我担心这样走下去,我们会走出无线电话的通讯范围,于是我扯住两条狗,只在我家和阿德里安娜家中间的那块地上转转。埃米莉嗅到什么很强烈的气味,很快又适应了。安维尔紧跟着埃米莉。我刚哄着小狗不情愿地进了前门,拉乌尔打电话来了。
“嗨,拉乌尔?”我接了电话。“打听到什么了吗?”
“没黛安娜的消息。保安不愿帮忙。我正打车去机场。两小时后到拉斯韦加斯。”
“你确定这是——”
“是的。我确定。你没她的消息吗?”
拉乌尔打断了我的话,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一贯的沉着冷静、彬彬有礼正慢慢消失。“没有。”我说。
“如果明早醒来,我的妻子还没躺在我身边,我会找这位病人的母亲谈谈。作好准备,帮我找到她。”
“拉乌尔,我——”
他挂断了。
“——会尽力的。”
28
黛安娜嫁了个有钱的丈夫。她不像我那样每天工作那么长时间。也没这个必要。
通常,每个工作日,我的车总是在上午8点前第一个驶进办公楼旁的停车场,而每星期二的早上,黛安娜也会在9点或9点半左右出现。这个星期二本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的电话里,她说过星期四前的预约已经全被取消了。尽管这样,只要想到在威尼斯酒店发生的事,我就觉得到处都空空的。车道上没有她的绅宝车,很空;候诊室里没有她的病人,很空;办公室中没有她的笑声,也很空。
从旧金山飞到拉斯韦加斯后,拉乌尔住进了威尼斯酒店。午夜前,他从酒店那儿给我打了个电话。从他住的总统套房俯瞰,甚至可以看到仿造的理亚德桥威尼斯的象征。,但他没有好消息告诉我。黛安娜没有打给他。她也没有在拉乌尔的手机里留下一条消息,以前可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要是他们中的一个出去旅游,或是两人分开旅行,一天结束时,他们总会聊上一会儿,一向如此。
说了一堆好话,又塞了张五百元美钞,拉乌尔总算让服务部经理点了头,答应帮他查查黛安娜的房间。她没告诉拉乌尔具体是哪个房间,只是说房里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下午四五点后她在房间待过。房里的电话从下午两三点起就没有新的来电记录。中午小酒吧冰箱添过东西后也没再被动过。房间的服务生说她大概在6:30左右完成了晚间打扫。从表面上看,此后就没有人碰过床具或沐浴用品。
黛安娜的手机被那个玩吃角子老虎机,狂饮沃鲁班卡伏特加的女人交给赌场服务生后,又立刻被送到了赌场的失物招领处。
黛安娜没去问过。
拉乌尔想看黛安娜走出赌场大厅和我通电话那会儿的录像,于是便开始和酒店保安部的负责人周旋。过程非常艰辛和漫长,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他认为酒店的摄像机肯定会录下赌场二十四小时内每一平方英寸的动静。然而,保安部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的恳求。
酒店保安部的理由是什么?妻子在拉斯韦加斯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丈夫管不着,不是吗?
拉乌尔是欧洲人,自然会明白。不是吗?酒店保安部肯定不会把来赌场玩的人的录像带放给他的家里人看。能吗?这公平吗?在拉斯韦加斯开始就在拉斯韦加斯结束,不是吗?
拉乌尔了解她,我也了解她。
可威尼斯酒店的保安不了解她。她在赌场大厅究竟遇到谁了?保安认为那是她的事。
她有没有离开过赌场?那还是她的事。
科罗拉多当地时间午夜零点前,拉乌尔还做了些什么呢?
他打遍了方圆十英里所有医院的电话,想找出所有与他妻子入院或接受诊疗有关的蛛丝马迹。什么也没打听到。
他打到拉斯韦加斯警察局,描述了一下黛安娜的长相,想知道当地警方是否见过有谁长得与黛安娜哪怕只有一点点像。什么也没打听到。他打到捷运公司提供全面服务的证券经纪公司。,询问是否可以得到他妻子前二十四小时的信用卡消费清单。负责人答应第二天早上会与他谈谈。
他给了威尼斯酒店门卫一百美元小费,让她找一家二十四小时复印店,把他皮夹里那张黛安娜的相片扩印一百份。
她保证明天早饭前一定把照片复印好。
“我早饭吃得很早。”他说,对她的话有点怀疑。
“我睡得很晚。”她笑着回答。
“是那套客房的作用。”他向我解释。“他们肯定看了我的信用报告。我猜她巴不得我是条刚出娘胎等着喂奶的鲸鱼。”
拉乌尔半夜打来的电话吵醒了劳伦。让她担惊受怕一夜睡不安稳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我语气温和地向她解释说黛安娜在拉斯韦加斯,拉乌尔没能联系上她,有点担心,所以打来问我后来有没有又和她聊过。
我和她聊过吗?我妻子想知道。没有,我告诉她。傍晚过后就没再联系了。我吻了她,轻轻说继续睡吧。
早上喝咖啡时,我跟劳伦说了面临的混乱局面,言语中间接强调了要我保住秘密困难重重,特别是昨晚挂电话前,拉乌尔又说他想知道前一天和黛安娜谈话的是哪位病人的母亲,真的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劳伦不认识我的病人鲍勃,对他和米勒家邻居多伊尔之间奇怪的关系也一无所知。她自然不会知道,黛安娜想去拉斯韦加斯见的是马洛里的妈妈,雷切尔。
“黛安娜没来电话,你觉得要紧吗?”我正和劳伦还有格雷斯吻别,准备去上班,这时,劳伦问我。
“我很担心,这不像她。”
“黛安娜不会无故失踪的。”她说。
“但愿如你所说。可我想不出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消息。黛安娜不会不跟人联系的。”
“她总是出人意料。”
“有时是这样。但她不会不跟人联系。那一点上,她像日出一样是雷打不动的。”
她又吻了我一下。“如果拉乌尔到中午还没有她的消息,告诉我,看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也许会有人认识拉斯韦加斯检察官办公室的人。好吗?”
“谢谢。”
“萨姆没准也能帮上忙。”她又说。“他可能跟那儿的警察有联系。”
然后呢,我想,我是不是得以米勒一家、鲍勃、多伊尔和汉娜·格兰特为诱饵,来诱使他去找拉斯韦加斯的警察帮忙?“也许她会打来。”我说,虽然心里不太确信。
我打开大楼前门的锁,开了候诊室的灯,又去那个很小的厨房泡了一小壶咖啡。7:43,办
公室里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我的第一个病人到了,我们约在7:45。
该上班了。
29
拉乌尔有我呼机号。我告诉他一有黛安娜的消息就呼我,我会尽快回复。
可都到午饭时间了,他还是没消息。我打他的手机。电话转到语音信箱;于是我留言让他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我。
没有回音。
下午的时间过去了一半后,我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想到自己前面的留言可能会被覆盖,我在拉乌尔住的威尼斯酒店的客房也留了一条语音信息。
没有回音。
4:45左右,办公室墙上的红灯亮起,我突然意识到黛安娜几乎已经一整天音讯全无。我对她的担忧已经快上升到红色警戒线了。
我到大厅去接鲍勃。对这次诊疗,我十分担忧。鲍勃也许真知道一些关于马洛里的重要事情,我已经信了八九分。
鲍勃不在候诊室。候诊室里没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谁按了红灯的开关?
看了看表,4:44。
我等了一分钟,4:45。以前的会诊,鲍勃迟到过吗?也许有那么一两次,但他爽约绝属反常。难道是忘了我们昨天的约定?怎么可能呢?想到昨天傍晚在我家门前那戏剧性的一幕,我确信,鲍勃一定记得平时预约的老时间。
我关了那盏闪个不停的红灯。回到大厅,核对了一下日程表,又查了查语音信箱。我还是相信鲍勃会随时出现。
我错了。
5:00,5:15,5:30。以往这时候,我和鲍勃的谈话都结束了。
事实上,总会有病人错过预定的诊疗时间。如果那个星期很忙,我就会指望有那么一两位不要出现。有时,病人确实是忘了预约,就那么回事;而有时病人则故意把诊疗隔开,这可就和心理诊疗有点关系了。当然,生活中也难免意外,比如孩子受伤了,碰上交通事故了或者飞机晚点了,这些都很正常。
但是鲍勃呢?他从不错过预约的诊疗。从不。
我想起了鲍勃昨天给我的那个深蓝色的金科牌盒子就放在我书桌边的文件柜里。鲍勃说过,“现在先不要看。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看的。”
他递给我的时候,我想我说了,“那我们明天再见。”
我记得鲍勃回答的是:“好,”鲍勃会不会当时就知道这次诊疗他不会来?如果是别的病人,通常我会收拾东西,回家,把错过的这次诊疗先放一边,不再多想。但鲍勃不是普通病人:鲍勃是多伊尔的朋友,而且还认识马洛里。
鲍勃认为他知道马洛里在想什么。马洛里失踪那晚鲍勃就在隔壁。鲍勃还写了一个和马洛里失踪有关的故事。鲍勃觉得马洛里很害怕。
我有一份他写的东西。
而他告诉我不要看。
呼机早上刚换好两节新电池,现在电力十足,在我后腰震个不停,真烦人。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码是拉乌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