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即打了过去:“拉乌尔,是我,艾伦。”
“我要杀人了。告诉我内华达州有死刑吗?我想我该支持死刑成为合法的刑罚之一。”
“杀谁?”
“随你挑。拉斯韦加斯的警察,威尼斯酒店保安部的那些法西斯分子,还有爱在拉斯韦加斯婚礼教堂里那个该死的牧师。没准第一个就杀他。”
“怎么回事?”
“我又给了客服部经理两百块,让她到黛安娜的房间找她的记事本。没找到,但是她给我看了电话机旁的便条。黛安娜去了许多婚礼教堂。她想到教堂找一个叫雷切尔的人。便条上列了三家教堂。我都去过了。爱在拉斯韦加斯看上去最有可能。”
我脱口而出:“很高兴你找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完。
拉乌尔知道。“你想说的是靠我自己。”他说。
“是的。你和这个——雷切尔谈过了吗?”
“教堂里没人肯吐露一个字。但是他们认识她,一看就知道。那个牧师还装出一口英国腔,趾高气昂地四处走动,仿佛自己是在上议院忙了一天后到这儿来度假似的。我提到雷切尔时,他表现得可小心了。明天我就会找到她。”
“找到黛安娜?”我说,满怀期待。
“但愿吧。但是我会找到雷切尔的,她能帮我找到黛安娜。如果没有炫丽多彩的霓虹灯狂欢节,没有放荡不羁的世博会般的氛围,拉斯韦加斯不过就是个小镇。在这儿金钱就是弹药。这方面我很有优势。我已经全副武装了。”
“警察不管吗?”
“说‘不管’算客气的。”
“威尼斯酒店的保安呢?”
“他们可能去看了黛安娜离开赌场时的那段录像。就是她掉手机的那段。”
“你觉得他们反应大吗?”
“有些反应。但他们不肯告诉我原因。”
“在拉斯韦加斯发生就在拉斯韦加斯结束?”
“差不多。保安部有个女的想和我谈谈。我和她调了会儿情。我想等她下班时拦住她。她8点换班。”
我想像着拉乌尔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拒绝与失败。他的决心显而易见,他为掩饰挫败所做的一切更令人敬佩。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缠着我问问雷切尔的事?”
“黛安娜不希望我这么做的。她不和我谈她的病人。这么多年来,不论有……多难,你都能守口如瓶,这让我很是佩服。我会努力尊重她所尊重的。”
“谢谢。可我现在也是进退两难。我真的想帮忙。但黛安娜不是惟一和……”
“和什么?”
“和雷切尔的……麻烦有牵连的人。我跟你讲的已经太多了。”我知道这句话让人听了很不满意。如果我是拉乌尔,准想用拇指掐死我自己。
他语调平静,透出的绝望却越来越浓,“朋友,这是缓刑,不是赦免。一旦我在雷切尔这条路上走进了死胡同,我会立刻回头,当着你的面,逼你讲。说不定更狠。”说到最后他挤出了一点笑。
“等着瞧了。”我说。
“我得走了。在和那个女保安见面前,我还想找找看有没有游客记得昨晚在赌桌上见过黛安娜。但愿他们中有人还会再来玩。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Adeu。”
“Adeu”是加泰隆尼亚语中的“再见”。和拉乌尔做了多年的朋友,除了脏话,他教我的惟一一句加泰隆尼亚语就是用来询问附近是否有不错的酒吧。如果那时我在巴塞罗那的海滨的话,我一定会迫不及待用一下那个短语。
我说:“Adeu,拉乌尔。”但他已经挂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文件柜的抽屉,取出鲍勃给我的金科牌盒子。带着无比的虔诚,我掀开盒盖,拿起写着题目、作者的那页。
逃跑的孩子
R.C.布兰特
我瞥了盒子一眼,发现最上面的那页并不是鲍勃故事的开始。第二页是手写的,是张便条。上面是鲍勃熟悉的笔迹,整洁却又极难辨认。格兰戈里医生:
如果我已经告诉您可以看了,我希望您把这张纸扔了。您可以继续。如果我还没说让您看,您到这儿就该停了。记住,我信任您。我会告诉您什么时候看的。
鲍勃
他的字又小又潦草,难以辨认,就像是写给小人国居民的。我猜第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最后是鲍勃的。至于中间两行,刚开始时我怎么也看不清,后来我把纸拿开约一手臂的距离时,总算看清了。“格兰戈里医生”后面写着“如果我已经告诉您可以看了,我希望您把这张纸扔了。您可以继续。如果我还没说让您看,您到这儿就该停了。记住,我信任您。我会告诉您什么时候看的。鲍勃。”
我不情愿地把这两张分别写着题目和警告的纸放了回去,盖上盒子。
看了这份鬼东西能有什么坏处?
我看到鲍勃手写的便条就像见了鬼似的。他怎么预料到有必要再次告诫我,让我不要看他的手稿呢?我决定问问他。我在通讯簿里查到了号码,打到他家。
电话铃响了又响。还是没人接,甚至连答录机也没开。挂电话时,我知道自己刚刚破例了。病人一次没有赴约,我便试着跟他联系。通常我会怎么做呢?通常,我都会先把这事放在一边,直到下次见面再说。
但这回,这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计划。
30
我看她大概十五岁左右,但她发誓说她十七岁了。其实我不用问她年龄,因为她显然已经习惯了要为自己抗议——她的年龄要比看上去大。在告诉我名字前,她用了整整一分钟强调她是十七岁,真的是十七岁。她叫詹尼弗·唐纳德。她指出詹尼弗只有一个“n”,这并不是拼写错误造成的。我猜想,这是年轻父母们由于专注于为女儿起个一生受用、不同凡响的名字而做出的错误决定。
詹尼弗来自于南卡罗来纳的克莱姆森,这次来博尔德是为了看望祖父母。他们住在博尔德原先的市中心的北端,靠近第十八大街和派恩大街的交叉处。“他们很可爱,真的。”她在说她的祖父母。“我一些朋友的父母和我的爷爷奶奶差不多年纪,但我的爷爷奶奶就是聪明可爱。”
“克莱姆森?克莱姆森学院也在那儿吗?”我问。
“是大学。”她连忙纠正,显然她很在意这个区别。“那是我理想中的学校。我希望能得到乐队奖学金。我是个鼓手,有很好的机会。我的学习能力评估测验两种大学入学标准考试之一,有“美国高考”之称。预考的结果要比预想的好,并且好得多。下个月我就要参加学习能力评估测验了——我很希望,很希望,很希望自己能考好。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希望我还能考虑一下科罗拉多大学。我告诉他们我会的。这就是我在这儿的原因了。”她的眼珠转了转。要是在科罗拉多大学和克莱姆森大学之间做选择,好像没人会挑后者。
她的嗓音陌生却又活泼轻快,渐渐温暖了我的心。我也喜欢她的直率,就像她站在两层砖楼的前门冲我打招呼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詹尼弗漂亮的脸蛋和她的举止一样讨人喜欢,金发笔直垂肩。“您是看什么病的医生?”她问。她的问题不带任何猜忌,纯粹出于友好。
她开门时,我自称是“格兰戈里医生”,原想这个称呼能让我在孩子面前占点优势。但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能告诉她我是个临床心理医师,因为这会暗示鲍勃正在接受心理诊疗。
“鲍勃不在这儿吗?”我问,乘机转移话题。
“后面楼上那人吗?是鲍勃?爷爷叫他‘那个房客’。我不清楚。”詹尼弗说到“那个房客”时,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我猜这是在学她祖父的口气。“这次来,我还没见过他。我今天刚到博尔德——这儿真冷,您怎么受得了?爷爷奶奶出门赴约去了。普——罗提,不,是普——拉——提一种以德国人约瑟夫·普拉提命名的健身法。。要用那些器械的?在南卡罗来纳,我们不大做这种运动的。”
她大笑,我也被逗笑了。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爷爷奶奶可爱,博尔德也别有一番风情。“哦,那些器械。”我说。
她回以一个微笑,摇摇头,“您愿意进来等吗?我可以帮您弄点吃的。”
“谢谢。”我说着走进屋里,“你是鼓手?鼓乐队的?”
“还有管弦乐队。”她说。
通往后屋的过道很短,透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见车库上面的房间拉着窗帘。“那是鲍勃的房间吗?”我问。
詹尼弗说:“当然是。”
“楼梯在哪儿?”
“走道的另一头。”
后屋走廊的篮子里堆着一大摞信。
詹尼弗见我在看。“看到没?我敢肯定,你朋友鲍勃要是在家的话,一定早就把信拿走了。”再开口说话时,她又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准是收到了一大堆的商品价目表。”
“你说得没错。他一定不在家。”
“嘿,我是个很棒的厨师。您想吃烤奶酪吗?再来一杯美味的瑞士黑麦酒。”
詹尼弗说“瑞士黑麦酒”时的语音语调就仿佛那东西罕见得像河豚一样。
我说:“事实上我有点担心他。我和他原打算今天早些时候见面的,但他没出现。这不像他。”
“您以为他可能病了?”她的声音里一下子充满了关切。
我耸耸肩。鲍勃的确可能病了。这说得通。我问:“我能去敲门吗?你看行吗?”
她从我身边跳过,蹦着出了门,又穿过了后屋走廊。“我看没什么不行的。敲门又不会伤害人,对不?”
她从篮子里取出用橡皮圈扎好的信件,把我带到走道上,自己跑上楼梯,敲了敲鲍勃的房门,看他到底在不在。她边敲,嘴里还边模仿着“咚,咚”的敲门声。
我们等着鲍勃来开门,等了很久,詹尼弗好像在观察我的脸色。终于,她微微皱起鼻子,问道,“您很担心,是吗?”
我说:“是的。”
“您真是太好了。在这儿等着。”她跑下楼梯,拐进拐角,很快又提着一大串钥匙冒出来,蹦蹦跳跳地回到楼梯上,打开锁,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就看一眼。”她说。“我肯定他不会介意。我就从这儿把信投进去。所以没人——”
詹尼弗往鲍勃房里迈了一小步,几乎同时发出尖叫,那音量足以让任何一位警报器设计专家心生羡慕,因为那音高几乎超越了人耳所能识别的声音极限。
我三步并一步跨上楼梯,“怎么了——”
31
“萨姆·珀迪侦探,这位是詹尼弗·唐纳德。她是从南卡罗来纳过来看她爷爷奶奶的。”
“很高兴见到你。”萨姆说。
我很想告诉萨姆,詹尼弗甜美得就像8月的蜜瓜,也很想提醒他詹尼弗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的大。但我还是没这么做。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看出来。
萨姆“啪”的一声打开皮夹,给詹尼弗看他的证件。詹尼弗见了,吓得连忙往后跳开,就像看到一把上了膛的枪似的。
“詹尼弗,其实你不住这儿。这儿不是你的家吧?”
“不是,先生。我是不是应该叫您‘长官’?”
“叫我侦探就行了。格兰戈里医生说你到这儿是来看你爷爷奶奶的。他们什么时候回家?”
萨姆穿了身新衣服,至少我以前没见他穿过。这说明了两点:第一,去年一年他体重减了不少,旧衣服已经不合身了。第二,看来他真的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萨姆下身一条盖普牌的牛仔裤,上身一件雪白的T恤丝毫没有泛黄,外罩一件鸡心领条纹羊毛套衫。整套装扮穿在他身上十分有型。
詹尼弗见自己把侦探都给招来了,立刻显得很焦急。这让我很不安。她说:“快了,应该快了。说不定下一秒就到了呢。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他们出去做什么普拉提之类的。不好意思,您知道那个吗?要用器械的那种?”
萨姆叹了口气。他知道。萨姆一向主张健康饮食。至于锻炼呢?他也开始接受了。不过说到普拉提和瑜伽呢?在萨姆看来,那简直是对人体的折磨,他还不怎么能接受。在搭档露西的强烈要求下,他陪她上了惟一的一期高温瑜伽课——基本上都是在桑拿浴室里进行的那种——他吃惊又很沮丧地发现原来人的鼻子也会出汗。
而且是大汗淋漓。
为这所花费的钱也令他咋舌。
我估计要让他脑筋转个弯,开通地来看待普拉提和瑜伽还要花些时间。
“那么鲍勃这个人,是你爷爷奶奶的房客?”他问詹尼弗。“他租了一间房?”
“是两间。是这样的,先生。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浴室。电热锅、微波炉也都有。我以前来的时候就住那。很不错。在落叶的时节,你能很清楚地看到山。还是应该说‘很清晰’?不,不——是很清楚。”
我们就站在鲍勃租的房间的楼梯下,离走道不远。萨姆看了我一眼,接着问詹尼弗。“你们两个是谁进了鲍勃的房间?”
詹尼弗咽了下口水,眼睛睁得像鲜食葡萄般又大又亮。“是我。我就是那时候看见的,我不该那么做的,对吗?哦,天哪!我是不是有麻烦了?这位医生很担心,我想他……哦
,老天!哦,老天!实在是太对不起了。在家的话,我们会——但是,哦,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保证。请不要……”
她甚至差点把“抓我”都说出来了。
“‘这位医生’——”萨姆瞪着我“——说你进去时看到一些血迹,房间也乱成一团糟?”
“是的。真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真不知道。竟然就这样进了别人的房间?在家的话,我们也许会那样做,但这儿不是——你们——”她叹气。“我大叫。血。房间一团糟。真的很对不起。”
“没什么,”萨姆像慈父一般安慰道。“别担心。你只是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萨姆爬上了通往鲍勃房间的楼梯。快到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身对我和詹尼弗说,“接着我要做的在法律上叫做‘安全检查’,意思是我会到房里快速转一圈,确保里面没人需要帮助,然后就立刻出来。”他盯了我一会儿,接着说,“我只是生怕有人会很好奇我究竟在里面做什么。明白了吗?”
“明白,”詹尼弗回答,尽管萨姆需要的并不是她的理解。
他侧身闪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一分多钟后,又从鲍勃的房间转了出来。门的位置让我看不清整个过程。当他站回楼梯顶端时,萨姆看着我摇摇头,“里面没人,有些血迹。但不是很多。就你在门口那边看到的有一点。里面也的确一团糟。詹尼弗,和你说的一样。”
“他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詹尼弗说,指着通往派恩大街的车道。
一辆黑色的大型敞篷通用货车正拐进屋前的车道。我们都等着。
詹尼弗的祖父母刚钻出货车,她就大声说,“警察来了。是问房客的事。房里有血。我进去看了。真对不起。真的。”
32
“上车吧。”萨姆指着他那辆切诺基车说。
我上了车。这时候唱反调会让我不能静下心来思考。
“没多少血。”他说。
“这得看情况,”我反驳道。“如果是你的血,我想你可能会觉得这很正常。反正,圣诞节后那天,提到马洛里家的血迹时,你不也这么说的?”
“事实证明,圣诞节后那天,我对马洛里家的血迹所做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小孩流鼻血而已。屋里溅到的血迹和突然流鼻血的情形完全吻合。”
我本可以反驳他的说法,但王牌显然在萨姆手上。“那又怎么解释房间一团糟?”
“你真没进去过?”
“我只瞄了一眼,萨姆。当时我很担心。”
“房间弄得一团糟并不犯法。我见过十几岁孩子的房间,比这更乱。没有迹象表明这家伙的屋里发生过什么非法的事。那孩子的祖父母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墙上有几滴血,家里乱糟糟,仅此而已。见鬼,说不定现在他正在社区医院缝合手指呢。急诊医生曾和我说过,总有人在切百吉饼先蒸后烤的发面圈。时把手指都给剁了下来。百吉饼,我以前都不知道那玩意儿。”
“可地毯上也有血。”我争辩道。
“你说你没进去过。”
“从门口就能看到。”
“地毯上的血很少。”
“是新鲜的血迹吗?”
“我没停下细看。”
我张嘴想问下一个问题,但被萨姆打断了。“我们有规矩的,艾伦。想起《人权法案》了没?我已经做了安全检查。没发现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也没找到任何理由让我不请自来,还在陌生人家里赖着。所以我离开了。就这样。”
“你不准备调查,是吗?”
“调查什么?”
我就怕他会这样回答。“他失踪了。房间里的东西还被别人翻过。”
“被翻过?只是你这么说而已。你能肯定些什么呢?”他等了很久,看我是不是还要继续和他争辩。“我可不这么看。”他继续阐述他的观点,“詹尼弗的爷爷奶奶可以确定鲍勃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吗?昨天晚上?”
“应该是前天晚上。他们说鲍勃一个人在房里只是因为他总那样。实际上他们并不确定鲍勃是否是一个人。”
“好吧。就算他们不能肯定昨晚他是不是一个人。现在是傍晚,他不在家。这就他妈的成什么大不了的事了?这犯什么法了?詹尼弗的祖父母收留了一个房客,又在屋里弄了一个蹩脚的临时厨房。在我看来,也就这点违反了地方法规。不过我也不准备追究这个。”
“你真是高尚。”我说,尽量使这话听上去不要太挖苦人。事实是我没法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又管住自己不要把那些不能说的都告诉他。
萨姆想了想为什么我会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和他争辩,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就知道他会意识到这点。“他是其中一个,对吗?是你的……病人?”萨姆问道,也没指望我会回答。“还有……我猜,是预约的时间到了他却没到。但平时他总是准时来就诊,可靠得就像氧化镁乳剂。所以你很担心他。”萨姆甚至都懒得把这些句子说成疑问句。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想让我也担心。”他又说。
总算可以如实回答了,我感觉一阵轻松。“那挺好的。”我说。
“你直接打911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打给我?”
我盯着萨姆看了一会儿。我没法告诉他我这样做是因为信任他。我没拨911,是因为在我所了解到的情况中,我只能向贾里斯·斯洛克姆介绍一下詹尼弗,强调一下她名字里只有一个n,仅此而已。这会让萨姆觉得我依旧不能接受贾里斯·斯洛克姆,我不想又因为这个和萨姆发生无谓的争执。
我出了另一张牌。我担心出这张牌可能会犯规。但我说服了自己,不管出不出这张牌,不管会不会犯规,都不会怎么样。“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车。也许他的车能帮我们找到他。”
萨姆挤出一丝笑容。“你想知道他是否有车?”他的下巴缩了半寸,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把嘴巴上方的胡茬捋到两侧。“你留在这儿。我再进去问问鲍勃的房东。要不是你受了那么多限制,我确信你能告诉我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又诅咒了一句,接着就没再说什么了。
萨姆走后,我打电话给劳伦,告诉她我得晚些才回去,要比上次电话里说的更晚。她问我要不要留饭,也想告诉我格雷斯又做出了很可爱的新举动,还想知道我被耽搁的原因,以及黛安娜和拉乌尔那边的最新进展。我说回家后会告诉她一切,让她代我给格雷斯一个吻。至于晚饭?我自己会解决的。
大约五分钟后,萨姆回来了。他坐到驾驶座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切诺基车头朝着西南。树丛中露出一道空隙,从前到后一直没有任何东西挡住视线,正好可以看到夜空下第二平顶山的轮廓。一小束月光反射回来,浓淡相宜。
萨姆说:“他有一辆旧的大马力汽车,卡马罗牌的。停在第十二大街的某栋房子里。”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紧张得都屏住了呼吸,于是便强迫自己吸气,呼气,尽量表现得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具体在第十二大街的哪个位置?”
“你真打算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好吧。我陪你玩。唐纳德先生不清楚具体在哪儿。但我想也许你能带我找到那儿。你知道的,就像那些棒小伙,他们能毫厘不爽地帮你找到该挖井口的地方。应该怎么称呼他们?拿着带叉棍子的家伙们?或是探矿者?啊,谁在乎这些?我们还得开一段路呢。”
萨姆发动吉普车,穿过市中心,开到希尔,又拐到第十二大街,继续往南,山脉与大街平行,在十几个街区以外隐约可见。萨姆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正好位于路边两栋房子的中间。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一栋是马洛里失踪的地方,另一栋与其相邻,在北边,要小些。
是多伊尔的房子。
“我猜鲍勃那家伙把他的大马力汽车停在这儿了。”萨姆说。“不过只是猜测。做警察的直觉。”
我没做声。萨姆选中多伊尔的房子,可能是因为其实唐纳德告诉了他在哪儿可以找到鲍勃的车,也可能是因为早上跑步时,我已经向他提过马洛里邻居家的房子。萨姆总能把信息用对地方。
我忙着看屋前的房产标牌,把上面的代理人名字记在心里——弗吉尼亚·唐纳,弗吉尼亚·唐纳。我问:“你打算去车库里看看那儿是否有他的车吗?”
“当然。走吧。”
多伊尔房子前院的地势就像梯田一样。高高低低堆砌而成的无灰泥石板支撑着层层叠叠的苗床,从曲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起起伏伏,像地志图上的线条。还有球形的常绿植物和其他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点缀着用来装饰院子的干草。
我把手插进口袋以抵御一月的寒冷,跟着萨姆沿着前院的小径走到与之相连的通往后院的另一条小路。走了几步,我看到了后院尽头那儿一间单车车库的尖顶。
“你不准备和住这儿的人打声招呼介绍一下吗?”我问,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房子是空的。房子的主人两个月前搬走了。听说要价高得简直吓死人。想想现在的市场和利率就知道了。可又有谁弄得清楚这些日子博尔德的房市到底怎么了呢?我和你说过现在房产代理人天天到我那儿跑一趟,缠着要我卖房子吗?说什么已经有了买主,能让我大赚一笔。我猜他是个开发商,想拆掉我的小破屋,好去做些投机的交易。我拿了钱,但得到怀俄明另找个地方住。这意味着什么?我要来来回回坐车,西蒙还要找新学校。”
你若是观察得不仔细,就很可能会把萨姆的东拉西扯误认为是抱怨,或是一场友好讨论的开场白,例如讨论博尔德房产的价值规律,还有追求美元升值对道德和经济造成的影响。但我看得更清楚。萨姆在放烟幕弹。根据以往经验,他玩烟幕弹的手法和魔术师一样高明。
那他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呢?
萨姆以前来过多伊尔的院子。
我可以肯定萨姆来过。尽管一片漆黑,他领着我在宅院里穿梭,熟悉得就好像景观设计师开会时他也在场。后院有一条石道,穿过一座小木桥蜿蜒向前延伸,桥下则是曲折迂回的人工溪流。一进后院,萨姆就沿着石道往前走,直至岔口出现,选了一条继续朝里延伸的路。
由很多人造花岗石砌成的、令人叹为观止的悬崖后面——很想找个更好的词来形容,我们看到了车库的上半部分。在那看似几乎浑然天成的石壁脚下是一个大小适中的池塘。如果没有干涸的话,应该与我们先前看到的小溪相连。这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瀑布沿着岩壁倾泻而下,落入池塘形成泉水的情形。
“这边,”萨姆说。他在车库窗前停下,打开手电筒从窗外往里照了照。很明显,里面是空的。
没有车。没有那辆漂亮的卡马罗。
“就这样了。”萨姆说,“你那个病人开着车去了某个地方。这是自由的国度。谜底解开了。用不着博尔德的警察提供服务。”
“说你吗?”
“是说我。是这栋房子,没搞错吧?”萨姆问。他拿着手电筒,放在我们俩中间,靠近他的腰际,手电筒的光线笔直射向夜空。向上的光线把他浓密的鼻毛照得一清二楚,清楚得都让我有点不舒服。他呼出的湿气在他的脸和脑袋外面蒙上了一层雾气,勾勒出的轮廓有点可怕。
我想说些什么来回答他的问题。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不用保密可以随便讲的。
他微笑,猜出了我的哑谜。“你也这么想。”
从他的肩上看过去,我发现米勒家有动静。楼上的窗户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我看着那儿,装作没在看的样子。我说:“我担心黛安娜。”
“什么?”
我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担忧。
“你的搭档?那个黛安娜?”
“两天前她去了拉斯韦加斯。昨晚她在赌场打电话给我时,电话突然断了。她失踪了。她丈夫两小时后飞去了那儿,可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拉斯韦加斯的警察也不管。”
萨姆把手电筒的光从我们脸上移开。我又快速瞥了一眼隔壁米勒家的窗户,那个黑影正在移动。一瞬间,它就消失了。
“你朋友黛安娜去了拉斯韦加斯?”
萨姆不会漏掉我告诉他的任何事情。对萨姆,我很少会把事情说上两遍。“是要去找个人谈谈。”我又强调了一下,以防万一。
他点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你在盯着我背后看。别这样。看我。看着我的眼睛。好,好。怎么回事?”
“楼上窗户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还在那儿?”
我摇头。
“是那个父亲?”
“说不准。只是一个黑影。”
“哪扇窗?”
“离街最近的那扇。”
他点点头,挠了挠头,然后又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后袋。“黛安娜去拉斯韦加斯找人,昨天却突然失踪了?你的一位病人刚刚也不见了踪影,你担心他也有可能失踪了?现在我们站在第十二大街一栋房子的后院,据说是你病人停放他那辆旧车的地方。而碰巧隔壁有个小女孩在圣诞节失踪了。到目前为止,我都没说错吧?”
“你说得很对。”我心想,汽车那部分有一点出入。卡马罗也许有点年代,但还是保养得很新的。
“很好,听到这个真让我高兴。我得在本子的列表上再添两件开始引起我关注的事。你知道马洛里·米勒母亲的一些事,在我看来这些事情,你完全没理由会知道。你甚至很可能还知道她住在拉斯韦加斯。我认为,你对里斯家强烈的好奇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尺度。不久之前,你还作过类似的推断,说我们会因为米勒家隔壁的房子而起冲突。”
“是三件,萨姆,至少是三件。”
“帮帮忙,别跟我讲算术。”
“我不能承认你说的。不过也不能反驳。”
“对于你,这已经算是举双手赞成了。”
我耸耸肩。
萨姆真的很体谅我,他说,“好吧。这么多失踪的事情。听上去又蠢又呆,我也无话可说了。”他开始走动。“走吧。我想多了解一点有关黛安娜她在拉斯韦加斯发生的事。”
他领着我折返,穿过多伊尔院子里静止不动的水景。快到萨姆停车的地方时,我开口了,我感觉自己说话时十分小心,但实际可能更谨慎。“汉娜·格兰特死的那天,我和黛安娜都在那儿。”
他都没朝我瞥一眼,说,“我知道。你他妈的以为我还不知道?”
33
我的车停在市中心的另一头,在唐纳德租给鲍勃房间的那栋楼外。萨姆向我逼问了更多有关黛安娜在拉斯韦加斯失踪的细节之后,开始朝我停车的地方开,好把我放下车。
“那栋带有水上公园的房子的主人,你对他了解多少?”我问。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低,那些我实在不想听到的乡村挽歌终于从我耳边消失。我等着——关于那个多伊尔的问题,估计他正面回答我的可能性有30%——我已经不止一次有这种想法:萨姆喜欢的乡村歌手中,大多数都有必要接受一两次心理诊疗。
“房子的主人离开有一段时日了;房子现在是空的,圣诞节期间一直没人住,如果这些是你想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不过没错,我和那个房子的主人谈过,是通过列出房子出售信息的女房产代理人与他联系上的。”
萨姆就此打住了,真可恶。好,他想激怒我。他正等着看我是不是会因为自卫意识太薄弱,而在此关头提醒他上回透露给我的事——一
位美丽的金发小公主在圣诞节那天,在三个街区外被杀了。那次,萨姆整晚都在喝酒,他承认说:所有执法机关的执法人员包括警察、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和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员,在事情过去了十一个月后,才开始去找住在女孩家隔壁的邻居了解情况。
周围的一些居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作案现场,但是在女孩被残忍杀害后的十一个月里,没有任何警察询问过他们。
在我看来,这简直难以置信。
但我没有插嘴。萨姆用不着我提醒。
他接着说:“房子的主人同意我们调查。没有半点犹豫。没说半句废话。非常合作。房产代理人开了门,我们进去搜了搜,但一无所获。这是马洛里父亲报案后几小时之内的事。”
“那房子的主人还在市区吗?”
多伊尔。我想把他的名字大声叫出来,但我不能。我想知道多伊尔是否还在市区。
“不在。”
“马洛里失踪后你们猜她可能会去哪儿?”
“隔壁的空房?我们要搜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儿。”
“但是一无所获?”
“只是间空房。厨房比我家的大不了多少。院子很不错,不过没地方让我颠两下球。这房肯定贵得离谱。嘿,城里哪样东西不贵呢?”
在博尔德房价暴涨的问题上,萨姆比我想得多,但是这种间接的问题并不会让我得到很多的消息。于是我问:“圣诞节那天搜查时,那辆卡马罗还在车库吗?”
“问得好。我不记得它在不在。不过如果在的话,我确信肯定会有人按着车牌找到你那位病人的。我想我们还没和你那位病人谈过话。”
我能看出来,萨姆仅仅分了一半注意力给我。他在考虑某些我看不到的问题。他对我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几近诚恳,却依然有所保留。不过我对他同样有所保留。“你的大脑袋里在想事情。想什么呢?”
我的问题让他微微吃了一惊。他把车从第九大街拐进派恩大街。“我在把线索串起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犯罪行为。我得找个能拿得上台面的理由。”
“什么意思?”
他没有马上回答。快到唐纳德家了,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鲍勃房间的灯依旧没开;不过如果灯真的亮了,那倒会吓人一跳的。
一辆货车迎面开来,萨姆亮起切诺基的前灯。货车司机也立刻亮起前灯,那灯光昏暗了半秒才完全亮起来。他按了按喇叭,让别的司机不要小看他的前灯装备。在那种强光下,我看不清货车司机的脸,但我敢打赌,他正对着萨姆伸出中指。
我说:“那傻冒仗着一辆大货车就为所欲为欺负人了。”
“算他走运,我今天心情不错。”
我大笑。
“这儿没我的事了,艾伦。你那位病人不在家,这又怎么了?他走了一天也有可能是两天?门口滴的血非常少——地上扔着几件衣服。没有强行入室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人不在。车也不在。因此是他自己离开的。人们自己离开时从来不发通告,也不打招呼。即使是他们的心理医生也不会事先得到通知。我找不到任何东西能让我的上司产生丝毫兴趣。早摸透了。我清楚他会跟我说:到目前为止,这都不干警察的事。和我告诉你的一样:这不干警察的事。”
“好吧,”我说。
“还有你的朋友,黛安娜?说真的,她的事远远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站在拉斯韦加斯赌场的立场,除非是几天后旅店要用她的房间做下一笔生意,否则我也不会在她的生死问题上浪费一秒钟。同样,如果我是拉斯韦加斯的警察,我差不多也会那么想。成年人做成年人的事。可万一她真的失踪了呢?当人们开始担心四处寻找时,也许一切已经太迟了。但愿她没事,可又有谁会像她那样从赌场失踪呢?我不想听你告诉我的事。虽然目前情况确是如此。但我情愿它不是。”
萨姆把车停在我的轿车前,两辆车子几乎是车头贴车尾。他关了前车灯。路灯的灯光从驾驶座一侧照进车里,在车窗上留下萨姆的侧影。
“其实我对自己正在串连的线索更感兴趣,”他说,“你看。如果我戴上解码眼镜,我几乎可以在我留意的每一处都发现你的脚印,不过只要想到以往你在这类事情上的记录,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
萨姆接着说:“首先,我想你和你的搭档黛安娜也许与米勒家有着某种关系——我猜是米勒太太,雷切尔——这个我不大了解。想再让我猜吗?好吧,我怀疑那是几年前的事。也许更早。我能猜出这是什么关系吗?是的,我可以猜出来。”他停下来,让我先把这些话吃吃透。
“其次,我想你那位开卡马罗的病人与那个拥有水上公园的家伙也有着某种关系。因为某种原因,这关系让你异常紧张,如果只是简单的借车库的问题,你不会那么紧张。一定是另一码事。我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凭经验,今晚我在你这儿是连屁都问不出来的,所以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头痛。目前我的推论是你认为这一切都和马洛里·米勒有关。坦白说,这让我很担心。我担心是因为你又开始扮演起侦探的角色。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一些事你可能也有份,这也让我稍稍有点担心。”
萨姆的肚子在咕咕叫了,像是在抱怨好久没看到饭菜了。这声音让我意识到自己也饿了。不知道劳伦有没有给我留点饭菜。
“还有,我们已经知道是你和黛安娜在百老汇大街发现了受害者。然后——”
“萨姆,你刚刚说汉娜是受害者?”
“我不该这么说。她是你朋友。抱歉。习惯了。对不起。”
“我不是这意思。你认为汉娜是受害者?你认为她死于他杀?验尸官说死因‘未定’。难道有变化了?”
“那是斯洛克姆和奥尔森的意见,不是我的。我在那个案子上没有发言权。昨天是一切未定。今天仍是。事情到此结束。抱歉。”
换作是其他任何一种情况,我会继续对他旁敲侧击。但现在,我需要萨姆把注意力集中在黛安娜和鲍勃身上。汉娜的事可以以后再谈。可我仍忍不住要想:警察究竟知道些什么?
“还有呢?”我问。“你刚准备说的。”
“里斯·米勒,”萨姆说,他忘了要用哪根手指头来表示他要说的最后一点,于是便伸出那根粗壮的拇指来代表里斯·米勒。“为什么你对他那么感兴趣?他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呢?”他把头转向我,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你甚至连这些都知道?”
我张嘴,又合上,发出了某种声音,更像是一声叹息。里斯对我来说也是个未知数。我说:“不是这样的,我对他真的一无所知。”
“好吧,”他说。“听着。我得把保姆接到家里,我还答应西蒙帮他修改他写的诗。你像他那么大要写诗吗?不过让孩子多写点是件好事。随时通知我黛安娜的情况。”
我打开吉普车门,外面的温度低得惊人,我还是头一次感到一月的夜晚原来这么寒冷。“谢谢你,萨姆。”
“嗯,”他说。接着又说:“等等。”
我把身子侧回车里,萨姆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几秒钟,然后又移回来。“我知道你希望我能找到法子来帮你。但我也无能为力。总归要有个钩子。总归要有个可以让我抓到的东西。”
“萨姆,我也特别不希望自己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自从马洛里在地球表面失踪那天起,我就拼了命地想让自己离它越远越好。但它紧咬着我不放。在我看来,只要你离这件事够近,你就能找到和一平方英尺大小的维可牢商标名。此处指一种互相粘连的尼龙织物,常用作代替服装纽扣的褡裢。一样多的钩子。”
我砰地关上车门,车开走了。
34
我走进屋子前门时,时钟显示快到8:30了。埃米莉给了我异常热烈的欢迎。母女两个在主卧室里睡得正香,依旧蜷曲成熟悉的大勺包小勺的姿势。她们周围一圈散落着各种睡前读物和格雷斯心爱的绒毛玩具。而我们那条没那么多绒毛的狮子狗安维尔,则在格雷斯的膝盖上蜷作一团。
我很懊悔自己总是如此频繁地错过每晚睡觉时应例行的一些事。
格雷斯的入睡时间相对于她的上床时间显得有点早,即便对于劳伦来说也是如此。不过多重硬化症让她消耗的精力总是难以估算。这种病的症状有很多种。如果哪一天这病没有发作,没有给她带来剧烈痛苦,这时候你问她,她就会告诉你对于这病,她最恨的一点就是白天的时间被缩短了很多。病痛的折磨年复一年,劳伦开心的时间越来越少,健康的时间越来越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她被病痛和虚弱拖倒在床的时间却越来越多。如果你问她得了多重硬化症后,最想改变的是什么,她会告诉你她希望白天能加长。她会告诉你大多时候,她的精力能够维持的时间就和安克雷奇12月的白天一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