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要走,我默默送他到门口。他的情绪很低落,出了这样的重大案件,线索又是这么少,杨树作为刑侦大队长,压力可想而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只有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支持。他看了我一眼,嘴里嚅动一下,又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我回到客厅里,坐了下来,心里也是闷闷的,还沉浸在这个案件恐怖压抑的气氛中。
“叮铃铃……”电话响了起来。我拿起话筒,是香雪海打来的。
“喂,你在干吗呢?”香雪海清凉香甜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她不知在什么地方,背景声音很嘈杂。
“没干什么,呆坐着。”我说。
“我要你办的事情,你办好了吗?”香雪海说。
“什么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哎呀,你这个人,也不会关心一下别人,我明天就要演出了!那双鞋的鞋带坏了,我不是放在你那里,让你替我找个地方修一下吗?”香雪海撒娇地说。
“哦,对,想起来了。好吧。我现在就出去修。”我不禁苦笑不得。本来正沉浸在没头没脑的虚拟世界,突然被修鞋的事情拉回到了现实里面。
香雪海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还在读大学,明天要参加学校校庆的演出。这两天忙于准备节目,就让我替她去修鞋。
我找到鞋子,走出家门,来到一个小巷口。这里有一个老头,摆着一个修鞋摊位。
老鞋匠接过我的女式凉鞋,放在怀里,开始熟练地修起来。
正是初夏的午后,阳光灼热,站了几分钟我就有点不耐烦了。百无聊赖之中,我无精打采地看着鞋匠。鞋匠是一个老头,大概在60岁到75岁之间。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一条黄绿色的军装裤,围着一条很脏的围裙——但是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它原本是白色的。这身过时打扮在这个大都市已经很少见了。他有着一张千沟万壑的脸,黝黑而且布满皱纹。常看到文学中描写老人的皱纹是“刀刻出来的”,一个太老的形容方法,不过我这时倒是真的觉得这个形容实在贴切不过。
读者们看到这里,肯定是哈欠连天了。无论如何,一个老鞋匠不会让人产生多少的兴趣。但是请原谅我要从头详细地描写这个老鞋匠,因为接下来我将发现极为不寻常的事。
老鞋匠的目光是呆滞的,这样的工作也许他已经做了30年,再也没有一丝新奇。
突然,老鞋匠抬头向我的身后看去,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一刹那间射出两道精光,我不禁一怔。然后老鞋匠马上低下头,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马上回头,身后,一个老头正走过,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很普通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我心中却是大为惊奇,我从小练习武术,一眼就看出刚才老鞋匠的目光和常人不同。只有修炼过精深内功的人才能有如此精亮的目光,也只有内家高手,才会在一刹那间就把这种灼人的精气神收敛进去。
这个老鞋匠,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他为什么装扮成一个普通的老鞋匠在这里修鞋?肯定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在这里监视什么人?刚才他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我的心里升起一连串的疑问,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仔细观察老鞋匠。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找不出一丝破绽。老鞋匠还是不慌不忙地修着鞋,一举一动,实在就像一个普通的修鞋匠,而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我开始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也许是在太阳下站得太久,被毒辣的阳光晒昏了头?
鞋修好了,我付了钱往回走。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找了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太打听了一下。
“哦,那个王老头啊?他是一个多月前才来的,在巷尾李大婶家租了一间小平房。怎么了?小伙子,你打听他干什么?”老太太好奇地问。
“没什么,大妈。我去他那里修鞋,今天来不及取,就放在他那里。所以我想问问……”我说。
“噢,这样啊,嗨——,你放心吧,这个是个老实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你的鞋放在他那里丢不了,他人也跑不了。没问题!”老太太说道。
我赶紧道了谢,往回走。一个姓王的老鞋匠,平庸不起眼,他这样隐瞒自己武学高手的身份到底是为什么呢?从他刚才的举动看,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或者是在监听什么?
很快我就打定主意不去想这件事,不管他是不是武学高手,是不是在进行什么秘密活动,我都没有理由插上一手。江湖的规矩我懂,别人的事最好少插手,尤其是别人正极力隐藏身份的时候,贸然过问正是犯了大忌。
晚上,我正在躺在沙发上书,突然响起了门铃声。我起身,走出院子,打开门,香雪海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有一个成语叫做“蓬荜生辉”,常用来自谦,并且恭维来访的客人,用来形容香雪海走进我房间的时刻是再合适不过。
香雪海当然不姓香,她原名叫做相雪她嫌不好听,硬要别人叫她香雪海。香雪海本来是四川风景名胜九寨沟的一个景点,那是一片生长在溪水中的红树林。一到秋天,浅蓝的溪水映衬着红的黄的树叶,色彩斑驳,形成一片亦幻亦真的美景。香雪海倒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呼,就是在最挑剔的人看来,她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明眸皓齿,艳丽不可方物。
香雪海把手上的大塑料袋放在沙发上,说:“哎呀,累死我了。今天又买了不少东西,你知道吗?准备一次演出真是麻烦。对了,我的鞋呢?”
我把鞋递给她,说:“下次我绝对不帮你干这种事了。”香雪海很高兴,笑着拍着我的头说:“左西和,你真是能干啊,听话听话,我给你买了烧鸡和啤酒,犒劳犒劳你。”
我苦笑了一声,好像这鞋是我自己动手修的那样。照例说香雪海的家就住在我下午去的那个巷子里,要不是她说有事忙,而鞋子明天又要用,我才不会帮她拿去修理。
不过我当然不会拒绝美味,我拿过烧鸡,不客气地坐下来大吃大嚼。香雪海忙着试鞋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身材很好,一边吃着烧鸡,一边看美人对镜梳红妆,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香雪海一边试着鞋子,一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哎,你看我这样打扮好不好,明天的校庆你可一定要来看看。我要唱歌的。”
我嘴里塞满了鸡肉,嗯嗯地应着。明天是香雪海上的那所大学的百年校庆,她要在舞台上唱一首歌,为此她已经准备了一个月了,倒还真得要去替她捧捧场。
接下来,香雪海又从包里拿出好几套衣服,一件件得试给我看,非要我选出一件最好看的。老天可怜,我哪里懂这个,只有嗯嗯地应着,说每一件都好看。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见我家院子里的门嘭嘭地响起来了,有人正在像一个强盗似地把房门敲得震天响。
香雪海吓了一跳,说:“啊,是谁啊?谁啊?”
我叹口气说:“别怕,没事,是秦大钟来了。”香雪海奇道:“是他?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好气地说:“到我这里来的人,只有他从来不按门铃,只会使劲拍门!”我起身走到院子里,一打开门,秦大钟就冲了进来,活像一只被老虎追赶的豪猪。他径直奔进客厅,打开我的酒柜,一把抓起我的一瓶杰克•丹尼斯,对着嘴就喝。
我不禁叫道:“好你个秦大钟,你把我这里当作了公共澡堂啦?说来就来,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嘿嘿,左西和。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是幸福啊,交了我这样的朋友!有好事第一个就想到你!”秦大钟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头发乱得像内蒙古草原上的野草,戴着一副宽边眼睛。他很是兴奋,几口酒下肚,说话一喘一喘的,一边手脚乱舞,在空中比划着。我真担心他脸上的那幅宽边眼睛掉下来。
我只好苦笑,现在已经快午夜了时分了。他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闯进来,居然还说我交了他这样的朋友很幸福。
秦大钟好像这才发现了香雪海也在,说:“哟,小两口正在甜蜜呢?哈哈,我来得不是时候啊。”香雪海红了脸,说:“别胡说了!秦大钟,你这么急地冲进来,是不是又有什么考古新发现了?”秦大钟是一所大学的考古系讲师,和我认识好几年了,是绝对的好朋友,所以和香雪海也很熟悉。
“想不到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杨树下午还来过我这里。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我说。
“消息?出了什么事情?”秦大钟一脸不解地问。
我说:“怎么你不知道?不是昨天全城的报纸都登出来了。X医科大学的解剖室,突然收到了35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而且所有的尸体,都是没有头颅的……”
还没等我讲完,秦大钟就打断我的话说:“好了好了,这个事以后再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这回倒是我好奇了,秦大钟是搞考古研究的,工作就是搞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他本来就是一个生性活泼,好奇心极强的人。平时要是听说这样离奇的事情,他应该急得跳起来,抓住我的衣领,然后让我以最快的速度说出来。而现在他好像对这个毫不关心,难道还有什么更奇怪的事情,把他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我正要说话,香雪海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说:“啊,妈妈,……嗯,我在左西和家呢,……嗯,没事,我待会儿就回去。……啊呀,不要紧的,……好,好。”挂了电话,她的嘴翘得老高。我说:“是不是你妈妈叫你回家啊。”
香雪海对我做了一个鬼脸,又笑嘻嘻地对秦大钟说:“喂,你有什么东西给左西和看呢?快点拿出来!”
我挥挥手,说:“等一下,已经快12点了,我先送你回去!”香雪海还想继续待下去。我好说好歹哄着她回家。我住的离她不远,走路也才几分钟。秦大钟向香雪海挥挥手,留下来继续消灭我杰克•丹尼斯。
午夜的巷子里早已经少有人走动,香雪海突然变得很安静,也不说话,拉着我的手,只是走得很慢,显然不想这么快得走到家。
我所在的大都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翻新和扩建,这样的老巷子已幸存不多。即使在巷子里也早就已经盖起新楼,香雪海她们家就住楼房。
快走到她家了,香雪海还是撅着嘴,依依不舍,一会儿说:你看星星多亮啊,一会儿又说:你明天可一定要到啊,你不来我就不上台。我口里连声答应着,一边下意识地向她家望了一眼,可是这一望,却吓了我一大跳。
我看见有一个人,正趴在三楼的窗口向里面张望!这人浑身黑衣,像一只壁虎一样,吸附在五六米高的墙上。香雪海家很有钱,那幢楼的第三层整个都是她们家的,那个人无疑正在偷窥香雪海的家人!
这个景象实在是又奇特又可怕!
这时,香雪海也抬头看到了,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惊叫了出来。
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窗台上的那人马上察觉到了,只见他手一松,身子往下落,又扒住二楼的窗户,再一松手,轻盈落地,敏捷地像一只蜘蛛。
我没有半秒钟的犹豫,立即发力,几步上前向那人扑去。那人似乎早有准备,还没有站稳,就一掌向我拍来。我格开,施展擒拿手,抓他的喉咙。他的脸上居然还蒙着一块黑布。那人一缩头,对着我胸口就是一拳,我立即侧身,同时左腿踢向他的右肋。他跳开去,敏捷无比。我立刻再扑上去。
从刚才他落地的身法我就看出,这不是一般的贼!因此一上来,我就展开浑身解数,但几招过后,我就明白了,他武功远在我之上。擒拿手是我的傲人绝技,在这个城市中自信能排在前5位,但是却奈何不了眼前这人。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下一招会怎么出,很轻巧地格开我的拳脚。而且我看出他根本没有用全力,只不过一心想脱身,没有下狠手。
几招过后,那人显然已经平复了最初的慌乱,开始反击了。他一拳一脚平平打来,却饱含力量。我一边全力应付,一边心里万分焦急。因为那人边打边逼着我往巷口移动,而且力道越来越重,一和他的拳脚接触,就震得生痛。我心里暗暗叫苦,也不知道香雪海是不是给吓傻了,忘了报警。
牛角巷本来就是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还停着不少汽车,供打斗的地方本来就小。那人凭借着身材比较小,动作灵活,我身材高大,却不能施展开拳脚。移到一辆汽车旁,我一个飞腿,向那人踢去,他转身一躲,哗啦一声,我踢破了汽车的车窗,顿时汽车的警报声哇哇地响起来。
我的腿卡在车窗里,那人见机往巷口跑去。我心里大叫不好,连忙双脚在车上一蹬,向他飞扑过去。那人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个回旋踢,我用手一格,嘭地一脚踢在了我的手臂上,顿时一股剧痛。我翻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那人又要跑,我再次扑了上去。
腾挪跳跃,转眼间我们又过了几招。我见那人气息平和,显然内力雄厚,这么下去,我必然不敌,得想个办法!这个时候,我知道我留不住他,只求把他的面罩取下来,看一看他的真面目,这样即使他现在跑了,以后也有机会抓住他。
我瞅准机会,格开他的鞭腿,使出一个双峰贯耳,直取他的太阳穴。他一掌拍向我心口,我故意大开中门就是等他使这一招。果然,在他双掌击中我前胸的同时,我也扯下了他的面罩。
在那一刹那,我才知道算错了一件事:他的掌力。由于那人身形瘦小,我并不觉得受他一掌能伤到我根本,拼着活生生受他一掌,也要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然而他的这一掌实在是非同小可,我感觉胸前似乎被两个铁锤击中,一阵剧痛从胸口直透后背,一下子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在晕倒之前,我还是看到了一张又惊又怒的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下午我还见过这个人。
他就是那个给我修鞋的的老鞋匠!
接下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个血色陶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