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厅的阳台外面,一个东西头朝下倒立着浮在空中。我之所以称之为“东西”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他有着人的形体,穿着血红的大袍,脸上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野兽的头。但是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了,这个怪物虽然可怕,可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了。它——,和那个血色陶俑一摸一样!
我大喝一声就扑了上去,凌空飞起一腿,直踢向那个怪物。他突然身子往下落,好像剪断了线的秤砣。我一脚踢空,身体已经在阳台外面。我突然想起是在三楼,这要是落下去,非得残废不可。我急忙控制肌肉,在空中一扭身,双手抓住了阳台的栏杆。我面朝阳台,双脚轻轻一荡,落在二楼的阳台上,然后转身。这时,那个怪物已经没有了踪影,我心里大急,这次如果让他逃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了。二楼已经不是很高了,我从阳台一跃而下,凭记忆下面感觉应该是一个草坪。
啪!一落地,果然是软软的草坪。我一抬头,看到一抹黑影,在胡同的拐弯处闪了一下,于是我马上追出去。
跟着前面踏踏的跑步声,我脚下使力猛追,七拐八拐,已经快跑出牛角巷胡同了。前面的声音依然能听到,可是就是看不到人影。我就像是在追赶一个幽灵!
不久,我已经追出胡同,穿过了一条马路后,是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响声,我没有停顿就冲进小树林。
其实这么做是犯了大忌,自古以来,武术界就流传着一条原理:入林莫追。因为树林里情况复杂,很容易中埋伏,尤其是在这种黑夜里,如果在小树林里设下陷阱,那真是防不胜防。可是这时候,我追凶心切了,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天公作美,今晚连一丝风都没有。我可以根据那人触动树叶的声音来追踪。小树林很小,一会儿就到了头,面前出现一堵墙。
看到了!一条影子,正翻过墙头。墙有2米半左右高,我快步上前,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墙头,往上一撑,一个跟头翻了过去。在翻过墙头的一霎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心里大叫不好。
果然,哗的一声,我落下来,掉到水里。其实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早就知道这堵围墙外面是一个小湖泊,然而刚才情急之下,却忘了这一点。
虽然还是夏末时分,湖水已经有点凉了。浮出水面后,我抹去脸上的水,往墙上看去。一个黑影正站在墙上,一轮明月照在他头顶的天空中,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是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
我双脚踩着水,心里不知有多懊悔,想起这些日子来,被这个老怪物打成重伤,躺了一个月不说,辛辛苦苦追查此案,不仅没有一丁点眉目,反而弄得如此尴尬狼狈。
“你到底是谁,相家和你有什么冤仇,你不肯放过他们?”我越想越气,激动地大叫,一边踩水,一边没有意义地挥动拳头。
黑影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老鞋匠,就算你武功好,也不能随便杀人。现在是什么时代,你怎么能由着性子乱来!”
“你有种站着别动,等我上去,上次你打了我一掌,我不服,再来过。”我情绪激动,发疯似地大叫着。
黑影静静的站着,看着我,仍然一言不发。我恨不得立即跳上去和他拼了,可是湖边是高高的围墙,没有地方搭手,根本爬不上去。我僵在水中,想往对岸游,又怕他跑了,而等在这里,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任凭我满腔愤怒,也无法发泄!
突然,黑影动了,他转过身,轻巧跳下了围墙,张开的红袍像蝙蝠的双翼,在月光下闪着怪异的光芒。
有一次放跑了他!我的心像是沉到了水底。
我懊丧地游到湖对岸,爬上岸,感觉浑身没有了力气,一屁股躺在地上喘气。湖面依旧平静,月光下,湖边的树林呈现着奇异的墨绿色,刚才的激烈追赶,仿佛已经变得久远了。
不知道相家的情况如何,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浸了水,坏了。我站起来,慢慢往回走。突然,我站住了,脑子里闪过在香雪海家里的一幕:我踢开门,冲向阳台,不对,刚才屋子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好像躺在地上……
不好!相老爷!是相老爷!
是不是那个怪物已经对相老爷下了毒手?我这么不假思索地追了出来,要是老怪物还有同伙怎么办?这不是中了调虎离山计吗?
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赶紧拔腿往相家跑,速度比追那个老怪物时还要快。
赶到香雪海家已经是20分钟以后了,相家的大门洞开着,家里亮着灯,静悄悄的,我大声喊起来:“雪!你在吗?”我穿过客厅,走到相雪海的卧室,空无一人。我又到别的房间一看,也没有发现任何人,连佣人的房间都是空着的。
整个房子空无一人!
我站在客厅里,只感觉头上的水流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不知是汗还是未干的湖水。呆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可以打相雪海的手机啊,于是迅速拿起电话。
嘟——,嘟——,嘟——
我的心提了起来,雪,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喂!西和,是你吗?”终于香雪海的声音传了出来,我的心落下了一半。“是我,雪,你没事吧?你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可是相雪海哇的一声哭起来了。我急道:“雪,你先别哭,快说你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了?”
香雪海一边哭,一边说:“呜……我没事,我在西城区医院,可是爷爷他……呜……”
我说:“相老爷怎么了?”
相雪海越哭越响,已经答不出来了。难道?相老爷已经……我说:“好,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我!”我扔下电话就直奔向西城医院。医院离香雪海家不是很远,10分钟以后,我就赶到了。一进急诊室,就看到了相家人都在。香雪海一看到我,就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响了,说:“刚才打你的手机,没有接通,我以为你又遇到危险了!”。我安抚着香雪海,说:“别哭,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相老爷怎么样了?”香雪海的父亲相承业走上来,他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紧皱着眉头,说:“爸是受了惊吓,脑溢血,现在正在开刀。医生说,……情况不是……不是很好。”
“惊吓?”我奇道。难道老鞋匠对并没有对相老爷动手,还是因为我的出现,临时打乱了他的行凶?
转头一看,手术室的灯亮着,显然相老爷正在动手术。相家人都在,但都衣衫不整,相承业还穿着睡衣,刚才忙乱间送相老爷来医院,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了。相承业好像也注意到了,吩咐佣人赶回家去取衣服。
香雪海一直抱住我,低声地哭,说:“西和,我好害怕,你上次的伤还没有好,我再也不希望你出事。”
我问:“相伯父,刚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相承业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说:“唉,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在书房里办公,听见爸起了床,我以为他上厕所,就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听到爸啊的一声喊了起来。我赶紧起身,刚打开书房门,就看见你踢开门进来,然后就跳出阳台去,我当时都惊呆了,这才看见爸他躺在地上……”
“那您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厕所里或者窗外偷看,有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没有阿,你知道我家是三楼,窗外怎么可能有人呢。”相承业说。
这么说来,难道连相承业没有看到那个神秘人,他看到的还没有我看到的多。
我又问道:“相老爷身上有没有受伤?”
相承业摇摇头说:“没有,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就是脑溢血中风了。”
上次碰到老鞋匠的时候,他正像一个蜘蛛一样扒在香雪海家墙外往里面偷窥。这次难道是他又在偷窥的时候被相老爷碰见了。天黑,相老爷又没有预料到,当然是吓了一大跳。
老鞋匠果然又来了!可是这次为什么他要乔装成那个陶俑的样子,如果是为了掩饰身份的话,为什么不穿上次那套夜行衣,不是更方便吗?他装扮成这个恐怖的样子,其实并不利于他行动。本来以他的身手,要从我面前逃走还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他之所以差点被我追上,就是因为他那身行头在小树林中穿行,很不方便。难道他装扮成血色陶俑的样子,就是为了吓相老爷?可是血色陶俑这个形象虽然可怕,但是据我所知,相老爷平时不信鬼神,怎么会轻易被吓倒?还有我听到的那种尖细悠长的声音,是什么乐器发出来的,是不是老鞋匠为了吸引相老爷起床而弄出的声音?这个神秘的老鞋匠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好像并不急于致相老爷于死地,不然的话他本该有充足的时间动手。而且他好像也不想杀我,因为他和我交过手,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根本用不着逃跑。换句话说,他本来可以把我和相老爷一起杀掉。
但是为什么他不下杀手呢?
他今天来,肯定是要做什么事情。可是一见有人来就跑,好像掩饰身份比他完成那件事情还要重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时间,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脑袋里一片混乱,事情怎么越来越晦暗了?我心里很是懊丧,不过今天至少发现了一个突破口——相老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相老爷是脱不开干系了。他显然和这个老鞋匠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他甚至有可能认识老鞋匠,不然老鞋匠不会接连两次来窥探。那么,相老爷会不会就知道老鞋匠会来找他,是不是以前就有什么恩怨呢?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非得向相老爷问个清楚不可。
想了一下,我知道这些问题不是现在能解决的。当下我定了定神。安慰了相家几句,我不敢说出我对老鞋匠的猜想,怕引起他们更大的恐慌,只好到一旁打电话给张飞,请他叫几个兄弟来医院暗中保护相家人,日夜守卫。
一会儿,张飞的几个兄弟来了,我和他们交换几个眼色。他们各自领会了,装作看病的人,四下散开,各作各的。这些弟兄虽然干得行当不怎么光彩,却是讲义气的好汉子,这类帮朋友的事情,他们是全心全意的。
时间过得真慢,我们几个在手术室外足足等了六个小时,天早就亮了。终于,手术室的指示灯灭了。门一打开,大家连忙迎上去。
医生脱下面罩,居然是张善。相承业拉住张善的手,说:“医生,我父亲他怎么样了?”
张善还是微笑着,但是严肃地说:“情况不算太好,不过现在没什么生命危险,你们放心吧。”
相承业说:“那他现在……”
“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受了惊吓,一下子脑淤血,中风了。现在他还没有苏醒,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张善说。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也可能明天就醒过来了?”张善转头一看,说:“左西和,怎么又是你啊?你说的很对,一切都要凭运气了”
相家人已经进手术室看相老爷了,张善和我握握手,说:“不好意思,我要去休息了。”
走进病房,我看见相老爷头上包着纱布,安详地沉睡着,和平时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相家人在一旁泪水涟涟,我又陪着坐了一会,向护士细细问明了情况,得知相老爷确实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换句话说,相老爷很可能由此变成植物人。
这怎么办?本来以为可以从相老爷那里了解一些情况,可现在这个样子……
相老爷仍旧安静地睡着,我一看表,都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大家经过一夜的折腾,都累了。相承业早就包下了一个套间。家里的佣人也早就拿来了生活用品,马上就安顿下来。相承业夫妇决定留下来日夜服侍。香雪海也很想留下来等爷爷苏醒,但是明天还有考试,只能跟我回去。
走在路上香雪海拉住我的手,说:“西和,我好害怕。”我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在呢。爷爷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香雪海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和香雪海认识了一年多了,但一直是暧昧的关系,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是经过这一次,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显然连相家人也认可我是他们未来的女婿了。
“昨晚,你突然下车跑出去,还叫我报警,我都吓晕了。一上楼,发现爷爷还中风了,爸爸说你跳下楼去了。我怕死了,三楼这么高,你怎么说跳就跳啊,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啊?”香雪海说。
我说:“我在车里的时候,听到那个老鞋匠来了,所以就立即上楼。正好碰见他。他一见我就跑,我追了半天,唉,还是让他跑了!”
“啊,那个人又来了!”香雪海的脸色变得煞白,说:“你,你没有受伤吧?”说着上下打量我。
我说:“没有,你放心吧。”
香雪海送了一口气,说:“嗯,那我就放心了。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发现那个人来了?”
我说:“不是听到一种……”不对!我心里一震,有问题!
我停下脚步,抓住香雪海的肩膀说:“雪,我们俩在车里的时候,你没有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吗?”
香雪海疑惑地看着我说:“没有啊?什么声音?”
我心里更是震惊,香雪海居然说没有听到那种声音。对了!刚才相承业对我说,他听见相老爷起床,可是他提到那种奇怪的声音,为什么?那种声音虽然不高,但悠远细长,连我在楼下都听到了,当时相承业离那个老鞋匠那么近,他应该听到啊!现在连香雪海也说没有听到。
难道他们父女俩在撒谎?可是为什么呢?
在我跑上楼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相老爷中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我的表情十分僵硬,也许是我的眼神透出的疑惑,香雪海奇怪地问我:“怎么了,西和?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陌生感,相家人到底有什么瞒着我?连香雪海,都在欺骗我吗?
相老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