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下午第三节下课,下面是课外小组活动时间,学生们还未散去。
王慧群和几个同学过来问我方安琳的现况,我安慰了几句。
“你们有没有看见过这个人?”我把画像拿出来给他们看。
一听到认人,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学们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拿了画像辨认。
“这不就是方安琳经常画的?”王慧群看着画像说。
我点点头。
“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我问。
王慧群作为她的同桌,是班上最接近她的同学,说不定方安琳透露过什么线索。
“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好像很害怕的表情,刚开始的几天只是画眼睛,画很多很多眼睛,看得我心里毛毛的。后来又加上了鼻子和嘴巴。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画这些东西,她突然充满敌意地瞪着我,吓得我再也不敢问了。真可怕!”王慧群无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
“这个人你有无印象?”
王慧群回忆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其他同学也都表示从没见过自己手中画像上的这个人。
课外活动铃响了,为了不影响课外活动,我从学生们的手上收回了画像,由于有二十多张像,分发下去,每个人也就只辨认了其中的两三张。
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总得说来,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藏得很隐蔽,极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过面。
我拿着画像回到办公室,望着窗外苦思。灰色的天空就像我的心情般阴郁,对面化工厂的大烟囱不合时宜地冒出滚滚浓烟,弥漫了半边天空,散发着硫磺般刺激的气味。
那支烟囱总是给我不祥的预感。
天虽然阴沉,但没有下雨,操场上运动的学生仍很活跃,一片嘈杂。
正在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的时候,仿佛听到有女孩的哭声,是五六岁小女孩的哭声,在那片嘈杂声中忽隐忽现,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我狐疑地走出办公室,张望满操场的学生,寻找哭声的来源,可根本找不到那飘荡的哭声的声源,这奇怪的声音究竟从哪里传过来的?待要仔细再听,就只剩下喧哗声,听不到哭声了。
我刚想返回办公室时,看到话剧社的指导教师黄老师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不好了,李老师,你们班的学生陈宁宁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正在排练节目,她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又呕又吐,现在已经送到校医室了。”
“我这就去看看!”
正当我关上办公室的门,美术社的张老师远远的跑过来,见到我就喊:“李老师,王慧群和林枫生病了!”
我的心咯登一下沉了下来,果然不出所料,王慧群和林枫也是突然之间又呕又吐。
一下子有三个学生出事,我的心里一团乱麻,赶紧向校医室跑去。
我刚跑到去校医室的路上,田径队的余教练和几个学生架着我们班的李燕过来。我慌乱地帮忙搀扶。李燕的脸色煞白,嘴唇青紫,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怎么会这样?”我发觉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我们正在进行四百米训练,李燕同学跑到三百米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开始呕吐,原先我们还以为是耐力超负荷的应激反应,可看起来又不像,她还一个劲地说下腹痛,我估计着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余教练说。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这几天我们班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坏事,我这个班主任难辞其咎。
校医室里,张校医忙得团团转,好在先送来的几个同学病情好了很多,正躺在观察椅上休息。
“查不出病因,好像是突然之间发病,又突然全好了,不可思议。”张校医用毛巾抹了额头的汗说。
“查不出病因?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这种事的。”我说。
“我建议她们到医院里彻底检查一下,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你们中午吃过什么吗?”我问恢复最快的王慧群,她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中午我们都在食堂吃的饭。”她回答。
我问了她们四个人,每个人打的菜都有些不同,如果说饭菜不好,那全校600多名师生,不可能只是她们四人有症状啊。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特地把食堂负责人叫过来询问,并调查了其他跟她们四人一起吃饭的学生,结果均无特殊状况发生。
食物方面的因素基本可以排除。那么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四个女生的症状都很相似,恶心、呕吐,加上剧烈的腹痛。我们又假设了好几种情况,但都不成立。
校长知道这事后大为恼火,安排由张校医领着王慧群她们去医院检查。在将要上车时,王慧群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老师,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怕去医院,好像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她说。
我安慰她几句,把她哄上了车,但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最近我总感觉到背后有异样的东西在窥视我,不管在梦中还是日间。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寝室,啃了一包方便面。妻子打电话过来问我这几天的状况,我把这些事都隐瞒掉了,她的胆子特别小,如果知道这些怪事,肯定会为我担心的。她在偏僻的乡政府任职,现在我们一星期只能聚一两天,当我在学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感到孤独,她的声音可以给我温暖和慰藉。
接完妻子的电话后,我给陆铜挂了个电话,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
陆铜听完我的叙述,挺长一段时间没吭声。
“唔,你不觉得,她们的症状有些蹊晓?有些像……”他终于开口说话。
“像什么?”
“有些像,早孕。”
“早孕?!”我睁大了眼睛,“喂,喂,你没有说错吧?”
“是早孕。恶心、呕吐都是早孕的反应。”
“可,可没有理由四个女生一起出现这样的反应啊!还有,我相信我的学生不会这样乱糟糟的。”我有些激动。
“你别激动,我只是说症状有些像而已,没说就是了,比如腹痛就不像早孕的症状。”
“有没有可能是什么传染病?只她们四个人接触过,要是这样,麻烦就大了。”我感到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说。
“传染病?不太像,但也不排除可能,你先调查一下她们这两天的活动情况。”
“这两天很正常,我问过她们,都没出过校门。”
“如果这样,那就更好查了,这两天她们在校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一个影子在我的眼前晃过,但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好像没有。”我回答。
“这样吧,你先去查一查,重点是她们接触的物品,我再好好想想,也许这事情和方安琳有联系。”陆铜说。
和方安琳有联系?挂掉电话后,我一直想着陆铜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可怕的想法终于冲破了影子,进入到我的脑海。
脸!那张人的脸!
下午我分发了这些完成的肖像给学生们认,这是唯一比较特别的事情。
如果四名女生的发病跟怪肖像有联系,那么……。但没道理啊!这些肖像全班同学都看到了,为何只有她们四个出问题?
我想起来下午在教室里,王慧群、林枫是在一起的,因为她们离我特别近,王慧群还跟我说了话,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但陈宁宁和李燕就想不起来了。如果问题可能就出在她们看的那几张肖像上,如果正如陆铜说的,是早孕反应,那么就是说,这肖像对男生是不起作用的。我记起,与王慧群她们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男生,他们到现在都没事发生,似乎从侧面印证了陆铜的想法。
但方安琳在纸上画的肖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呢?这显然脱离了我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我很少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宁愿把它当成巧合,但除了这荒诞的线索,再也找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这个难道也是方安琳玩的魔术?我决定姑且信它一次,也许会阴差阳错,找出新线索来。
我跑到教室里,把那二十几份肖像拿出来反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但却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为什么有些人看了没事,有些人却出现这种剧烈反应?王慧群以前也看到过这些肖像,为啥没发生什么,而恰恰是今天不同。
我凝视着肖像,寻找答案。
这画像与以前的有何不同?
终于,我恍然若悟,是不是我替方安琳画上了最后两笔,最终完成了肖像,才使得它完整了?从这种意义上说,是我将它激活了!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其中一张就是那个神秘人真实的脸。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这个人真实的面貌确实就在我手中的二十三张肖像之中,但到底是哪一张呢?
如果肖像的魔力真的存在,询问四个发病的女生和其他同学,都将有极大的危险性,后果难以预料。
我不敢再冒险。
这些肖像在学生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只看了其中的两三张,假定只有王慧群等四位女生看到了神秘人真实面目的这一张肖像,反之就是,其他的女生根本没看到这张肖像。
只要找出其他女生没有看到的这张肖像,就可以确定它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绝对不可以再把这些画像给学生们看了,如此怎样才能确定女生们下午看过的画呢?
我把这些画像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那些凶光暴露的眼睛齐刷刷向我看过来,令我不寒而栗,真想一把撕碎它,再也不要看到这些可怕的眼睛。
一想到这,我的灵感闪现出来:是我添了脸廓和头发,才激活了肖像里的神秘能量(姑且这样称呼吧),我可以删掉一部分,魔力肯定也会破解。
如果我只画脸廓和发式的话,跟方安琳画的五官几乎没什么关联,让学生们借此回忆下午看过的肖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在白纸上描画完二十三张脸部轮廓,分别编上号,从一到二十三。
这时天色已暗下来了,我舒了一口气,焦急地等着晚自习开始。
晚自习开始前,张校医领着四个女生回到学校,考虑到她们的身体状况,我让她们全部回寝室休息,不必参加晚间课了。
从张校医那里了解到,医院检查的结果一切正常,医生们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会诊的结果,一致偏向于神经官能症,是由精神因素和神经功能紊乱引起的。给她们挂了几瓶营养神经的液体,都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还问到方安琳的情况,张校医说她很安静,学校里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陪护员照顾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让我略略感到宽心。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后,我终于收齐了调查问卷,迫不及待地回到办公室,对结果进行统计。
每个学生都根据自己的印象写下了曾见过的画像的编号,我开始写“正”字对调查卷进行统计,这是中国民间最传统的计票方法,写满一个正字就等于是五票,很容易计算。
我对男生的和女生的答卷分别进行了统计。
随着结果的慢慢显现,我的手心在出汗,有些潮湿。
统计结束后,进行最终的排序,好像一部悬念电影渐渐接近高潮,我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结果终于出来了,女生这边的统计,有两张没有人看过,分别是马脸形和倒三角形。
男生这边的,有三张,是菱形、鸭蛋形和葫芦形。
看来目标应该锁定女生的统计结果:马脸形和倒三角形,这两张图片就是王慧群她们四个女生看到的画像。
可到底是哪一张呢?
窗外又开始淅淅簌簌下起雨,这鬼天气,真是惹人厌!
我忽然想起,跟王慧群她们在一起看的不是还有两个男生吗?两个男生看的那几张,跟王慧群看的是一样的。答案不就在眼前了吗?
我拍了一下额头,飞快找出了那两个男生的调查卷。
在他们的答卷里,赫然都写有:1号——倒三角脸。
我终于找出你了!我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倒三角形的男人的脸。
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有些熟识,在记忆的最深处,但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在灯下,我第一次跟这个神秘人离得那么近,虽然他只是我手中的一幅画像,但我却觉得他是活的,充满邪恶的生灵,特别是他的眼睛,面对面看久了,让人不由自主地害怕。
我开始感到空气中渐渐产生了一种压力,莫名其妙的流动压力,带着一股恶寒,从四面八方向我挤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令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对着画像喊。
随着我的喊声,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同一瞬间,办公室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振动声。
光怪陆离的房间里,那张纸上的人脸似乎真的活过来了,向我嘿嘿冷笑。
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从办公室里夺门而出。
外面下着暴雨,风很大,间歇有闪电划过黑漆漆的天空,接踵而至的是震撼人心的雷声,这是开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各种各样可怕的声响,第一次感到大自然的强大可怖,那些力量,究竟有哪些是我们人类可以把握的,哪些可能永远无法把握。
我对灵异现象始终抱以怀疑的态度,虽然小时候,外婆经常给我讲一些鬼故事,但我并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被吓倒,我认为在这些故事的背后,总有一些人为的东西在作怪。
成年之后,我也总是以怀疑论的态度去对待各种各样的所谓神秘事件,但这次不同,整个事件就发生在我身边,那么真实,甚至可以说和我有极其密切的联系。我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它?
方安琳曾问我相不相信鬼,我当时一笑了之,现在想起来,难道她当时的意思是:那个威胁她的男人,是一个鬼?!
可这世上真有鬼吗?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在我的脑海中沉沉浮浮,我几乎弄不清楚,哪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巧合,而哪些可能只是幻觉,这几个大大的问号在我心中纠缠在一起,令我头痛欲裂,只想早点睡过去,好忘了这些烦人之事。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窗外似乎有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飘飘渺渺的,在风雨声中听不大分明。
又是在做梦吧!我想。
我又一次站到了那片静静的山坡上,只有我一个人,四周仍然没有任何声响,像极了一幅画,或者说是一张风景照片,虽然有树有草,却了无生气。
我沿着上次走过的小山路走,那条小路在前方蜿蜒,似乎走不到头。
前方似乎有东西在召唤我,比上次的感觉更强,让人着魔般地朝着它的方向走。
林子渐渐深了起来,周围笼罩着阴寒之气。比上次看得更真切,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闪着令人眩晕的露珠。
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吧?
再往前面不远,我又一次到了那几间破旧的老木屋前。
破屋静静地埋在山林的深处,不知有多少年了?屋角布满了蛛丝,教人感伤岁月的沧桑。
那个穿白衣的小女孩还会出来吗?
我走到中间木屋的门口,那扇木门已是千疮百孔了,好像随时都会化为灰尘。
“屋里有人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特别响亮。
头顶上方有白色的灰尘飘下来,迷住了我的眼睛。
我赶紧揉眼睛,好不容易才睁开眼。
屋内黑黑的,光线透过木格子窗透进来,刚好照到屋子中间的一张破八仙桌上,显出方格光块。
桌子上摆着一堆祭死人用的冥纸和银铂元宝。
这家死了人?
我壮着胆子走进去,看到在那些冥纸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铅笔盒,压在一张白纸上。
我拿起这张纸,看到上面画了两个充满稚气的大头娃娃,一男一女,牵着手,死鱼般的大眼睛下面用蜡笔涂得红红的,像是一摊血,在他们的旁边,有一个汽车模样的东西。
这张画就像那张男人肖像画似的,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我感觉前面有人在盯着我,抬头一看,冷不防吓了一大跳,在墙上幽暗处挂着的,赫然是一对青年夫妇的黑白遗照,遗照上他们一脸肃穆,视点刚好落在我手上,好像早在一边看着我。
我手中的纸不可抑制地抖动。
此时,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遮盖了桌子上的窗影光格。
“谁?”我充满戒备地朝窗户看去。
是她!是那个白衣小女孩!!她苍白的脸贴在窗格子上,眼神中充满对陌生人的敌意。
她看到我,就从窗户边跑开了。
“喂!等一等!”我向她喊道,追出门去。
门外空空的,不见半个人影。
我在环视了一圈,却发现那个小女孩站在老屋的拐角处偷偷看我,一见我发现了她,就跑到屋后去了。
屋后便是那片杂草丛生的茂密的树林,在树林里,隐约可以看到有一间黑乎乎的小屋。我一站到这里,一种强烈的恐惧就弥漫上心头,好像一进去就会死掉。
我似乎看到树林里有人影在晃动,可脚下像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不敢跨出一步。
“喂!小姑娘,是你在那儿吗?”我壮着胆子问。
那个人并没有回答我。
“我不是坏人,你不要怕!”我朝林子里喊道。
我看到有人拨开杂草,从密林里出来了,由于逆着光,看不大清楚。
渐渐的,我看得分明了,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不是小姑娘,而是——
那个男人!!是方安琳画的那个男人!他用那双充满邪恶的眼睛盯着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发觉我动不了,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连指头都没法动,我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直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绝望地着他走到我的跟前,现在我可以最近距离的看清他的模样了,甚至看见了他左眼下的那颗小痣。他对我露出残忍的冷笑,慢慢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朝我的脖子掐来。
我的喉咙一紧,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死亡的恐怖感像漫天大网般笼罩了我的心灵。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坐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像被冷水浸透般,全身湿漉漉的。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从梦魇的压迫中逃出来,说不出的乏力,但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轻松。
又是那个怪梦!
我瞥了一眼挂钟,已是子夜一点了,刺耳的电话铃声仍在响着。
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我探过身无力地拿起电话筒接听。
在听完对方的第一句话时,刚才的懒意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是医院打过来的,我在帮方安琳办理入院手续时留下了宿舍备用电话。
“什么?方安琳失踪了!”我坐直了身子。
“是的,事情很突然,刚才巡夜的值班医生发现,我们的值班护士和你们请的那个老太太都昏在病房里,病人方安琳却不见了,我们查找了整个医院,都不见病人的影。”
“怎么会这样?门卫呢?他没看到方安琳出去吗?”
“他没看到有人出去,我们估计病人可能是翻墙逃走的,我们希望校方一起配合寻找病人。”
“我马上就来!”
我心急火燎地向校长汇报了此事,并叫上了隔壁的王老师。
外面雨很大,我们虽然穿着雨衣,但没走几步,全身都被淋湿了。
来到校门口不久,校长的车子过来了,他带了学生处的林处长。
“要是方安琳出了什么事,学校该怎么交代?”关上车门,校长严肃地说。
车子在暴雨夜的乡路上向灵岩镇卫生院狂奔,雨刷左右来回有节律地摆动,两条雪白的灯光笔直地打在前方,灯光所及处,雨水呈现银色。除了那片光圈外,四周一片黑暗,间或的雷电才会在刹那间照亮天地,现出地面上各式各样可怖的形影。
我努力看着路的两旁,希望能看到从医院出逃的方安琳,但除了车前高溅的水花、银色闪亮的大雨和不断向后倒退的护路树,剩下的,便是黑暗,黑暗,无边的黑暗。
进入镇内的时候,风雨似乎小了很多,街上只有我们一辆车子,引擎的声响和车轮在湿地上行进的磨擦声,竟然让我出现像在一条幽长的隧道里飞行的幻觉,一种孤独感涌上心头。
转过几条街,远远就看到医院门口有四五个人打着伞站着,见到我们的车子,便迎了上来。
车子在医院外停下,下了车,互相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就转入了正题。
“病人还是没找到,不过值班护士和那个陪护人已醒了,但神志还有些模糊,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问不出什么线索。我们刚才已经向派出所报了警,请他们协助。”卫生院的陈院长说。
“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校长问。
“呃,事情的发生很突然,事前似乎没有一点迹象。方安琳所在的病区今晚是由内二的纪燕护士当班,晚上10点钟的时候,值班的张医生来巡房,一切正常,纪燕还说405病房那个要自杀的小姑娘现在已睡得很熟了,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张医生特地去她的房间看了一下,陪护的大妈还没睡,跟他聊了几句。
巡房结束后,张医生回到医生值班室。在大约午夜十二点半时,医生值班室的急救呼叫器响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但显示屏上已报出405的字样,他赶紧跑去405病房,经过护理站时,发现纪燕护士已不在,还看到走廊的地面上有几点血迹。”
“血迹?”我吃了一椋。
“是的,张医生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赶紧到405病房,发现病房的门大开着,里面亮着灯,但日光灯好像出了故障,闪烁个不停,纪燕护士和陪护的大妈都昏在病床边,被子掉在地上,却不见了病人,他立刻就向我们报告了此事。
我们赶到时,纪燕护士和大妈都还没醒,我们立刻对她们进行了抢救,一边派人在医院里四处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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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值班的老徐说根本没看到什么人出去过,不过在12点25分时,他看到405病房的灯亮了起来,原本以为是病人上厕所之类很正常的事,但灯闪烁个不停,不一会儿,张医生打电话下来说出事了,要他把好医院大门,别让病人出去。
我们随即对院内进行了搜索,后来在医院的东墙外发现了估计是病人的一只鞋子。”
我们跟着他来到东墙,一只蓝色帆布运动鞋仍扔在墙角,在雨中被污泥弄得脏兮兮的。
“这只鞋子确实是方安琳的,我送她来医院时,她就穿这双鞋。”我对校长说。
医院的围墙足足有一丈多高,在雨里又湿又滑,旁边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方安琳这个弱女孩怎样才爬过来的?我抬头望着墙头发呆。
“快!发动校内所有的教职员工,立刻参加寻找方安琳的工作。”校长命令林处长。
这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也赶到了,他们正在听取陈院长对情况的介绍。
“我想去405病房看看。”我对校长说。
“一个小姑娘,这样的夜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得了。”门卫老徐突然开口说话,我的心里咯登一下,笼罩上不祥的阴影,但愿他的话不要一语成谶。
405病房的房门开着,日光灯并没在闪亮,一切都好像很正常,只不过房间里有些乱,一张凳子翻倒在地上,方安琳的被单掉在床前。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望着空空的病床,皱起了眉头,那儿似乎还留着方安琳的身影。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床底下似乎有东西藏着,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方安琳根本没逃走,躲到了床下也说不定。
我一点一点弯下身,去张望黑暗的床底。
床下空无一物。
“你在干什么?”背后突然响起一句女声,吓了我一跳,回头看,原来是接替纪燕上晚班的护士,正充满戒备地看着我。
“哦,我是方安琳的老师,姓李。”我把教师证给她看。
“唔,原来是李老师,晚上的事真是吓死我们了。”
“那个纪燕护士和陪护大妈现在没事了吧?”我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院长刚刚通知我来接纪燕的班,不过我知道她们在楼下急救病房治疗,听说已经醒过来了,咳,今晚怎么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她望了望病房,流露出胆怯的神情。
说实话,卫生院里收治的病人并不多,整个楼层空空荡荡的,没几间病房有病人住,晚上的时候,更显阴森,就算我这个大男人也有点害怕,更何况这些小姑娘了。
“那个女孩子有什么想不开呢?”护士摇了摇头,整理房间里的东西。
我环顾四周,总觉得这房间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晚上病房的墙壁好像特别的白,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让人发怵。
突然,我发现在病床对面的墙壁上似乎有一个水影子,极淡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盯着这个水影看,它似乎是从墙壁里自然渗出来的,有些潮湿,有些粘糊。像是一张地图,又像……
渐渐的,我发现水影的形状有些熟悉。
当我终于看明白时,只觉得颈背阵阵发冷。
是人脸!那个男人的脸!虽然看不大分明,但我的第一感觉告诉我,那正是方安琳所画的脸谱。
正当我头皮发麻时,护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几乎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血!血!好多的血!”她声音发颤地指着刚翻到床上的被单说。
白被单内面上果然染了一片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我想起张医生曾说见到地上的血迹,难不成,方安琳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由于事态越来越严重,我们叫来了警察来处理现场,病房四楼很快被封锁了。我在护士站临时做了笔录,把我所知的情况如实地向警方反映,但我略过了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细节。我知道,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无法坦言的,因为警方会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或有意编造,而对真实的话产生怀疑。
离开四楼的时候,我发现护士站旁边的地板上果然有几滴暗紫的血迹。
院长告诉我们,纪燕护士和陪护大妈刚才醒了。我们便折回到一楼的急救病房,门口有几个医生和民警在说话。
医生提醒我们现在她们的情绪很不稳定,特别是那个大妈,像是得了失忆症,病情很严重,所以只能让我们进一个人到病房,校长便让我进去。
病房里已经有个民警在做笔录。
纪燕半躺在病床上,缩着腿,从她警戒的姿式可以看出其内心的恐惧。她并不如我原先想象的,是个瘦弱的小姑娘,而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那么说,晚上10点钟,你最后一次查房,还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那个警察继续问道。
纪燕点了点头,眼神木然。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405病房的情况不对的?请仔细回忆一下。”
纪燕想了想,好像记起了一些东西,慢慢说道:“大约十二点半左右时,我去上洗手间,看到405病房还亮着灯,当时,就想着是不是病人也去上厕所,所以并没在意。但奇怪的是,灯突然闪烁起来,房间里好像还有无数的人影在闪动,我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就赶紧跑过去。发现……发现……”
纪燕像受到了某种抑制,说不下去了。
“发现什么?”警官问。
纪燕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这种表情我在方安琳的脸上早看到过,接下去,方安琳会发狂,难道纪燕她也会……
“男人,一个男人……我看到了……”纪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男人?”警察警觉起来,停下了手中的笔,专注地看着纪燕。
纪燕的眼中透出恐惧,她的手慢慢往上举,朝我指来。
“他!”纪燕指着我说。
警察以一种凌厉的目光向我射来。
我?!怎么可能?我被弄得心里毛毛的。
“他……他从……墙里出来了!”纪燕颤抖着说。
我们才发现,纪燕所指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白墙。
“从墙里出来?”警察怀疑自己听错了。
“出来了!出来了!他出来了!”纪燕突然尖叫起来,用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可房间里并无异常。我早已料到纪燕的发狂,赶紧叫门口的医生。
与此同时,在隔壁病床一声不吭神情木然的陪护大妈也突然变得燥狂起来。
问话就这样中断了,我们从病房出来,医生和警方普遍认为是纪燕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以至于神志不清,唯有我相信纪燕说的是真的。
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我在405病房看到的那个水印似乎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纪燕的说法。
但他为什么会从墙中出来?另一个证人就是陪护大妈,她可能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但现在她比纪燕更难开口,纪燕起码可以说话,可这个大妈像变成了痴呆,不再说一句话了。
眼前最重要的是寻找方安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存在,就说明她现在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我的眼前闪动着那个男人追杀方安琳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也许,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人!
这样的雨夜,方安琳会跑向何处?
我们开始分头寻找方安琳。
我和另外两位老师负责寻找灵岩山麓,几乎是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但方安琳就像凭空消失了,那个神秘男人更不见踪影。
各路的消息不断汇总过来:寻找均无结果。
经过一夜努力,全身早已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望着地平线慢慢透出的鱼肚白,一夜的辛苦和希望眼看化为泡影。我无奈地蹲坐在一块突兀的山岩上,点燃一根烟发呆。
新的一天已经来到,方安琳,你在哪里?
“老师!”我听到背后有人在叫我。
方安琳!我兴奋地回过头,一股阴寒的怪风凭空刮起,迷住了我的眼睛,风过后,眼前却空无一物。
“刚才你们有没有听到方安琳的叫声?”我问另外两个老师。
他们摇了摇头,并劝我好好休息一下,说是太累的缘故,以至产生了幻听。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入睡时,仿佛听到窗外有女孩的哭声,当时以为也是幻觉,现在回想起来,难道是真的,是方安琳的哭声?
她回学校了?但我们在校园里搜寻了好几遍,毫无踪影,她又会在哪儿?
“我有感觉,方安琳一定在学校里!”我在岩石上拧掉烟头,站起来说。
天色渐渐发亮,但凌晨的校园仍是暗乎乎的,由于昨晚下过大雨,整个灵岩中学都笼罩着一层湿气,在微弱的晨光中有些发蓝。
我们对校园的每个角落再次搜寻一遍,但希望又落空了。
难道,方安琳真的没在学校?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方安琳就在不远的某处,等着我们去救她。
像有人在冥冥中指引我,我独自朝校园靠山的那片诡异的树林走去。
很少有人进入树林的深处,由于少有人为的破坏,林子的草木很茂密。越往里,树木间的杂草就越多,需要用手分开荆棘和藤蔓,才能往前走。
到处是雾气,树木沉浸在雾中,像一个个默立的人影,我觉得那些树似乎有灵魂,长着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你。
在这个树林里,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这让我想起了怪梦里那个树林,也给人以相似的感觉,恐惧之心油然而生。
万一,从里面走出的是那个男人……
树林的尽头,就是那座流传闹鬼的败墙,虽然这个传说流行了几十年,但绝少有人亲眼见过,有些大胆的学生曾尝试接近,但往往没到半路就吓得跑了回来。
尽管我不相信真会闹鬼,但这儿的气氛还是令人害怕。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往里走。不一会儿,在密密的树木间隐隐约约看到了那座神秘的败墙,它在雾气中忽隐忽现,不可捉摸。再往近,才看清它的真相,这败墙起码有一半已倾塌了,另一半也仿佛芨芨可危,破碎的砖头上面长满了绿苔和野藤,有许多蚂蝗、蜈蚣和地虫在上面蠕动,到处是闪亮的沾液痕迹,说不出的恶心,
我走到了败墙的跟前。
很失望,方安琳并不在。
这老墙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既然方安琳没在这里,我便不想再在这儿呆一分钟,转过身就走。
“救救我!老师。”
就在此时,我听到方安琳在背后叫我。
猛一回头,赫然看到方安琳站在败墙前,脸色惨白,但可怕的是,她竟是悬在半空中的,像个飘荡的鬼魂。
“方安琳!”我激动地喊。
但没等我跨出几步,她的身体就变得透明,最后与雾气溶合在一起,消失了。
眼前的仍是滑溜溜的败墙。
这是怎么回事?又是我思虑过度,花了眼?
正困惑间,败墙突然发出一阵怪声,接着哗啦一声,整堵墙在我面前颓然倾倒。
墙垣的背后,露出一只沾满了污泥的人脚,。
我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慢慢走过去。
一个人形展现在我面前。
“方安琳?!”
这次,我终于看到了方安琳,虽然这个人俯卧在地上,被泥泞和雨水弄得一塌糊涂,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方安琳。
可是方安琳对我的喊声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死了一样。
“方安琳!方安琳!”
这是我最怕见到的结果,我慌乱地扶起她,叫她的名字。
她的牙关紧闭,脸色发青,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
我抱起她,向树林外冲去。
“医生,方安琳没事吧?”
“总算度过危险期了,但还需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医生走出抢救室,取下口罩说。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为方安琳感到高兴。找到方安琳后,镇卫生院派出救护
车及时把她送到了灵江市市立医院。
“不过这女孩失血很多,需要输血。”
“输血?她受到伤害了吗?”
“不,除了一些擦伤,她并没有严重的外伤,更多的似乎来自心理的压力。”
“那么,她……”
“哦,是她来初潮了,而且量多得惊人,这女孩本来就有贫血。”
“月经初潮?”这个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医生点点头,问我:“你是他家属?”
“不,我是她的班主任,她只有一个瞎眼奶奶。”
“这女孩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你们要注意。”
医生交待了一些事项,走过后,护士把方安琳从抢救室推到了病房。
方安琳仍在昏睡中,但看到她确实没受到伤害,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市立医院的大门,我昏昏欲睡,一夜的疲劳似乎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我向一起过来的学校领导请了假,准备去市立医院邻旁——陆铜的行为科学研究所小憩一会。
没想到我一进陆铜的办公室,他就迎上来兴奋地跟我说:“李异,你来得正好,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什么东西能让陆大教授如此激动?”我打了个呵欠说。
“是关于方安琳的。”
“方安琳?”我的睡意去了一半。
“是的,我通过计算机分析了方安琳与那张脸谱的五官,发现两者竟然隐含着很大的相似度。”
“不,不可能吧?”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两张天差地远的人脸联系在一起。
“你来看吧!”他拉着我在电脑前坐下,运行脸谱分析软件。
很快,方安琳的头像被调到了屏幕上,这是她学生档案里的标准照,陆铜离开灵岩中学时向学校调借的。
照片上,方安琳一脸的忧郁,没有一丝笑容。
随着陆铜在键盘上哔哔啪啪操作,方安琳的脸谱被勾画成绿色的三维线条,并有数据不断在屏幕的右边报出。
我不懂这些高科技,只是看着方安琳的脸正迅速被这些线条和色块替换,最后,她的脸完全隐在了下面。
陆铜又调用了那个男人的脸谱,经同样一番处理后,两张由线条和色块构成的脸谱一左一右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OK!”陆铜一敲回车键,两张图案向中间移过来,重叠在一起,电脑上的数据不断变换。
我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陆铜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你看,这两张脸谱的遗传形态相似度达到了68.3%,也就是说,从遗传学的角度,这两个人有一定的血缘关系。”
“怎么可能呢?方安琳是个清秀的小姑娘,那个男人的形象那么凶恶残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弄错了!你一定是弄错了。”我不可思议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