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下午第三节下课,下面是课外小组活动时间,学生们还未散去。.2
“数据能说明一切,这个软件是为专门分析脸谱的遗传相似度而开发的,它对性别、年龄和后天形成的一些气质都进行了有效的筛选。由于存在这些因素的关系,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脸初看可能完全不同,但遗传基因却把两个人共同的特征刻画在了面部形态的深层,经过分析,可以把这些肉眼难以发现的相似性发掘出来。”
“就像DNA鉴定一样?”
“不一样,如果是DNA鉴定,就可以正式确定这个男人与方安琳的血缘关系了,可我们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找不到,又拿什么鉴定?这个只是说明了一些问题,可以给我们线索参考。”
“唔,这么说,方安琳与他有亲戚关系?”
“可以这样认为。”
“方安琳自幼父母双亡,我们都知道她只有一个瞎眼的奶奶,却从没听过她有其他亲戚。”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终于有调查的线索了。”陆铜推了推眼镜说。
我把昨晚方安琳的失踪事件告诉了陆铜。
陆铜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良久,陆铜说。
“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事件。”我的双手在膝上紧握在一起,“那个男人为什么会从墙里出来?还有,我在败墙前见到的方安琳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万物皆有缘起。从科学的态度讲,我并不排斥这些未解的现象,我是指,现在暂时难以解释的,不等于永远无法解释。”
“会是鬼魂吗?”我真的有些相信鬼魂之说了。
陆铜笑了起来:“鬼魂?这要看鬼魂的定义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鬼魂是指人死后脱离肉体独立存在的灵魂,可你刚才说,在败墙前见过方安琳的形象,可方安琳并没有死啊!显然这个假设不成立。”
“我觉得是这个幻象指引我救了方安琳,当时,我确实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么,她会不会正是方安琳呢?你不要忘了她的小聪明。”
“不可能,当时我发现方安琳的时候,她已经在败墙后不省人事了,不可能再来玩花样捉弄我,而且,我觉得她也无这个必要。”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借助了方安琳的形象。”
我猛然想起那晚在教室里见到走廊上的方安琳,后来她予以了否认。如果陆铜的幻觉解释不成立,就是说,那晚我确确实实看到了这个人,而她竟然不是方安琳,她会是谁?她会是谁?
按此推理,那晚在寝室墙上出现的影像,也可能不是方安琳,而是一直有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冒充她?还有那辆公车上的女人到底与方安琳是什么关系?那个总是缠绕着我的怪梦又到底要向我提示什么?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方安琳?还有,王慧群她们的怪病真的是因为看了那个男人的完整肖像?
我的额上开始冒冷汗,这些问题让我非常不安。不经意间,我突然发现计算机屏幕上的人脸正在蠢蠢而动,仿佛要从这些线条间破网而出,而我竟然从不断扩大的线条缝隙间看到了一只眼珠,它闪着精光,活灵活现的,好像要对我说话,不知是方安琳的还是那个男人的,因为它们完全重叠了,分不清彼此。
“不!他要出来了!!”我恐惧地喊道。
“喂!你怎么了?”陆铜说,继续运动着鼠标,那些线条一条条消隐,一点点露出了方安琳的照片。
原来刚才是陆铜这小子在操作电脑,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抒了一口气,为自己的神经质感哭笑不得。
“看来,要找到事情的真相,除了方安琳本人提供线索外,还得到她家里走一趟,也许可以发现什么。”陆铜说。
我早有去家访的计划,看来必须提前了。
“那个男人还会来的,你们要注意安全。”陆铜说,“方安琳的伤好后,把她带到研究所里,我们给她做心理治疗,说不定会帮到她。”
我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小睡了一会,醒来时已近中午,陆铜约我吃了中饭,一起去市立医院看望方安琳。
路上,我跟陆铜又谈起四个女生的怪病和那个男人的肖像。
“你知不知道心理学当中有一个边缘学科,叫做超心理学。”陆铜说。
“超心理学?”
“它研究人类生活中发生的超常规而又不能用科学进行解释的一些精神现象,又叫做心灵学,我国则常称为人体特异功能研究,但现实上,很多严肃的学者都称之为伪心理学,说白了,就是说它是一种伪科学。”
“你的观点呢?”
“我没有接触过,按超心理学的说法,人的力量在一定的条件下会超常发挥,这种力量集中在思维力,也就是他们所称的念力上,就会产生超感官知觉或心灵致动等不可思议的现象,我对这种看法持怀疑态度。但我相信,在精神的强烈动力下,可能会出现一些生理上的奇迹,比如一个母亲见到自己的儿子压在汽车下,情急之中可能会把几吨重的汽车抬起来,这在平时是难以想象的。”
“那么你对脸谱事件怎么看?”
陆铜思索了一会,说:“现在还很难下结论,不过用超心理学的假设理论解释,就会容易地多。”
“那么你就假设一下吧,也许有新的线索也说不定。”
“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感觉,四个女生的反应跟早孕有关,也许这是我的超感官知觉吧!”陆铜笑着说。
“可能你说的有点对,我在调查中,似乎证实了这种说法,这种现象好像只发生在看过完整肖像的女生身上,可为什么这幅画有这种邪恶的力量?”
“因为它承载了某种信息,根据你说的,那幅画在没有添上脸廓之前,是没有效力的,只有完整后,才对女生产生了作用。我们应该想一想,这幅画是谁画的?”
“方安琳!”我脱口而出。
“对,也就是说,这个形象是从方安琳脑中的影像复制下来的,在她画这个男人的五官之时,已经把信息,或者说我们不知道的某种能量用念力注入了画中,但由于没画脸廓,这种能量并没有被激发出来,直到你替她完成,形成完整的脸谱,注入画中的能量才被释放出来。”
“可这跟四个女生有什么关系?”
“关键就在这儿,就在这四个女生身上,无意中透露了玄机。”
“哦?”
“我仔细分析过她们的症状,发现她们的症状很像一个对早孕反应半知半解的少女的认知。”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摇了摇头。
“我是说,她们的反应,不是真的早孕反应,而是受到了某个人的控制,而这个人,本身对早孕反应的症状一知半解,所以就会出现一些常识上的错误,比如强烈的腹痛,就像一个无知少女对怀孕反应的猜想。”
“受到控制?是谁在控制她们?”
“方安琳。”
我停下脚步,看着陆铜。
“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没说错,这个人是方安琳,但并不是说她有意为之,而是她潜意识里一直存在的焦虑所致,这个焦虑就是担心自己怀孕。”
“担心怀孕?”
“不错,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个男人肯定对她进行过性侵犯。她在画肖像的时候,不知不觉把这种焦虑和恐怖一起注入了笔下,所以,当其他女生看到这幅画时,就会被方安琳强烈的焦虑念力所感染,从而反应出她一直所担心的怀孕症状。”
“可你说过,这个男人很可能是她的亲戚。”
“这个就难说了,因为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还有,你说方安琳来月经初潮了,也就是说,性的本能已在她体内萌动,这个时候,女孩子面对自己身体最大的变化,无所适从,会带来巨大的焦虑和恐惧。”
“怪不得方安琳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
“但李异,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孩。”
“然道方安琳真有特异功能?”
“就算有,也是她自身难以控制的。”陆铜说,微微一笑,“这似乎打破了我的科学观。”
探视病人的时间已到,我们随着一大群病人家属一起拥向电梯,
电梯里一下子挤入近十人,很闷,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焦躁不安。
方安琳的病房在八楼,我们进到她房间的时候,她正挂完吊针,一个护士在她旁边整理医疗器具。
“李老师?”她看到我,想坐起来,我示意她躺着。
“安琳,好些了吧?”我们在她旁边的空病床上坐下。
方安琳点了点头,说:“有点头痛。”
“有老师在,你不用怕的。”
“老师,刚才有个警察来调查我,可我想不起来我昨晚究竟做了些什么?”
“你想不起来?”
“是的,我只记得有很恐怖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我听别人说,是你救我回来的,真谢谢你。”方安琳淡淡地一笑。
“只要你没事就好,你知道吗?昨晚老师们不知有多担心你。”
方安琳轻轻闭上眼睛,又轻轻睁开,我看到她的眼角流下了泪。
“哦,对了,这位是市行为科学研究所的陆铜叔叔,以后他会给你做心理辅导。”我把陆铜介绍给她。
“你好,陆叔叔。”方安琳有礼貌地对他微笑。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忧郁起来。
“安琳,你是个勇敢的孩子。”陆铜鼓励她。
“陆叔叔,你相信有鬼吗?”方安琳突然问陆铜,上次她也是这样问我。
陆铜笑了笑说:“我不信鬼,我相信,所有的鬼魂都只是人心的扭曲反映,鬼的一切变化都只是你心灵深处的变化而已,是虚幻的,所以,只要你勇敢地面对自身,克服心中的恐惧,鬼也将不复存在。”
“你们看不到的,所以也不会理解,我知道我的归宿。”方安琳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七岁那年,一天午睡时,我看到爸爸妈妈的鬼魂从他们身上爬起来,走出房间,结果两天后,他们就死了。”
我看了看陆铜,他正抿着嘴听方安琳说话。
“小时候,你是不是经常担心你的爸爸妈妈会出事?这是每个小孩子都曾有的心理,怕被抛弃和害怕亲人死亡的心理,当这种担心形成强烈的焦虑时,就可能会以幻视的形式表现出来。”陆铜缓声对方安琳说,“因为你是在爸爸妈妈死去前几天看到了所谓的鬼魂,但这时你的爸妈并没有死去,那么,你看到的就不是他们真正的魂灵,你爸妈的意外去世只是一个巧合。安琳,你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因此容易使这种情绪误导。”
这跟我在败墙外见到方安琳幻象的情景很类似,陆铜又以简单的幻觉理论来解释,我想只是为了安慰方安琳罢了。
“老师,我有一个秘密,一直不敢告诉你。”方安琳对我说。
“你说吧,我一定会帮你。”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作文课时,我在本子上画眼睛的事?”
“记得,上次在办公室,我还特地叫你来解释这事。”
“当时我只是任性,没有跟你说真话。事实上,我的脑海里一直出现这些影像,起先只是模模糊糊的眼睛,它们出现在我的梦里,墙壁的空白处,书本间,镜子里,甚至饭盒中,它们无处不在,缠着我,逼得我快发疯。后来,渐渐地,形象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具体,栩栩如生,很熟悉的脸,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所以只有疯狂地画下他,以使自己努力回忆起来。前几天,在梦里第一次出现了他的完整形象,他对着我说脏话,然后要杀我,我好害怕!我知道他不是幻象,他是存在的,老师,他为什么要害我?我从来不认识他的。”方安琳说着,掩面抽泣起来。
“你是在梦中见到了他的完整形象?”陆铜问。
“是的,我梦见他要杀我,我拼命地逃,可记不清到底在哪里,我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还好像一直在控制我,只要我想对别人说起这事,思维就会停止,接着头痛欲裂。可现在他好像突然走了,今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方安琳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她笑得很开心,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灿烂的笑容。
这时,我腰间的手机响了,是从学校的公用电话打过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手机里响起王慧群的声音。
“老师,安琳没事了吧?”
“哦,她很好,没什么大碍。”我朝方安琳笑了笑,示意同学们其实都很关心她。
“老师,我们……我们有一件事想跟你说。”王慧群说。
“什么事?”
“关于一个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我警觉起来,不想在方安琳面前讨论这个话题,便走出病房,来到了走廊上。
“你说吧!”我继续跟王慧群说。
“昨晚,我们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你们?”
“是,就是我跟李燕她们,四个人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我们好害怕!”
“是什么梦?”
“我们梦见了山里面的一座破房子,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房子的后面,有一个阴森森的树林,里面有一间看不大清楚的小屋,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是王慧群惊谔得说不出话了。
“老……老师,你怎么会知道?然道你也……”
“不错,我也梦到了!那间屋子似乎有种邪气,叫人不敢跨出脚去。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
“有,她一看到我就跑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好像她的脸上有一层雾,为什么会这样?老师,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用怕,这只是个梦,我们要勇敢去面对,老师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尽快调查出原因的。”我说。
“有老师在,我们就不怎么怕了!”
我笑了一下,嘱咐王慧群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立刻向学校报告。
挂断手机后,我回到病房,陆铜正跟方安琳说着话。
我们继续聊了半个小时,方安琳没有像以前那样易于激动,显得很平和,我觉得她的内心深处还是跟一般的女孩子并无二致,同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
她已经答应病好后好好配合陆铜的心理治疗,经过陆铜的一番劝导,似乎她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由于方安琳还处在监护病房,探视的时间相对较短,不久,护士便来催促我们离开。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方安琳的状态还是比较稳定的。”我们走出病房大楼,陆铜对我说。
“为什么方安琳又突然恢复正常了?似乎摆脱了那个男人的控制。”我有点困惑。
“可能是药物的抑制作用。”陆铜说。
“哦?”
“你在接手机的时候,我查了方安琳的用药,其中有镇静和抗焦虑作用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我想是药物使她的思维状态发生了变化。”
“可前几天她也注射过镇静剂药物,为什么却出了事?”
“因为前几天注射的是快速镇静剂,接近于麻醉剂,这类药物效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我猜得没错,等方安琳药力一过,他仍然会出现。这从另一方面给了我们启示,所有的一切也许都来自方安琳本身。”
“什么?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方安琳制造的?”
“只是猜想,从现有的迹象看,有这种可能性,方安琳可能患有一种罕见的精神分裂症及拥有强大的特异功能,但她的念力无法被自己控制。关键是要找出发病的根源,这样才可以对症治疗。”
“那我们得赶紧行动,抢在他出现前找出根源。”
“我会跟方安琳的主治医师联系,密切注意她的精神状态,可以给予低量持续的用药,暂时抑制住她的念力,你赶紧去她家一趟,我想会有所收获的。”
离开灵江市区,已是下午一点多。城市的空气依然潮湿,天空中有大朵的积云,阳光从云间照射下来,在半空中形成几道巨大的光幕,蔚为壮观,引得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我们的巴士慢慢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间驶出,就像出了一个水泥丛林,看到绿油油的田野渐渐展现在眼前,郁闷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人类是地球文明的创造者,但面对自身,却又有那么多的无奈,有时候,人在自身面前,会显得如此渺小,我们到底认识了自己多少?
我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思绪万千。
这班车的终点站是灵谷乡,方安琳的家就在隶属此乡的白歧村,那是个偏僻的小山村。我必须赶在回城的末班车之前完成对她的家访。
车子驶了近一个小时,在山中又盘蜒了近一个小时,到达灵谷乡,徒步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了白歧村。
方安琳的瞎眼奶奶在村里小有名气,所以毫不费力便打听到她家的住处,在这个村里,村民们都叫她“瞎眼灵姑”。
她家就位于后山的山腰,是两间二层楼的水泥建筑,这在小山村里算是个像模像样的富户了。
我沿着村民们指点的山路走,山路的两旁种满了有着宽大叶子的枇杷树,不知从哪里传来蜜蜂的嗡嗡声,仿佛到处都是,但我却看不到一只蜜蜂。
山野间,有人在唱着奇怪的山歌,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调子,却听不大分明歌词,这让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走了一阵,枇杷树已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但耳旁仍响着蜜蜂的嗡嗡声,我注意看,才发现有密密麻麻的蜜蜂簇拥在一朵朵白色枇杷花间,让人无来由地起鸡皮疙瘩。
正在这时,我发现斜上方的林间似乎有人站着,一动不动,好像是个女的,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随风飘荡。
这衬衫我似乎见过,是方安琳!我见过方安琳穿着相同的衬衫!一想到她,我的头皮阵阵发麻。我慢慢走过去,可那个人仍一动不动,隐在林间,衬衫的白色与暗绿的枇杷树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越发显得诡秘。
“谁?谁在那里?”我对着那个人喊。
没见回答。
转过几棵枇杷树,现在,能够看清楚“那个人”的全貌了。
那竟是个稻草人!穿着白衬衫的稻草人,随着山风微微摇摆。在这个地方出现这种稻草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随风摇摆的稻草人,嗡嗡响的蜂群,墨绿的枇杷叶,树枝间沾满水珠的蜘蛛网,这山间的一切组合,竟仿佛莫名其妙地使我身陷邪恶的境地,我赶紧跑回到正路上。
转了一个山弯,我看到了方安琳的家,那是新造的两幢白楼,很是特别。
我走近小楼,三个悲悲戚戚的妇女正从里面出来,她们肯定是刚死了亲人,找灵姑招魂的主顾吧?看打扮竟还像是城里人。
我进去,看到外屋里摆着几张古旧的木椅子和一张方桌,与新房子有些不协调,一个干瘪如骨的老太太坐在靠内的木椅上收拾什么,见门口有动静,便正襟危坐。
“你好,你是方安琳的奶奶吧!我是她的班主任,姓李。”我自我介绍说。
老太太朝我这边看来,说是看,还不如说只是把脸朝向我,她没有瞳孔的眼白着实吓了我一跳。
“请坐。”她的嗓音干干的,好像被汲走了水分。
“阿婆,我今天是专程为你孙女方安琳的事来的。”我在桌子的另一旁坐下。
“村里的王二叔已跟我说了,女娃子没事了吗?”瞎眼老太有些担忧地问。
“没大碍,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唔!没事就好,女娃子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她父母去了后,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这些年还有什么对不住她?”瞎眼老太叹了一口气。
“阿婆,这不能怪你,方安琳是受了来自外界的强大压力,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她以前的生活情况。”
瞎眼老太在桌上摸摸索索要给我倒茶,我赶紧叫她不必麻烦,自己倒了一杯开水。
“安琳从小便是个很懂事的娃,她父母去世后,我一个瞎老婆子能做什么,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娃干的。她读小学时,家里还养着几头猪,娃子一放学就要去山上打猪草,然后做饭,洗衣,好像一个小大人般。”
“安琳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是挺不错的,是个非常自立的女孩,学习成绩一般偏上,不过她的性格好像有些孤僻,跟同学们合不大来。”
“这娃子自从死了爹娘,就渐渐变得怪僻起来,不愿意跟生人接触,有很多人都认为她是个怪怪的女孩,但她的心绝对是善良的,她连一只小蚱蜢都不愿弄死。”老太叹了一口气说。
“这个我了解,我想她的这种怪僻性格肯定是以前的经历所造成的,你了不了解一些影响她的事情?”
老太翻着眼白对着门外,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想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会,她才忿忿地说:“我那不孝的儿子儿媳去得早,害了咱娃!”
“这是天灾人祸,怪不得谁的。”我安慰她。
“那天,娃哭着求她的爹娘不要出去,可他们不听,结果出去后就永远回不了家了,那次车祸,死了5个人。”
“你是说方安琳知道她父母要出事?”
“她从小就有这本事,那是第一次,从那以后,她说村里哪个人要死,过几天就验了。哦,在她父母出事的前一天,她还画了一幅画,虽然我看不到,但后来听人家说,上面就暗示了她爹娘要出车祸,直到今天,我还留着这画。”
老太从身旁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张破旧的纸,纸折叠着,有些发黄。
我从她的手里接过,打开来,一幅儿童画呈现在眼前。
那上面的画,正是我在梦中所见:两个充满稚气的大头娃娃,一男一女,牵着手,睁着死鱼般的大眼睛,眼睛下面用蜡笔涂得红红的,像是一摊血,在他们的旁边,有一个汽车模样的图案。
这画令人不寒而栗!
“她是不是还买了冥钱?”我说。
“你怎么知道?”瞎眼老太有些惊谔,说:“是的,出事那天,她去村口的赵老二家买的。”
“哦,我只是听人说。”我说。
但为什么我会梦到这幅画?我可是从来没见过那画的,它如此真实细致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到底暗示了什么?如果是这样,那老屋,可怕的树林,树林里恐怖的柴房,以及那个男人,都会是真实的。但它们到底在哪儿?
“对了,阿婆,据我所知,安琳的病,跟一个左眼下有颗小痣的男人有关,你知不知道这个男人?”
瞎眼老太怔了怔,仿佛出了神,久久没有回答,我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死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你是说,那个男人,他死了?!”我吃惊不小。
瞎眼老太默默地点了点头,看得出她的悲哀。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瞎眼老太的手抖动地更厉害了。
“冤孽!冤孽哪!”老太用干瘪的手拍着桌子,情绪十分激动。
好久,她才恢复原状,缓缓地说:“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就当一切都结束了吧,李老师,对不起,为了咱娃子,我不能告诉你。”
“可这对方安琳的治疗很重要,我们需要了解事情的真相,才可以帮到她。”
“李老师,安琳已经够可怜了,我不想让她再受别人的白眼。”瞎眼老太固执地说。
我还想劝她说出男人的真相,这时外面进来几个人,一看就知道是“看灵姑”的。
老太似乎执意避开我的问题,我也不好追问,再聊了几句方安琳在学校的表现和日后校方的安排,便起身告辞。
走出方安琳的家门,天气又起了变化,山下有大片的雾气涌上来,把整个山林渲染得如同水墨画般。
我此刻的心情也可以用云里雾里来形容,这次家访得到的唯一有用信息竟然是那个男人已死,而方老太却不肯说出那个人的身份和方安琳的这段经历,这就好像看一篇只有悬念的小说,让人觉得郁闷。
那个男人死了,该不会真是鬼魂作祟吧?想到这,我直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在下山的转角小道上,我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处斜坡,地形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以前到过这里吗?我下意识地向斜坡走去。
走上斜坡时,我才蓦然想起,这里就是我梦境中的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裸露的岩石,都曾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四周像极了一副风景画,大朵大朵的铅云在我头上缓缓移动,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还是充满了生机,草木会随风摆动,不像梦中那样静止无声。
我想起了那条长长的山道和老屋,此刻,它们就像宿命,在某处等我,如此真实的,在某处等着我。
我机械地迈开步子,朝斜坡上走去,犹如在梦境中一般,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正如所料,我见到了那条熟悉的山道。
在梦中,这是条充满魔力的山道,吸引着我过去,而现在,它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仿佛一条长长的白虫,匍伏在山间。山道虽已不见了梦中的魔力,但我却没来由地感觉到它的邪恶。
莫名的恐惧让我迟疑,但山道的尽头也许就是真相了,我不能就此放弃,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迈开步子沿山道走去。
终于,我来到了古旧的老屋前,它们似乎比梦中的更破旧,有一处屋角已崩塌了,房门是关着的,木板上破了好几个大洞,结满了蛛丝。
“有人吗?”我对着木屋喊道。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只不知名的山鸟在不断咕咕叫着。
“屋里有人吗?”我壮着胆子敲门,门上的灰尘顿时震落。
还是没人回答,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恐怖起来,这情形就像我噩梦的翻版。
对了,女孩!那个白衣女孩!想到这,我神经质般环顾四周,但并未出现怪东西。
我从破碎的木格窗户向内望去,里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屋内咯登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翻了。
有人?!我赫然一惊。
“谁在里面?”我睁大眼睛努力向内看。
里面又无动静了。
我屏住呼吸,仿佛黑暗里有一道目光注视着我,让我感到窒息。
“有人请回答我!”我对着屋内大喊。
屋内一阵杂乱的声响,可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正恐惧时,一团柔若无骨的东西猛地撞在我的腿胫上。我大骇,惊叫着向后退,一脚踏空,摔倒在地。
一只大野猫尖叫着从我身边跃过,我才发现窗下墙根处有个大洞,原来刚才屋子里的东西竟是它。
又是虚惊一场,我吁了一口气,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我记起来老屋后面那个更为可怕的树林,如果这个梦境是真的,那么在梦中我一直未敢走进的树林子,也真实存在。这个恐怖的小树林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作防备,小心翼翼地绕过老屋子。
这里便是我梦境终结的地方,每次在这儿,我就会从梦中醒来。这个树林现在就在我眼前,密密地长着杂草,虽然是白天,但林子里却黑得可怕。
跟梦中的感觉一样,这个树林似乎存在某种力量,让人不敢前行。
我鼓足勇气,紧持木棒,拨开杂草向林中若隐若现的一间小木屋走去。
这是间普通的小柴房,但离它越近,我就越感觉它的不一样,似乎有一个声音叫我回头,而另一个声音又叫我进去,那是真实的声音,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幻听症。
经过一番努力,我终于站到了柴房的门口,门上挂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锁。
我强烈地感觉到柴房里有“东西”,一种无形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抡起木棒,狠劲砸开那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我站在柴房的正中,困惑不已。
但不一会儿,我开始感觉头晕目眩,胸口无比烦闷。
突然,一声女孩的尖叫在屋内响起,是的,我没听错,就在这个房子里,但又听不出是从哪个方位发出来的。
接着响起一个男人的咒骂声和扭打声,不一会儿,女孩凄惨的哭声和求饶声在这狭小的空间回荡。
接下来,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混乱,新的声音又重叠上旧的声音,男人的打骂声,淫笑声,女孩的哭求声,尖叫声夹杂在一起,在我耳中轰轰乱响。
四周的未知力量不断向屋内集聚,在空气中流动,一阵阵的恶寒和窒息攻击着我。
我紧紧按住双耳,但这巨大的声响似乎从我的脑中发出来的,逼得我发狂,我只有用大叫来抵御声音的袭击。
终于受不了越来越大的声响,我疯狂地冲出这邪恶的柴房,向树林外逃去,那些声响仿佛在追着我,从四面八方网住我。
好不容易才逃出树林,声响嘎然而止。我胸口烦恶难禁,胃里翻江捣海,蹲在地上呕吐不已。
好久,我才稍稍恢复,但头痛欲裂,全身就像虚脱了般,毫无力气。
我心有余悸地望了望黑森森的树林,不敢再在这儿多停留一分钟,强撑精神向山下跑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方安琳的所经历的痛苦,以及小琴老师发疯的原因。
可那个已死掉的男人到底是谁?小柴房里的恐怖声音到底是谁在作怪?是那个男人?是他的鬼魂作祟吗?
我怀着越来越大的疑惑和恐慌跳上开往市区的公车,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了。
“方安琳一直在向你传达着这个信息,是她带你到那个柴房的。”陆桐说。
“你是说,这个梦是受了她的念力影响。”
陆铜点了点头,说:“是的,但影响你的方安琳,不是我们所认识的方安琳。”
我迷惑地看着他。
“现代心理学认为,人的心理可以分为显意识和潜意识两部分,显意识是浅层的经验部分,就是我们日常可以控制的,比如现在你我在讨论这件事,我们都很了解自己在做什么;潜意识是深层的,我们无法控制,也不了解,然而它比显意识更重要。就好像一座冰山,显意识是露在海面上的一部分,而潜意识就像沉在海底里的,你看不到它,也不知它有多大,但它却对人的思想和行为起着主导作用,是整个意识的基础。”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方安琳在潜意识里向我施加了念力,所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为什么她选择我?”
“因为你是她老师,又是班主任,方安琳是个孤儿,又没有靠得住的朋友,除了你,她还能向谁求救?”
“有道理,怪不得她几次要我帮她,那么她几次三番的恶作剧,实际上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方安琳的性格很内向孤僻,选择这样一种特别的方式向别人表达也不奇怪。可能当时她的显意识已感觉到潜意识中可怕的萌动,但自己却不知道是什么,只有求救他人。王慧群等作为她的同学,自然而然也受到了影响,所以她们也做了那个梦。但方安琳对她们的信任度不够,因此她们的梦远不如你的真实清晰。”
“那个柴房里的声音实在太可怕了,方安琳的念力会有这么大?真是不可思议!”
陆桐呵呵笑了起来,说:“李异,你错了,如果你的描述准确,我可以断定,如果我去的话,这个柴房根本没什么特别。”
“为什么?那声音是实际存在的。”
“是存在,这一点我赞同,但它并不在那个柴房,而是存在于你的大脑里。”
“我大脑里?”
“不错,方安琳早就把这一段写进了你的潜意识,当你到达柴房时,四周的环境立刻激发了这一段潜意识里的片断,这也是方安琳的潜意识一直想做到的,就是让你了解事情的真相。你说过,那声响用耳朵掩也无济于事,这恰恰说明它来自于你的脑中,这时只不过通过幻听的形式表现出来。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柴房便是当年方安琳受辱的地点。”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可他又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目击者不止方安琳自己,还包括医院里的纪燕护士和陪护大妈,你能说他不存在吗?”
陆桐站起来,走到窗前沉思。
现在已是夜晚,繁华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片阑珊。
在回到灵江市区后,我们去医院看过方安琳,她受了镇静剂的影响,正在安静地睡觉。
这两天她消瘦憔悴了很多,美丽正从她的脸上褪去。这可怜的孩子,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般可怕的打击。
“李异,你有无听过特异功能里有一项叫做念力摄影,就是用念力作用在底片上,使底片显像?”陆桐回过身说。
“听说过,但这种现象有很多被曝光作假,比如用事先做好的底片来换实验用的底片。”
“但发生在方安琳身上的现象却使我对念力摄影有了新的认识。”
“哦?”
“我觉得方安琳的潜意识人格已经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人格,一个是柔弱的少女方安琳,另一个则是记忆深处对她施暴的坏男人。她的潜意识通过难以控制的念力以不同的方式向外界投影,也就是以前超心理研究者探索过的念力摄影,可能更进一步,称为念力显像才确切,包括那晚你在教室里所见的方安琳,实际上都是她人格的投影。”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吧?一个人能凭空幻化出不存在的东西,这不成了神仙?”我惊讶地说。
“我还没说完,所谓的向外界投影,并不是真正在现实世界中显现,而是向外人的大脑意识里投射。方安琳能以某种能量影响人的意识,并使之变形,从而产生了与她同步的视觉。
所以,我以前说过,你所见的是幻觉,其实并没有说错,只是这是受人影响产生的幻觉,包括纪燕她们,当时方安琳急于求助,只有把求助的念力投射到她们的脑中,从而使她们产生了同样的幻觉。就好像在底片中成像一样,你们的大脑就是底片。”
“可我在墙上见到的人像水影是怎么回事?”
“你跟我说过这事后,我特地打电话到卫生院核查此事,那晚的替班护士根本没在墙上发现什么水影。”陆铜微笑说。
“怎么会这样?”我有点害怕了,现在我已搞不清楚现实和虚幻的界限了。
“一切怪异的事件都只在人脑里,这世界并没有改变。那张肖像的邪气,也不过是方安琳通过这个媒介来影响你们的意识。
还有,从目前发生的事件看,所有的怪异事件都发生在方安琳显意识薄弱之时,也就是睡梦中或昏迷中。这时她的潜意识才会跃居于显意识之上,从而以足够强大的力量影响他人,说得形象点,我们所见的,只不过是方安琳的一个大噩梦罢了。”
“可为什么她本人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甚至连那个男人都不认得。”
“这就需要用选择性遗忘的理论来解释了,人可以有选择地遗忘,我们通常会遗忘自己不愿保留的记忆。人在受了巨大的打击后,这段不愿记起的回忆更被当事人的潜意识所抑制,既使与施暴者见面,也不会记起这段经历。这样的例子在强奸案中很多,特别是日期久远的案件。”
“我还是不明白,现在方安琳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真是选择性遗忘,她为什么要回忆,又怎么能记起呢?”
“李异,这个你不懂,其实所谓的遗忘,并不是指信息永久地从我们的脑中删除,而是沉入了潜意识的深处,并处于抑制状态,如果有外部的条件触发,还是会显现出来的。方安琳之所以要回忆那段经历,和她的特殊年龄段有关系,这就是触发她回忆的外部条件。”
“哦?”
“你还记得那个梦吗?它实际上是方安琳潜意识中的回忆在你脑中的显现,只是经过重新组合,以你的视角观察罢了。那个白衣小姑娘,就是儿童时代的方安琳。”
“那个小姑娘才六七岁。”
“可能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遭到强暴的。”
“什么!?那个男人,简直是禽兽不如!!”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六七岁的小姑娘,对性根本不懂,只是肉体的摧残让她无比恐惧,从而把这段经历深深埋入了心底。但现在,性的意识已经开始在方安琳的心里萌动,这种朦胧的意识使她隐约回忆起儿时的经历,但潜意识又一直压抑着这段记忆,不让她想起来,这也许是人的心理防卫机能吧!但这种压抑着的心理能量通过变形的形式释放出来,并在她月经初潮时达到了事件的高潮。”
我站着,认真地听着陆铜说下去。
“月经初潮是性成熟的标志,对女孩子来说更是个十分特殊的日子,恐惧和不安,包括阴道出血,都使她的潜意识不断复苏原来那段被折磨的回忆,终于使她记起那个男人的完整形象。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想起那个男人就会发狂,因为这个男人的形象触动了她心底的痛处,而潜意识里的人格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的,它进行了新的抑制,这种矛盾最终导致了人格分裂,即少女方安琳和凶恶男人两种独立人格,凶恶男人实际上是方安琳所有恐怖和焦虑心理的化身。”
“原来是这样,可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他真的死了吗?方老太肯定知道真相,可她又不肯说。”我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现在这个男人是否活着已不重要了,关键是尽快帮方安琳回忆起致病的心理根源,这样才能治好她。”
“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催眠!用催眠疗法来帮助她找到那段记忆,让她了解心理创伤,积极正面地去面对,消除人格分裂带来的邪力,便可以帮助她走出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