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眼看着孙悟空腾空而去,那种无力的酸楚又在心中弥漫。
他的,沉默的弟子呵,五百年前,为爱人的生命能够延续入地府;五百年后,为爱人的能够重列仙班再入地府。
只是,孙悟空动身前问他,师父啊,不是已经近灵山了吗?为什么会有如此枉死之人?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取经人设置劫难吗?
玄奘心里一凛,嘴上却依然淡然道,悟空,我佛慈悲,到底还是个人的造化啊!
到底是近灵山了啊,玄奘除了坚持还能怎样?难道眼看着取经之行就此断送?
可是,我佛慈悲,却让苍生无语。
若这世间真可以遍布了佛的慈悲,那么,一切的一切,是否都会变成佛手中,随意更替的棋子?
玄奘终是未语。为这,佛之慈悲。
二十四 前尘往事
西天 灵山 大雷音寺
曾经梦想过千万回的梦想终于成真的时候,心的狂喜会是怎样一种表现呢?玄奘不知道。但是当他真的站到西天如来佛祖的座下时,心跳就那么突然的静止了一下。是深刻于心的佛的烙印终于找到家的感觉,还是,一路坚持终于要到尽头的放松?玄奘不知道。
佛说他们师徒是虔诚的佛的弟子,如此西行而来,是一件造福天下苍生的大功德,已有了成佛的德行。
可是孙悟空合什说,经文尚未送至东土,也不算是功德圆满吧!
玄奘想,或者,成佛与他与孙悟空都是一种奢侈。
只是,除了佛,玄奘的心里从未被允许有过其他。所以,他的执着,只为佛的慈悲。
一路西行。
有妖有怪,有苦有难,也有,相依为命、肝胆相照的情义。玄奘要他那些背负过往的弟子,都可以在佛前有个好的收梢。
他跟弟子们说,佛之慈悲,是要大家懂得成佛的不易。
孙悟空了然地对着玄奘笑笑。当然不易,怎么会容易呢?牺牲了那么多,只不过是,想要换取西天如来处一部据说能渡人去灾的经书罢了。只是即已行至西天,回头便是万劫,唯有前行,唯有不悔。
路途太远,心痛太过,真经在手的滋味已分不清是苦是甜。不过是,在心里最隐暗的角落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终于可以完成了,这一场为爱而行的苦役。
阿难、迦叶领佛祖法旨,在他们背负经文将离灵山的时候问他们,是否已做好了成佛的准备?
真经已得到,灵山就在脚下,他们不过需要把经文带回东土便广大功德圆满。可是,佛祖要人问他们,是否已做好了成佛的准备!
难道这一路西行的艰辛还不足以印证对佛的虔诚吗?或者,佛祖要这西行之役永无结期?
玄奘的心里不免发寒。那无法揣摩的,佛的慈悲呵!
只是这回,他们的担忧全成枉然。佛要阿难、迦叶问他们,竟是带他们去经最后一难。
佛曰:“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此为人生八苦。”其实佛家所谓跳出五行中不在红尘内也不过是指堪破八苦之扰而已。
所以,佛祖留给取经人的最后一难,是在灵山大雷音寺深处一座无名的殿堂内,留宿一夜。阿难、迦叶说,在殿堂内静心打座的人,会看到自己的前尘来处。若无法放下,便只能就此止步,放弃真经,等待下一个,佛祖慈悲的机会。
前尘来处!
这西行的四人一马最怕碰触的软肋啊!
玄奘怕进了那殿堂之内,他的徒弟们会因回忆而心碎。若如此,总是无法放下,他们这一路的劫难经历又算什么呢?可是放弃了佛祖的试炼,也就等于直接放弃了最后成佛的可能,玄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众走进了那扇看不出端倪的门。
只是紧张的,不过玄奘一人而已。
前尘来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还有化身为马的小龙,他们,每一个都收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曾忘记。唯有玄奘,唯有玄奘自己从出生便被烙上了佛家的深印,一路行来,有疑惑有不安,也只能因深植于心的信仰而不断压抑。前尘来处,前尘来处!玄奘埋于心中无法言说的恐惧,是,怕,怕他之前无数次的猜测会成真,怕他的前尘来处会比孙悟空他们更加不堪回首。若非如此,佛祖为何会让他成为取经人的首领?他的恐惧源于他本身的聪明通透。
这一路,他以玩笑遮掩内心时时隐现的真相,只是如今,站在这佛家的殿堂门口,他的遮掩,还有作用吗?
终于坐在了前尘来处的对面,隔着千万年苍茫的岁月,玄奘终于,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前尘来处。
那让人潸然泪下的前尘呵!让玄奘心碎。
原来,一路因佛渎罪的,不止是他的徒弟啊!
当年,当年,那些当年,都成为压在心头挥不去的阴霾,怎么能够遗忘呢?曾经痛入骨髓的深情,居然,在佛的面前遗忘!如果成佛是为了遗忘深情遗忘当初,那么,就不成佛又如何?
可是,他的,唯一的爱人,已为他而放手,任一段千万年等待的感情变成空。最重要的是,若不能成佛,西行算什么,孙悟空的付出又算什么?玄奘终于泪流。
原来,为佛也不得由已。
玄奘一直以为,自己是西行路上最清醒的一个,他想他是西行众人的坚持的信心。
待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最糊涂的那个,从开始就只是他一人而已。
他以为如此努力坚持西行是为了保全他那些过往沉重的徒弟,只有到了西天进到大雷音寺取得真经,才可以,有重新开始,重新拥有的可能。
却料不到,最后的收梢会是如此――惨烈!
若立志不再成佛,拾回忘却的往昔记忆,就算能与爱人携手又如何?若干年后,他依然会成为一缕无根的孤魂,而他永生的爱人将从此痛苦难堪。也许这样最好,也许这样,才可以让大家都得到圆满。
他成佛以永生的刻骨的思念陪伴他那同样永生寂莫的爱人,而他的沉默的弟子,也终于可以,无悔地丢掉自由,去换得那在红尘中轮回十世的女子得以重列仙班。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所有情孽思念,痴苦纠缠,都化做前尘往事,丢在风中。
即已为佛,又怎能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
二十五 执子之手
吐蕃 都城 万民悲凄
整个逻娑城都笼罩一片悲凄的气氛之中。
吐蕃不世出的明主――松赞干布的离世,让吐蕃举国哀痛,那样的让民心服爱戴的国君呵,就此离去,怎不叫人伤痛?而最痛的,莫过于居于赞普后宫中日夜相伴的,与松赞干布携手多年的妻子。
对吐蕃皇后,大唐文成公主――索索来说,她的悲凄从贞观二十三年的那场国葬开始,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大唐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皇帝李世民派使臣王玄策出使吐蕃,一方面和洽两国,另一方面也是去看望远嫁多年的文成公主――索索,及,她的母亲。索索一直记得,母亲在听完父皇的来函后,那样坚定幸福的神情。
自从随索索远离长安之后,索索的母亲便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神智。只是,母亲再没有笑过。很多年了,索索在吐蕃与松赞干布与吐蕃民众一同经历着风风雨雨,其间有喜有悲,无论发生什么,万幸的是,一直有母亲陪在她身边,可是,母亲总也没有笑过。母亲曾经淡然地对索索说过,女子真正如花的笑颜,是留给她最爱的人的。索索想,那么,那个让母亲真心展颜的男子,是不是那个激烈求得以至于用爱毁了母亲一生的父皇呢?没等索索想明白,答案就被命运推到了索索的面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越明年,即大唐贞观二十三年,索索的母亲突一日跌坐于赞普后宫的御花园内,受惊后身体抱恙,索索千方百计遍请名医,也未能阻止母亲离去的脚步。索索尚未将亡母安葬,从遥远的唐都城长安传来噩耗――唐太宗皇帝李世民驾崩,离世之期正是索索母亲咽气之时。
索索大恸之余不免为母亲抱屈――难道这一世就算是死也逃不脱那个激烈索求的男人吗?
可是,索索在整理母亲遗物时,看到了一张压在梳妆盒底部的诗笺,笺上用索索所熟悉的母亲的娟秀笔迹,记录着一首小诗,诗文写着:
“浮华梦里浮华尽,恨似肠断实为情。与君别忘天涯路,不至黄泉莫相逢。”
读着诗句,索索黯然落泪。
恨似肠断实为情,不至黄泉莫相逢!她的,一生情苦的母亲呵!那么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自己的心事,没有人知道,在她面对感情躲闪回避的无奈中,有着怎样不能释怀的深情。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为世俗所不容。她是世家名门的闺秀呵,一路成长都是三从四德的教条,怎能够坦言自己爱上一个不被允许的男人,于是躲避于是逃离。身为爱人兄长的妻子,她以为这样就是一生了,只要在心里记得,记得那些温暖如春的深情就好!可是,她的爱人生在英雄倍出的乱世,是众人皆推的明主,为此,她的感情注定不会就此平凡了断。
终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到爱人身后,而她却紧紧地锁上了心门。她爱他啊,甚至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可是,她不能原谅自己使那么英明神武的爱人成了弑兄夺位的罪人。为这份爱,她宁愿下地狱永世受苦的那个,只是她一人而已。所以放弃,所以远离。
可是,到了最后呵,在远离大唐远离长安远离爱人多年以后,她的心里,依然希望,与爱人有再续前缘的一天。
今生已是如此,不能再相聚不能再携手,用我们的分离来祭奠已无辜牺牲的人,从此别离,从此遗忘,忘记天涯相约的诺言,不至黄泉聚首的一刻,我们永不再见。可是,一定要记得呵,一定要记得,在黄泉相聚,携手来世。
隔着千里万里之遥,终于是,死在了同一时刻。生不可同欢又如何?死不能同穴又能怎样?我们终于可以在黄泉聚首,不再有红尘牵绊,不再有俗世纷扰,撒手凡尘的一刻,便已是永恒。
这一生,终于可以自由地,在一起。
索索终于明白,母亲的笑颜早已在多年前留在了唐纷争迭起的大明宫内。
那么,索索开怀的笑颜又是给了谁呢?难道是留在了前世?索索黯然。
接连的母逝父丧,让索索深深地沉浸于悲痛之中不能自拔。她以为,最凄凉也不过如此了。却不料,最大的伤痛接蹱而来。
她的,上天赐予的奇迹――松赞干布,就那么突然地,离开了她。
此时,索索才深刻地领会到,母亲与父皇同死的幸福。
生离与死别相比,生离至少还有再见的希望,而死别,留下的那一个,除了彻骨的思念、绝望、疼痛以及悲伤外,还能拥有什么?余生里,只有不断地回忆,越回忆越悲痛,越悲痛,则唯一更加不断地回忆……如此反复,直至生命的终结。
索索一直记得,父皇最后一次让使臣送来的信函。那封信里,写满了父皇对索索母女的思念和愧疚,信尾还引用了诗经里的几句话:
“死生契阔,与子相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当日索索不理解母亲眼中的幸福,及至松赞干布离世,跪于他的灵前,索索看着灵案上点燃的白烛,不由的想起那几句诗,想起母亲,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幸福。
尘世中,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得是怎样的福泽啊!索索的眼泪缓缓滑落。
无论日后伤痛也好,悲凄也罢,在这尘世中,我总算曾经与子相约,执子之手,就算不能偕老又如何?这一场俗世中的真情,就已是一场奇迹了!
索索当日在大唐深宫之中,一路安静地长大,红颜孤单,犹如一个寂寞的高手,终其一生都难以寻到一位足以让心起微澜的人。可是,世上出了个松赞干布,他是上天赐予索索的奇迹。正因为有了松赞干布,才让索索的人生不再如死水无波,为此,索索永远觉得感激――她与松赞干布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日后让她悲痛又感激的理由。
到底是一场奇迹呵,在那静冷孤单的生命里,曾经执子之手。
二十六 燃灯归位
西天 大雷音寺 佛音绕梁
松赞干布的魂魄飘离身躯的时候,心里还有牵扯。
他放不下他的奋力维护的家国,放不下他质朴忠诚的臣民,放不下,令他冷硬的心变得温暖柔和的倩影,放不下――
松赞干布以为,他亡后魂魄会先去地府报到,毕竟,无论他生前有着怎样显赫的身家经历,等到离开人世,都不过是地府里一缕孤魂罢了。
只是料不到,接引他的,是佛佗。
松赞干布一生在藏区弘扬佛法,他的最初的动力来源于对妻子文成的宠爱和欣赏。那样一个聪慧坚忍的女子呵,她所信仰的,必是深爱她的松赞干布所支持的。松赞常常会想,是怎样的造物神奇,让这世间有了文成,佛的慈悲就隐在文成巧笑倩兮的神情之后,时时让松赞感怀。人常说情到深处希冀共死,可是那种福泽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松赞在无人时会暗忖,希望佛祖成全,让先离开的那个人是文成。这样,在面对死别时,那种锥心的痛就只有他一人承担就好。
佛祖未能成全他的心愿。
他终于还是把那个聪慧坚忍的女子一人抛在了红尘之中,独自伤情,独自流泪。
却料不到,接引他的,会是佛佗。
站在祥云萦绕,梵音入耳的灵山,松赞干布的心里充满的惶恐――对未知的事物的惶恐。
可是,他看到了如来。
如来合什端坐于莲花台上,口喧佛号:“阿弥佗佛,燃灯上古佛,历经九九八一世劫,终于功德圆满。”
恍惚中,前尘往事如轻烟般在松赞干布的眼前弥漫开来……
原来,原来,原来――――曾经忘却的,佛佗的记忆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灵山上雷音寺内梵音高唱,佛号长喧。
在下界历劫千万载的燃灯上古佛终于安然归位!
整个雷音寺里都遍布着佛音祥语。
端坐于离开已逾千万年的莲花台上,燃灯的心里空明一片。
到底是佛界最慈悲的首领,眼观八方疾苦耳听四方民声,无论身在何处,转世几回,他的心,总布满对苍生的怜惜。
那一场为苍生而经的劫难,终于圆满。可是重新列位于佛界仙班,燃灯的清明的心里竟不免有些牵扯――那些凡尘那些劫难,都是他在下界最切身的经历呵,怎么可以一句“劫满归位”就全盘抹杀掉?为佛的慈悲其实,来自于对世人的大爱,若全然冷情,又哪里有慈悲可言?
燃灯终于还是黯然,想不到呵,他在下界全力维护一心深爱的一切,竟全是,如来所设的伏笔。
身为现世佛的如来,在燃灯古佛下界应劫的日子里,俨然就是佛界最高的首领,他的话,被三界众生所膜拜。可是,在耀眼夺目的光环背后,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正大光明的为天下苍生着想?
过去世佛燃灯终于开始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隐隐地后悔。他是为天下苍生能够被佛的慈悲所庇护而应劫,却想不到,再回灵山时,却发现,佛的慈悲里已缺少了对苍生的爱怜。
燃灯坐于莲花台上,静言。
在下界身为吐蕃国君松赞干布时,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迷惑,为什么,会对大唐公主文成-他的爱妻,有着那么深刻熟悉的感觉呢?彼时,他以为那是世人口中所推崇的“宿世姻缘”,孰料,最真的真相,竟是因为如来的安排。
在下界弘扬佛法,本身就是一件极清苦,极无趣的事情。何况,他是在每一个无佛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种下一粒粒诚心礼佛的种子。本来,在苍茫的雪域高原上,找不到一个合理的方式将佛种带入――这一世,将是燃灯归位前最大的劫难,若不能将佛音引入,燃灯万万年礼佛的苦修终将化为泡影,他的魂魄将在俗世中沉浮,再难有重归佛门的一日。
可是,现世佛如来派观音让大唐文成公主-索索,即转世的紫霞,身带佛法的种子远嫁至吐蕃。
紫霞曾经是如来座前佛灯内苦心修炼的灯芯呵,她的身上,有佛家最精粹的光芒。
而燃灯,无论转世多久,在他内心最深的角落里,都烙有真佛的印记。
所以在俗世中相遇的最初,会迷茫会熟悉会感动全温暖。只因为,他们,一个是真佛历劫,一个,曾经是佛前长听教诲的灯芯!
那一场俗世的深情呵,赫然竟是佛手中随意变幻的棋子……
纵使德行高深如燃灯古佛者,亦不免黯然。
佛,真的可以以慈悲渡化苍生吗?
归位的燃灯上古佛,终是静言。
二十七 如此佛灯
天庭 南天门外 女娲
听闻归位的燃灯上古佛将至天庭讲经,我久立于南天门外,等候。
那与我,千万年前同为仙佛深有交情的燃灯佛啊,下界的风雨还记得多少?归位的佛佗,是否会记得这一世在人间里与他同经劫难同宣佛法的紫霞?我的,紫霞呵,可会有真的列位仙班的一日?
再见燃灯上古佛,中间竟已隔了千万年的风风雨雨。
谁曾料到呢?当日在南天门外一别,以为只是佛家应劫宣法而已,过不多久,就会在上界重逢。却不料这一场普渡众生的法事呵,竟牵扯延续了千万年方才惨淡收场。
一样在南天门外相遇,却已是两样情怀。
还用多问吗?在过去世佛燃灯的面前,我所牵挂的我所疑虑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虚幻而已。只是,纵然为仙为神,明知是虚是幻,也依然无法断然放弃,放弃牵扯放弃疑虑。或者,这便是为神为仙亦不能忘却的人世牵绊吧。
佛界最慈悲的首领啊,燃灯上古佛,一双澄静的眼眸了然地望着我。
燃灯双手合什口喧佛号:“阿弥佗佛,上仙一向可好?”
一向可好?从燃灯的嘴里问出,我便不由的想笑。
什么时候,三界中最慈悲正直的燃灯也懂得圆滑谈吐了?只是他徐徐道来的真相,尽管依然是他所独有的舒缓温暖的声调,却还是让我不由的发寒。
三界传言,佛祖座下的佛灯,是佛门最崇高的法器。
那佛灯,每日里听经背诵,在佛祖的教诲下,时时潜修日日进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其修行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佛佗。可是,它依然不恳远离佛音,甘愿永世做一盏点亮佛前世界的指引明灯。宁愿以多年的苦修来幻化成佛灯无油自明的佛迹。
只是几乎无人知晓,佛灯,还是佛祖座下最有灵性忠诚厉害的信徒。三界众生中凡被佛灯修炼过的,皆随如来慈悲而净化断尘。当年,如来以无上法力将我用天界诸气和着自己的精气幻化出的紫霞化作灯芯置于佛灯中修炼。
如来道,那是以广大佛力助紫霞早日修成正果。
可是,还未曾等到紫霞成正果,天地间就已出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石猴。
紫霞终于为了生命中注定的,最温情的相逢,一无反顾地选择永堕轮回。
如来言,这是个人的造化,都是宿缘啊!
都是宿缘!
可是在佛灯内潜心修行的紫霞,我所幻化出的,温柔婉约的,陪伴,她的道行太浅,甚至经不得凡尘俗世的薰染。她拿什么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佛前灵力高深的佛灯?她又怎么能够捱过千里万里的路途,安然倒在花果山众猴面前?
何况,佛灯本身就已是一件厉害的佛家器皿,没有如来的佛音高喝,三界中还有谁可以让它信服?更别说温婉善良的紫霞了,面对一心为佛,冷情无魂的佛灯,她能有什么理由离开灵山?
只是当日如来说,紫霞私自远离灵山,步入红尘。所以才遇到了命定的能够轻易拔出那把紫青宝剑的石猴。
彼时我正为紫霞伤情心痛,对于如来所言,我也只当是紫霞的造化,或者命中各有地步也说不定。
孰不料,燃灯上古佛以其所独有的舒缓温暖的声调告诉我,但凡进入佛祖座下那盏佛灯内修行之人,皆会随佛灯日夜听教,在佛音慈悲中逐渐脱却凡胎修成正果。最主要的是,只要一入佛灯,未成正果前,再无走出佛灯的可能,除非――
除非―――
燃灯的话语突然停下,而我,业已了然于胸,遂轻轻叩首离开。
我要见的人已经见过,我要的答案已经得到,那灵霄宝殿上歌舞欢腾的繁华已不能吸引我留下。
缓缓步至天河岸边,我的泪已满面。
紫霞呵,我的,被化为灯芯的紫霞,就那样无辜地成为佛手中最随意的祭品。
佛要天下苍生心中遍布佛的慈悲,佛拿慈悲之心去普渡众生,可是,佛的心里是否依稀存有大爱无私的信念?难道红尘中的芸芸众生,都不过是,佛彰显其德行的棋子?
就连佛前飘曳的佛灯呵,亦不过是,佛手中对付众生的利器罢了!
除非――除非―――燃灯上古佛以佛佗之尊无法明白言说的真相呵,跳跃在我的心间,让我心痛如割。
那曾经轻盈飘荡于红尘中与爱人在一起携手同游的我的陪伴,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我因寂寞而幻化出的精魂,她唯一的夙愿,只是去红尘中走一遭罢了。在佛灯中做灯芯修行,听佛每日喧讲佛法,她的心中依然有着最强烈的渴望,渴望有一日终能修成正果,自由徜徉于红尘中山水间。
可是,佛说,以她在佛灯中短暂的修行,足以安然在红尘中走一遭。佛说,只要在红尘中行走不超过十天,当可无妨。可怜的,心思单纯的紫霞,她想,有了佛的首肯,只要她在十天之内回到灵山,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
于是感恩,于是远离。
孰料,这一去,便是五百年的轮回。
她在红尘中十日内,遇到了她命定的英雄,她以自己的永堕轮回来成全爱人自由的心。
只是爱太深,牺牲也盲目。他们彼此的牺牲,残忍地,让一段深情搁浅。
而天上地下的传说中,也烙上一对命运多舛的情侣。
只是天上地下,有谁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佛最深的计谋?纵然是大闹天宫擅闯地府的石猴-孙悟空,禀天地之精极造化之妙,也依然是,佛手中一颗棋子罢了。
佛让孙悟空跟随玄奘西去求经,以成正果,或者,是因为对当初选择他们做棋子的补偿?
否则,以孙悟空的所为,怎么可能只是被压五百年这么简单?!
一想起在佛祖座下永世幽幽亮着祥光的佛灯,我的心里,就隐隐地感觉到不安。总觉得,佛对孙悟空的锻炼不该只是如此。
佛灯幽幽,望之,却已心寒……
二十八 永世为佛
西天 灵山 大雷音寺
将经文送抵东土折回的西行众人,忐忑不安地站在灵山之上。
只要踏上眼前的阶梯,一步步往上,就已是另外一个为佛为神的世界了。那一路向前的坚持,在最后的关头,突然地,被将要失去的曾经拥有的令人迷醉的过往情怀抽离。
在西天灵山大雷音寺的门外,将要成佛的时候,西行终于变成一场无法结束的苦役。
回头,已是不能,唯有向前而行。
梵音传唱中佛界近万年里最隆重的册封圣典拉开了帷幕。
正是对西行之人进行嘉奖的时候,一路风霜一路雨雪,妖也打过魔也降过,终于可以圆满地将经书送返东土,再骄傲地,站在诸天众佛面前,接受册封。
只是隐在风光无限的表面之下的,是心里丝丝的不舍和牵挂。
如果,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重来,这西行之役是否会是另一个结局?玄奘的心里除了悲凉,再无其他。纵然一切再回到从前,只怕他沉默执着的徒弟孙悟空也依然会毫不迟疑地选择西行吧?毕竟,佛要他们西行,是三界中唯一可以给他们重新正果的机会了――何况,孙悟空的身上,背负着宿命的重责。
甚至连当初自以为自己最自主的玄奘,也不过是,在佛前身不由已的魂魄。
站在三千三世佛的面前,看燃灯上古佛慈悲的笑颜,听如来现世佛佛音阵阵,观未来弥佗佛合什打座,西行之人个个,都难免感觉沉重。
玄奘眼角瞟见孙悟空面无表情的神态,就不由的,心痛。
还有谁能够比他更明白,那沉默弟子最深沉的隐痛?
不过是在红尘中十日的携手同游,然后便是五百年的分离和伤痛,孤单寂寞的被囚的岁月里,孙悟空有自己自由的灵魂来撑起天地间最骄傲的心。
可是五百年后,立身于三界内最慈悲祥和的殿堂之上,孙悟空的心却只有悲哀。
从此后,只能是佛门一个心如止水的佛佗,无论怎样难舍的情缘,都将化为远空的云烟逐渐淡去。从此后,记忆将像倒在掌心的水,无论摊开还是握紧,水,都会从指缝中一点一滴流淌干净。从此后,终将立身于三界为佛,自由的心,也将随着佛法修行日渐麻木。
从此后-从此后-
从此后永生的岁月里,只能做一个寂寞的佛佗,连回忆往昔的权力都没有。
终于,要宣誓为佛了!
玄奘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闪过流星雨落的壮观,孙悟空的眼前总有一张如花的笑颜,猪八戒仿佛看见当年天河水师的英姿,沙和尚手中似乎还拿着那盏惹祸的琉璃灯――就连化身八部天龙的白马,心里依然辗转牵挂着至亲的海族。
只是,终于,要为佛了!
万千事由,诸多牵绊,都将随着成佛的圆满化为轻风。
从此为佛!身上烙上永世不能遗弃的,佛的真印。
天地间,不再有痴情不悔的神仙,只有几个,苦修渎罪,终成正果的,为佛所渡化的,佛佗。
燃灯慈悲,洞悉一切的眼眸温柔地望着站于大殿之上,神情肃穆的师徒。
曾经在下界弘扬佛法,努力将佛的种子散于四方的,大爱无私的燃灯上古佛呵,怎么会不明了,这即将成佛的师徒会有怎样不舍不弃的情愫?只是那不舍,到底有多少是宿世难了的情缘?又有多少,是佛祖手中变幻的棋子?
燃灯黯然。纵然身为佛界之尊呵,也无法,背离佛佗永世的宿命――弘扬佛法,广布佛音。为佛之慈悲永在呵,燃灯黯然,无语。
那一路向西,各自为前情所累的师徒呵,终于,要成佛。
永世为佛,永世慈悲,也,永失自由。
二十九 佛灯长明
雷音寺 如来座前 佛灯摇曳
曾经那样坚忍慈悲的吐蕃皇后大唐文成公主-索索,恍然地站在佛影重重的灵山之巅,敬畏与担忧缓缓由心底涌出。
前一刻还在病蹋之上交待着后事,还觉得佛祖于她也算慈悲,终于可以安然地撒手去彼岸寻找生命中最大的奇迹-夫君松赞干布了。所以对于将要到来的死亡,索索的心里充满期盼――那不是她最后的终结,是,她与她的英雄享有永恒的开始。
可是,下一刻,她却被一束刺目的彩光带到了全然陌生的又充满肃穆味道的灵山。
自从出生起便一直信仰佛教的索索,一生的时光几乎都用在弘扬佛法上。佛修来世,索索以为她苦修的,是可以与松赞干布享有永恒幸福的来世。
索索想,她可以与她的命定的英雄一起,永恒地存在。
只是,她猜到了那结局,却未猜到原由。
待到真正立于三世佛之前,索索被尘封于轮回中红尘内的记忆就那个如浪涌,扑到了面前。
前世里她曾是佛祖座前佛灯内的一条灯芯,只为了寻找心中盖世的真英雄便轻易的舍弃了多年辛苦的修行。即使魂飞魄散又如何,若是没有遇到生命中可以拔出那把上天赐予的宝剑的人,她再好些,也不过是常听佛祖讲经、教诲而受教正果的小仙罢了。
只不过,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坚持,她的无悔,她的付出,都促使她的英雄最终为了她,那么无奈的,成了佛祖座下最虔诚的斗战胜佛。隔着十世轮回,她与他,依然站在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两边……
紫霞隐忍了五百年的泪水,终于滑落。
一切,竟是那样惨烈的牺牲。
她终于可以与她的英雄一同,在佛前同享永恒了。可是,结局早已偏离了她最初的设想。
她以为,她可以用自己的牺牲成全她的英雄永世自由。
终于是在一起了,却隔着佛前难逾的一道鸿沟。
佛曰:“我佛慈悲!紫霞,因在下界扶助燃灯弘扬佛法德行深厚,当可免去再入佛灯苦修,此后便可做个佛前静修的信女吧!”
紫霞双目澄静地望着佛祖,心里的忧伤一丝丝一丝丝地漫至全身。
她知道,那刚刚忍着伤痛成佛的她的永世的英雄呵,就站在旁边怔怔地望着她。可是不能转目相望呵,四日一望时,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将化为虚无。
而她的英雄,将万劫不复,永难再言有自由的一天。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在经过十世轮回苦楚之后,她不甘心,她的牺牲只不过换来爱人永弃自由永失所爱的结局。
她要她的英雄,能够享有永世的,天地间自由游荡的权利。那样骄傲的爱人呵,曾经是那样的盖世英雄!可是在佛的计算中,英雄盖世也不过是昨日黄花罢了,想当年年少轻狂的代价是让他被囚禁了五百年,纵有冲天一怒的豪情义胆怕也被五百年的光阴磨淡了吧?所以世间说,男子的英雄多出在少年!
只是佛料不到,不止是那盖世的英雄隐忍在心间的深情未忘,就是女子的魂魄即使五百年间轮回十世,也依然会在忘川之上奈何桥头忆起往昔,前尘旧事,痴情永绕心间。
不过是一段修行的征途而已,为了爱人心间能有一个不灭的希望,就是再走一遍又如何?
紫霞终于心定,遂笑颜如花地对佛言,甘愿放弃轮回十世,苦弘佛法修来的一点德行,化身做一根普通的灯芯,在佛灯中,用最浊的灯油浸泡,让不熄的烈焰燃身。
从此,做佛前长明的佛灯内最痛苦修炼的灯芯,此次佛灯内修行比之前回更有不同――前一次,她只是如来幻化灯芯置于佛灯中苦修,灯芯发出的祥光,不过是佛之法力无边罢了。而这次,再入佛灯,是她情根深重,宿缘难忘,甘愿让烈焰燃身,在长明的佛灯中听经修德。
如此,亦不过想求得一个能够让爱人自由的希望。
五百年前,她为爱人的自由甘堕轮回,五百年后,她为爱人可能的自由,接受永世的火炙。
那一份无悔的痴情,总在牺牲中流走。
从此,爱人的眼中,便只有佛前一盏佛灯长明。
三十 西行真相
天庭 天河边 孤寂的女娲
都道是九天之上的诸神皆无烦恼。下界里的凡人时时祈盼着能“如神仙般快乐”,可是,神仙就真的快乐吗?
枉我被尊为上仙已久,远离当日一手造就的世人,独自居于九天之上天河岸边,千万年来,却从来也没有感到过快乐。纵然是灵霄宝殿上权势显赫如玉帝王母亲者,为仙的快乐怕也没有多少吧?世人不了解其中真谛,往往有人甘愿舍弃幸福美满的家庭妻儿孤身一人跑到深山中去寻找成仙成神的能力。可是,就算是真的永生了又能怎样?满目望去,所有曾经拥有曾经珍惜曾经渴望的,都变成境花水月,快乐又能有几分呢?
在永生的为仙的岁月里,我唯一的感悟,便是真爱的难得。若真能有与爱人携手红尘的一天,永生也不过是远空的背景而已,哪怕就此放弃神骨仙格,就做一对平凡夫妻终老于凡尘,能有一世相濡以沫的幸福,就用永生的生命来换,也是值得。
我以为,我的存在,是紫霞的福音。
我的,温婉善良的陪伴呵,那么无辜地成为佛手中最随意的祭品,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三界中还有谁会为她而担忧泪流?五百年前,她的牺牲因为我的疏忽而成绝境,五百年后,我不会再任由她自己残忍地牺牲掉全部的筹码。
所以,我去灵山,所以,我质问三世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燃灯上古佛以那样满是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如来在我的质问声中轻轻摇头?为什么,三界诸佛对我的愤懑充满了一种无奈地敷衍?
我不过是问他们,俗世里一场轰轰烈烈的西游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转世的金蝉子归位让佛的慈悲遍布在东土之上吗?我不相信。总觉得,那西行的艰辛里,充满了佛的计算。
为了我的紫霞不再成为佛手中无力的棋子,我要这三界中最慈悲的佛家殿堂内充溢着我无边无际的咒语:若三世佛不能给我的紫霞一个圆满的结果,我必要这佛界内,充满绝望的伤情;我必要那天庭里,再没有真心的笑颜!
当年,是我的怯懦成就了紫霞悲惨的牺牲,五百年的光阴呵,宿世难舍的情缘,足以将一个神仙催老。何况本就修行不够的紫霞?可是,她拿永世的苦修祭典当日在凡尘十日的携手同游,纵然千苦亦不言悔。那么,身为上仙的我呢?又曾经为自己的感情付出过什么?我以为,独自居于天河边就已经是在陪爱人共苦了,可是,我的英雄的爱人呵,千万年的岁月里,依旧于极寒极苦之地受苦,他的坚持,可曾被岁月的无情摧毁?
而在我们年轻的生命里,除了爱,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信仰?
可是,青春终于只是过眼云烟,所有的一切都已被烙上了佛家的深印,在佛的法度里,大爱无私,红尘中的萦绕皆被视为阻碍修行的牵绊――只是那疼痛的牵绊,让多少人虽死无怨!
然而,我怎么都料不到,被广大佛法遮蔽了双眼心智的,不仅仅是凡尘众生而已。
慈悲的燃灯上古佛呵,终于,在我的坚持下告诉了我真相,那一场,让三界众生皆汗颜的,西行的真相――
怎么可能会想到呢?那么惨烈的真相。
当年共工触倒不周山,引得天河水倒流,让天下苍生都陷于浩劫之中。究其根源,一切皆因我而起。尽管后来我以无上法力耗尽心血炼制七彩石补天,拯救了众生万民,但是,身为神祇也不能无视三界内六道众生的存在,于是,共工被发至极寒极苦之地永世受苦,而我,孤独地居于天河岸边,总是为情自伤。
我以为,这就已经是结局了,却私心地忘记一场触犯天条的重罪如此终了似乎有些太轻了。更何况,当年因不周山倒而受累的生灵何止千万!
天帝怜悯我这个最执着最痴情的小妹,又不能任凭天庭威严受损,于是,与三世佛尊一同,商议出一场连绵千万年的罪罚――
当日孤独无依的我,在天帝的怂恿下终采天界诸气和着自己的精气幻化出了温婉美丽的陪伴――紫霞,我以为,那是天帝怜我孤单不忍视之所以点化我如此。孰料,紫霞宿命般的悲惨从她被带到这世间便已注定。身为过去世佛的燃灯古佛,早已在不周山倒的一瞬间便已知晓日后将有的劫难,他明白,以共工当日触山时不愤的心情,他滴在山顶巨石上的那滴血它日必将成为三界中最凶煞的魔物,而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它的,便只有身为上仙的女娲-我的精魂之气。
天帝是为了保全我与共工,而大爱无私的燃灯是为了天下众生,所以,他们联手,策划了最开初的一切。
为了让三界中诸神能够心服,天帝甚至甘愿放弃无上的尊贵显赫以永不再为仙为神的代价求得我与共工能够洗去前罪,重新开始的可能。
我的,一直站在众神之首,威严清明的帝兄呵,竟然为了犯下天条的妹妹,义无反顾地步入红尘,永世沉沦。
而我,却一直以为,天帝只是为替杨戬求一个救母的机会而去凡尘历劫,他必将同燃灯一样,走过一遭,劫满时当可归位。我一直以为,必将在天庭上再见到天帝!
只是我忘记了呵,忘记了威严的天条有多么凛然不可轻犯,即使位高权重如天帝者,在给天下苍生带来巨大浩劫的重罪面前,也只能以万万年的深修来给三界一个交待。
我的眼泪终于如泉涌出。
多少年了,自从共工远去之后,我以为这天庭中再没有一丝温情,我总想九天上居住的神仙早已被永生折磨成了无情无义的怪物――尤其是天帝,虽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为爱女司雪女神下凡历劫,可是我总轻蔑地想,那不过是天帝做给众人看的把戏罢了,若是真的爱女若此,就成全她的爱恋又能如何?孰料,天庭中最无情的那个,居然是我。
是我,这一切一切悲伤的源头,一直就是我。
我总以为自己对共工的深情可感动天地,却总也不恳承认,我从来都没有给过我的爱人最深厚的信任。若我当日对共工的感情更深些,信任更浓些――一如紫霞之于石猴,嫦娥之于后羿――那么,便不会有被触倒的不周山,那么,以后的种种都将不会发生了。
甚至于,我对我的兄长天帝能够更信任一些,只怕早就会发现他为我所做的牺牲,那样,是否就可以早些出手制止佛对紫霞和孙悟空的惩处呢?
我终于知道悔恨是一种怎样的伤情!
现世佛如来当年以为,以佛灯之力终可引得紫霞等人皈依,怎知,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法力在真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这世间唯有至情至性的爱啊,只有真爱,才是真的,可以让三界生灵共同坚持的信仰。
所以在面对紫霞的选择时,三世佛皆无言。
而隐在广大佛法之后,更难言说的是,当年石猴孙悟空独闯地府大闹天宫,使得天庭地府颜面扫地,众家神仙心皆愤懑,怎么可能只是被压五百年就草草了事?佛对孙悟空最深刻的惩罚是,让他爱上一根于佛前闪烁的灯芯,便,永失自由,甚至连心的自由也被完全的系于佛灯内燃亮的灯芯之上。从此后,灯芯在哪里,孙悟空的魂魄也必将随于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