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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42

我完全不明白。玲王奈也是,盯着图纸不吭声。

“我直到稀里糊涂地登上返回日本的飞机,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简单的骗局,注意力全在食人树上了。

“到达那个密室的时候,我得到一个重要的启示。假设我们建造一个防空密室,一定会把它隐蔽在树林里,对吧?可以防止空中的敌人向这里发射导弹。可是,弗塞斯村的那间防空密室周围连一株树都找不到,居然建在一个斜坡上……”

“啊!”玲王奈叫道,接着说了一句英语。

“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可能是战争开始不久,那里就发生了泥石流塌方,大部分树木连根滚到下面去了,所以现在只剩下长满杂草的斜坡,没有树木。而那间密室也随着崩塌的土石向下方移动。结果就是密室这样倾倒过来,但是……”御手洗把巨人之家的草图向左旋转了九十度,“实际上,这间防空密室建造的时候是这样的,这样子才是当初培恩父子建造的密室。”(见图十三)“啊!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所以图纸必须以这样的角度来看才是正确的。这间密室有两层,所以是个二层的建筑,中间有平缓的台阶。”

“哦,所以旋转了九十度后变得很陡峭了?”

“对!平缓的台阶这样立起来的时候就变得很陡峭,上下很困难了。”

这的确是个盲点,我当初怎么没有注意到。只要稍稍改变一下思考方法,所有问题就都能解决了。但是,谁会想到要把一间房子旋转九十度呢?一般人不会这么考虑。

“但是这墙上的洞穴……居然变成了这样锯齿形的大洞……”“最初这样的地方应该有门。但是塌方后密室翻转,这样的门洞变成了天花板上的洞,像鸟窝一样不便使用,结果后来进去的流浪者为了方便进出,把它们都砸开扩大了。本来是小门洞,结果现在成了这样的大洞。

“台阶两侧墙壁上的大洞,我想是因为这里没有入口,出人困难,流浪者们自己新开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里最初是没有门的。”这里也是如此。斜坡下的巨人之家的人口都被人凿开了,其实这里最早应该是一扇门。现在这里盖着的波纹状石棉瓦是弗塞斯村民后来加上去的。入口处的木栅和木门也是村民建的。“

我听了这些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厉害了……”玲王奈慑懦着,“那么所谓北墙是指……”“当然是现在的地面了。密室向北翻转,北墙当然就在脚下。可能是二层的地面,或者是一层的地面。于是我给埃里克·埃默森挂电话,请他协助调查一下。但是这一次,还没等他动手我就已经有了百分之百的自信,调查结果你自己亲耳听到了吧。”

“太让人吃惊了,”玲王奈出神地说,“将近三十年里,大家都犯了同样的错误。所有苏格兰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发现真相。”“‘巨人传说’富有诗意,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苏格兰的事就说到这里吧,下面再说日本这边。”御手洗若无其事地说。我再次激动起来,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啊,啤酒……”玲王奈站了起来。

我和御于洗同时制止了她。

“我这里还有呢!”御手洗说,“首先,你想从哪里开始听,石冈君?”

我稍稍思索了一下。“想听的内容当然很多了。首先……对了,是那起杀人事件。”

“好的!”御手洗回应说,“一个受害者是骑跨在屋顶的藤并卓,另个是倒栽葱的藤并让,不论选择他们哪一个,要摆成这样姿势,凶手难道不应该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吗……”

但是这样的男人在目前已知的人物中并不存在。难道还是巨人东渡来作案?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姿势?意味着什么?”

御手洗似乎没有听到我的疑问,毫无反应。

“卓让两兄弟,以那么奇怪的姿势死去,凶手的设计就是这样的吗?”

御手洗慢慢摇头。“不!”

“怎么回事呢?”

“那种姿态,完全出乎凶手的预料之外。不是凶手的意图,而是偶然的结果。”

“偶然?但是我们在地下室里看到的壁画,难道不是在昭和四十年就已经发出预告了吗?”我说。

只见御手洗抱起胳膊,向上仰望着,“怎么说呢?也许那些壁画实际上并不存在,是我们的幻觉吧……”

“你说什么?难道不是刚才我们亲眼所见?”

“但是现在那些壁画都找不到了,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幻觉吧。”我看到御手洗旁边的玲王奈也点着头。

“这起案件是好几个偶然事件重叠在一起造成的。说实在的,那些壁画是我最感到惊讶的东西,只有它们我无法作出解释。我真希望两幅壁画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的海市厦楼,但是你们也看到了。”

“几个偶然事件的重叠?”

“对。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有一个人,暂且不说他是不是凶手,出于某种理由决定杀死卓,并选择在那个风雨之夜动手,于是他和卓约定在这个房间里见面。”

“约在这个房间?为什么?”

这不等于宜告玲王奈就是凶手嘛!不然凶手怎么会有玲王奈房间的钥匙?!

“凶手认为这里下手最方便。接着,他使卓在这里睡着了。”“怎么可能?”

“就是把卓灌醉,然后用注射器在牙齿和齿配之间注人一种毒药。”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了注射器和毒药。这种毒药不会夺人性命,它是一种麻醉剂,可以使人暂时意识麻痹。”

“你在哪里发现注射器和毒药的?”

“就在那个燃料小仓库,藏在煤堆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通过注射使卓失去意识,凶手的这种手法令人惊讶。古往今来的犯罪史上,还没有哪个凶手这么干过。”

“怎么回事?”我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怎么回事?”我再次追问,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凶手为使自己摆脱嫌疑,苦心孤诣地炮制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

“嗯……”

“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卓‘自杀’。”

“就是使卓看起来像是自杀的吗?”

“对。”

“那么他采用了什么手段呢?”

“就是使他从高处跳下去,这样就像是自杀了。并且,凶手还在这个房间的文字处理机里留下了遗书。”

“是从藤并家老屋的屋顶上跳下去吗?”

“不对,”御手洗摇着头,“并不是从那上面跳下去。”“那是从哪里跳呢?”

御手洗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来,面对着通向阳台的玻璃窗,手指着从那里能望见的唯一的人工建筑物。“就是那里!

“烟肉?!”我叫了起来,而玲王奈反倒沉默了。

“对。凶手的计划是使卓从烟囱顶上跳下来自杀!”御手洗慢慢回转身来,面对着吧台,“这样的办法也和文字处理机里的遗书相吻合,是不是?‘请原谅我跳下去自杀。造出这个东西完全是我的责任,现在看就好像是为自己的死特制的。”

“从字面的意思看,似乎指的是只为自己自杀而制造的设备,这种设备也仅有这个功能,而那个烟囱却是藤棚汤澡堂的附属设施。”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个烟囱现在的确仅能为人的自杀发挥作用了……并且,怎样才能使卓看起来是从烟囱顶上跳下来的呢?被害人卓难道不是倒在这个房间里的吗?难道是凶手背着卓,爬到烟囱顶上,然后把他扔下来的?”

“那只是常识性方法,并不能使凶手摆脱嫌疑。”

“是啊……那么凶手是怎么做的呢?”

“凶手有了个异想天开的办法。你们听了肯定会吓一跳,”御手洗一到这时候就喜欢卖关子,真叫人着急,他用恶作剧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以前破案完全没有类似的经验,他这种办法真叫人拍案称奇。凶手怎么想出这么离奇的主意,也是一个谜。其体做法就是在烟囱顶的圆口上横放两根木棒,在木棒下面分别吊着两个大网袋。”

“什么?”我简直怀疑御手洗的玩笑有些过分了,“你在瞎说吧?”

“但我的确是非常认真的,石冈君。你如果有意见,得向凶手本人去提。虽然你这样循规蹈矩的人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暂且让你说说!”我几乎是在吼叫。而旁边的玲王奈一直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在烟囱顶的圆口上横放两根木棒,木棒下面分别吊着两个大网袋。在大网袋里尽可能多地装煤。”

“煤?”我想摸摸御手洗的额头,为他测一下体温。他是不是因为高烧变得糊涂了。

“是煤啊,石冈君。这种剩在锅炉里没有烧掉的煤有很多,装燃煤的仓库里同样也有,快赶上卖煤的了。”

“凶手背着装满煤炭的网袋爬上了烟囱?”

“那负担也实在太沉重啦!不是那样的。首先在烟囱顶上把木棒架好,吊上网袋,然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煤运上去,直到把两个口袋装满。事先的准备非常耗费时间。”

“为什么这样呢?”

“为了使卓的身体自行到达烟囱的顶端,而不用凶手很辛苦地背上去。”

“……怎么做的?”我一时间不解其意。

“换句话说就是做成了一个升降梯。这两个装满煤的网袋只要比卓的身体沉重,这个升降梯就做成了。用绳子把两个网袋和卓的身体连在一起,一打掉木棒,沉重的网袋就会落到烟囱里去,而另一端的卓则被绳子拉着上升到烟囱顶端。这样,完全不用特地背着卓辛辛苦苦地爬梯子,卓的身体已经自行到达烟囱顶端了。卓的身体到达烟囱顶端后会发生碰撞,如果把绳子拴得松一点,他就会自己掉下来,重重地撞到地面上,和自杀坠落的尸体一模一样。如果存在什么不自然的疑点,就选择倾盆大雨的日子,现场准会一塌糊涂。这就是凶手的行动计划。”

“而绳子在煤袋的重力作用下,也落人烟囱,和锅炉中的煤混在了一起。凶手以后伺机回收网袋和绳索。难以找到机会回收那也没关系,因为锅炉里面已经成了垃圾场,绳子混在煤堆里没有什么不自然的。网袋里的煤在落下来的时候会四处进散,正是自然的形状。就算是最细致的调查人员,也很难把锅炉里的煤和外面卓的尸体联系起来考虑。”

御手洗的发言停止了,而我目瞪口呆。想法多么离奇的凶手!不过,也并非不可实现。但依他计策,卓的尸体应该出现在烟囱下边才对。

“可是卓的尸体并不在烟囱下边,这是……凶手应该是把卓背到烟囱下,用绳子拴住卓,然后自己爬上梯子,把绳子的另一端运到烟囱上面去……”

“不对,石冈君。你的两个疑问正好颠倒了顺序。凶手不会那么麻烦,他有更简便的方法。”

“什么方法?”

“这样……”御手洗突然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打开玻璃门,上了阳台。

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拿起塑料沙滩椅,把椅脚搭在了阳台扶手上。

“他先把椅子这样摆好,把卓躺放在椅子。七,让卓的脚搭在扶手上,然后把两只脚拴上绳子,垂下阳台。接着他关好阳台_七的玻璃窗,插好插销,出了房间,也锁好玄关处的人户门,来到阳台下边抓住垂下来的绳子,拿着登上烟囱,将这个绳子拴在煤袋上。”“有用两个口袋的必要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但是凶手显然要做到万无一失。”“接着他就把架在烟囱顶上的木棒打断?”

“石冈君,那样可不行!那就无法证明他不在现场。凶手做好这一切之后,为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一定要到有第三者的地万去和别人待在一起。但此时如果木棒不毁坏的话,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因为卓只是被注射了麻醉药,陷于昏迷状态而已,他必须要再坠落下来才会彻底死掉。”

“那么怎么做才可能实现目标呢?”

“实现这样的时间差比较容易。他只需在木棒上点火就可以了。”

“哦!……,”

“所以要事先把木棒浸在汽油或酒精里。凶手点燃木棒后,从烟囱七下来,回到自己的生活空间里去,而木棒则持续燃烧,最后折断。”

我听得人迷,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样的方法理论上成立,但毕竞超乎寻常,具体实施的时候未必行得通。果然,凶手在作案过程中出现了好几起意外事故,得到的结果和凶手的图谋完全不同了。其中一个结果,就是卓的尸体因为难以置信的偶然因素,出现在了老屋的屋顶上。本来卓并不是在烟囱下边,而是在这个阳台上。木棒烧断的时候,煤袋下落,卓的身体被提拉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秋千,在被吊上烟囱之前就已经脱离了绳索,在强劲的台风中,被抛到老屋的。上面。”

“什么?”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就是那种骑跨的姿势。”‘这完全出于偶然,石冈君。他恰好以那样的姿势摔在了屋顶上。“

“太荒唐了!”

“真是老天的恶作剧啊。卓的身体以巨大冲击力把屋顶上的青铜风向鸡撞了起来,飞到空中,正好落在经过黑暗坡的卡车上。

“虽然几乎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事实大致如此。当我听说风向鸡飞到了黑暗坡的时候,就知道卓也曾在空中飞行过,他落在屋顶上,受到巨大的冲击。因心脏功能不全引起麻痹而丧命。”御手洗站在阳台。上,指着已经没有踪影的老屋说。

“真是用心良苦,难以置信啊!”我也发出叹息。

“事实往往比小说更离奇!”

“但藤并让的情况是……”

“是啊,他飞越了老屋的屋顶,插在了大楠树的树干上。这是何等的奇迹,他碰巧应验了培恩的绘画。”

这是什么事!如果此话出自御手洗以外的人,我肯定不会相信。

“卓、让两兄弟,在这个房间里被分别注射了毒药麻醉了,然后他们被横放在阳台的椅子上,凶手用拴住腿部的绳子和烟囱上的煤袋连接起来,最后点燃横在烟囱口的木棒。就这样,兄弟两个被杀死了。本来是想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从烟囱上跳下来自杀的,但是两人并没有落在烟囱的正下方,而是远远地飞向了那边的老屋和大楠树……”

“完全正确,但我认为最惊人的还是凶手本人。”

“那么梯子为什么不见了?”我小声嘀咕。

“这些过程本来用不着梯子。狮子堂老板一伙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之所以后来发现梯子靠在那里,或许是照夫自己想上屋顶去看个仔细,结果最后他没有上去。照夫不知为什么忘记了跟我们说这件事。”

“嗯……那他对替察说了吗?”

“警察没有问梯子的事。”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但是最初凶手就打算用这样的方法杀死卓让兄弟吗?凶手早就为此做了一系列准备吗?”

“不对。凶手早就计划杀死兄弟二人,但是手段不一样。他想使卓看起来像是从烟囱上跳下来自杀的,对付让则有其他办法。但是,后来出现的两个因素使宏伟的杀人计划难以按部就班地实行了,因为出现了其他想不到的事故。”

“那是……”

“还是先回吧台吧!”御手洗把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进人室内,关上玻璃门,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玲王奈跟着他,默默地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一个事故是,吊在烟囱顶上的两个煤袋,其中一个没有落下去,也就是说有一个没有使用,剩在了那里,因为雨把火苗浇灭了。另一个事故是……”

“凶手本人受了重伤。”一直沉默的玲王奈突然说话了。御手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重地点头。

“对。在暴风雨中,又是高龄,爬上烟囱,恐怕她本人也感到恐惧,终于发生意外。她从梯子上失足跌落了,生命垂危。”听了御手洗这些话,我也拼命反复思考,接着得出一个令人须发倒竖的骇人答案,凶手是……

“那么,那么……是藤并八千代?”

“对,石冈君。我倒不认为她是过分爱惜自己的性命,之所以要挖空心思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不仅仅是为了逃脱惩罚。她计划杀掉卓,然后杀让,然后是这里的玲王奈,她必须杀掉他们。所以在大功告成之前,她不想死掉或者被捕,于是异想天开地想出一条诡计。

“但是,在阴谋实施过程中,她自己也不小心受了重伤,生命垂危,最后总算离开了现场,爬向老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到大楠树那里去。”

“母亲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和大楠树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如果死的话,就要到大楠树下去死。”

“为什么和大楠树联系在一起?”

“以后告诉你。请往下说。”

“以后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八千代住院养伤,她的康复令医生感到惊讶。杀人计划不成功她就死不叹目。有了这个目标,精神力量奇迹般地支持着她。”

“接着她对让下手了?”

“对。她要杀掉让,如果可能的话,连玲王奈也杀掉。幸运的是,她行动未遂,杀掉让以后,最后的志向没有达到,身已先死。”“但是,他们难道不是八千代亲生的吗?为什么?”“很久以前她还杀了培恩啊。她注意到了培恩的令人毛骨谏然的异常举动。培恩只要活着,对他人就是威胁。

“昭和二三十年的培恩是战胜国的公民,并且有受人尊敬的地位做掩护,还拥有相当雄厚的财力。另一方面,日本人则在贫穷的深渊里喘息,丧失了自信。那样的情况下,培恩可以为所欲为,甚至拐骗小孩,随心所欲地杀害他们并分尸。八千代认为不能对这样变态的人听之任之,所以她就杀死了丈夫,将尸体扔进地下室,用水泥把书房下的出人口封死,上面盖上地板。为了使这个秘密不被发现,她严守书房,寸步不离。

“但是,仅杀掉培恩事情并没有完。随着时光的流逝,八千代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认为的。那就是目己和借恩所生的孩子们开始逐渐显现出培恩当年的怪癖。”

“啊!”我浑身颤抖着点头。

“玲王奈暂时还不太清楚,卓和让已经开始慢慢地表现出令他们母亲胆寒的遗传特征。此时八千代认为自己必须担负起这个非同寻常的责任,于是她闷闷不乐,终日坐立不安。

“首先她不允许孩子们结婚,但这个要求推行不畅,卓容貌英俊,本身就是一位使女性神魂颠倒的人。他不顾母亲的反对,结婚了。

“既然已经结婚,那也无可奈何。只要不生孩子,变态的血统就可以在自己儿子这一代断绝。所以,八千代又开始严肃要求两个儿子绝育。但是,儿子们的妻子或情人并不了解这样的内幕,很想生小孩子。形势逼人,已经无法继续拖延了。如果放任不管,一旦他们的妻子或情人怀孕的话,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八千代终于下定决心,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责任。她要杀掉兄妹三人。”

我听着这样诡异的故事,感到后背冒出阵阵寒气。但替八千代设身处地地想想,她也有她的道理。卓也好,让也好,都是那个诡异人物的后代。我不由得反复思索,“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卓的死亡经过就像已经说过的那样,他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只要和他约在这里,稍晚一会儿,八千代可以轻易地进人这个房间。杀掉卓以后,钥匙就归八千代掌握了。

“八千代的身体稍稍康复,就到锅炉中去查看,发现煤袋只掉下来一个,由此可知一个煤袋就已经足够,于是她决定用杀卓的方法对付让。重伤的八千代体力渐衰,恐怕也难以采用其他杀人方法了。”于是她把让灌醉,在牙根和牙酿间注射了麻醉毒药,费尽力气把儿子的躯体横放在了阳台的椅子上,在让的裤袋里塞人事先准备好的遗书。实际上这封遗书是她以前为卓预备的,所以当然和卓的笔迹相似。

“为什么这封遗书会留到那时候?原来八千代杀卓的时候,注意到了隔壁房间有一个文字处理机,立刻想到要用文字处理机来打印遗书。尽管手写遗书模仿了卓的笔迹,但八千代也担心被人识破,所以如果可能还是尽量不用手写的东西。然而,八千代对文字处理机的使用方法所知甚少,只好输人内容后接通电源就放在了那里。”因此,模仿卓的笔迹准备给卓的遗书就一直被八千代保留下来了。她没有浪费,这一次给让使用了,因为八千代此时的身体状况己经不允许她模仿别人的笔迹书写什么了。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让裤袋里的遗书被误会成卓的手笔。“

“果不其然,悲剧又一次重演了。八千代的身体早己无法在烟囱上爬上爬下,她第二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支撑到了大楠树下,终于力竭埙命。”

“但是八千代死不膜目,因为她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所以,在濒死之际,在地上写下了遗书:‘玲王奈,不许结识男人,不许生孩子。’”

我深受感动,一声长叹。到此为止,所有的谜团都已全部揭晓。不,不是全部―说起来不好意思。我最初听到八千代的遗嘱内容时,还以为她的意思是说玲王奈是个男人,真是荒唐。

我们三人一时陷人了沉默。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如果八千代多活些时候,看见树上死去的让,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那时让的姿势和培恩壁画上所描绘的一模一样,但是她最终也不知道结局会是这样。”

“啊!”我已经变得呆头呆脑,不会思考了。御手洗只是给我讲了一个鬼故事吧?我的头脑几乎跟不上御手洗的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想起了自己感到迷惑的一个问题。

“那个……是怎么回事?最后发生火灾的夜晚,从烟囱顶端连接到公寓楼的东西,听了你的解释,现在我知道是一根绳子。那么,当时烟囱顶端的微弱火光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夜里,我已经在思索整个事件过程。但是,还剩下百分之几的可能性不能确定照夫的清白。昭和十六年,照夫的妹妹被大楠树杀死了,严格地说,是照夫妹妹死因不明的尸体曾吊在藤并家的大楠树下。照夫现在混人藤并家族,最终要把所有家族成员全都杀害,这种可能性在当时还不能完全否定。如果所有家族成员都被杀掉,藤并家的万贯家财最后都会落到他女儿手里。

“要判断照夫是不是杀害卓让两兄弟的凶手,方法很简单。把三幸藏起来,给照夫制造一个三幸遇害的现场氛围,最好是使照夫感受到与卓让兄弟被杀时相似的氛围,如果他是凶手,看到烟囱到阳台扯着绳索,还有烟囱顶端有火光,立刻就会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有人要以血债血偿的方式偷偷报复他,那么他肯定会立刻跑到阳台上来,或者爬到烟囱上去。”

“但照夫并没有演戏,他对绳子和烟囱漠不关心,由此可知他对杀害卓让兄弟的具体方法毫不知情。那时我才可以确定,照夫摆脱了嫌疑。”

“原来如此。”我对御手洗高超的推理技巧钦佩不已,“于是你就对我说要回马车道‘补上一觉’……”

“对啊!”

“那时三幸在哪里?”

“在这里,三幸当时和我在一起。”玲王奈说。

“我把三幸寄存到玲王奈这里。放在三幸床上的纸片,是我写的英文,用来威胁照夫。半夜照夫接到的外国人电话,也是我用玲王奈的盒式录音机事先录好声音,委托玲王奈在那时候给照夫挂电话,播放出来。还有其他问题吗?”御手洗似乎要尽快结束话题,“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们就去吃饭吧!终于卸下负担,我已经饥肠辘辘了。”

把头脑从冥思苦想中解放出来以后,御手洗终于感到肚子饿了。

“我知道中华街有一家饭店不错,如果你们喜欢的话……”玲王奈说道。

“喂,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嗯,中华料理吗?我现在倒想去前面的海鲜餐厅,就是我、石冈君和森真理子小姐去过的那一家。玲王奈小姐,那个店并不是高级餐厅,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御手洗开玩笑说。

玲王奈则表示,不管是哪一家餐厅,她都愿意做东。

一九八六年,黑暗坡

  玲王奈一走开,御手洗就趴在我耳边小声嘀咕:“如果等这个大明星梳妆打扮完毕我们再出去吃饭,晚餐就可能成为夜宵了,还不如叫外卖。现在几点了?哦,五点半。到八点我们能吃上东西就谢天谢地了。”

但玲王奈十五分钟之后就出来了,并没有浓妆艳抹,只是戴了一副黑边眼镜。

往藤棚综合医院的方向去是上坡,半路上有一家海鲜餐厅。和我们上次光顾这里时一样,窗台边的座位空着。得益于眼镜的掩饰,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带来的女性竟然是世界有名的大明星松崎玲王奈。玲王奈坐下后,首先问道:“森真理子是谁?”

御手洗冲我点头,我只好勉勉强强地把和森真理子结识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玲王奈听了直笑。这么看,整个黑暗坡事件对她并没有造成很严重的伤害,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那顿晚长吃得相当愉快。夕阳西下,店家拧开了窗台上的黄铜提灯,里面小小的火苗缓缓跃动。

弦乐器演奏出来的美妙旋律在店堂内静静流淌,透过白色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马路对面的神社。石阶旁边是大片昏暗的竹林。我不由得想起了幕府末期的黑暗坡,行人都恐惧地缩着脖子,匆匆而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玲王奈就在我对面。今天的晚餐恐怕是和她最后的来往了,毕竟,人家是娱乐界名人。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黑暗坡事件终于尘埃落定。我了解了所有经过,现在看来,恍如一夜长梦。那是个既凄绝美丽又让人瑟瑟发抖的可怕梦境!它和英国之旅的美好回忆,最后都会化作我内心快乐的源泉吗?啊,时间也许会帮忙,我希望留在内心的都是快乐。“这件事,真的非常感激!”我们点过菜后,玲王奈突然向我和御手洗低头致谢。

“哪里!私家侦探总是发现坏消息。对你来讲我们可并不是多么好的客人。”御手洗说。

“是您救了我的命。”

“我不这么认为,是上天把你留在了世上。”

“不!”玲王奈摇了摇头,“我那时已经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是你把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御手洗默默地看着玲王奈的脸。窗台上提灯里的黄色火苗摇曳不定,照出玲王奈的真切表情。

“那时正当这起恐怖事件在社会上引起恐慌和震动的时候,如果你在几十名新闻记者或者娱乐圈消息人士面前大张旗鼓地曝出猛料,你就可以一夜成名。”玲王奈说。

而御手洗扬起下巴故作讶异地说:“嗯,我倒是没想到这些。”可是我很可能没有办法将这件事隐瞒下去。因为自己心直口快,很可能会坏事,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所以,下面有些话你就不要再说了。”

“不,今天一定要说。今天不说,我以后会后悔。多亏了您,如果前年秋天你向世人发布真相,我就会陷人残酷的舆论中心,暴露在世人好奇的目光之下。我肯定会顶不住压力自杀的,那也正遂了母亲的遗愿……”

我此时才恍然大悟:终于理解了御手洗的良苦用心。如果当时我们发布真相,玲王奈就无法持续她平稳的演艺生活,也就不会发展成为今天的世界级明星了。为使玲王奈躲开世人好奇的目光,御手洗对丹下和立松三缄其口。

“在我说出来之前,你好像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对吧?”御手洗问玲王奈。

“嗯,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母亲曾写了一份手记,本来是寄存在藤棚综合医院院长的手里。院长上周去世了,于是我得到了这个封存齐整的本子。他们交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母亲给我的遗嘱。”“我读了之后,真的很受打击。我知道母亲前年就开始计划杀掉我,而母亲的这个决心居然缘于父亲可怕的病态疯狂,只是因为我的体内流淌着那个人的血液。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万念俱灰,我想我已经失去了生活在世间的基本权利,我非自杀不可。”“但我太胆小,一想到自杀就害怕。我怕死,还必须死,这么一想我就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在被窝里蜷缩了好几天。那心情,就如同今天看到的可怕的地下室,黑暗之中充满了邪恶的魔鬼,只有我一个人和它们周旋。”

“但你不求回报的行为教育了我,我咒骂着自己的家人和养育过我的土地,一个人离开了日本。可到了美国的我却更加孤独。还好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使我可以在黑暗中挺过来。”

我明显地感到身边的御手洗的困惑。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多年的合作使我非常了解他。

“我对人类遗传这种现象一直非常感兴趣,”御手洗用谨慎的语气说道,“我还写过好几篇这方面的论文。比如十月革命后的苏联,就上演了一出把农作物渐进式改良的传统理论视为替资本家服务的反动学说,进而掀起采取激进的速成手段进行农作物品种改良革命的滑稽闹剧。”“其中有一位名叫李森科。的人,缺乏真才实学,作为学者是凡夫俗子,但他长于阿谈奉承,颇得斯大林赏识,因而飞黄腾达,成为苏联农学院的院长。从此苏联的遗传学研究戛然而止,因为巴甫洛夫。等一大批优秀的科学家都被枪杀了。”

“纳粹政权下的德国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些学者无视西方人自己都有大猩猩那么浓密的体毛,反而认为东方人因貌似黑猩猩而尚未进化完全,是劣等人种。”御手洗抱着肩膀说,“什么意思呢?就是人类对遗传这种现象的认知还很初浅,没有认识到有DNA存在的达尔文的古典学说还占据统治地位,还没有进博物馆。比如物种的突然变异对进化有没有贡献,这个要害问题就是现在技术最尖端的遗传工程学权威也不明所以。这样,当权的政治意识形态就有了向科学研究横加干涉的空间。所以说关于遗传,人们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八千代就是这许多空想家中的一员。”

①李森科(1B98一1976)。前苏联农学家,曾任列宁农业科学院院长。

②巴甫洛夫(1别9一1936),前苏联生物学家,一九O四年获诺贝尔生物与毯学奖。

御手洗的这番话似乎使玲王奈稍感宽慰,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我也感到高兴。御手洗这个人,平时看上去似乎很冷漠,但在紧要关头总能说出意味深长、令人感动的话来。

“你明天可以继续工作吧?”我问道。

“没问题l托您的福我已经精神起来了。我已经觉悟到自己就是背负着无限的苦恼和悲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你不这样就无法给人以感动。”我说。

“是吗?总之,不管我的生命能持续多久,我总是感到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是不是感到自己像被人追债一样?那可是有特别的理由啊。”

“特别的理由?”

“因为你很有才能。很多平凡的人要分享你的成绩,就像征税一样向你不间断地索取。才能就是你的债务,只要你活着,就必须持续不断地向大众返还你的债务。”

御手洗说道。玲王奈沉思起来。“啊……你们说的东西,现在我还理解不了,太难了。但是我想我最终是能够理解的,它会对我有所裨益。但不管怎么说,我体内总是有变态的遗传基因,这一点……”

“这不过是一种假想,现代科学还远远不能证明这种假想。所以说它是诗人的空想。”

“DNA是一种非常稳定的物质,极少胡乱变化。它被复制时,出现混乱的比率仅为十亿分之一,这就是在自然状态下出现突然变异的概率。但是纵观全体生物的进化速度,如果以突然变异的概率来计算,所有生物的DNA都会变得非常混乱,全体生物就无法进化了。所以,突然变异的基因并不会被他的后代所继承,这种说括有了成立的可能。”

玲王奈缓缓地点头。“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尊重母亲的遗愿,不结婚,不生孩子。”“那是你的自由。”御手洗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晚风送爽,令人心旷神怡。我把装着长靴和破烂牛仔裤的背包挎在肩上。

向着黑暗坡的方向走,我无意中想起了森真理子,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玲王奈看来是不能结婚了,那么森真理子呢?御手洗的判断是她虽然急于结婚,但总是念念不忘死去的藤并卓,所以很难有一个顺利的婚姻。女性的内心,真是个谜。

穿过藤棚商业街,前面就是黑暗坡和户部车站的交叉路口。曾几何时,我们跟着照夫和藤并让向右上了黑暗坡,而森真理子则一个人前往户部车站,我们就是在这里分别的。

虽然玲王奈想用车把我们送回马车道,但是御手洗表示我们愿意散散步。道别时,玲王奈从包里拿出一个大学用的笔记本交给了御手洗。“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如果你们还有什么疑问,这个可以提供答案。”

“我们可以读吗?”

“请二位一定仔细读。但是有一点,如果要写成文章发表,请等到三年以后。三年时间,我的工作和事业能有一个比较大的发展,会进人稳定期。”

“明白了,我和石冈君保证尊重你的要求。”御手洗说。“我们当然会保密。”

我也说道。

“好,多谢关照!二位对我的帮助,我没齿难忘。”玲王奈说着,和御手洗握手,接着又同我握手。这是女性美丽纤细的手,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在藤并家失火的夜晚,玲王奈曾经失常,发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哭泣声,非要下楼到大楠树那里去,那时她被鬼魂附体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呢?

夜晚的黑暗坡,不枉它的声名,果然漆黑一片。路灯稀疏,行人则踪迹全无。狮子堂也上了门板,静悄悄的。

玲王奈迈着优雅的脚步,一个人上了黑暗坡。在我看来,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我们站在坡下目送她走后才继续前行。“御手洗先生!”背后远远地传来了玲王奈的声音,我们止住了脚步,“我对你决不死心!”站在坡道上,她大声宣告,接着迅速转身,向坡上跑远了。

我不知道御手洗是什么神情。当时没有月亮,天空繁星点点。

藤并八千代的手记主要讲述了自己和前夫詹姆斯·培恩的故事。培恩在苏格兰的经历也多有涉及,这是八千代以培恩日常的言行作参考,加上自己的推测写成的,因为培恩不太可能亲口对日本妻子讲述自己在苏格兰杀死克拉拉的经过。培恩这些经历虽然是八千代的想象和推测,却和事实惊人地相似。

这篇手记还详细地介绍了八千代是怎样杀死培恩,并在前夫的书房里开始了孤独的生活。文章对大楠树也有丰富的介绍,她那一辈人对大楠树的敬畏心理表现无遗。仅从这篇手记就可以看出,藤并八千代有当作家的才能。

按照八千代的计划,如果把和前夫生的三个孩子都顺利杀掉的话,她将和这篇手记一起永远地消失。可是,在她从病房里出来去杀让的那个夜晚,八千代预感到了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于是就把这个本子封好,存放在多年的朋友―藤棚综合医院院长―那里。如果自己死了,那么玲王奈就会继续活下去。为了把绝育的意义准确地传达给她,八千代委托院长将手记本原封不动地转交给玲王奈。当然,如果自己可以活下来,八千代将索回手记。可是,在八千代死后,老院长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立即把手记转交给玲王奈,而是在自己手里放了一年半。直到年事已高的老院长病危之际,他才把手记拿出来交给玲王奈。

我的判断是,老院长阅读了手记,感到事态严重,于是对以前的承诺发生了动摇,对是否完成八干代的遗志犹豫起来。最后老院长终于下定决心,把手记给了玲王奈,于是本子就落到了我手里。我把手记一点一点地斟选删改,充实在我前面的小说内容里。当事人的文章毫无疑问比我的小说更能准确地反映已经发生的事实,并且我认为,她的手记能够增加故事的戏剧性。

我将在下面把藤并八千代的手记如实地介绍出来,我想这件事情终于要结束了。

这篇手记是八千代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书写的。尤其是最后的一页,她在弥留的状态下。在不让别人发现的情况下,用几乎不能动的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难以辨认的文字。尽管如此,她仍然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书写不辍,真是令人不胜啼嘘。

尾声·手记

  我想清清楚楚地谈论一下我的人生。究竟是哪些经历导致我始终无法摆脱黑暗坡上大楠树的支配呢?如果李无巨细地全都讲出来,太过冗长,不免无聊。所以我尽可能地把要说的内容加以整理,择其精要而述。

我出生于横须贺近郊一个相当富裕的商人家庭,是独生女。横须贺一带是山海相连的地方,绝不缺乏游玩的场地。如果是男孩子的话,童年时代肯定会非常快乐。父亲是个生活放纵的人,但我还是小孩子,并不了解父亲的个人状况,只觉得他和蔼可亲。

父亲非常喜好女色,但相对于身穿和服的日本传统女性,他对时髦的西方女性更感兴趣。因此他很早就让我接受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熏陶,教我演奏钢琴和小提琴。到了合适的年龄,他又送我进入横滨的教会女校去学习。这所学校三分之一的老师都是外国人,但是我入学后不久,大部分的外国教师都回国了。

这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繁花似锦的时代,对父亲没有丝毫不满。他就是要让我无拘无束地生活,要把我培养成他所憧憬的受西方教育的现代派女性,这就是父亲对我的最高要求。等我到了适婚年龄,他就招一个上门女婿来继承自己的家业。

在教会女校的时代,我告别双亲,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寄宿。这个寄宿地点,就是坐落在黑暗坡上的洋楼。现在看来,这只能说是因缘使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当时在洋楼里居住的日本人就是玻璃工厂的老板,名叫太田。那时候,像横滨这样有很多外国人的地方还很少,崇洋媚外的父亲就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太田老板提出,请求让我寄宿在他家。太田老板慨然允诺我寄宿在洋楼里。

但是日常生活中,我与太田一家相处并不融洽。太田老板似乎在其他地方另有情人,不怎么回来。而太田夫人以为我知道了他家的内情,对我态度冷漠,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我很想离开这里,另外找地方寄宿,无奈战前困难,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家。并且父亲的生意也要靠太田老板关照,我甩手一走,恐怕对父亲会有不利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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