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夫茫然地走到校园角落里的榉树前,突然想起黑暗坡的玻璃工厂有一株大楠树。照夫突然害怕起那株大树来。
哎呀,就是据说很恐怖的那株树。在那株大树下,以前有多少罪犯被杀头。站在它旁边,看着那怪物一样坚实的树干,形状也让人心里厌恶。几百年前就开始吸吮那么多人的血,所以它才长得这么大。
所以,这株大楠树也饮下了无数人的冤屈与愤恨。顺着大树石头一样坚实的纹理攀登上去,高处有一个树洞,附耳过去,就像地狱里的血池一样,可以听见冤魂痛苦的呻吟。
据说把耳朵揉揉再听,那些呻吟声不只有男人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以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声音。
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听到过那种声音,照夫的朋友里边就有。朋友在夏天的日暮时分,壮着胆子爬到那个树洞口,他说他敢把耳朵凑过去。但是不管怎么被嘲笑,或者被探险的乐趣诱惑,照夫始终因为害怕而不肯去。不过,不敢去也不用难堪,因为把耳朵凑到树洞口的朋友只是那么说,事实上根本就没去过。附近的老人们这么谈论,他才道听途说什么自己也去过之类的,都是吹牛而已。
这株令人生畏的大楠树的传闻还有很多。听说,如果半夜三更到树下去看,依稀可见高高的树梢上坐着身配腰刀的侍卫,脸上就像涂了荧光粉一样泛着惨白的光。
还有,在大楠树前面拍摄照片,冲印出来后,能看到树干的阴暗处,还有树叶的阴影里,挂着很多人头。
这些人头都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半张着嘴。
这些怪事屡次发生,所以就有人开始考证了。据说,江户时代一旦有行刑,就在树下搭起示众台,被砍下的人头都被涂上泥排列在一起。
所以这株大楠树也招致了受刑人的无穷怨恨。不止是受刑的人,还有刑场上这些人的配偶、孩子、兄弟姐妹等家属,他们悲伤的哭声也被封进这株大树里。现在只要把耳朵凑近树干上的小洞,仍能听见这些人的呼喊和诅咒。
照夫在校园角落的榉树前想到这些,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想起了玻璃工厂的大楠树。妹妹的失踪和那株让人头皮发麻的树有什么关联吗?他一直在琢磨。
为了照顾住在黑暗坡附近的主妇们,果菜店的黑色卡车通常每隔一天就来一次。盖着篷布的车斗里全都是新鲜的蔬菜。果菜店的老板在黑暗坡的半路上把卡车停下,从驾驶室里下来,飞身跳到车斗的幌子下,从黑暗的角落拿出两个三角形的玩意,塞到前车轮下边。这样,即使卡车的制动失灵,卡车也不会冲到坡下去。
接着他把摊床、秤还有竹筐等从车斗里搬下来,在摊床上摆满蔬菜开始叫卖,一直到太阳落山。日暮之后他才会回去。
为了买到最新鲜的蔬菜,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六,附近的主妇们都是早早就聚集在黑暗坡的半路上,等待着果菜店的卡车。
那是个阴天的下午,风吹树梢,沙沙作响。那时候,令人生厌的气氛充斥着日本。政治家和国民谁也无法控制军人的专制与蛮横。在东京中心地带的交叉路口,军人们根本不听交通警察的指挥,横穿马路已为人所诟病。警察制止时,就会遭到“喂,说什么呢”这样的断喝。
日本人本来就有对强者点头哈腰顶礼膜拜的毛病,所以当时谁也不敢对军人提出规范意见。日本已经成年了,日本人却仍处于孩提状态。军队不满足于向中国发动战争,主妇之间还流传着对美国和英国开战的风言风语。
没有人向国民说明国际政治形势,总是军人们作出决定后再公布。专家们所做的事情太难了,众生愚昧,无法理解,只好寄希望于伟人。那些军事传言大家自然都能听说,于是主妇们聚集在一起买菜时就彼此述说内心的不安。美国是个大国,日本的军人再顽强,日本也是个资金匮乏、资源贫瘠的小国。美国怎么打都没关系,真要一决胜负的话,就是女人们也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是如果张着大嘴到处高谈阔论,可能会引来警察,所以只有在购物时好朋友之间才窃窃私语。
这时的蔬菜质量也急剧下降,食物供应也开始不足。景气与否就不用说了,伊势佐木町和黄金町一带,饥饿的流浪者和饿死的孩子开始大量出现。据说东京的低级旅店街上这种现象更严重。这样怎么可能进行战争?可能传言有误吧。这一天,果菜店的卡车来去之间,主妇们站在坡道中间述说着不安。沙沙的风声伴随着她们内心的恐慌,傍晚到来了。
太阳西垂,风却不停。已是深秋,总这么站着难免浑身发冷。坡道中间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说:“不行,油都卖光了,我得回去做晚饭了。”她们急急忙忙相互鞠躬告别。
就是那时,什么东西碰到了低头鞠躬的主妇的头发。“哎呀,这是什么?”对面的人问。一个落向地面的东西碰到了这位主妇的头。她再次弯腰把这东西捡起来。那是个女孩衣服领口的蝴蝶结。像是法兰绒的质地,一个红色的小领结。
这位主妇笑了一下。“是个领结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这个领结会碰到自己的头。
她把领结换到左手拿时,注意到它好像黏黏糊糊的,而右手的手指上,好像沾了点红色的东西。
她本能地向上看,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领结呢?
就在三位主妇到处查看的时候,风越刮越猛,大楠树枝杈上的树叶就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样上下翻腾。
只见从大楠树中间、离地面很远的高处,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的一个异常的又大又黑的玩意儿。三位主妇一直目不转睛地看。从楠树枝杈上落下的东西以前从没有看见过。这是什么呢?还有刚才落下碰到自己头发的领结,到底是什么呢?
在浓密茂盛的楠树叶的阴影里,开始时看不清,眼睛逐渐习惯了暗处的光线后,就能看见了。
最初还以为是个娃娃——刚才还有领结这样的东西,是个娃娃没错吧?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这个娃娃也太大了!全身都是暗红色,说是娃娃,但还没做成人的形状,七零八落,好像是个网眼里露出棉花的破棉被挂在那里。
“啊——!”
一位主妇发出了悲惨的惊叫,而另一位则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第三个人因为近视,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她们带着惊呆了的表情向上看。这儿距离坡道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瞪着眼睛,惊叫被冻结在喉咙里,她们已经知道落到树下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个东西像是颜色难看的破抹布,身体像石榴一样绽开,暗红色的肉和黑色的血喷射出来,丝线一样垂挂着。
小手奇怪地弯曲,向下耷拉着。但是更能引起女人们惊呼的,是头部的惨状。
头部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这到底是什么得花费时间才能弄清楚。头发因为粘着血而变得湿漉漉的,脸完全被压扁了,根本分不出是脸面还是后脑。不只是因为头发遮住了脸,还因为她的脖子被拧折了。
头无力地向前边耷拉着,紧贴着胸部。为什么会是这种形状?头部几乎是被揪下来挂在那里的,所以脖子变得又细又长。看着像头部垂在胸前,其实是垂到了腹部。
屋顶上的尸体
1
现在的大都市横滨因为推行“大家的未来”规划,开始越来越具有现代化都市的气质。但一九八四年的时候,质朴的横滨市井也就相当于地方性城市的水平。
在那里,尤其是在京滨急行铁路户部站的西南方向,黑暗坡的附近,这种质朴的倾向更加明显。向伊势町的方向去,又长又陡的坡道从很久以前就叫这个名字,关于这个让人不快的名字的由来始终不明确,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名字更是说法不一。
最通常的说法,顾名思义,说明这里很昏暗。到今天,已经变成了失去格调的沥青铺装路面,八四年的时候,这个坡道还能勉强找到江户时代的旧影。
在攀登坡道的途中驻足,右边紧靠着用黑色大石头砌成的石垣。那上边有一株树龄不知有几百年的楠树,巨大枝杈伸展开来就像一小片森林,就算是白天树下也很昏暗,到了晚上就更是漆黑一片了。
今天已经有了荧光灯,八四年时路灯还很少,夜晚只有附近住家的灯火和月光照亮这里。可以肯定的是,从江户时代开始,这里就是漆黑一片。
如果知道江户时代坡上是牢房和刑场,加上这里的地貌,黑暗坡名称的由来也就不奇怪了。据说,行刑后就会在示众台上将罪犯的头颅排开。这里集中了很多犯人,关一段时间后就送他们踏上不归路。黑暗坡就是鬼门关的入口。
从前,在江户时代,大白天在黑暗的坡道上停留,耳朵灵敏的人就能听见坡上牢房里诅咒悲惨现实的犯人发出的呻吟和哭泣。因为害怕,没有人会凑得太近。如果必须要去那里的话,也是尽量远远地绕开坡道。这个地方居民单纯的畏惧心理,正好与这个陡坡的名字不谋而合。
面对着坡道的悬崖上边,大楠树茂密枝杈覆盖的开阔地带如今已经消失了。八四年时,大楠树下建起一座长满常青藤的西洋建筑,但它却总是给人一种奇异的黑暗印象。
实际上这幢洋楼已经建了很多年了。战前这里就有一座玻璃工厂,洋楼正是工厂董事长的家。工厂创办于昭和七年,所以这幢建筑也有五十年的历史了。
战后,工厂被一个叫詹姆斯?培恩的富有的苏格兰人收购,直到昭和四十五年都是做外国人子女的学校。这期间,这座三层高的长满常青藤的西洋建筑作为校长宿舍,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其他玻璃工厂和仓库的建筑都被废弃了。在俯视黑暗坡的开阔地上,建造了校舍和操场。
但是到了昭和四十五年,培恩不知为什么突然关闭了学校。只有校长宿舍保持原状,其他的校舍和体育馆都被拆毁,变成一座两层的木屋和一处澡堂。
据说,校长詹姆斯?培恩和他的日本妻子藤并八千代的离婚是学校关闭的直接原因。可是,离婚的同时一定要放弃学校的经营,这么做的必要性确实值得推敲。
昭和五十九年时,澡堂已经关闭三年了,墙壁上高高的窗户都破碎了,浴场的瓷砖也裂开了,长出了杂草,一片荒凉。
二层的木屋两年前被一座五层的钢筋混凝土公寓楼所取代。宅基的一部分成了收费停车场。从玻璃工厂到外国人的学校,再到木屋和澡堂,只有长满常青藤的西洋建筑和那株大楠树,沉默地面对着时世变迁。尤其是大楠树,一直无言地观看从江户时代的刑场开始的历史。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台风横扫横滨一带。当初原本预计台风可能与日本列岛保持一段距离并向北挺进,于北海道登陆,但结果却是在三浦半岛附近改变了方向,在神奈川就登陆了。
所以在二十一日一整天和二十二日的早晨,横滨完全陷入了暴雨圈。整整一夜,就是不停地下雨。
二十二日天明,由于黑暗坡上刮过大风,悬崖上面的大楠树上无数枝叶都散落下来。
早晨七点半,黑暗坡下边经营模型玩具店的德山凉一郎像往常一样打开了面对道路的窗户,并把窗户外边的木板卸了下来。
进到店里,陈旧的木质窗板难抵大雨,内侧的玻璃窗也不是铝质窗框,而是发黑的木窗框,因此也没能挡住雨水,店内的地面都湿了。电视里正在报道台风带来的暴雨,现在才知道昨夜的雨确实相当猛烈。
陈列模型玩具的平台上都盖着塑料布,看来这次做对了。塑料布上全都是水滴。
德山把窗板收好,把玻璃门敞开,从平台上摘下塑料布,把上面的水甩掉。混凝土的街道上杂乱地堆着落叶。散落的报纸、纸袋和塑料布述说着昨夜狂风的肆虐。大风过后的早晨,空气特有的潮湿里飘散着植物浓郁的气息,恐惧过后释然的独特心情充斥在早晨清爽的空气中。
德山凉一郎从后面取出笤帚,开始清扫店门前的落叶。清扫因为潮湿而变得沉重的落叶需要格外大的臂力。用了十五分钟,德山把狂风的恶作剧集中到坡上的一处,然后把笤帚靠在墙上,一边捶着胳膊一边伸了个大懒腰。
德山从年轻时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可能是因为高中时代做过早报投递员的缘故吧。
老习惯,体操活动的同时眺望周围。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是昨晚那个意想不到的梦!
德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梦,说起来是很奇怪的梦呢。可能是因为听着外边劲吹的风声入睡,所以有那样的梦吧。德山的家是很破旧的木屋,越修理越坏,到处都吱吱嘎嘎响,很难睡熟。
梦见的是德山家的邻居,山崖上藤并家的事。
在藤并家祖屋的洋楼房顶上,有一个风向标,是一只青铜制成的鸡。风向鸡在西洋风格的建筑中比较常见,一般都是在房顶的正中傲然耸立,就像京都金阁寺上面的凤凰一样。
这个风向鸡并不是早就存在的,而是战后购买了这周围土地并开设学校的英国人从国外带来,安装在房顶上的。
这个风向鸡并不只是一般的装饰,它体现着西洋的精巧和智慧,是非常有趣的装置。每天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风向鸡就呼啦呼啦地扇动两个翅膀,头部前后摇动,高奏一曲。那奇妙的旋律,有点像八音盒。
说起这个机械式的风向鸡,那可是这一带很有名的东西。但早在十多年以前的昭和二十三年的时候,风向鸡就不会动了,至于音乐更是早就不演奏了。
德山是在现在的房子里长大的。从孩提时代至今,他有两三次看见风向鸡在中午摇着脑袋伸展开翅膀,同时还有美妙的旋律相伴随。
为什么只看见两三次呢?因为日本人的小学距离这里比较远,他上学时就没法看见。只有在培恩学校的学生上学的时候,风向鸡才运转起来,星期日这只风向鸡是不肯动的。因此,只有在患病或者德山的学校校庆的时候,他才能看见这只在奇妙乐曲中舞动起来的风向鸡。
但是在德山上中学的时候,已经失去音乐伴奏的风向鸡的机械装置就出了问题,翅膀不能展开,终于坏掉了。可能是因为没有日本人会修理它,风向鸡直到今天就这么放着。德山继承了家里的模型玩具店,一直在这里营业,从店门前就可以仰望到风向鸡。时光流逝,德山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但怎么回事呢,昨天晚上却梦见了这东西。
德山梦见这只全身青绿的风向鸡,呼啦呼啦地扇动着翅膀,向布满星斗的夜空飞走了。
真是不可思议,怎么会有那样的梦。或许因为自己是模型玩具店的店主,很久以前就对机械装置感兴趣吧。一般来说,梦境都会在早晨起床时完全忘记,怎么会在清扫完店门口之后又一下子想起来了呢?
从店门口就可以望见用大谷出产的巨石建造的藤并家,所以德山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出来向藤并家的方向仰望。道路上满是因风暴而散落的树枝,坡道上边也不会有车子冲下来,就是站在马路中间也不用担心。
德山向上张望。难道梦要应验吗——那里没有风向鸡。藤并家屋顶上的风向鸡真的不见了!
但如果只是如此,德山还不至于那么吃惊。因为并不是每天都会特地向那边望,风向鸡也许是在德山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摘走了。德山看到的不只是这些,他看到在放置风向鸡的屋顶上,有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不管怎么看也只能是人。他像骑马一样跨在三角形的屋顶上,坐得笔直。
德山感到紧张。他关好店里的玻璃窗,向黑暗坡上走去。德山近来好像患了老花眼,花眼对远处的东西能看得尤其清楚,尽管如此,因为离藤并家太远了,他想凑近了看。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爬到屋顶上呢?开始他还认为是有人要把风向鸡拆下来拿去修理,但是现在屋顶上的人却一动不动,一直坐在那儿,就好像人形风向标代替了风向鸡。
那个人的身体呈绿色,感觉很鲜嫩,像是穿着绿色毛衣,与他面前常绿的大楠树相呼应。
那个人的姿势非常奇特,应该不是个早起上屋顶干活儿的人。
上了坡道,越往前走德山越是感到不安的气息。近了,更近了,屋顶上到底是什么?只能认为这是一个人,并且他像骑马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这时,大风刮过街道,石垣上大楠树的枝丫也颤动起来。德山的心脏像是发了疯一样猛跳着。天上虽然还在刮风,但是已经打着漩平静下来了。
很接近了,面向黑暗坡的石垣延伸到悬崖上,跨在屋顶上的不可思议的物体看不见了。
登上坡道,德山从藤并家后面的小路绕过去,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植物有些遮挡视线,还是不能很顺利地看见屋顶。德山就围着藤并家的房子转来转去,但有意思的是,能清楚看见屋顶上奇怪东西的最佳位置,居然只有德山的店前边的坡道。
如果从藤并家的地基上建造的那个五层的公寓楼上的阳台观看,无疑位置会更好。但是从那阳台上看和从德山店前的坡道上看,距离其实差别不大。最后,德山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店门口。
再次观察那个屋顶,只见奇怪的绿色人仍以一成不变的姿势跨坐着,没有丝毫变化。和狂风相比,他的时间是静止的。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德山站在坡道上望着屋顶。在路上散步的老人顺着德山的视线望去,也都呆立不动了。
路过的人纷纷止住脚步,德山的周围,聚集了一群眺望藤并家屋顶的人。接着就出现了恐慌,其中一个人说,那不是藤并家的人吗?那样子看着眼熟。
无论如何,纹丝不动的模样很奇怪。到他家里去看看?要不要报告警察?人们议论纷纷。
2
“石冈君,过来看看这个!”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三日早晨,在阳台的桌前读报纸的御手洗大声地召唤我,语调少见的认真。我走了过去。
御手洗所注意的报道并没有占很大的版面。横滨西区西户部町一处民宅的屋顶上发现了一个死者。尸体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在屋脊上保持着骑跨的姿势。御手洗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过他叫我过来,原因不止是这些。
“这个死者的名字……瞧!你读读看。”
御手洗指着一段新闻报道,我把脸凑近,读出声来。
“无业……藤并卓……”
离我听说这个名字已经过去十天了,所以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我以前只谈论过他一次,这是第二次听说。
“藤并卓……啊?!”
我想起来了,这是自称是我的书迷、给我打过电话的森真理子七年来一直向往的男性。据说他头脑聪明,是个美男,总是撒谎。他——死了?!
我吓了一跳,从御手洗那里抢过报纸。
“在西区西户部町居住的无业男子藤并卓,二十二日早晨在他母亲藤并八千代的屋顶上被发现猝死。推测死因是心功能不全……心功能不全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脏麻痹。”
“为什么……真难以置信。那个森小姐的男友……森小姐,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但是,为什么到屋顶上去死呢?在昨天被发现……”
“推测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十点左右。”
“如果说是前天晚上十点的话,那正是台风最肆虐的时候。”
“对!”
“那时候,他为什么到屋顶上去呢……”
“石冈君,你再仔细读读报道。藤并卓,穿着绿色的薄毛衣,园丁的裤子,暴风雨中既没穿大衣、挂斗篷,也没有打伞,轻装爬上屋顶。还有这个,在房子背后的应急出口旁边立了个旧木梯,但是有证词说在二十二日早晨七点四十分发现藤并卓时,并没有这个梯子。”
御手洗像是很高兴地搓着手掌。
“怎么回事呢?”我问。
“啊!”御手洗兴致勃勃地答道。
“不把材料收集完整就做不成大菜。我们不要鲁莽行动,先这样吧,石冈君,请我出去用餐。早餐不做也可以,我们去伊势佐木町吃点什么。”
“我们是在准备到现场去看看吗?”
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拿外衣。
“现场已经被警察和采访队伍包围了,正仔细地勘察犯罪的痕迹。现在出手已经晚了,我们去伊势佐木町吧。”
“去伊势佐木町干什么?”
“哎呀,石冈君,你怎么忘了你的头号书迷啊!”
我一头雾水。
“难道你……这个……”
“……我们去看看那个森小姐吧。你不是担心她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吗?”
“我可不想见她。”
“不要这样。她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但是……”
“我在下面的长椅上等你。要关好窗户,注意燃气,然后来找我。”
御手洗麻利地先走了。
森真理子曾对我说过她在百货店工作,作息时间和一般的职员不一样,但现在待在家里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如果她不在家,到她的工作场所去拜访也可以吧。但是,我没有问过森真理子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
“石冈君,下次你可要问清楚女读者的电话号码,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等我真的开始制作通讯录时,谁知道你又会怎么说。”我回答。
“可现在我还什么都没说啊。只要和你在一起,用不了一个月,谁都会知道你很好色。”
“怎么知道的?”
“你收藏的都是女歌手的专辑唱片,欣赏的都是女明星主演的电影,枕头边关于女明星和大美女的图书堆积如山。还喜欢去女侍者漂亮的茶室去喝茶。哦,是这里吧?不是说在这个M百货店后边的公寓楼吗?就是那座吧?”
御手洗毫不犹豫地拐过街角,加快了脚步。他只要接近目标,往往就变得性急起来。
眼前立刻出现一座公寓楼。如果是喜欢一夜情的人,有御手洗这样的朋友倒是不错。只要有一点线索,便可以坐等他代劳找到目标的住处。但是,有御手洗这样才能的人多半不是登徒子吧。
森真理子的家在一楼。公寓的一楼很不安全,所以我们总认为一楼不能算高级住宅。而森小姐的家阳台一侧是挨着庭院的,看起来居住环境相当不错。但是到万木凋零的季节或者是台风过后,狭窄的院子里就是一副破败景象。
在一楼水泥过道对面的门上,有一个写着“森”的门牌。试着按动门边的对讲机,虽然有话筒,但却没有声音。突然,门开了,出来的是真理子。
“森真理子小姐吧?你恰好在家啊。如果你还没有忘记这位朋友的话……”御手洗指着我说。真理子看了我一下,显出吃惊的样子。
“嗯,你们是……”
御手洗听到这里,高兴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森小姐最近好像读过一本叫《斜屋犯罪》的非常有趣的书吧?”
“斜屋……嗯……”她稍稍皱了下眉头,思索着,“啊,是啊!想起来啦!”
“那就请辨认一下,写书的人是不是现在出场的这个小丑?”
“啊,石冈先生,这不是石冈先生吗?真想不到,我现在没有戴隐形眼镜,所以……那么,这位就是御手洗先生啦?”
“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记得我了。实际上,我们担心你会难过,所以特地赶过来,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有什么事要难过呢?我只是因为没有料想到你们突然来访,所以吓了一跳……”
“我们的来意你多少能知道点儿吧?是关于藤并卓的事情。”
御手洗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森真理子。
“藤并吗?我对石冈先生谈论过他。石冈先生人真坏。藤并怎么了?”森真理子胖乎乎的脸有些微微泛红,她问。
“你什么也不知道吗?”御手洗眼神沉着地看着森真理子。
“嗯,什么呢?”她的嘴唇浮出一丝微笑。
“昨天早晨,发现了藤并的尸体。”
“啊?!”森真理子含混地低声惊呼,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吗?”
“是,什么也没有……是真的吗?”
“是真的。今天早晨的报纸上刊登的。另外,关于藤并,我们想听森小姐谈谈他。”
森真理子的眼神惊恐而茫然,好像根本没听见御手洗在说话,只是精神恍惚毫无反应地站着。
“听我……”
“在伊势佐木的林荫道那里,有一家叫P的茶室,就是上周你和这个石冈先生谈话的地方。我们先去那里,一边吃早餐一边等你。你情绪平静一下之后,我们希望你能过来。你今天几点上班?”
“哦……我今天休息,可是……”
“那就太好了。那你能来吧?”
“是。”
御手洗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而森真理子一直茫然若失,仍旧握着门把手站在那里。我们安静地离开了。我回头看了看她,忽然感到内心隐隐作痛。
3
男人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在墙上作画。非常奇怪的画。一株大树,粗粗的树干就像修长的人体。
树干纵向裂开,从裂缝处绽出了骸骨。居然是人的骨头。
一、二、三、四,骸骨的数量一共是四块。
最上边的树干,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鳄鱼,正在吞噬一个抽动着的人。人的上半身已被吞进去,只剩下半身仍在空中挣扎,就像一条大蟒蛇正把人从头到脚整个吞下去。
裂缝里可怕地排列着锯齿状的尖牙,这是树正在吃人的情景。从它肚子里溢出的尸骨,正是以前被吃下的人的骨骸。
紧挨着大树旁边有座破旧的洋楼,一个人像骑马一样骑跨在洋楼的屋脊上。他恰好看见了树吃人的情景。
这幅画到底画的是什么?作画的人非常认真。黑暗的房间里,只见他目不斜视,聚精会神地挥动着画笔。
4
我和御手洗吃完早餐的时候,森真理子终于到了。她红肿着眼睛,可见在我们离开后痛哭了一场。她比上周见面时还要萎靡,无精打采地抽了把椅子,在我们面前坐下。御手洗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突然说:“石冈君说他很想见你。”
“真的吗?”森真理子有气无力。尽管如此,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不分日夜地述说你的故事。连早上的问候都换成了你的名字,总是强调你是他至今遇到的所有女性中最温柔、最美丽的一个。”
御手洗一贯这样,一开口就天花乱坠,信口开河。
如果御手洗对我的揶揄能够缓解森真理子的痛苦,我愿意保持沉默。
“那样评价我真是深感荣幸,可是现在看见我本人您失望了吧?”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对不起,石冈君他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来,另外耽误你的时间也很对不起。还是言归正传说说藤并吧。我们这次想弄明白这件事。”
“真是沉重的打击啊。”
“关于他的死因,你有什么线索吗?”
“不,完全没有。”
“他有什么烦恼的心事吗?或者对什么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直至废寝忘食的程度……”
“那些情况啊,我想恐怕没有……但是我也不清楚。”
“但是我听说你们有七年时间待在一起。”
“但我们并不是每天都见面啊。藤并那个人啊,他也不怎么说自己的事。”
“他有女人缘,或者地位显贵的朋友吗?”
“不,虽然大家都那么说,但实际不是那么回事。我认为还不如说他对女性不怎么感兴趣。”
“但是,他可是个有女人缘的人,对不对?”
“那个嘛,只因为他是高个子的美男。藤并自己对于追求女性并不执着……”
“可是他却和你建立了那么亲密的关系。”
“啊……那不过是在路上和在百货店里的几次偶然相遇,喝茶聊天之余渐渐亲近起来的。”
“自驾车旅行之类呢?”
“不,那是我的车。他没有驾驶执照。”
“哦。那藤并的性格如何?”
“我认为他性格多变。”
“怎么多变了?”
“正像其他头脑聪明的人一样,比较难以接近。他孤傲,唯我独尊。我感觉他对周围的人都有些轻蔑。”
“原来如此。他是那种性格阴郁的人吗?”
“恐怕是吧。同周围的人也不说话。并且时常……不,恐怕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呢?”
“我没法去说一个逝者的不是,我不能这样……”
“森小姐,我们急急忙忙特地赶到这里,不是为了闲聊。藤并以前有心脏病吗?”
“没有啊……我没有听他说过。”
“那是怎么回事呢?在风雨大作的夜晚,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然后在那上面死于心脏麻痹。”
“哎呀……”森真理子歪着脑袋。
“你怎样揣测他这样不可理喻的行为?”
“我嘛……”
“他有偷窥癖吧?但是在台风袭来的深夜爬到屋顶上去看什么呢?”
“嗯……但是他可不是有偷窥癖的那种人。”
“如果没有,那藤并就有可能是被杀死的。我们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被杀的?”森真理子再次张口结舌。
“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判断的,但我认为他杀的可能性很大。”
“啊?是吗?”森真理子声音嘶哑,“但是在那屋顶上怎样才能把人杀死呢?凶手也得骑跨在那里……”
“就是不可思议啊,森小姐。”御手洗兴致勃勃地说。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真相和凶手揭露出来。”
“当然!那就请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我们,包括琐碎的小事,还有哪怕他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有都说出来,最后才能报仇雪恨。”
“是。但是我能说出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大事啊……他,不怎么喜欢动物。”
“动物?猫狗之类的?”
“是啊,那也是动物。在公园里散步,如果池塘里有浮到水面上的鲤鱼,他就会抓起块石头砸过去。曾有过这样的事。”
“池塘里的鲤鱼?用石头砸?”
“嗯,他脸色严厉,恐怕是真想砸死它。”
“藤并肚子饿了,想吃鲤鱼做的生鱼片了吧,石冈君。其他事情呢,森小姐?”
“我爱他,思慕已久。”
“这我知道。”御手洗频频点头。
“所以,他不好的一面我不愿意说。相处时,他情绪淡漠,但的确是很优雅的人。我想他头脑聪明,对周围的人难免轻蔑,可能招致他人反感,但是特别招人怨恨的事情似乎没有。”
“你没有提醒过藤并吗?他这样可能招来灾祸。”
“没有提醒过。他不喜欢和人交往,所以不会讨人嫌,就算讨人嫌也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没有欠债吧?”
“他确实不是对工作有耐心的人。可能因为有女人缘,容易遭到公司里其他男同事的妒忌,所以经常换工作……收入也就不太稳定。但是,他并不为钱而发愁,总是着装体面地在很昂贵的饭店里进餐。我对这种事情也没多加考虑,他毕竟是个头脑聪明的人,一定是持有股票或在弹子房里能赢到钱,事实上我们谈过这件事,现在我想可能还是他家里很有钱。”
“会不会有曾被他冷落的女性心怀怨恨?”
“哎,我想不可能。我最初和他在一起时,感到他好像对女人没有兴趣。”
“这么说他并不是个花花公子。”
“确实与众不同。”
“你也对他没有怨言?”御手洗眼睛闪着犀利的光。
“我确实对他没有什么怨恨。”
“他不是经常对你撒谎吗?”
“是有那样的事情发生过,但这没有办法,世上没有完全不说假话的人吧。其实,我比较讨厌他的地方在于……”森真理子这时言语开始含混了。
“在于什么?”
“是他杀害动物的事情。”
“动物?”
“对啊,猫呀狗呀什么的……”
“杀害猫狗?”
“他说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抓到附近的猫就活活给解剖了,或者把猫用绳子吊在树上,用球棒打死。”
“啧啧啧啧……”御手洗频频咋舌。
“但是,男孩子小时候都可能那样啊……”
“不能说都可能吧?但这一次,不会是被虐杀的猫狗来寻仇吧?”
“是啊……”森真理子附和着。
“那么森小姐,藤并对你不错,下一步,他会和你结婚吧?”
“不,我根本不考虑结婚。”
“但你不是希望他和他老婆分手吗?”
“是啊是啊,但说实在的,我没有提那种要求的资本……”
“但你仍然对藤并念念不忘。”御手洗一针见血地说。
森真理子像是被施用了催眠术,对着御手洗点头赞同。“是啊。”她回答。
“所以,对你亲密的朋友——藤并卓——的死,你感到怀疑,对吧?”
“对。”
“哎,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我看不下去了,开始打圆场。
“他说的对,并没有咄咄逼人。”森真理子很干脆地对我说,“刚才说到藤并的死,报纸上已经明确了,我心里空落落的,脑子完全混乱了。但是现在说了这些话,我已经渐渐清醒,的确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想知道藤并的死因,如果藤并真是被杀的,我怎么也要弄清凶手是谁。”
“如果你能这么想,那么这次就是打扰你,我们也心安了。”御手洗边点头边说,“首先,没错,藤并是因为心脏功能不全的原因而自然死亡的。但是警察没有更进一步去了解,没有去探讨一个人为什么在夜晚的台风中爬到屋顶上去。居然有这样的怪人,恰巧在屋顶时心脏麻痹,而警察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森真理子问。
“我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调查真相这个任务委托给你眼前的人。”他说,“而你眼前的人,就是我御手洗……和石冈君。”
“啊……”森真理子好像很惊讶,一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委托二位的话……应该通过什么手续呢?”
“你只要现在说‘YES’就可以了。”
“那么费用之类的……”
“费用嘛,如果这件事以后被石冈君写成了书,出版时你买一册就可以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到黑暗坡的现场去走走看看,如何?”
御手洗说得很快,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
5
我们三个人穿过长者町,过了大冈川,到达京滨急行铁路的日出站。从这里坐一站车就是户部站了。横滨西区西户部町的黑暗坡就在这个户部站的西南方向。
走过站前的商业街,上了宽阔的马路,在写着“御所山”标志的交叉路口向右拐,在商业街和住宅区之间曲曲折折地向前走。虽然坐出租车前往也可以,但御手洗说他还是愿意步行。其实这里不管是距离横滨站还是距离樱木町站都不太远,但民居风格古朴,已经是地方城市特色了。高层建筑消失了,跃入眼帘的都是古旧的木屋和油漆剥落的告示板等褪了色的东西。那虽然是不错的风景,但我像是陷入了乘坐列车进行怀旧旅行的错觉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我在横滨住了三年多了,一点儿也不知道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看来横滨和东京相比,仍然是地方城市啊。
夹在我和御手洗中间的森真理子一直默默地走。这时她用低沉的声音问:“刚才的交通信号灯那里写着‘御所山’对吧?”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漠然地望着天空。乌云低垂,天空阴沉沉的。
“我以前什么时候听藤并说过,那个交通信号灯对面是御所山町,因为保留着一个叫御所五郎丸的人的宽阔院落和墓地而得名。御所五郎丸是赖源朝时代的武将,以前户部村的年轻人猜测五郎丸的墓地里存有财宝,挖开了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就把墓石放倒在那里不管了。到了现代,据说有一个人在那附近安了家,经营了一间果菜店。他认为翻倒的墓石上面恰好可以放置摊床,就在上面排上蔬菜,经营起果菜店了。有一天夜里,武将五郎丸出现在果菜店老板的枕头边,他命令说:‘你必须把在我墓石上叫卖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清理掉,立刻给我恢复原样’。
“果菜店老板惊醒了,原来是一个梦。老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仍然照旧经营着果菜店。结果先是自己的小孩病死了,他老婆因此长期卧床不起,买进的果菜开始大批腐烂。果菜店老板反复哀叹,但是仍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无视神谕的罪过。接着从悬崖上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把他的果菜店压扁了,老板也死在里边。挪开石头看,大石头的内侧浸透鲜血,刻着‘御所山’三个小字。
“附近的人都吓坏了,跑去和这片土地的产权人商量,把墓石整齐地砌好,请来和尚诵经超度。于是经常在附近出现的怪事渐渐没有了,果菜店老板娘的病情也好转了。据说从那以后,那一带就叫御所山町了。”
森真理子用平淡的语气讲了这个让人郁闷的故事。微风徐徐,行走在街道上,仍能看到昨天台风残留的痕迹。庭院中折断树干的裂缝仿佛在向外偷窥,马口铁的告示板也损坏了。
“这一带流传着的古老传说和可怕的故事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