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藤并郁子垂下眼睛,踌躇着点头低声附和。
恐怕对于藤并郁子来讲,老太太出了这么大的事,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亲属,都有说不出来的惭愧吧。但是,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居然不去帮家人的忙,而是在家里作壁上观……
不管御手洗怎样循循善诱,藤并郁子始终对婆婆负伤的事情三缄其口。我和御手洗都明显感受到她沉默到底的决心。就这样默不做声地偷眼观察藤并夫人的脸,最后我们终于彻底死了心,重新靠在了沙发上。
“明白了。正像我们判断的那样,这个事件有很深的背景,而且可能很不容易查明。既然这样,我们可不能糊里糊涂的,要迅速判断和行动。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来打扰您。您这边出现了什么变化,如果愿意的话,请打这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御手洗站起来,递上了名片。
“最后一个问题,夫人。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前后您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
“藤并卓先生那天晚上在哪里呢?”
“晚上八点左右他出去了,没有说去哪里。”
“他经常这样吗?”
“是啊。”
“会不会是有人打电话把他叫出去了?”
“电话确实响过,我丈夫出去接听电话。但不知道那是不是请他出去的电话,而且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七点吧。”
“原来如此。”御手洗点着头。
8
“石冈君,我知道下一个你想找谁,但是我们还是先到藤并让先生的家去好不好?”御手洗按下了去三楼的电梯按钮,戏谑地对我说,“我有个预感,如果见到他的话,将会是一次与众不同的交谈。红颜祸水啊,好色的恶果是遭到大学和女子高中的辞退,这个所谓的死刑研究专家和晕船的水手、恐高的飞行员、不识字的作家等都是同一类人。这种人行为的背后肯定隐藏着真相……”
电梯门打开了,御手洗喋喋不休地率先走到走廊里。“唉,你想想看,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难道想当哲学家?啊,到了。”
“这个……”
森真理子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御手洗麻利地制止了。
“森小姐,麻烦您再陪我们一下,恐怕要辛苦您一整天了。请您把我引见给这里的当事者,您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需要我这个大厨做真正的大餐了,您只要等待就可以了。”
御手洗高兴地说着,欢快地按下了门铃,接着就斜靠在墙上。
屋内只有沉默。门铃的上边有一个小喇叭,但却一声不响。御手洗又按了门铃。
仍然没有回音。御手洗像往常一样,瞪圆双眼朝我做了个鬼脸。好像没有人在家。
就在不死心的御手洗再次把手伸向门铃的瞬间,“喀嚓”一声,好像是里面把门锁打开了。
门终于开了一点。这扇门没有链锁,但是只开了个小窄缝就停住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向外张望。脑袋的位置比较低,可见房间里的人是个矮个子。
“谁?”一个嘶哑的声音。单凭低沉的声音无法分辨这个小个子是男是女。
“我是这个人。”御手洗习惯性地弯下身子掏出了他那虚张声势的名片,问道,“让先生在吗……”
“不在啊。”
“是去藤棚综合医院了吗?”
“是啊。嗯?你是侦探?你?”
听声音好像是女性。她盯着名片问道,嘶哑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
“我是侦探。”
“嗯?日本也有侦探!让我仔细看看你们,我近视,没戴隐形眼镜。”
屋子里的人说着话,仔细地端详着御手洗的脸,从门缝里钻出来到了走廊上。终于,我们看出她是个女性。
这真是个很有特点的女性。意外地有张漂亮的脸,化了浓妆,并且粘着今天已经比较常见的假睫毛。让我感到不可理解的是,她只有一只眼睛上粘了假睫毛。
她靠近时,我下意识地动了动。从她的气息里,可以清楚地判断出她正在喝威士忌。
“嗯,都是很精神的男人啊。”在距离御手洗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她用风月场所的典型问候表明了她的出身。
“侦探,喜欢女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啊,外国的电视节目上常有的嘛。侦探和女客户上床,然后救出被绑架的女儿。”
“只有堕落的美国侦探才那样呢。”
“你不那样?”
“我们内部有分工,上床是那个人的任务。”御手洗指着我说。
“哦,还有你?”
戴着假睫毛的眼睛第一次开始上下打量我。
“你还行,但是,我想还是这个好。你,不进来喝一杯?”
“当然愿意。”御手洗毫不犹豫地答应,走在前面进了房间。
我想制止他,但是这样的拜访机不可失,我们紧跟着走了进去。
和楼上的兄长家不同,藤并让先生的家相对朴素。进屋立刻就是厨房,看起来耗费金钱的只有一个厚重的实木大桌和几把配套的椅子,其他的都是普通的厨具,四周墙上贴着的壁纸也并不高级。
“你们坐!”
她说着随意地把沉重的椅子拉到面前,接着打开玻璃餐橱,拿出三个杯子,又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大木桌上已经摆着开了盖的白马牌威士忌。
“干杯!”她高高地举起自己喝剩一半的杯子,随便地发出号召,像是开朗随意的人。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是,干杯!”她再次说。
杯中的威士忌一下子就被她喝掉了一半,御手洗给她的名片也掉在了地上。
“千夏小姐,关于藤并让先生,想问你点事情。”这么一说,千夏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有名,我当然知道啊。”御手洗这样回答。
她用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搂着御手洗的脖子。“真高兴啊!”
“千夏小姐,千夏小姐,你也照顾一下这位哥哥。”
“行啦!我就这样!”她说。
“唉,石冈君,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御手洗向我求救。
“可是我怎么救你啊?”
“你把她给我扯下去。”
“那我无能为力。”我回答。
“千夏小姐,让先生会发脾气的。你这样也没法说让先生的事了。”御手洗努力地把自己挣脱出来。
“那个变态,无所谓!”她喊道。
“变态?”
“是啊,变态啊,脑子很奇怪啊!”
“也有人总叫我变态啊。怎么才是变态?”
“他啊,研究世界和日本古代的死刑。讨厌啊!我怕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杀掉了。”
“他怎么奇怪了?”
“那些啊,能讲到口干舌燥。但是,我愿意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才慢慢告诉你。”
千夏又笑着靠在御手洗身上。看来她对御手洗真的很满意。御手洗始终坐怀不乱,但的确是哭笑不得。
“那个人啊,他以别人的痛苦和屠杀动物为乐啊。怎么说呢,以前他在我眼皮底下杀死了一只小鸟。”
“小鸟?”
“是啊。你猜他怎么杀的?他把鸟泡在酒里。哈哈哈哈!”
千夏尖着嗓子笑起来。她和让先生可能脑子都有问题吧。当然,现在她醉了。
“你认识死去的藤并卓先生吗?”
“卓先生?让先生的哥哥?让人受不了的家伙。”
“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
御手洗满不在乎地问千夏。
“是啊,那也是个变态的家伙。有话不说,自以为是,鼻孔朝天。认为女人都会被自己迷住,做梦去吧。天啊,我还是看好你呢。”
“不喜欢他?”
“不喜欢啊。我喜欢你。”
“卓先生什么脾气呢?”
“只有一句话,阴险毒辣。”
“哦!”
“这个家族的人全都一个德性,都是疯子。表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实际上藐视他人。这么一比,让先生还算正经文雅的人呢。这一家子里儒雅的人只有让先生一个。”
“他们都很冷酷吗?”
“冷酷啊。他们都把我当成垃圾一样。‘喂,滚开。’就是这种态度。”
“所以如果连酒也不喝的话,根本招架不了啊。”
“真的啊。我在川崎的夜店喝得更多,无非是在卫生间按着胸膛吐出来而已,在这里我已经很收敛了。真是疯子窝。”
“玲王奈小姐也一样?”
“那个家伙?她最疯狂,真的很疯狂。年纪轻轻那么傲慢,她以为自己是谁!”
“藤并卓的夫人怎么样?看上去相当严谨啊……”
“那也是个寄生虫!表面上还算正经,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公死了,可是你看她却毫不退让,正磨刀霍霍地谋划着抢夺家产呢。”
“藤并家拥有很多的资产吧。八千代老夫人怎么样啊?”
“那个人我可不知道。我到这里来以后还没有和她打过交道,没有说过话。不过看她儿子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照夫先生怎么样?”
“他还算老实。我看也就是个普通人。”
“照夫先生带过来的三幸姑娘呢?”
“是好孩子啊。还小,的确是个孩子。这一家子啊,就老屋那边的这对父女还行,没有他们两个就更乱套了。”
“八千代老夫人和照夫先生结婚的事情,您还知道哪些啊?”
“我不知道,不过是男女之事吧。”
“关于八千代老夫人的前夫詹姆斯?培恩呢?”
“据说是个真正的绅士,教育家,道德家,对谁都很和蔼,生活节制守规矩,在这周围散步的时间也是固定的。附近的人看见培恩先生出来散步,就可以去对表了。”
“这样的人不时也能见到啊。从用餐时间,到每周规划,再到洗澡的水温都有例行规矩。这样的人啊,甚至为自己准备好葬礼的规范,从经济预算到墓石的尺寸都立下遗嘱。不给别人增加负担,这很好啊。”
千夏哈哈地笑了起来。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笑声。
“你啊,说得真有意思。太可笑啦!我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我以前常去川崎的夜店,还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男人。”
对这等奇妙的夸奖,御手洗无言以对。
“据说培恩先生来自苏格兰?”
“好像是啊。”
“知道是苏格兰的什么地方吗?”
“好像是一个叫因弗内斯的地方,我记不清楚了。让先生也不怎么说起这些,说的都是杀人的故事。”
“杀人的故事?”御手洗仍然追问,“死刑的故事吗?”
“当然是这类内容,被动物或者植物杀害之类……”
“植物?”
“嗯,我记不清楚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培恩先生和八千代老夫人离婚后就回英国了,因弗内斯对吗?”
“不,他只是生于苏格兰,到日本来之前,据说住在伦敦郊外。”
“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了,问问八千代老夫人应该可以知道。”
“她还能说话吗?不是受伤了吗?”
“啊……是啊。”
“除了八千代老夫人,还有谁了解培恩先生呢?”
“没有啦!藤并卓先生知道得很多,但是他死了。”
“让先生呢?”
“他好像不清楚。”
“他们是昭和四十五年离婚的,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让先生那时已经二十三岁了,是吧?他应该清楚吧?另外,千夏小姐,|福$哇%小!說@下*載&站|八千代老夫人受的重伤你怎么看啊?”
“怎么?”
“她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已经快死了?如果只是摔倒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嗯,是啊。”
“为什么伤得那么重?”
“我不知道啊。我怕因为胡说八道被抓起来。”
“我不是警察,你不用担心。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肯定是那个台风的夜晚。”
“啊,和藤并卓先生死亡时间一样!”
“对。”
“在哪儿?”
“那棵大楠树底下。”
“楠树?老屋院子里的?”
“对。大树的残根那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怕。当时她在雨中躺倒在地,被照夫先生发现。如果再晚一些,肯定就死了。”
“她去那里干吗?”
“我不知道啊。”说着话的千夏仍然咕咚咕咚地喝威士忌。
“几点呢?”
“我想我说的是十点——我告诉了警察。”
“十点?”
御手洗神情认真,表情坚定,两眼放光。
“这个对藤并卓死亡时间的判定有重要意义……那时候,藤并卓先生已经死在屋顶上了。”
“但是,照夫先生和三幸发现了八千代老夫人后就立刻给藤棚综合医院打电话,那时他们往屋顶上看过。”
“看过?怎么了?”御手洗很振奋。
“屋顶什么也没有。”
“没有?没有?”
御手洗的两眼炯炯发光,好像已经等不及一样站起来,把椅子碰到一旁。他走到墙边,用额头贴着壁纸。
“如果这样,藤并卓先生是后来上屋顶的……”
御手洗突然从墙边离开,又开始走来走去。
“藤并卓在屋顶离奇地死亡,八千代老夫人受重伤,我想二者并非无关。首先是八千代老夫人几乎被殴打致死,然后是藤并卓爬上屋顶死亡。这两件事又都发生在楠树附近,为什么呢?这两件怪事和大楠树有没有关系……”御手洗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最近藤并卓先生和八千代老夫人的关系怎么样?”御手洗站住了,问千夏。
“我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吧……”
“我们审问一下大楠树吧,这株树好像有问题。”
“是啊,那真是一株可怕的树。”
“可怕的树?”
“嗯。那么多幽灵附体,杀了好几个人——让先生这么说过。”
“树杀人?怎么杀?”御手洗站住了,思考着。
“不清楚。让先生说的,你去问他好了。但这是附近的人都知道的故事啊。”
“但你却不知道啊。”
“我是最近才到这一带来。我只知道这株树很可怕。”
“嗯……那天晚上,八千代老夫人后来怎么样了?”
“急救车把她运到藤棚综合医院,立刻就做手术,捡回了一条命。”
“哦,原来如此!”御手洗看着天花板,站了起来,最后视线终于回到千夏身上,“另外,八千代老夫人被人袭击受重伤的晚上十点左右,藤并让先生在忙什么呢?”
“这个问题警察也问过。”千夏说。
“怎么回事?”
“他真的是在这里,我也应该这么对警察说,但是……”
“但是如果是他老婆的话……”
“对,但我不是他老婆……”
“于是你就说他不在,是吗?”
“我一直在这里,他九点左右出去了,大概是去老屋自己的卧室了。”
“是这样啊!”御手洗轻轻点头。
昭和二十年,黑暗坡
蝉声聒噪,夏天到来了。日光炎炎,暑气蒸腾,令人不堪忍受。
日本仍然处于战争中,人们习惯于屏住气息默不做声地悄然度日。
但是,战争好像和孩子们无关。黑暗坡周围宽阔的田野正是孩子们的快乐之地。战争期间大家的生活都很贫苦,但孩子们却并不在乎奢侈玩具的缺乏,他们都是冒险游戏的天才。特别是黑暗坡上的玻璃工厂废墟,正是孩子们探险的舞台。
破损的石墙和黑色的铁栅围起了开阔的场地。尽管母亲们严厉禁止,但孩子们还是在围墙上找到好几个缺口,越过牢固封锁的铁门,轻而易举地进入玻璃工厂。里面空无一人,自然也就没人呵斥他们。
工厂里悄无声息,到处锈迹斑斑。墙壁和天棚上破烂的涂炭板也全都是红褐色的铁锈。
工厂的建筑物里聚集了一整天的热气,闷热难当。宽敞的车间里到处堆放着的用途不明的机器,也因为停产而生锈了。
机器的周围,总是薄薄地漂浮着一层白色的灰尘。午后的阳光通过天花板上的破洞照射进来,上面能看到白色的光线。
凉一郎和亲戚光二两个人一进入车间,就在脚边红褐色灰土的地面上把小水瓢排列在水盆里。他们刚和附近的姐姐们玩过水。
凉一郎住在玻璃工厂所在的黑暗坡下边,对这处工厂无所不知,因为住在附近的本家哥哥好几次带着他进入到工厂里玩过。
工厂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这块地的另一侧有一个大烟囱,它的下边是锅炉,可以自由出入。凉一郎才四岁,身材矮小。他经常仰面躺在幽暗的锅炉里,这里就连严冬也很温暖——可能是因为风吹不进来吧。
此时凉一郎就在烟囱的正下方。烟囱一直向上延伸,在那最高处,出现了满月一样的一小块蓝天。凉一郎总是在这里向上仰望,发觉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外面仍然是白天,可是自己却能看见那里有稀疏的星星。
自从本家哥哥第一次领他来,凉一郎就有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发现,哥哥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每一次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要到锅炉里边玩上一会儿。
最初进入到漆黑狭窄的地方,凉一郎非常害怕,但是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一想到自己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神秘处所,内心就激动得怦怦直跳。
凉一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带自己来的本家哥哥。这位叫光二的哥哥比凉一郎大三岁,不管凉一郎怎样信誓旦旦地保证,哥哥就是不相信。他说白天不可能看见星星。
凉一郎从气愤到沮丧,拉着哥哥反复说明。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满月一样的蓝天,白色的云彩慢慢飘过,的确能看见小星星在云间闪烁。凉一郎已经数次看到这种现象了。
但是不管凉一郎怎么说,年长的光二就是不相信。最后,两个人约定到那里去看个分明。
昭和二十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在制造玻璃的化学药品味道的笼罩之下,凉一郎和光二两个人走进了工厂的废墟。嘈杂了一整天的鸣蝉安静下来,风儿轻轻地吹拂。
因为是盛夏,中午的阳光非常强烈。那一天气温虽高,却幸好有风,让人觉得很舒服。可是到了本来应该变得凉爽的晚上,因为风停了下来,结果比白天更加燥热。
两个男孩终于到了锅炉门前,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背心上沾满了黑灰,汗水渗出来,裸露在外的小黑胳膊和肩膀也被汗水浸得很腻滑。
这时两个人早就失去了钻进狭窄锅炉的兴致了——里边肯定更热吧。于是两个人只好仰望着高高的烟囱,想到其他地方找点更有趣的东西。在工厂里,的确有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两个人离开了锅炉,在工厂里到处转悠。这时,一个极其有趣的东西落入了他们的眼帘——那是一副飞机的残翼。
当然,那不是玩具飞机,而是真家伙!巨大的机翼上画着“日之丸”的标志。
但是,这个东西显然和在儿童画册上看到的零式、疾风、改进型紫电等战斗机不一样。大部分机翼不是金属的,而是用帆布贴上去的。帆布也不是银色和绿色,而是红褐色。也许,这是两个人没有见过的教练机。是谁把这么大的东西扔到这里的呢?
既然这里有机翼,那么有没有机身和驾驶舱呢?两个人开始寻找。如果找到附带着操纵杆和挡风玻璃的驾驶座该多好!这么一想,两个人马上无比兴奋。机翼上并没有机枪,所以也不会有机枪扳机,但是两个人的确非常想坐到驾驶舱里。那时候的男孩儿都是这样。
虽然努力搜寻,可是在工厂内并没有发现机身和驾驶舱。两个人极其沮丧。肯定是哪位军人只把机翼拿来扔到了这里吧。
太阳落下去了,周围渐渐变得昏暗。微风吹来,感觉非常凉爽。两个人在回家前又一次到了烟囱底下的锅炉前。
天已经黑了,这时候要钻进锅炉恐怕不会很顺利。但最后凉一郎还是把一排锅炉门中的一个拉开了。
就在这一刹那,凉一郎和光二右侧的一个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两个人吓得心脏都不跳了,想也来不及想就慌忙逃走。一边逃跑一边回头看,只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肮脏的小个子人影从锅炉门里跳了出来。
凉一郎判断那个人和自己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是因为脏得厉害,无法分清是男是女。灰色的衣衫破破烂烂,从锅炉中跳出来后,立刻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了。
凉一郎和光二下意识地开始追逐这个逃跑的人影,三个孩子一路飞奔穿过充斥着铁锈、化学药品和腐烂气味的玻璃工厂。
北边有一小片树林,树林中间是原来玻璃制造公司老板的洋楼。附近只有这幢洋楼还算漂亮,但已经是人去楼空。
在杂草丛生的一侧,短头发的小个子拼命地跑,两个少年在后面追。
迎面就是洋楼的墙壁,短头发沿着墙壁向右拐弯。前面,有一株特别高特别大的树,就是那株有名的大楠树。
两个男孩儿“啊”地一声停住了。他们不是为楠树的巨大而惊愕——凉一郎已经几次看过大楠树,光二也曾在黑暗坡下边仰望过它。
让两个人惊愕的是,白天里他们拼命寻找的飞机机身,此时正靠在大楠树粗壮的树干上。
机身上的帆布七零八落,中间的零件也裸露出来。那巨大的影像,不知怎么,好像照片里见过的恐龙骨骼。
而两个男孩儿前面的短头发没有一点儿停顿和犹豫,开始奔向机身的骨架。先登上梯子,然后踩着一个一个零件,一直向上攀登。
两个男孩儿觉得危险,就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
令人不可理解的是,短头发一言不发,不哭不叫,为什么要往那么高的地方攀爬呢?
短头发终于爬到了飞机骨架的顶上,那里正好和大楠树粗壮的树干平行。他从机身挪到了树干上,接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太阳刚落,周围开始变暗,树干上蹲着的小人影隐蔽在树影里,像只猫一样,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两个男孩儿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人影的藏身之处。
“啊呀!”
传来了一声尖叫。从这个声音里,两个人终于知道,短头发的小个子是个女孩儿。
黑暗之中,他们模糊地看见她的身体在扭动挣扎。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女孩儿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落入树干里。
“救命!”
女孩儿呼喊着。慢慢地,她的身体沉没到树干里了。
黑暗中两个孩子看得出神,不由得接近了楠树。
女孩儿的两个小手仍然在剧烈摆动,哭喊声刺耳。
两个男孩儿慌不择路,转身就跑。太可怕了,要逃得越远越好。
他们不顾一切地穿过工厂的铁皮建筑,但不管怎么跑,女孩儿的哭叫仍然在身后紧紧追赶。就像是在和那求救的嘶喊比赛,两个男孩儿跌跌撞撞地钻出石墙的缺口,终于逃到工厂外边的马路上。如同害怕被魔鬼抓住脖子一样,两个人顺着黑暗坡飞奔而下。
好不容易到家了,两个人喘着粗气站在电灯底下。可能是挤过石墙缺口时蹭的,凉一郎的手脚有好几处擦伤,鲜血混着汗水流了下来,惊魂未定,疼痛感渐渐袭来。
飞走的风向鸡
出了藤并公寓,御手洗在前边大跨步地走向藤并家的老屋。我除了跟着没有别的办法,就用眼睛向森真理子示意。她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了后边。
我知道御手洗的头脑在高速运转。他一言不发,经过烟囱和藤棚汤澡堂的后门,沿着长满枸橘的矮墙到了镶着狮子头的大铁门前,双手猛地抓住门框。
御手洗伸手摇晃铁门,却打不开,原来里边插着门闩,上面挂着又大又重的铁锁。古旧的门柱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对讲机,御手洗焦急地按下按钮。但是,很长时间也没有回音。
“坏了吧?”御手洗嘟哝着。花岗岩般阴森森的门柱,反复涂刷的上锈的黑漆大门,从门口望见的长满爬山虎的洋楼——眼前一副悲凉衰败景象,俨然是废弃的房屋。风一吹,墙壁上无数的爬山虎叶子一起颤动起来,好像在窃窃私语。同时,一种文物所特有的古旧气息正向我们伫立的大门口飘散过来。
这是一个阴天。透过玻璃窗向洋楼的屋子里望,室内因阳光不足而让人毛骨悚然。据说这幢房子二战前就建造起来了,镶嵌着玻璃的白漆窗框已经基本朽坏。门框和门板可能都是二战前就一直这么使用着,到今天仍没有更换过吧。这样的建筑在英国或许还比较多,但在日本却几乎没有。御手洗仍然不死心地按着对讲机的按钮,但我怀疑在这幢洋楼里是否还有人居住。
御手洗还在咣啷咣啷地摇晃铁门。跳进去看看?情急之下,我心里这么想。
事实上,铁门的高度只到我们胸部,翻越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该死!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大楠树。它在楼后。”
御手洗懊恼地说。我终于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想到老屋里的大楠树近前去看看。
“想看大楠树吧?”我问。越过洋楼的屋顶,可以望见大楠树上部巨大茂盛的树冠。
“你不想见识一下吗,石冈君?”御手洗凝视着洋楼,头也不回地说,“那可是株杀人树啊。杀人犯我见过好几个,吃人的动物也见过,植物杀人还是第一次听说,一定要见识一下。这一次是杀害八千代老夫人未遂,还有她儿子藤并卓的死,绝对和这株杀人树有关。”御手洗对我斩钉截铁地说,“石冈君,真的有关。绝对不会没有关联。”
接着他就再二再三地按门铃,又用手做成喇叭状不断呼喊:“有人吗?”
“不行,好像谁也不在。八千代老夫人住院,她老伴儿照夫去照料,女儿三幸上学,是吧?这么有趣的案子,我可不想因为入侵私宅被逮捕而失去调查的机会。还是不要爬铁门了。我们去医院或者找附近其他什么人打听打听吧。”
御手洗说着,遗憾地离开了大铁门。
我们从黑暗坡奔向藤棚综合医院。这时我的肚子有些饿了,跟御手洗一说,他就用焦躁的口气问森真理子:“森小姐,你肚子饿了吗?”
但是森小姐根本就不加思索地说:“嗯?不,我不饿……”
“你在减肥吗?”
“不,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吃。”
御手洗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
我赶紧摇着右手说:“明白了,明白了。”
如果御手洗头脑里思考着什么问题,就根本不考虑吃饭睡觉一类的事。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问一下试试。
黑暗坡下的左侧有一家店。门口有马口铁做的告示板,上面白底黑漆写着“狮子堂”。店头是老式的木质橱窗,玻璃窗朝两侧打开,就好像夜市里的小摊一样。玩具和箱子都整齐地码在平台上,好让来往的行人都能看见。除了这个店以外,沿黑暗坡居住的人家,没有看见还有经商的。
这里不是第一个发现屋顶上死者的目击者的家吗?的确,站在店前,向坡道中间稍稍移动,回望黑色石垣上的藤并家,被爬山虎遮住大部分的墙壁、郁郁葱葱张开树冠的大楠树,以及右侧藤并家暗灰色的屋顶,都能远远望见。这个店的老板,看见屋顶上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会惊愕成什么样子呢?
在阴天微弱的光线下,店内有些昏暗。
“这是狮子堂的德山老板家。我们进去和他聊聊吧。”御手洗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毫无顾忌地踏入店内。我本想跟着进去,但是连续会见两位女性稍有些疲劳,就和森真理子等在外边的马路上。
森真理子站在坡道中间,像是决心永远待在这里一样,长久地凝视着藤并家的大楠树和旁边的洋楼屋顶。她悲戚的神色,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
现在藤并家的屋顶上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她眼中想来和我一样,正出现那个男人跨坐在屋顶上的身影吧。
这是难以想象的,我都没有经历过那么超常的事情,森真理子也是一样。但是看着二战前古老苍凉的藤并家和历经千年的大楠树,跨坐在屋顶上身穿绿毛衣的男人就马上出现在了脑海里。黑暗坡这个地方,还有藤并家的景象,正好赋予这种想象以独特的气氛。
御手洗和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从店内昏暗的深处走了出来,显然他就是德山。只见德山举起右手,指点着藤并家的方向热情洋溢地演讲,根本就没有看站在坡道上的我和森真理子。直到完全走出来,他才意识到我们两个的存在,稍稍示意,我们也点头回应。
“这是石冈君和森小姐,这是第一目击者德山先生。这么说在德山先生以前,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的藤并先生?”
“没有啊。我发现后开始叫嚷,他们才乱成一团。”
“吓坏了吗?”
“是啊,我怀疑自己看错了,难道是个真人在那里吗?但是登上这个坡道,也就渐渐完全看清楚了,果真是个人啊。但是接下来我想到,他为什么一动也不动呢?在屋顶上做什么呢?于是感到不妙了。”
“就是昨天早晨吧?”
“嗯,台风过后,坡路上都是散落的枝叶,还有报纸、口袋和吹垮了的告示板,一片凌乱。真是一个惊悚的早晨。”
“看到他的表情了吗?我说的是屋顶上的死者。”
“看到了啊。我走到坡上,一直到房子周围的矮墙那里。”
“死者是什么表情呢?”
“怎么说呢……面色苍白,没有表情,好像唱戏的面具,若有所失的样子。”
“表情并不苦恼,脸上也没有外伤?”
“什么?”
“他并没有什么外伤吧?”
“没有伤。我看到的时候,相当干净。”
“梯子是怎么回事?”
“梯子?”
“藤并先生爬到屋顶用的梯子,是搭靠在老屋上的吗?”御手洗问。
“不,我们发现后就往他家走,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梯子。”
“没有梯子吗?”
御手洗的反应出奇的冷静。当初他阅读新闻报道的时候就很注意梯子问题,我还以为他会有强烈的反应。
“嗯,没看见梯子。但是我们并没有到他家的院子里去仔细寻找。我们看不见他们家院子靠近黑暗坡的一侧,东边小道的枸橘也阻挡了视线。只有在它和藤棚汤澡堂之间才可以勉强看见里边,从这里看不见,所以房子那一侧的情况我们无从得知。”
“或许,梯子靠在路上看不到的什么地方吧?”
“是啊……”
“但是上到屋顶也不一定非得用梯子。如果是日式房屋或许用得着,但是如果从三楼阁楼的窗户爬出去,也可以到达屋顶。”
“是啊。”德山点点头。
我于是也明白御手洗反应冷静的原因——梯子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这附近的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吧?”御手洗问。
“是啊是啊。关于藤并家和那株大楠树,本来早就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久住在这里的人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
“各种各样的议论?”
“是啊。”
“那是什么事情呢?”
“嗯……别人家的事情,说来说去总不太好吧?这一带的老人们比我更了解这里的事情,可以问问他们……”
“我从你这里知道的,保证谁也不告诉。”御手洗不失时机地说。
德山瘦削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不用,这里的人都知道啊……”
黑暗坡模型玩具店的老板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苦笑的表情。
“石垣上边那一带——我们小时候就经常谈论——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尤其是那株大楠树,是被诅咒的树,它周围总是有冤魂作祟。我小时候就多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哦。”
我发现德山说话时脸上的肌肉像痉挛一样抽动着,苦笑的表情正是因为恐惧发抖造成的。
“那些人云亦云的东西,只能信一半。所谓的传闻,都是基于对结果的不负责任才形成的。所以,说什么那株大楠树是吸吮砍头流下的血才那么茁壮的,或者一个粗树根伸展到清洗血污的井里,或者被砍下的江洋大盗的首级‘嗖’地弹到空中被树枝勾住,怎么也弄不下来,只好挂在那里——所有这些传言我都半信半疑。小时候很害怕这些,不敢到这个坡道上来,担心倒霉,担心鬼魂附体。就是到坡道上来,也躲这棵大楠树远远的,在马路的对面走,至于到坡上的藤并家附近更是不可想象。现在已经是大人了,知道那些都是迷信,但是仍然对那样的地方敬而远之。”
“还有别的吗?”御手洗兴致勃勃地追问。
“不仅这些,奇怪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我没有印象,据说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的尸体吊在楠树下。”
“吊在树下?怎么回事?怎么吊到树下的?”
“不,我知道的也不详细,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听别人说的。但是这一带的人几乎都知道,那可是个严重事件,占了报纸很大的版面,拍了纪录片,心理学家和动植物专家也来了。这里上上下下都很惊恐。用现在的说法,叫超常规现象,就是灵异事件。”
“那女孩儿的死因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据说全身暴露,都是咬伤,惨不忍睹。”
“咬伤?有牙印吗?”
“是啊,有牙齿的痕迹,但是树上却没有牙印。”
“真的吗?你的意思是说,是大楠树干的勾当?”
“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还能有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太小了,不会成为强盗的目标,也不可能成为施暴的对象,更不会是复仇的目标啊。”
“嗯。”
“杀人手段过于残忍。头部被扭断,向前贴在身体上,在胸前晃荡,面部血肉模糊,全身都是血。”
森真理子突然脸朝下低声干呕,从我身边走开。她弓着背,一副强忍着呕吐的模样,让我很想走过去关照关照她。也许还是让她从德山血腥的故事里逃离比较好。
“女孩的衣服已经零零碎碎,肉也是暗红色,显然已经死了两三天了,据说手脚和腹部有一半已经溶化了。”
“溶化?”
“嗯。”
“为什么溶化?”
“大家都说是被树消化了。”
“被树消化了?就是说楠树吃掉了女孩儿,是这么回事吧?”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是楠树吃了一半时被大家发现的。”
“食人树吗?真有这么荒谬的事?”
“的确有悖常理。但是关于凶手完全无从查起,大家便渐渐认为这是一桩灵异事件了。”
御手洗抱着胳膊,嘴角挑衅地上扬。“但是楠树怎么吃人呢?它没有嘴啊。”
“不,那株楠树不一样。粗壮的树干上边是平的,在那里张开了血盆大口。”德山肯定的语气就像他看见过一样。
“那是嘴吗?”御手洗调侃地问道。这时我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一种猜测。我想那个死掉的藤并卓当时骑跨在老屋的屋顶上,是不是想窥视大楠树的血盆大口呢?
“唉,据说那张大嘴的周围还有牙一样锋利的锯齿,那上边沾满了血。”
御手洗显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瞥了我一眼。
“据说在大楠树粗壮的树干上到处有小孔洞。有几个呢?”
“不,不是到处都有,我想只有两个。我小时候曾胆战心惊地靠近它,记得有几次看见过。你不爬到那么高就看不到,相当可怕的记忆啊。伏耳在孔洞处,附身于楠树的冤魂发出的呻吟声总是跟随着你。小时候去过一次,高中的时候我又去过一次。把耳朵凑过去听,向里边窥视……”
“怎么啦?”御手洗问。
“不,很久以前的传闻本来不可相信,但是……”
“嗯?”
“但是我的确听见了。有人的惊叫声,还有……怎么说呢?树洞中好像还有尸骸,还有粘粘乎乎的内脏。”
御手洗和我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还做了几次噩梦,那到底是什么啊……太可怕了,再也不想去看了。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呢……”
德山歪着嘴自言自语,并不看我们两个。
“原来如此。这真是不同寻常的树,是珍稀树种啊。”
“也有人说那株大楠树是巨人变来的。”
“巨人?”
“对,是一个巨大的独眼怪物。据说它很久以前来到这里,在黑暗坡上栖息,变成了大楠树。”
“所以它吃人?”
“是啊,吃人……”
“但是,它怎么才能把小孩吊到树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