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黑暗坡食人树》作者:[日]岛田庄司【完结】 > 黑暗坡食人树@txtnovel.com.txt

第 5 页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42

“树枝纵横交错……”

“就是说树枝是巨人的手?就像触角?”

“对。捕蝇草或者茅膏菜不是很常见吗?粘住小虫,涂上消化液,溶化后吃掉……”

“只不过大楠树的目标不是苍蝇或者蜈蚣,而是人。”

“捕蝇草如果长得非常巨大,难道不能捕食人吗?”

“是啊,反正那个小孩儿是被树枝吊起来了。”

“我所听到的消息是,柔软的枝条到处伸展,把小女孩儿一圈一圈地绕住,然后吊到高处。”

“嗯……”

德山的话就连御手洗也感到意外。他抱着双臂,低头沉思。

“最初是谁发现的那个小孩儿?”

“据说是附近出来买菜的主妇们。”

“买菜的主妇……真的吗?”御手洗目不转睛地盯着德山的脸。

“这个,绝对真实。”

“不是以讹传讹吧?”

“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呢?”

“我在昭和十六年出生。”

“昭和十六年,太平洋战争开始的那一年吧?”

“对。袭击珍珠港是昭和十六年十二月的事,这件事应该更早一些,据说是昭和十六年秋天。我是夏天出生的,应该在我出生后一两个月的时候。”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秋……那时候,坡上还没有澡堂和停车场……”

“当然。二战前还没有培恩学校,是玻璃工厂的时代。只有大楠树和藤并家的老屋,其他地方杂草丛生。”

“嗯,真是奇怪的故事。但是,楠树吃人的事只有那么一次吧。”

“据我所知,到二战前只有那么一次,也许其他时候也吃过吧。”

“嗯。”

“但是,还有其他各种各样惊悚恶心的故事。比如战争结束时,几位幸存的日军军官一起来到坡上的玻璃工厂内集体剖腹自杀了。所以,那个玻璃工厂很快就成为了荒凉的废墟。已经有好几个人看见过军人的亡灵在那里漂泊彷徨,也拍了很多照片。附近的居民因恐惧不敢接近那里。因此,为建立学校而买下那块土地,让小孩去那里上学的,都是外国人。日本人是不会去买那块地的,更不用说在那里建起学校让小孩去上学了。”

“嗯,说的是。应当是早有那么一连串的故事,所以德山先生发现藤并家屋顶上有死尸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过分吃惊。”

“哪有!当然是非常吃惊的。但是我想真是果不其然,当时对结果有一种很认可的感觉——那里又死人啦。”

“您是台风过后清理道路时偶然发现的,对吧?”

“也不能完全那么说,也有托梦的成分。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

“是啊。”

“什么梦呢?”

“藤并家啊,在战后不久的培恩学校时代是当时校长的家。屋顶上镶有一只青铜的风向鸡。”

“鸡?”

“嗯,那只青铜鸡啊,在学校开学的时候,一到中午就吧嗒吧嗒地振翅而飞。但是十来年以后就坏掉了,不能动了。后来学校关闭了,青铜风向鸡却一直在屋顶上伫立着。”

“哦。”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机械装置,就是近年也经常注意青铜鸡,只要一有机会就看一看它。”

“是吗?”

德山说话时,我下意识地望着藤并家的屋顶,那里如今空空如也。

“台风大作的夜晚,我梦见那只青铜鸡展开翅膀,扑啦扑啦地飞向夜空了。”

“原来如此。”

“栩栩如生的梦境啊。该不是什么托梦吧……到早晨我清扫店前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梦,就这样往藤并家的屋顶上看……”

德山边说边把当时的动作演示给我们看。

“哎呀!青铜风向鸡不见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人!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鬼使神差地到了这边,然后一路走到坡上去看个究竟。”

德山向坡上走了几步,又返回来。

御手洗点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德山本来是在对着御手洗说话,此时只好茫然地看着我。我木然地颔首回应。

昭和三十三年,黑暗坡

  战争中的那件事之后,十三年的时光流逝,又是一个夏天的夜晚。

随着昭和三十三年的到来,黑暗坡附近也完全变了样。原来随处可见的破旧房屋日渐整洁,藤棚商业街也焕发了生机。街头的流浪汉和战争孤儿明显减少,居民之间又出现了爽朗的谈笑。

但是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黑暗坡上的玻璃工厂旧址。遍布红色铁锈的废墟一改以前金属垃圾场和幽灵老巢的面貌,得到了全部清理,建起了涂着白漆的校舍。

虽然是学校,但这不是日本人的学校,而是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小学。所以无论是教室还是体育馆,也无论是围墙还是大门,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令人流连。学生全都是外国人,老师也是外国人,所以虽然是横滨的一个角落,但俨然是外国的某个部落被整体搬到了这里。

原来玻璃工厂老板的洋楼也全都得到了较为完美的修缮。窗框刷成了白色,显得十分干净,周围的墙壁也开始长出了爬山虎。

在屋顶上,耸立着一只精致的青铜鸡。它不仅是个装饰品,更有趣的是一到中午它就吧哒吧哒地振动翅膀,显然是有一套非常巧妙的机械装置在驱动。这使它很快在附近一带家喻户晓。

青铜鸡刚镶上去时,一到中午振翅的时间,就有比管风琴和八音盒还要美妙的旋律流淌出来。但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不久,音乐就不能演奏了。

以前玻璃工厂老板的洋楼,现在成了外国人小学的校长詹姆斯?培恩先生的家。

洋楼的周围也焕然一新。以前杂草丛生之地现在得到平整,各种各样的鲜花怒放其中,铺出了小路,修起了小水池,从前杂乱的树木也被移栽到别处。沿着小路,竖立了几处精巧的石像。洋楼的周围,就这样被改造成了美丽的庭院。

没有变化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洋楼后边的大楠树。据传从黑暗坡成为刑场的江户时代开始,这株大树就一直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矗立着。

凉一郎长大了,现在是高中二年级学生。

因为一直住在黑暗坡,凉一郎总是忘不了坡上的大楠树。事实上,是他忘不了昭和二十年夏天的恐怖经历。

四岁那年夏天傍晚看见的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因为是孩提时代的记忆,很多事情已经渐渐模糊了,但这个印象却非常强烈。以至于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基本都忘记了,只有这件事却日久弥新。这份记忆真的不一样,仿佛刻进了他的脑海,时常在眼前浮现。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做梦也能回想起来。凉一郎有时想,这件事难道真的发生过吗?不会是我的什么幻觉吧?

成了大学生的光二也常有这样的想法。两个人自那以后,因为各自父亲工作的变化,有十多年的时间不曾见面。昭和三十三年的暑假,光二出人意料地来拜访凉一郎。久别重逢,首先提到的还是过去的那件事情。

“那个,你还能记起来吧?那是真的吧?”光二问凉一郎说。他也常常认为自己的经历只是幻觉。

于是两个人把那个夏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想出来。虽然有些细节存在分歧,但主要情节上是完全一致的。

“现在,那工厂的旧址已经改变了。”凉一郎说。

“刚才到坡上散步吓了一跳。工厂的废墟清理干净了,变成一所学校。”

“是啊,叫培恩学校。”

“相当漂亮啊,但那株大楠树还是那样。”

“嗯,那株楠树的确一点也没变。”

两个人交谈到深夜。十点过后,光二突然提出想去看看那株楠树。

“我实在是想去看看,没有办法。十三年前的夏天,那个女孩儿到底怎么了?那尖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凉一郎也说,“事到如今就是去看看树也不会有结果,但怎么也想去看一次,不去就不能在心里做个了断。”

“嗯……”

“晚上不太好啊。”

“嗯,但是白天那里日本人也进不去啊,现在是晚上,也许能悄悄地混进去。”

凉一郎的响应并不热烈。虽然他也曾多次想过这么做,但是因为害怕一次也没去过。好在今晚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但他仍然踌躇不决。

两个人把凉一郎店里贩卖的小电筒揣到衣兜里,向黑暗坡上走去,来到培恩学校的铁丝网前,悄悄翻了进去。凉一郎知道,学校的保卫人员只在4020电子书巡视一次。

他们俯下身子,从一个树荫下窜到另一个树荫下。

校长先生的洋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接近了住家,他们放轻了脚步。

到大楠树前边,两个人蹲了下来。很长时间没有到它近前,楠树好像又大了一圈,模样越发怪诞。

地面上到处是突兀的树根,两个人小心翼翼,终于到了树下。

向上仰望,暗夜中的大楠树沉默地矗立着,周围到处可以听见虫鸣声。楠树像不可名状的巨人,刺破云天。枝繁叶茂的树冠笼罩周围,使树干附近更加黑暗,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微风摇动树枝,只听见唰啦唰啦的声音。

光二掏出电筒,照着树干。一小块黄色的光晕在黑黝黝的树皮表面上下游移。十三年前倚靠在这里的飞机残骸,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电筒的光斑在树干上部的一个地方停住了。这里有一个小孔洞,光二小心翼翼地照过去。

“不爬上去看看那里吗?”光二在凉一郎的耳边窃窃私语,声音稍稍有些颤抖。凉一郎一想到那里边的恐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所以他没有回答。

“我想从那里可以看到树干的内部,所以……”光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当年,如果那个小女孩是被楠树吃掉的话,那么透过孔洞也许还能看见她……”

凉一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接着连汗毛也竖了起来。

“算了,快回去。”心虚的凉一郎这样主张,但是光二听不进去。

“将来还要到这里来吗?很难啊!我们煞费苦心,就是为了今夜有所行动。没关系,不会有什么事的,上!”

光二声音的颤抖越发明显,他显然并不轻松。凉一郎吓得快要哭出来了,虽然害怕,但光二兴致高涨,他也只好接受。

两个人把电筒放进衣兜,尽量悄无声息地爬上树干。

大楠树纹理潮湿,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气味。那气味就像水果搁置久了的腐烂味道。

这种不正常的味道让人难以忍耐,恐惧、厌恶、不祥的预感好像要把他们的胸膛压垮。

费了好大劲,他们终于到达了树洞口。光二首先把自己的左耳凑过去听。凉一郎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的脸。

光二的脸色迅速变化,瞬间极度苍白。虽然黑暗之中基本看不见什么,但凉一郎仍然感觉到了。

“听……”光二声音颤抖地说。莫名的恐惧,让他张大了嘴。

“可怕吗?”凉一郎也下了决心,把他的右耳凑了过来。这时——

“啊呀!”

尖叫由远而近,一清二楚。

接着,哎呀哎呀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还有嗷嗷的低吼。

“什……么……”光二此时只有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接着他把电筒拿了出来,向孔洞里照射。

两个人都向孔洞里看,心脏怦怦直跳,手脚瑟瑟发抖。

“啊!”两个人发出意外的惊叫。

湿漉漉的树洞内侧全都是散发着恶臭的内脏。树洞底下,隐约可以看见褐色的骨骸。

光二因恐惧本能地关掉了电筒,周围立刻陷入无边的黑暗。上边的树叶沙沙地蠢蠢欲动,好像要把两个人赶下去。

他们尽量控制膝盖的颤抖,从噩梦一样的树上滑下来。因为腿脚发软,凉一郎摔了一大跤。

随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总之是穿过培恩学校,爬过铁丝网,逃命似的远离那株可怕的大楠树。

此时,十三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清晰了。

真的啊!那件事完全是真实的啊!当时的小女孩儿就在树中间,她被吃掉了,被树吃掉了。

凉一郎一边往回走,一边反复地回想。

回到家,铺好被褥,光二和凉一郎并排而眠。他们害怕被恶鬼缠身,再也没有提大楠树的事情。

次年夏天,光二骑摩托车出了交通事故,死了。

得到这个消息,凉一郎立刻认为是那株吃人的大楠树在作祟。这都是去爬树和偷窥的后果,凉一郎想。

我再也不去琢磨那株可怕的树了,对谁也不说,彻底忘记它。楠树吞噬少女的场面,树洞里还装着那时的少女尸体,所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秘密。从此以后,一直到死,都只装在我一个人的脑海里。

凉一郎这样暗下决心。

食人树

  从黑暗坡往下走,在与旁边道路交会的路口向左拐,过了藤棚商业街,再向左拐,有一个高台,这里就是藤棚综合医院。这是和藤并家老屋一样古老的建筑,医院四周的水泥矮墙经年累月己经完全变黑色,墙脚已经长出青苔。

藤并八千代的病房是二一二号,探视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相当充裕。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在探视之前在半路上的海鲜餐馆吃了迟到的午餐。后来当我们走进医院,看到接待口上边挂的时钟己经是下午四点了。

那家海鲜餐馆到底是位于率先经受文化开放洗礼的横滨,欧式风格,装演考究。建筑物全部是木结构,墙壁涂成了蓝色,而窗户则是白的。我们三人就坐在靠近窗子的圆桌旁,窗台上简单地摆放了几件黄铜质地的航海工具。

晕船却要坚持出海的人,一定是哲学家―手抚沉重的黄铜般灯,我突然想起以前御手洗脱口而出的话。

御手洗总是喜欢这种比喻-―晕船的水手,恐高的飞行员―不知他怎么想的。我经常怀疑他所说的是不是他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这是棘手的案子,石冈君。”吃着海鲜沙拉的御手洗把左胳膊肘靠在窗框上,手托着下巴,看着我说。“是啊,非常难办。”我正把葡萄酒蒸梦鱼往嘴里送。森真理子似乎食欲不振,只要了咖啡。眼看着杯中的热气飘散出来,她的嘴唇连碰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昭和十六年的那件怪事,可能和这一次的事件有关联吧?”我边吃边说。御手洗托着腮,目光呆滞地挠着脑门。“有关联啊。”他平静地说,“我预感那株树不止是这一次,而是黑暗坡一连串事件的核心。”“但是现在是昭和五十九年,昭和十六年距今已经过去四十三年了啊。”

“是啊。”御手洗嘟咕着。

“刚才的谈论整个是鬼故事,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现在我们强行插手黑暗坡事件,只要把这件事弄清楚,那么昭和十六年二战前夕的怪事也能水落石出。我们能办到吧?”我问。

“骑跨在洋楼屋顶上、凝视着食人树而死的男人,还有在树下粉碎性骨折的老太太,以及四十三年前被吊在树上惨不忍睹的小女孩,并不是没有关联的。我们现在就像瞎子摸象一样,只知道事情的各个不同部分。就是这样,石冈君。我要解开这个谜,把大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不能解开四十年来隐藏的谜,眼下的这些事情也不会解决。虽然现在只是初期阶段,但我发誓将来一定要弄清楚。”御手洗坚定地说道。

走出藤棚综合医院二楼的电梯,立刻感受到医院所特有的刺鼻的药物气味。一位患者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光头固定在肩膀上的黑色铁架里,推着婴儿围栏一样的带枯辘的步行器,从我们眼前经过。见此情景,我对自己所处的场所又有了新的认识,不由得严肃起来。“啊,我可以在那边的沙发上等着吗?”柔弱的声音传来,森真理子正在问御手洗。

前方左侧,四个深红色的塑料沙发排成一列,和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以及烟灰缸、公共电话等形成的空间构成了一个候诊室。森真理子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这时不能强迫她做别的事情了。想必在她的生活中像今天这样的巨大变故也没有经历过几回,还要一直勉强陪着我们,根本没有调整的机会。御手洗看来也有同感,于是点头说好。

森真理子留在沙发上,我和御手洗穿过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朝挂着二一二门牌的病室走去。从御手洗的侧脸看,他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好这一次没有哼小曲儿。

我们敲了二一二室白色的房门,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回音。我在走廊尽头无意中看见有一扇安全门,而御手洗则再次敲了敲二一二病房的门。

“谁啊?”好像从墓穴深处传来了一个男人阴森森的声音。御手洗推开了门,此时能感觉到一种和走廊里完全不一样的独特气味。单人病房的中央有一张病床,一位老妇插着鼻管,被带子固定着躺在上面。眼睛微闭,可能是睡着了。病房的窗帘是崭新的,床头柜也很漂亮,沉默地诉说着患者的身份和富有。房间内的空气阴冷污浊,好像含有敌意。病房内的气味和走廊里不一样,我感觉到老朽和死亡的气息。如果说死亡气息来自于躺在床上的患者,那么敌意则来自于坐在房间两侧的男人。

右侧的白发男子已经是老年人了,厚嘴唇,正用责备目光瞪着这边。他身体柔弱,坐在椅子上,一看就知道是小个子。对于御手洗的敲门发出低沉阴郁回应的,应该是这个人。

而坐在左侧的人正好相反,是个强壮的大块头。戴着眼镜,圆鼻子下边也是个厚嘴唇。头发稀疏略显老态,实际上相当年轻。两颊和额头上的皮肤光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无框眼镜的后面,一双圆眼睛大咧咧地看着我们。他好像不准备作声。

御手洗似乎没有觉察到房间里充斥着令人恐俱的险恶气氛。他依然兴高采烈。

“您是八千代老夫人的丈夫照夫先生吧?这位是藤并卓先生的弟弟让先生吧?”

御手洗交替地看着两个人,中气十足地说道。我也在揣度他们是何许人。白发的应该是照夫,戴眼镜的圆脸应该是让。

但是,这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御手洗,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是警戒,还是沉默的观察?好像都不是。当时的气氛更像是优等生在蔑视劣等生,充满了优越感。我为房间内的气氛感到不快。“这次来问候藤并八千代老夫人和藤并卓先生,遭遇不幸,深表遗憾。”御手洗以戏谑的语气讲道,还点头哈腰地鞠了一躬,“二位知道吗?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食肉植物。”御手洗“啪”地拍了一下手,非常高调地开始发言。

“比如猪笼草,别名又叫庞特斯,是一种生长在热带的美丽植物。京都大学也在实验室里栽培。它长着一个弧形的捕虫器,捕虫器的上部有一片叶子做盖子,总是盖着,从外观上看就像一把茶壶,英语叫‘水壶植物’。平时在盖子的周围总是散发出甜蜜的气味。如果打开盖子,那里边的苹果酸和柠檬酸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香味吸引了娱蚁、嶂螂还有蝴蝶,只要一沾边就是灭顶之灾,因为捕虫器的边缘非常湿滑,最后会掉进壶里再也出不来了。猪笼草会一边散发着美好香味,一边增加壶中酸性液体的浓度和钻度,当开始消化捕获的昆虫时,难忍的恶臭就在附近飘散。

“捕虫器的壶,稍大的直径可能超过十厘米,深度可达二十五厘米。所以有时小鸟或者老鼠也被捕获并消化掉成为植物的营养。”对这种植物的蛋白质进行分析,结果让人吃惊。它们居然拥有动物的‘专利’!动物因为运动量大,必须摄取蛋白质。在自然界所有的物质中,脂肪和蛋白质蕴涵能量最丰富。人类的进化也很典型,从脚上长着消化器官的水蚝开始,经过三十五亿年,终于成为现在有着消化和吸收器官、高度智能和高度运动性能的高等生物,完成了从低级到高级的持续进化―即消化器官和吸收器官的功能分开,第一次使用专门的消化器官,同时使机体拥有了分解吸收蛋白质的本领。

“对动物来讲要做到这一步相当困难。困难在哪里呢?因为动物自己的胃也是由蛋白质构成的。简单说,消化肉类,却不会把自己的胃消化掉。人类的胃壁只有五毫米厚,非常薄,可以说就是个肉袋子。

“怎么回事呢?以人来说,肉一进人胃,就被喷上盐酸和胃蛋白酶,而自己的胃壁此时则有一层私液保护。人类消化蛋白质的过程因为掌握了奇迹般绝妙的时机,所以成功了,使本来不可能的事情就像一场精彩表演一样持续着。如果这个时机掌握不好的话,很容易胃穿孔。

“可是植物就不一样了。与动物消化肉类的情形不同,植物消化肉类的时候,不会被自身分泌的酸碱值为二的酸和胃蛋白酶溶解。”

“说得对。”一个尖锐的声音此时突然帮腔。对御手洗这番演说作出回应的,正是那个戴着眼镜的高大男子让先生。

“你是谁?”八千代的丈夫发出冷漠的声音。我们对御手洗超出常规的做法已经相当习惯,但作为旁人,应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你是谁?要干什么?”他用尖酸的口气干巴巴地问。“那么,你们认为我是什么人呢?”御手洗装模作样地说。“我们这里很忙,请你好自为之。”照夫用鼻子哼了一声,冷笑着说。

八千代的丈夫说这番话时非常认真,可能把我们当成初次见面的普通警察了。

“你是医生吧,知道得这么多!”这么说的是让。

一听说可能是医生,照夫立刻显得很惊愕。如果真是这所医院的医生可就糟了,出于一种明哲保身的想法,他抬起了头。我从让眼镜后边的圆眼睛里,感到他似乎认为御手洗还不错―尽管是以这样戏剧性的场面出现的。这让我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千夏。

“医生?你眼睛真厉害!难怪是位学者。我的确是个医生,但是我并不在这所综合医院里工作。”

“是独立开业的医生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我的患者并不是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

而是整个城市和国家。”

“这完全是一个传教士的口吻。”让摊开两手,苦笑着说。御手洗则不失时机地把自己虚张声势的名片放到他手里。

“我叫御手洗,今后可能会经常打扰您。藤并让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向您讨教。作为一个新手,如果能听到让先生您讲述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姓御手洗,名叫洁,多奇怪的名字啊。”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

“私家侦探,真让人诚惶诚恐。那么你是受到谁的委托呢?”御手洗同时也把名片递给了照夫,但照夫看也没看就把它扔到了床头柜上。

“现在她正在候诊室里。如果方便的话请您见一面吧,是您的哥哥卓先生生前的好朋友。”

“你说的是……那个人对我哥哥的死有什么疑问吗?”让先生用他那热情高亢的女性化声调问道。

“疑问?对于一个那样死去的人,这个世界。L可能有不怀疑的人吗?”御手洗说。

“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就是说出名字,恐怕您也不知道。如果方便的话,就请到外边候诊室见个面吧,我为您介绍一下。可以的话照夫先生最好也一起过来,我们在患者旁边这么喧哗很不好。”

御手洗说着站到了门口。他向右下方伸出右手,对着走廊里的过道,做出“请”的姿势。其实我看在患者旁边吵嚷的人,只有御手洗一个,但御手洗这么说,对面两个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很不情愿地站起来。

我们四个人到了走廊里,御手洗小心翼翼地把病房的门关好。“八千代夫人情况如何?”他问。

“实在是不妙啊。”让先生快人快语,“脑伤已经不可能完全恢复了。可以断定,将来会有半身不遂等各种各样的后遗症。”让的语气慌慌张张,仅从他的语调来判断,很像街上常见的那种肤浅的人,但是讲话的内容富有逻辑性,我想他的头脑应该很不一般。

“她说了什么没有?”

“昨天和前天好像吃语了些什么,但是听不清,根本不能算说话,基本都是在昏睡。”

“她是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在大楠树脚下时被发现的吧?”

“是啊,好厉害的台风之夜。”

“是被照夫先生发现的吧?”御手洗说着,向跟在身后的藤并照夫回过头来,但是照夫沉默着。

“八千代夫人经常在那时候外出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话?”照夫短促地低声说。

“像是被谁袭击了吗?”

照夫仍然不说话。

“在现场有没有可能被用作打人的武器之类的东西?”“你没有听见吗?我什么也不想和你说。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小子,我为什么要回答!”

此时藤并八千代的丈夫开始变得语气强硬,而御手洗则把右手拿到唇边,“呼”地吐出了一口气。

“如果你也敢这么回答警察,有你好瞧的。”

“现场并没有发现武器之类的东西。我母亲的行动一向随心所欲,无规律可循。但是母亲基本上都是待在老屋她自己的房间里,很少出门。”

“那她为什么一定要在狂风暴雨的夜里出去?”

“是啊,我也很吃惊。”

“伞或者其他雨具呢?她带了吗?”

“那样的雨夜带伞根本没有用,她穿了件雨衣。”

“她戴头巾了吗?”

“戴了。”

“这么说,她是戴着头巾被袭击的了?”

“可能吧。”

“嗯,那周围没有留下暴徒的脚印吧?”

“在那么大的雨中,所以……”

“就是没有留下足迹,那么会不会留有其他痕迹?”“警察说,什么痕迹也没有。”

“警察啊!嗯,老屋里八千代夫人有自己的房间吧?”“是啊。”

“她总是待在自己房间里吗?”

“是的,她在房间里靠欣赏音乐、读书和看电视来消磨时光。”“她的房间里有

电话吗?”

“有。”

“嗯。”御手洗点着头陷入沉思。

“她的房间在老屋的一层吗?”

“是的。她已经上了岁数,爬楼很吃力,所以一直住在一楼。”“那一楼就是她和照夫先生两个人的房间吧?”

“不,照夫先生住在二楼,一楼是会客厅。他们夫妇两个人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母亲是顽固孤僻的人。”

我们到了候诊室。在那里,孤单的森真理子无声无息地低垂着头。我们走近了,她才突然地抬起苍白的脸。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森真理子小姐,卓先生生前很亲密的朋友。森小姐,这位是卓先生的弟弟让先生,这位是他的继父藤并照夫先生。”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轻声说,脸上现出苦涩的表情。让和照夫也向她轻微致意。我们五个人在空荡荡的候诊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那么一楼只有会客厅和八千代夫人的卧室,是吗?”“一楼还有厨房、卫生间、浴室和储物间。”

“会客厅其实就是餐厅吧?”

“对。”

“平时谁做饭呢?”

“是附近牧野照相馆的老两口来做,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我母亲讨厌那些没见过面的家政服务人员。有时候三幸也尽可能地给我母亲帮忙。”

“大家总是在一起进餐吗?”

“我们在一起吃过,但是成家了的哥哥卓在公寓楼那边自己开伙。”

“妹妹呢?”

“她只是极偶尔地过来吃一次。可能饭菜不合她口味,她基本不来。”

“千夏小姐来吗?”

“嗯,我来的时候她也一起来。你们见过她I?‘’

“对,就在刚才。”

“她又是那副讨厌的德性吧?”

“怎么说呢?我倒是没有注意。另外在老屋,让先生好像有一间研究室。”

“嗯,公寓楼那边太狭窄了,我收集的图书和资料已经装不下了,只好放到老屋自己的房间这边。”

“你们三兄妹中,在老屋拥有房间的,只是您一个吧?”“不,没有的事。”

“我弄错了吗?”御手洗露出惊讶的神色。

“因为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在这幢房子里长大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间。但老屋破旧阴冷,大家都放置不管了。所以,我哥哥的房间也好,玲王奈的房间也好,都还在的,虽然他们不来住。”“二楼是什么样子?”

“我的房间在二楼,我哥哥的房间也在二楼,但却空置着。还有一个房间是照夫先生的。玲王奈的房间在三楼内侧,现在也空置着。中间的房间做了储物间,还有一个房间是三幸的。”“哦,每层都有三个房间。”

“是啊。”

“那些空置的房屋全都是蜘蛛网吧?”

“不至于那样,平时由三幸来打扫。”

“以后,如果允许我参观一下您的资料室,我将感到无比荣幸。我殷切地期待您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

“啊,刚才你已经发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以后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现在请允许我请教几个问题。关于卓先生的死因,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嘛,不好说啊。”

“卓先生以前上过屋顶吗?”

“没有啊。”

“那你上过吗?”

“我也没有上过屋顶。”

“小时候上过吗?”

“我记得小时候也没上过……”

“但是到三楼你妹妹的房间去,从窗户外爬……”

“所以那里很危险。我们小时候,洋楼的屋顶就很高,所以就把玻璃窗镶死在框上了。”

“镶死在上面?”御手洗大声问。

“如果镶死了,那三楼屋顶底下的房间就没法开窗了。”“是啊,打不开的。”御手洗静静地站起来,开始踱步。他在沙发周围绕了一圈,回来之后问:“这么说,现在三楼的所有窗户都打不开?”

“是啊,都打不开。”让回答,“最近三楼的窗框全部更换成铝合金的了,这时候窗户是可以做成开放式的,但是因为房子已经破旧了,从强度来看还是镶死的封闭式比较结实,所以最后还是做成封闭的了。窗把手这么一转,上边的百叶窗就可以开合,空气就能流通,而其他东西进不来。”

“但是,那百叶窗是一条一条的,如果都摘下来会怎么样?”“不,那也不行。人根本就过不去。”

御手洗一听就开始摇头,又开始踱步。走了两圈之后停住了,开门说:“这么说,还是需要梯子。不使用梯子,就没法上到老屋的屋顶。”

“事先垂下一根绳子也可以向上攀登,但是有梯子啊。”“有梯子?”

“我注意到屋顶上的哥哥时,看到旁边有梯子。”

“在哪儿?靠在哪儿了?”

“是靠近小库房的门那里,就在门旁边。梯子本来是一直放在仓库里的,但那天被拿了出来,靠在仓库的门边。”

“那个仓库门在老屋的哪一侧?是在黑暗坡一侧吗?还是在澡堂一侧?”

“在澡堂一侧。”

“就是说,最初狮子堂的老板围着院落察看时能够清楚看到的位置……”御手洗以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嘟味着。看来,御手洗再次感觉到了梯子的重要性,“让先生,您是怎么知道屋顶上有您哥哥的尸体的?从谁那里听说的?”

“嗯?是这边给我的电话。”

“那么,照夫先生,您发现尸体的时候,梯子……看来怎么劝也不行,您是铁了心不打算说出什么了……”

“你什么意思?”照夫很生气。

“对不起,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御手洗烦躁地摆摆手,继续来回踱步。

踱了一会儿,他突然冷不防在我旁边“扑通”一声坐下了,“梯子问题有好几种可能性,目前还没有发现决定性因素。让先生,如果卓先生是自己要爬上老屋的屋顶,您会感到惊讶吗?”

“真是那样爬上去的话,我会很吃惊。”

“理由呢?”

“出乎意料啊。”

“的确是非常鲁莽反常的行为吗?”

“是啊,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如果爬到那里,能看见什么呢?”

“啊,应该是大楠树的枝叶吧。”

“这样啊……”御手洗垂下头,陷人了沉思。

“啊,大清早爬到屋顶上去找什么东西吧?卓先生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御手洗抬起头问。

“如果说他在找东西的话*一”

“他在这座房子周围专心致志地寻找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我所不了解的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最近和哥哥没有联系。”

“我倒是听卓先生说过这样的话。”森真理子突然说。“你听他说什么了?”御手洗的脸立刻转向了森真理子。“唉,一个多礼拜,可能是十来天之前……他说自己的家里出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御手洗在沙发上坐直了。

“对,他说自己要解开谜团,找到什么东西……我也是偶然听他说的,只有那么一次。”

“这很重要,森小姐,这非常重要。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他要解开什么谜团?”

“不,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喝酒的时候,突然谈论到的……”

“没关系没关系,他还说了其他什么没有?”御手洗焦急地摆动看右手。

“确实没有”

“确实?”

“他确实说过,鸡如何如何了。”

“鸡?对啊,青铜鸡!让先生,青铜鸡哪里去了?”

“等一下,让我想想……”让先生心不在焉地歪着脑袋。“现在,老屋屋顶上的青铜风向鸡已经没有了吧?”御手洗说。“确实没有了,好像突然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没有的?”

“不太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呢……”

虽然没有特别的期待,但是不知为什么,说这个的时候,让看着照夫的脸。照夫不高兴地摇着头。

“二位好像根本就不关注你们家屋顶上的青铜风向鸡。”“嗯,是不关注。”

“好像发现卓先生尸体的九月二十二日以前青铜鸡还在。”“我也记得那时候还有。怎么回事呢?”

“那时候还在的。”照夫点着头低声说。

“真的在吗?”御手洗大声问。

“台风袭来的那天,我在屋子周围巡视过,还大致扫了一眼屋顶,我记得那时候青铜鸡还在。”

“真是个严谨的人啊,照夫先生。这么说是卓先生的遗体代替了青铜鸡,而那只鸡则展翅飞走了?”

听御手洗这么说,让和照夫面面相觑。

“在屋顶上镶嵌了三十几年的青铜鸡,一夜之间就突然不见了?”两个人微微点头。

“那么,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只青铜鸡吗?”

“无影无踪。”让说。

“房子周围都仔细寻找了吗?”

“找了,不但院子里找过,而且周围的道路,石垣下边的小道,我都找过了。”照夫说。

“但是仍然没找到啊。警察怎么解释的?”

“警察什么也没说。”让说。

“那就是警方把这件事忽略了。”御手洗说,“但是,卓先生的尸体出现在屋顶上,而青铜鸡则不见了,并不是没有关系的。”御手洗又陷人了沉思。“卓先生当时在屋顶,而以前青铜鸡也在。谁把它拿走了,拿到哪里去了呢?一森小姐,除此以外,你还听卓先生说过什么?比如,他想找什么东西?”

“还有一些其他的……他好像提过在房子周围调查……哦,他还说到了什么……”

“什么?”

“一个词,音乐,我记得。”

“音乐?”

“对。”

“音乐是什么意思?”

“嗯,我就是听到他这么说……更多的我现在也想不起来。”“音乐……是怎么回事呢?”御手洗仰望着天空。

“也许他是为了破解谜团才爬上屋顶吧,这么推测没有错吧?但是为什么偏偏选在暴风雨的夜晚?而且是在半夜……让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

“我完全不明白。”

“那么照夫先生有什么想法?”

照夫也摇头。

“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左右,二位和卓先生说过话吗?”两个人仍旧摇头。

“家族全体成员里,有谁和他说过话吗?”

“没听说过。”

“让先生那个时候在哪里?”

“我正在老屋自己的房间里读书。”

“照夫先生呢?”

“我也同样是在自己房间里。”

“二位完全不知道吗?卓先生为了青铜鸡和音乐的谜团,在房子周围急得团团转啊。”

“完全不知道。”让说。

照夫也使劲地摇头。

藤并让和照夫,接着是御手洗和我,然后是森真理子,我们先后出了医院,一起向黑暗坡上的藤并家走去。照夫说,上午是医生巡诊和测试体温,下午挂点滴,这些都已经做完了,今天已经没有其他事情,等待明天的诊疗就可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