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好像有三把吧!”
“喔,真是厉害,这里果然是琴的博物馆呢!这个樽元先生现在呢?已经过世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年纪已经很大了,听说他太太生病,所以回去荒坡岭仙人山的家了,但是……之后就不清楚了,搞不好已经过世了。”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贝繁村。我和抱着两个坐垫的里美一起在风景宜人的田园中走了一阵子,不久后就来到了贝繁银座,这是条热闹的街。第一天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也曾经过这里,但白天的印象又是截然不同。有地方特色的五金行、食品店等很多,在点心店旁边就是小小的服装店,还有在东京几乎已经看不到的帽子店。里美说,这一带是西贝繁村,但现在两个村都在发展,界线已经消失了。
从繁华街道角落的地藏王庙向左转,沿着巷子走就会看到“偕乐座”。电影院的旁边是矮石墙,前面的路很窄,路的对面就是水田,听说六、七月时,在电影院里还可以听到嘈杂的青蛙叫声。如果是御手洗看到这样的电影院,他一定会很喜欢的。我觉得这好像是大型仓库改建而成的电影院,也或许是木工在建造时,没有参考以前的范例,才会做出像是仓库的电影院。瓦片屋顶、白色墙壁,还有围绕在建筑物下方一圈的格子花纹,外观怎么看都像是仓库。在这样的建筑物内放映电影,而且还是西片,实在是非常不搭调。
这里没有窗口,一走进入口,一个欧巴桑正坐在凳子上看女性周刊,看见里美,就说:“这不是里美吗?”村子里的人好像都认识她。我付了钱,就直接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板做的,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嘎叽嘎叽的响声,我觉得好像是往仓库的二楼走,左右墙壁都涂了石灰,感觉真的就像在仓库之中。一起上楼,如同里美所说的,是一间微暗的榻塌米房间,宽阔的榻榻米房间就像里美家的大厅一样。里美好像算准了时间,这时正好在播放贝繁馒头、棉被店、墓碑店的广告,就像放幻灯片一样,萤幕上放映着完全不会动的图画或是照片,配上带有这个地方口音的旁白,在报出商品名称时,还伴随着很大的杂音。四、五个老人已经躺卧在榻榻米上,大家都在打瞌睡,没有一个人在听。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个广告很无聊,总之,馆内是空空荡荡的。
我们走到最前面,我向里美拿了坐垫铺好,盘腿而坐,看着垂挂到前方栏杆的萤幕。我往下看,一楼的座位是普通的椅子。里美就坐在我的旁边,她带了一个小包包,我正想,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时,她就从包包里拿出了一颗糖递给我。
很难得的是,“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是英国片,除了美国片之外,我看完“〇〇七”系列的电影后,已经很久没有看英国片了,而且还是喜剧片。如果没有人找我来看,我自己是不会想看这种电影的。但是,我却被这部戏彻底感动了,老实说,这是一个好剧本,我很久没看这么好看的电影了,而且还是轻松的英国片。
片子一开始,出场的是一个感觉很舒服、留着胡子的苏格兰人,叫做盖诺斯,他在朋友的婚礼上昏倒了,在他的葬礼上,年轻的同居人马修吟诵着诗人奥登的诗,让我不禁潸然泪下。我没想到这部片子会这么好看,令我非常感动。年轻的主角在自己的婚礼上,被新娘打的那一幕也令我捧腹大笑。
走出电影院后,里美仍以跳跃式的步伐走路,并以开朗活泼的语调说着刚才在电影中出现的英国风景。我们讨论着那部电影,同时来到了传说中的“罗曼”,这间店比我想像的还小、还干净,老板是一位老妇人,她就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织着毛线,看见我们一走进来,她就叫里美的名字。
“这位是从东京来的小说家。”里美向她介绍我。尽管我一直对她说我是横滨来的,但她好像就是不记得。
我鞠了个躬,她也报以亲切的微笑向我点点头。老妇人大约七十岁左右,长相非常有气质。我看了菜单,确实有里美所说的“黄豆年糕”,我便点了这个当作午餐。过了一会儿,有三个像是农家的青年一起走进店内,不断翻着菜单,其中一个人大声地说:“我要柠水。”我便问:“什么是柠水啊?”里美很小声,好像很不好意思的告诉我:“就是柠檬汽水。”
我一边吃着安倍川年糕,一边简单地说着自己对这部电影的感想。我就像是一般人所说的作家,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只会说很好看。我只要一说“很好看。”里美便会说:“我也觉得。”她好像觉得,能让东京的作家喜欢自己介绍的电影,是件很高兴的事,但我反而很感谢她让我看到他们这里的世界。从里美的谈话中听起来,他们这里的人好像都认为这部电影值得一看。
“石冈先生的感觉很像是电影里的那个休葛兰。”里美说。
“啊?”我自己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休葛兰是饰演主角的那个人,长得非常英俊,我这种东方人怎么可能像他呢?
“那个鸭子脸的人吗?”在电影中,他的女朋友都这样说他,所以我也故意这样说,想掩饰自己被说和主角相像的羞怯。
“喔,我不是说脸,而是感觉。因为您总是面带微笑,很老实的样子。”里美说。
“是吗?”
“是的,您生气啦?”
“不,没有,我已经习惯了。”我说。事实上我是真的已经习惯了。
咖啡厅并没有像电影院那么怪,从窗户可以眺望稻田倒是挺特别的,远处还可以看见苇川。
“头颅放在木筏上,那样漂流下来,真是吓人呢!”我突然想到,便说。
“我也觉得。”里美附和。“那真的是菱川幸子的头呢!”
就像桃太郎一样,凶手应该是想开一个黑色玩笑吧!
“好像是。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我问她。
里美摆出了一个饱受惊吓的表情,然后说:“我还是高中生,所以不太了解,但,应该还是和因果有关吧!”
“因果?”
“嗯,我妈妈他们也这样说,虽然旅馆收起来了,但好像还是不能被饶恕。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或许要离开这里了,我爸爸也说我们家背负了太深的仇恨。”
“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村子里的人,业障都很深呢!”她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老气横秋。
“业障是指什么?”我问。事实上我也不懂,大家开口闭口都是业障或因果的,但具体而言,这到底是指什么呢?
“我不能说。”里美说。我感到很困惑,因为她不是说“不知道”,而是说“不能说”。
“如果事情可以解决的话,你们就不用搬走了吧?”我话题一转,说道。
“但是,这样下去,我想也没有人敢靠近我家了,中丸小姐死了,仓田小姐应该也会回家去,然后藤原先生、守屋先生也会走。自从留金先生走了以后,我们家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从之前的樽元先生……嗯,还有秀市爷爷过世了以后,我们家的情况就越来越糟,我想已经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你刚才说什么?留金先生?”我追问,因为在她的话中,出现了一个我没听过的人名。
“啊!是的,留金先生。”
“那是谁?”
“以前在我们家工作的人。”里美若无其事的说。
“什么?还有这个人?”
“是。”
“到什么时候?”
“到今年的二月左右,和行秀哥一起负责家里的杂事还有木工。我们以前还在经营旅馆时,雇用了很多人呢!女服务生也一大堆。”
“什么?他是到二月就不见了吗?”
“是的。”
“突然?”
“是。”
“大家都是不吭声就走人吗?服务生也是吗?”
“不是,大家都一定会说,等到旅馆比较闲时才走。”
“只有这个留金突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吗?”
“是的,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呢?这里不就有一个最值得怀疑的嫌疑犯吗?我心想,田中刑警对我隐瞒了这一点。
“这个留金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们家有怨恨吗?”我一边说,一边觉得我好像慢慢看出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动机。因为我们一直在找想杀死菱川幸子和小野寺锥玉的人,还有对中丸晴美有怨恨的人,所以才会摸不着头绪吧!其实凶手并没有特别怨恨这些女人,就整个事件来看,使犬坊家破碎,才是凶手行凶的目的吧,不是吗?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这样,那他只要杀死犬坊家的人,就可以消除心中的怨恨了吧!那些因为对犬坊家的那种不明动机,像是丢石头一样的牺牲的受害者,岂不是要死不瞑目了?
总之,如果对犬坊家的怨恨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动机,而且,如果这个叫留金的人是凶手的话,他就应该对犬坊家有很深的怨恨。
“留金是个好人。”里美的说法,给了我重重的一击。
“他是几岁的人?”
“已经五十几岁了吧!他在我们家待了二十年以上,个子瘦小,非常温和,而且很能干。”
“他对你家有怨恨吗?”
“怎么可能?他不是这种人,我小时候他还常和我玩呢!我觉得他应该很感谢我们家,我妈妈常送他东西,对他很好呢!所以,他也很卖力地为我们家工作。留金的妈妈病倒后,他因为没钱而发愁,我们替他垫付了医药费,之后他借的钱有部分也一笔勾消了。”
“喔。”
“所以,他常对我说:“里美的妈妈很像观世音菩萨。”所以,他绝对不可能会恨我们家的。”
“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像搞错了。但是,为什么他会突然不吭声就不见了呢?而且,之后就一连发生了那些重大的案件,不是吗?
“这个留金是哪里人?”
“荒坡岭那边,樽元先生家那一边,和樽元先生住的地方很近。”
“是吗?”我陷入沉思。
这真是个离奇的事件,在不可思议的状况下,人死了,不知道凶手杀人的方法,也不知道凶手是谁。难道,我们还是要回到最初的假设,真的是昭和十三年那个人魔睦雄苏醒过来了吗?
“里美,对于小野寺女士和菱川小姐额头上的“7”,你有什么看法?”
“完全没有。”里美说:“我爸爸妈妈也说不知道为什么。”
“喔。”我又开始思考。虽然我这样说也是无济于事,但我真的也没有任何想法。
想了一会儿后,我没有想到任何事情,所以就问里美说:“里美,如果这件事可以解决的话,你的家可以获救吗?”
“那是当然的。”里美理所当然地说。
“是喔……”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想,那我就试着写信给御手洗吧!
4
回到龙卧亭后,我在走廊上和里美道别,就直接穿过走廊,爬上往中庭的石阶。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但里美事先跟守屋说过,不用准备我们的午餐,所以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中午只以罗曼的安倍川年糕果腹,晚餐时就可以大快朵颐一番了。
今天是星期日,警察们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早上吃早餐时还看到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房间里吧?但刚才进门时,他们所使用的轻型汽车已经不见了。
我来到中庭,看到坂出的背影,我叫他,他的耳朵好像没有很背,立刻就转回头来。他做出惊讶的表情说:“啊,石冈先生,刚才好像有你的电话。”我问他是谁打来的,他说好像是田中刑警,并说今天是星期天,所以刑警们都打算回冈山的家里休息。我心想,还是没找到凶手啊!因为是犬坊育子传来的口信,所以我就走进龙尾馆找里美的妈妈。
我在走廊上东张西望,发现她正坐在放着电话的房间看书。
“听说田中刑警有打电话给我。”我说。
“今天只有田中先生留在贝繁警署,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打电话给他。”犬坊育子说。
这真是太好了,她告诉我柜子上有抄下电话号码。我向她借电话,开始拨号,我没注意到她还在房间内,但她好像察觉到了,便起身走出房间。
电话似乎是专线,另一端立刻传来田中阴沉的声音。
“啊!我是石冈,是田中先生吗?”我一说完,田中就说:“我是。”
“刚才我出去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说完后,电话另一头便问:“不,没关系。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我也用稍微讽刺的口气说:“你知道留金这个人吗?”田中没说话,他果然是瞒着我。
“这个人从龙卧亭还在经营旅馆的时代就在做下人了,听说今年二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是的。”田中小声的说。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他不是最有嫌疑的人吗?”
田中好像在苦笑,“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曾将这个男的列为头号嫌疑犯,追查过他。不,到现在还在追查,我们也去过他在荒坡岭的家,但已经是空屋了。”
“空屋!”我有点惊讶。
“总之,这是件杀人动机不明的案子。”田中突然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一个人有杀小野寺、菱川和中丸这些人的动机。”
这确实也是。尽管没有任何动机,却又将菱川、中丸两人的尸体盗走,并将菱川小姐的头毁损成那个样子。
“那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我说。
“你那里现在有其他人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
“好吧!石冈先生,我现在要说的话,是我个人的意见。因为我相信这样做有助于破案,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其他的人。如果这件事让太多相关的人知道,而阻碍了今后调查的话,我就要全部负责了。”田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恐怖。
“喔,是啊!我了解,我知道。”我说。
“事实上,我们已将鸡舍里的菱川小姐尸体带回调查了,我们发现一件非常莫名其妙的事。”
“莫名其妙?”由于田中使用非常夸张的形容词,所以我整个人紧张了起来,不禁站直身子。
“是的,我没有骗你,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太莫名其妙了。从一开始搜查,或许就应该要改变方针,我们好像弄错方向了,之前我们都认为是凶手对受害者有怨恨,所以才会连续杀人,但事实上好像不是这样子,我们都高估了凶手。”
“什么意思?”
“现在我要说的东西,是大众媒体最喜欢的题材,所以我要再拜托你一次,千万不能说出去。”田中又再次叮咛。“鸡舍的菱川小姐尸体,我们是从血型认定的,同时也将尸体带回去调查。当我们脱下尸体的衣服时,发现里面没有穿任何内衣。”
果然如此,我心想。
“尸体只用一件和服裹住,除此以外,没有再穿任何衣物。”
听到这里,我的脑筋已经先动了起来。我心想,难道是奸尸?我知道有一些男人有这种嗜好。
“菱川幸子小姐的尸体没有性器官。”
“啊?”一瞬间我无法理解,田中所说的话超出我的预期。
“菱川小姐的性器官整个被挖掉了。”
太令人震惊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全身颤抖,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凶手用刀子,将死者的那个部分挖了一侗大洞。”
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只如此,菱川小姐两边的乳房也不见了,同样是用刀子挖掉的。石冈先生,你有在听吗?”
“啊?我有在听。”我感觉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确实是需要改变搜查的方针。
“总之,菱川小姐的尸体,已经没有女性性徵的部分了。”
这个时候,我心想,这样一来就不能写成书了,尤其是没办法让女性读者阅读,这已经变成时下流行的东西了。
“老实说,我感觉好像慢慢找到了搜查的方向。留金是个很可疑的人,这个男的现在五十岁,是个被母亲宠大的孩子,好像一直都是单身,就是大久保清③那一型的。而龙卧亭这里,一直都有弹琴的老师和年轻弟子住宿,是个全都是女人的花花世界。在龙卧亭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下人的留金,无论是菱川小姐、小野寺女士或是中丸小姐,他都会常常看到她们,对她们非常关心也不足为奇,因为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人。”
译注③:一九三五年生于群马县,家境富裕,从小受父母宠爱。三十六岁时,开车诱骗十五到二十八岁间的年轻女性,在短短两个月奸杀了八人后,埋在山林或田野间,最后被判处死刑。
原来如此,受害者全都是女人的原因,原来在这里,但这还真的是很无聊的理由。
“因此,这次看到菱川小姐的尸体后,我们已经大致定出了搜查的目标,不用拜托御手洗先生出马也没关系,或许我可以先贸然试试。所以,今后可能也不会再拜托石冈先生了,像这样将情报泄露给民间人士,对搜查员来说是有风险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
“但,我是这样想的,即使我们抓到了留金八十次,要让他说出为什么在死者额头上写“7”,
或是杀害菱川小姐及中丸小姐的方法,可能会相当费事,为了缩短这部分的调查时间,我还是想借助你的力量。”
“喔,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告诉你我们所掌握的东西,你有什么看法吗?”
“不,实在是太震惊了,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存在……”
这或许就是警察搜查的真实现场,只是,这种不堪的现实一直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但是,当我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感到有件事无法释怀,当时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这个叫做留金八十次的人,是个头脑好的人吗?”
“不,他是个笨蛋,总是呵呵呵的傻笑,所以判断他对漂亮的女孩子有变态的情愫,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日本警察惯有的思考模式,或许这样的思考模式,用在大多数的案件都是正确的吧!虽然很高兴他把情报透露给我,但老实说,我还真不想和有这种想法的人为伍。
“嗯,这个我可以明白,但这个笨蛋却用了很巧妙的方法,包括警察在内,没有一个人了解的方法,杀害了菱川小姐、中丸小姐……”
我好像戳到了田中的痛处,他呻吟了一下。
“喔,这个嘛,可说是愚者的一念之间吧!也或许都是巧合造成的。”
“但是制作木筏,将头放在木筏上顺着河水漂流,在额头上写“7 ”,又是怎么回事呢?凶手似乎充满了自信,感觉和留金给人的印象不一致……”
“嗯,是啊。”田中不想再和我强辩。
“只是,头脑好的人将尸体丢在鸡舍里……啊,对了,鸡舍的门口附近有指纹吗?”
“没有。”
“脚印呢?”
“采不到。”
“但是,钟声间隔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我脱口而出,如果是留金的话,他在龙卧亭的时间很长,这里除了星期六、日之外,每天清晨和傍晚六点都听得到钟声,应该已经持续好多年了。
“什么?”田中问。
“不,实际上是枪声的问题。你应该也有想到这个问题,我想会不会是因为枪声和钟声总是同时响起,所以才没有人听到枪声。”
“啊!嗯,对啊,有可能呢!”
“为了消灭枪声,才用这个方法的话,凶手就必须是对钟声间隔非常熟悉的人,如果从这一点来看,留金这个人就非常符合了。”
“对,即使枪声和钟声是同时响起,但没有人看见凶手这个谜题还是无解啊!因为那里的房间前方都有石墙,是无法从远方射击的。”
“是啊!”我说。
“只是,就这点来看,凶手很明显是个智慧型罪犯,不是吗?”
于是田中又再度呻吟了起来。
挂掉电话后,我想着想着又回到了中庭。我看见坂出和守屋并肩坐在沿着花坛排列的天然石上,他们看到我,同时抬起了头,向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好像要往我这里走来,所以我也走了过去。
“田中先生抓到凶手了吗?”坂出说。
“没有。”
“那他和你说什么?”被他这样一问,我很困扰。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我认识一个怪人叫做御手洗,他现在人在国外,但他对于犯罪搜查很在行,所以田中想请我问问他,就是这样。另外……”我想了一下,因为以下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说出来应该没关系。“那个留金八十次先生……”
“是,留金先生。”守屋说。
“听说留金先生一直在这里工作到今年二月,是吗?”我问,守屋点头。
“老实说他很可疑,不是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年轻女孩有兴趣吗?”
“不,应该没有。”守屋说:“他对年轻女孩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
“是的。”
“那他喜欢男人罗?”坂出说。
“不,我是说对年轻女孩没兴趣,他好像比较喜欢有点年纪的。”守屋说:“而且,我一点也不会怀疑他,因为就某些方面而言,他就像是个菩萨,即使犬坊一男怒骂他,他也不会还口。或许他的头脑不是非常聪明,但他很会做事,工作也都做得很好,不像大家说的那么笨呢!”
“但是,这样一来,结果会怎样呢?这次的案子找不到凶手呢!”我说。于是守屋便不再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他有些话想讲,但是站在他的立场又难以启齿,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听说,昨天菱川小姐的头漂在苇川上呢!你能告诉我发现的详细经过吗?”坂出说。我判断和这个有关的事应该可以说,便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他们两人看起来非常震惊,完全不发一语,要是我连尸体损坏的部分也说出来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首先我想要说的是,”守屋说:“那个木筏绝对不是留金先生做的。”
“是吗?”坂出说。
“因为他的木工手艺非常好,钉子也钉得很漂亮,而且,用电线捆绑松树枝很怪异呢!不管是不是留金先生,任何人应该都会用铁丝吧!电线很难绑耶!”
“对啊!因为绑不紧!”坂出也说。
“但是,为什么要挖掉眼珠、剥掉头发呢?”他们就像当时的搜查员一样,歪着头想。
“还有放在木筏上的理由也让人不解。”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心里暗自想,就我所知的高度机密情报,将此一做对照的话,凶手从菱川幸子尸体上挖走的东西,从上到下依序是:头发、眼睛、耳朵、乳房和性器官,这些都是菱川小姐身上最具有女性特征的部位。
这样的想法或许很低俗、很令人厌恶,但那些部位全都是男女在恋爱时,男人最喜欢爱抚女人的部位。如果凶手对菱川小姐有强烈的爱意,因为对她的爱恋而做出这些事的话,我也不是完全无法了解凶手的心理。但是将人头放在木筏上顺水漂流的行为,我就真的完全无法了解了。
“这个凶手,和杀死小野寺女士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坂出说。
对啊,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呢!杀死菱川小姐是因为对她的爱,这样想应该没错,但为什么要杀小野寺女士呢?
“小野寺女士的牙齿被涂成黑色,选用画了小鸟图案的报纸包起来,这次包着菱川小姐头的报纸却什么也没有画,是吧?”
“是的。”我说。
“小野寺女士的牙齿本来就是涂黑的吗?”守屋说:“小野寺女士的牙齿是被涂黑的吧!”
“为什么呢?”坂出说。
“我也不知道,听说以前的武士太太都要把牙齿涂黑呢!”
“还是说,这是在模仿吉原④的妓女呢?”
译注④:位于东京都台东区浅草北部,是最早期的花街柳巷。
“妓女?难道是凶手要表现出妓女的感觉吗?”我说:“例如,他要告诉世人,这个女人的交友关系有多复杂。”
“但是,一般人并不知道,妓女的牙齿是涂成黑色的吧?”坂出说。
“对啊!”守屋也说。
“还有另一个问题。”我说:“小野寺女士和菱川小姐的额头上,都被写了一个“7”。”
“对啊!”他们两人一起点头。
“菱川小姐的额头上有那么大一个孔,照理说,应该很难写上数字才对,但凶手还是很勉强的在孔旁边写了数字。所以写数字这个动作,对凶手而言,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吧!到底这个“7”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应该可以想到很多意思吧……”守屋说。因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对这个案子似乎已经仔细想过了,而且他看起来头脑很好的样子。当然坂出看起来也是。
“会不会是在预告?”
“预告什么?”
“人数,他要杀七个人,所以现在才杀了三个。”
“你有根据吗?”
“不,我也是自己随便猜的……”
“这一连串事件的受害者都是女性呢!”我打断他的话。
“所以,也可以想做是发泄对女人邪恶情欲的另类犯罪吧!”我若无其事地提出目前警察倾向的办案方向,我觉得,如果从这个方向思考的话,现在守屋所说的预告说就不符合了,变态的性犯罪应该不会冷静的预告杀人数字。
“不,我觉得不可能……”守屋立刻说道。他会这样想我可以理解,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菱川幸子的尸体被那样凶残的破坏。
但是我已经答应了田中,现在不能说,我只好试着用另一种说法。“这次的事件真的十分浑沌不明,不是事件的本身,而是对于事件的看法。有人觉得是性犯罪,也有人像守屋一样,觉得是冷静的智慧型罪犯所做的计划性杀人,还有人说是昭和十三年的那个杀人魔复活了,也就是所谓的亡灵说。到底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呢?”
“不管是什么说法,还是不知道凶手为什么杀人,也就是说动机不明,行凶的理由不明。”坂出说。
“小野寺女士、菱川小姐和中丸小姐,我不觉得她们任何一个人有让人恨到要置她们于死地的理由。当然,人的事很难说,但从警察的动作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种事他们是一定会调查的,所以应该是调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吧!和她们这些女的比较起来,搞不好还有人更恨我们呢!”
“坂出先生之前是经历过战争的!但要是我的话,我是觉得应该没有。”守屋说:“总之,凶手杀了三个女人,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凶手难道有别的目的吗?”
“对犬坊家有怨恨。”我试着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会直接针对犬坊夫妇或是里美吧!”坂出说完后,我吓了一跳,如果里美被杀的话……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去杀人?为什么要那样丢弃尸体?”守屋在说的同时,我看见中庭的那一头,行秀从龙的旁边慢慢走过去,他还是一张臭脸。行秀走过小径,爬上往龙头馆的石阶,守屋一直看着他。
“对了,那个龙头馆的温泉,是冷泉再煮过的吗?”坂出问。
“是有煮过。”守屋将视线拉回来。
“原来是冷泉啊?”
“不,也不能说是冷泉,只是温温的而已,所以才要再加热。但燃料费不像一般的洗澡水那么的凶,因为不是全用煮的。”
“是用木柴吗?”
“以前是的,但现在是用液化石油气,行秀可能就是准备去点火的吧!”守屋说完后,又一直看着行秀的背影。
5
傍晚,快要吃晚饭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有些早,但还是走到龙尾馆去。因为写东西,所以觉得头脑和手都很累,而且太阳一下山,我房间的电灯就不够亮了,写的字都看不见,所以我想去和里美商量一下,是不是能借我桌上型的台灯。
当我穿过厨房旁边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大块头的守屋从厨房往我这里走来。
“有什么事吗?”我说完,他仍然一直走过来,来到了我的眼前,低声的说:“藤原不见了。”
“藤原先生?”太令人意外了,我有点惊讶。
“这种事还是头一次。他有时候会消失一阵子,但从来没有在准备晚餐时迟到这么久,所以我有点担心。”
守屋面色凝重,但我对这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我只担心女性。藤原是男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在此之前遇害的都是女性,而且,性犯罪的可能性很高。因为田中他们的判断,所以我也受到他们的影响。
“我很担心,我有不好的预感。”守屋说。
“但他是男的啊!”我说。
“这不一定吧!这个案子连警察都束手无策了吧!因为我认为是暴力、凶残、智慧型的罪犯,是非常恐怖的家伙,所以我更担心了。”
“藤原先生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世能尾的人,在更深山。”
“那他会不会是回去了?”
“不可能,因为他家是在深山里,巴士也没有到,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回去。而且,他有亲戚住在附近,如果他要去亲戚家,也一定会和我说一声。”
“那他有没有和你吵架呢?”
“完全没有,不要说我了,他也没有和惠理子或其他的人吵架,没有理由会不见的。”
“喔。”
“再观望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回来的话,我们再和田中联络好了。”
守屋那张满是胡碴、毛发浓密的脸上,有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我看得出来,他是打从心里担心藤原。
吃饭时,我坐在二子山一茂的隔壁。工作时的他戴着黑帽子,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但吃饭时就变得很随和亲切,他还告诉我他们常被请去驱妖除魔的情形,并说了以下这个故事给我听。
“曾经有一对农家的夫妇,年纪已经大了,但是先生在外面有情妇,他太太后来卧病在床,生命垂危。可是他的太太在病床上说,死也不愿意让他的情妇进门,后来就这样过世了。随后,她先生马上就把情妇娶进门了,后来呢,就出现了。”
“出现什么?”
“前任老婆的幽灵啊,每次她先生到田里工作,剩下新老婆一个人在家时,幽灵就会出现喔。”
“啊?”
“最常出现在浴室。先生到田里工作,剩下老婆一人在家时,过世太太的幽灵就会从浴室跑出来。新太太因此变得神经衰弱,于是我和我父亲便过去祭拜,努力说服前任太太,新太太也一起向她道歉,她的灵魂才终于不再出现了。”
“这好像大法师呢!日本版的大法师。”
“可以这么说吧!”
“不会有危险吗?譬如说自己被鬼附身之类的。”
“应该没有吧!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过。”
“神主需要受训吗?”
“不,不需要。”
吃完饭后,我从守屋那里得知藤原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便打电话给田中。田中立刻出来接听,我告诉他藤原还没回来,他同样嗤之以鼻的说:“藤原?应该回老家去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女人那里了,不是吗?”失踪者是男人,任何人都不会真的关心。“今天晚上我值班,就睡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再打电话叫我起来,我立刻赶过去。明天下午,我们三个会一起过去。”田中对藤原失踪,好像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又和他聊了一些智障的性犯罪说,但是有两具尸体的额头上都写着“7”,如果这是对搜查员下的挑战,那凶手的冷静不是又和这个学说矛盾吗?我这样问田中,于是他说:“不,我并没有说一定是留金,但如果不将凶手锁定为外面的人,就很难办下去了。因为三个案子,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当然菱川小姐的案子发生时,大家没有具体的不在场证明,是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只有石冈先生、犬坊一男和阿通母女有不在场证明吧!其他人都是独自在房里睡觉,或是正要睡觉。”
“好像是这样呢!”
“但中丸小姐的案子发生时,却可以说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吧!你们,也就是你和二宫小姐在屋外,很多人都看见行秀一个人在撞钟,还有守屋、藤原、仓田三人在厨房,二子山父子在房间,坂出先生在警察局……”
“是吗?”
“是的,犬坊一男、育子夫妇和里美、松婆婆一起在龙尾馆的房间。菊婆婆行动不便,眼睛也看不见。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中丸小姐的呢?”
“嗯,是啊……”确实是如此呢!
“这和小野寺锥玉女士的情况有点类似,只是被杀害的时间很难确定,假设是在下午六点左右的话,当时二子山父子和坂出先生就站在龙胎馆的走廊上,里美、守屋、藤原、仓田、中丸和菱川他们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客厅,不然就是在厨房到客厅的这段路之间,听说这屋子的女人当时正在收拾杯盘,所以大家都穿梭于客厅与厨房之间。犬坊一男和松婆婆在里面的房间,行秀则是和平常一样正在撞钟,所以这里面应该没有一个人是凶手吧!”
“嗯,应该是吧!应该是这样吧……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菊婆婆,也就是菊子女士,她行动不便,眼睛看不见是真的吗?”
“那是真的,她还有医生的诊断证明呢!”田中苦笑着说:“总之,应该是这些人以外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留金了,这个男的头脑好像还不错。”
田中一会儿说他个笨蛋,一会儿又说他是头脑好。
“但是,听守屋说,他的手很巧,钉钉子很少会失败呢!”我说。
“可能是因为要把人头放在上面丢到河里,难免会紧张吧!”
“嗯,但是听说留金对年轻女孩没什么兴趣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平常这样说,但事实上,也可能很喜欢女孩子。”
我暗自想,应该不会,因为就我了解御手洗的例子来看,平常相处在一起的人,是最了解这个人的真实状况了。“我推测,这个案子应该是外面的人对年轻女孩怀有邪恶的情欲,以至于连续行凶吧!”
“目前看来好像是这样呢!”田中并未否定这个平凡的假设。
然后,我就挂断了电话。我找到里美,跟她说我要一个桌上型的台灯,她回答我说应该有。她说以前有很多盏,但现在放到哪里去了,她也不太清楚,所以可能明天才能给我。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为了要写信给御手洗,我在走廊换上木屐,一个人走上石阶。当我站在中庭的角落时,起了一点雾,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正要沿着小径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回头一看,又是守屋。他好像刚刚才爬着石阶上来,在黄昏微暗的天色中,他高大的身影就矗立在那里。
“啊!是守屋先生。”我说。
“田中先生怎么说?”他这样问我。我就将刚才和田中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我觉得忐忑不安,我认识藤原也有五年了,但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以前他从来没有不吭一声就把工作都丢给我。虽然他不爱说话,但他是个规矩的人。”
“喔,是这样啊!”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担心了。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我也不能说些什么。守屋也因为太担心,想不出什么话题再和我聊的样子。
“石冈先生。”守屋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发出坚定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很担心他要说什么,我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恐怖。“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以前还在经营旅馆的时候,有一位叫做樽元的做琴师傅也住在这里。”
“是的。”我点头。
“他工作的地点就在龙尾馆的地下室,他就在这里做琴,我应该也告诉过你吧!”
我点头,但他却不再说下去了。我等了一下,他还是没开口。我为了制造话题,便试着提出之前被否定的想法,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要坚持我的想法,但是守屋聪了之后,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我们便开始讨论了起来。
“他当时所做的琴应该没有设计什么机关吧?”
“机关?”
“是的,例如弹其中某根弦,就会启动藏在其中的改造枪扳机,而发射出达姆弹之类的。”
“没有,樽元先生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了吧!”守屋低声笑了起来。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
“好像还不到十年吧,差不多八年左右……”
“但前一代的老板不是在前年才过世的吗?”
“大前年。”
“是吗?我还以为做琴的师傅是在前一代老板过世后才离开的。譬
“不是的,他很早以前就离开这里,回到仙人山的老家了。他离开和前一代老板无关,因为他身体不好,而且听说他太太的身体也很不好,所以他就辞掉工作回去照顾太太。”
“是吗?”
“我好像和他有交错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辞职了,应该有一年的时间是一起在这里工作的。”
“我想知道确切的时间,也就是说,守屋先生你是九年前来这里的?”
“是的。”
“那在你之前,龙卧亭有别的厨师吗?”
“有的。”
“藤原先生是……”
“藤原是很后面才来的,是我来了四年以后吧!”
“是吗?守屋先生来了一年以后,樽元先生就辞职了,又过了三年左右,藤原先生才来,然后又过了二年左右,前一代的老板就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