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往电话的地方跑去,要打电话叫其他的警察过来,我则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要赶紧把事件纪录还没写完的部分补上,要写到现在仓田惠理子被杀害的时间点。到昨天为止,我记录的时候还很在意遣词用字,但现在已经没有工夫管这些了,所以后半部的纪录写得很潦草,不过应该还是可以了解事件的经过。
我拿着写好的大学笔记本往龙尾馆走去,要去找里美,我想问她书局和邮局在哪里。但是我没看到她,反而遇到了守屋,我将事情跟他说,然后问他邮局营业到几点。他告诉我一般都是五点,但局长一家就住在邮局里,如果是认识的人,到八点之前都还会受理。守屋和局长认识,我决定请他和我一起去。我想先影印,我问他书局是否已经打烊了,他回答说可能还开着,于是我们就先去那里。他又跟我说,龙卧亭里就有影印机,但是因为很旧了,可能会印不清楚。
我和守屋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贝繁村,我突然想,如果守屋就是杀人魔的话,我就没命了,他又高又大,力气好像也很大。悲剧发展至今,每个人都开始疑神疑鬼,住在龙卧亭的客人彼此间也不敢掉以轻心,可能会逐渐引发大恐慌。
我们已置身在悲剧的暴风雨中,但贝繁村还是一片宁静。我们走到茅草屋顶的农家旁,很多人家在道路两旁种满了树,用来当作围墙。走到田埂时,黄昏的风虽然冷冽却很舒服,今天很暖和,所以有初夏的感觉。我问守屋,里美在哪里,他说似乎一个人在房间里哭的样子。我很佩服犬坊家的人都很能忍,人接二连三地被杀死,但他们只能关在房间哭,拚命忍耐。
守屋大部分的时间都没说话,老实说我觉得有点恐怖,为了打破沉默,便问他关于里美的事。我问里美是个怎样的孩子,他说是个好孩子,但是有点怪。我问他是怎样怪,他说她在学校好像发生了一些事,但他不是很清楚,然后又说他有打电话到藤原家,但是家里的人说他没回来。
文具店果然也在贝繁银座大道上,我一走进去,还以为我到了玩具店。店的前半部是卖玩具,我看见屋檐下挂了好多放着金银火花的塑胶袋,还真是卖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走进里面一看,也看不到文具之类的东西,有一半以上是书和杂志。书架非常小,可想而知没有我的书,里美如果来这里找我的书,或许会以为我是顶着作家之名的骗子吧。
这个书局在最里面的收银机之前,有一台影印机。我将大学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影印,守屋在一旁窥看,还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写了这次事件经过的笔记,我有一个和中央警察很熟的朋友在挪威,所以我要把这些寄给他,请教他的看法。守屋说,专业的警察都不知道了,这个人会知道吗?这果然像是在师徒传承世界中打滚多年,而成为厨师的守屋所提出的问题。
影印的量多达三十张,我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读起来应该很费力吧!我买了个大信封,将影印好的纸对折好,在身旁的桌子将资料放入信封中,并写上地址:
Mr. Kiyoshi Mitarai
Evangerven 13,57XX Oslo,Norway
因为这不是英文,所以我很小心,以免拼错字,但因为不了解意思,反覆看了好几次还是没把握是否正确。寄件人的地址,我是一面问守屋龙卧亭的地址,一面写的,然后我向老板借了红笔,在信封上写上“AIR MAIL”,这些写法都是从御手洗那里学来的。
“咦?挪威吗?”守屋说:“是很远的地方呢!”
我们两个人一起往邮局走,邮局也在贝繁银座,仿石砌的房子,虽然很小却有模有样。但因为已经接近八点了,所以大门深锁,灯也熄了。我心想,该怎么办?守屋不慌不忙的走进旁边的巷子里。我往旁边一看,看起来像是石砌的建筑物,其实是木造的白墙,从后面看,左右两边的房子也全都是很类似的木造房屋。后面有镶了毛玻璃的格子窗,旁边有道木门像是后门,然后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水田。
守屋敲着那个木门叫着:“横川先生、横川先生。”门便打开了,在日光灯下的木板间,我看见一张红通通的脸,大约是七十岁左右的男人。
“喔,是守屋先生,要不要来喝一杯啊?”
“不,今天没有时间,因为这位东京的小说家说,想寄信到国外,他说很急,下班时间还来麻烦您,非常不好意思。”
“对不起,在您休息的时间来打扰。”我说。
“局长呢?”
“我儿子现在不在,出去了。”他说。
“是吗?那怎么办?”
“没关系,现在田里休息,刚好附近的年轻人来我家,我来处理好了。请你们绕到前面去,我现在来开门。”
“不好意思。”说完后,我便鞠了一个躬。这真是一间懂得变通的邮局,真了不起,这种邮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在外面等了一下之后,屋内的日光灯就亮了,没多久,那个叫做横川的人,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将门口的门打开,他好像是这间邮局局长的父亲。我一走进去,冷冷清清的局内,有一个又旧又黑的石造柜台,还有两个窗口,分别是邮政业务和储蓄业务。
“你的那封信给我看一下,是要寄到国外啊?是寄到美国吗?”
横川从旁边的小门走进柜台,摇摇晃晃地坐上窗口的椅子,从胸前的口袋拿出眼镜戴上,将我的信拿过去后,一直看着收件人的部分,然后慢慢地说。
“这是挪威啊!”他转头询问道,“挪威。喂,今田,挪威在哪里啊?”
那个叫今田的年轻人拿着一个酒杯直接走进来。“挪威?我也不知道,不是在美国吗?”
他这样一说,我吓了一跳,我想他应该是喝得相当醉了。
“横川先生,国外并不是只有美国。”守屋说。
“挪威是在北欧。”
“北欧?”
“就是圣诞老公公的故乡。”
横川将眼镜拉得很低,好像很惊讶似的,眼珠子往上看,眼睛瞪得好大,然后说:“从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邮局,可以寄到这么远的地方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想,难道这里不是邮局吗?
“而且这个这么厚,没关系吗?寄到国外的信都是写在薄薄的纸上,以减轻重量吧?”
“没有这回事,这样一封信的重量,飞机应该还载得动吧!”守屋开玩笑似的说着。
横川却好像不当成是玩笑话,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回答说:“是吗?”
我又吓了一跳,听了横川说的话之后,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蠢的事。这封信真的能寄到挪威吗?我开始担心了。所以我想,不如明天去新见的街上看看,从别的邮局寄可能比较好。
“总之,你这东西太重的话,是要多收邮资的。”横川说:“但是,我对这些完全不懂,不知道该收多少钱,只有我儿子才知道,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这里从没寄到这么远的地方过呢!”
“有没有邮资远见表之类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没有吧!”
“那我明天去新见那里寄好了。”我很惶恐地说。
“那好吧,这样比较好。”横川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然后将信放在石造柜台上退还给我。
“不,没关系,横川先生。”今田在后面说:“邮资明天再算也没关系,待会儿我们问局长就可以了,然后明天我们再打电话到犬坊那里告诉他。”
“好啊,这样可以。”守屋也说。
横川想了很久,才又问我:“你认为呢?”
“啊?是,是,那当然可以。只是,要寄Express的……就是快捷邮件。”我赶紧回答。我的信好不容易终于要展开往奥斯陆之旅了,总算松了口气。
邮局局长的父亲和这附近农家的人,接下来便开始问有关龙卧亭的事,守屋简单回答了几句,并告知藤原还没回来,如果他们有什么线索的话,一定要告诉他。横川他们表情沉重地听着守屋说话。
然后我们便走出那间安静的邮局。我和守屋并肩踏上闲静的田园夜路,准备回到龙卧亭。夜晚还是夜晚,我闻到了田园地区特有的味道,因为汽车很少,所以才能使土地原有的味道散发出来,我觉得闻起来好舒服。走出邮局之后,守屋似乎是说话说累了,一直未再开口。我问他关于睦雄的事,将我所知的说了一些,这好像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开始答腔。
“那是真实的事情,是真的杀人魔喔。他很残暴,一个接一个地强暴女人,而且完全不会反省。有个春天的夜晚,他终于发疯了,在樱花盛开的半夜,大声咆哮,在贝繁村到处杀人,一个晚上就杀了三十个人呢!应该是被鬼或恶魔附身了吧?这么可恶的人真是举世无双,他杀的人数可以破金氏世界纪录了。”
“那果然是真的罗?”
“是真的,报纸还有登呢!”
“他爸爸是村长,很有钱,听说他还在家里建造了一间关女人的牢房。”守屋说:“是吗?应该有吧!”然后他又再度沉默。
我们没说什么话,就这样继续走着。过了不久,他对我说,现在已经没办法准备晚餐了。他的意思是说,只剩他一个人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的。我也完全没有食欲,不过他说,今天的晚餐已经做好了,所以随时都可以供应,问题是明天以后的伙食。
回到房间后,我想将已经写好的后半部笔记好好整理成文章,所以在昏暗的灯光下奋战。我心想,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写好了,便将笔记本阖上,开始想着这整个事件。这还真有点像是推理小说的情节,我的精神相当紧绷,好像已经快要窒息了,不再想点办法不行。我想厘清这整个事件,之所以想这样做,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也命在旦夕的想法如排山倒海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跑步的脚步声,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吗?接着又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跑,没过多久,又变成了一个人跑下走廊过了一会儿又跑上来的脚步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没想到是杀人事件,应该不会再杀人了吧?因为这样实在杀人杀得太频繁了。
“石冈先生。”有一个男的在叫我,他突然来到我的房门口,我吓了一跳,因为此时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我走出房门一看,原来是田中。
“菊子女士被杀了,同样又是枪杀。”田中没头没尾地说。
“啊!”我说。因为太过意外了,我不禁叫出声来。又杀人!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现在连犬坊家的人都开始被杀了。
“石冈先生,从六点到刚才,你有没有听见枪声?”田中问。
“没有。”我回答。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安静,最吵的声音大概就是刚才走廊上传来的跑步声了。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不,我刚才和守屋一起去邮局。”
“石冈先生,是寄给那个人吗?”
“你是说御手洗吗?”
“是的。”
“我刚刚才寄往奥斯陆。”
“要几天才会到?”
“大概三、四天吧!因为我是寄快捷邮件。”
“总之,已经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警察会成为大家的笑柄。”
“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现在不行,没有时间,还有,寄信给那个人的事,千万不要对我的上司说,也不要对守屋说。你出去多久呢?”
“一个小时左右吧?大概是七点到八点左右,我先去影印,因为是航空邮件,所以在邮局里花了点时间。”
“我知道了,我再找时间跟你谈。”说完后,田中就消失了。
之后,监识人员又被叫来了,在龙胎馆的“四分板之间”附近引起骚动。今天是四月三日,死了两个人。一天杀两个人,怎么想也觉得奇怪。人说“百鬼夜行”,但在这块土地上,凶神恶煞已经在悄悄徘徊了,令人困扰的是,并不是只有在夜晚。
或许从现在开始,要避免一个人落单,特别是这次菊子女士的例子,凶手杀了她应该没什么好处,或许杀了仓田惠理子也是如此,不禁让人觉得凶手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不管杀的是谁。因为这是毫无理由的杀人,所以我也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或许我应该和坂出住同一间屋子比较好,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人就是凶手的话,那就更惨了。
那天晚上的晚餐几乎是到了消夜的时间才吃。餐桌上大家都很严肃,警官们没有来,只有住宿的客人在讨论一些善后的对策。最后,女人们彼此发誓绝对不要一个人行动,男人除了要保护女人外,自己一个人行动时也要注意,也就是说,我昨天晚上那样的行为不可以再做了。席上,我对犬坊育子的悲伤表情印象深刻,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龙卧亭已经不行了”。
吃完饭后,当我要回房间时,经过自己的房间,一直走到“四分板之间”的附近,找到了田中。我将他拉到走廊的尽头,小小声的对他说:“龙头馆的后面有一间放了圆盘锯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八年没有使用的电动圆盘锯,听说现在还是可以使用,你能不能赶快去调查看看,会不会是用那个东西制造木筏、裁断尸体的?”
田中正要说什么时,发觉他的上司好像在后面,所以我便立刻和他分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6
第二天,四月四日早上,我又被六点的钟声吵醒。今天已经不会头痛了,所以我走到走廊上,眺望着撞钟的行秀,今天要来数一数钟声。我一边数着第一声、第二声,一边想,在那里撞钟的该不会不是行秀吧?守屋说行秀很可疑,但我们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因为每次发生杀人案件时,他都有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到目前为止,已经牺牲了很多人,我试着列出来:小野寺锥玉、菱川幸子、中丸晴美、仓田惠理子,然后是——我想到一半时,冒了一身冷汗,幸子、晴美、惠理子,接下来会是里美吗?杀人的理由到目前为止虽然不明,但很明显的有一个共通的条件,那就是年轻貌美的女性。除了小野寺女士的年纪稍大了点以外,其他的人都符合这个条件,那么,具有这个条件的就只剩下里美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一定要保护里美。
总之,我们对藤原的失踪和菊子女士的死感到意外,那是因为,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预测谁是下一个受害者。但是,昨晚七十几岁的高龄者被杀,也是目前为止年纪最大的受害者,让我们觉得提心吊胆。因为这样一来,目标完全是凶手随意决定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规则,也就是说,除了年轻女孩之外,其他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我再回到最初的推测,到目前为止的五个人之中,至少有三个人是在下午六点被杀的,而掩饰当时枪声的钟声,就是那个犬坊行秀所撞的,而且每次都有很多人看见他撞钟时的样子,所以最不被怀疑的,只有行秀一个人。
我突然开始感到怀疑,会不会是这样呢?行秀每天清晨六点确实在撞钟,但若仔细追究的话,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很像行秀的人在撞钟。到底要如何证明那是行秀呢?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如果他在去法仙寺的途中,和一个长得和自己很像的人交换,在那个时间点,行秀就理所当然变成透明人了,然后他再折返龙卧亭,就可以在保护网之下为所欲为杀人。
但是,这样一来,行秀就和另一个不明人士,也就是和他长得很像的共犯,成了一个犯罪集团。脸长得不像没关系,只要身材像就可以了,好像没有这样的人,犬坊一男、藤原都比行秀矮小,体型几乎一模一样的就是……对了,我想到了,是守屋!
怎么可能!我立刻又打消这个念头,这种想法简直太荒谬了。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会很认真的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浪费很多时间。如果是御手洗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前天晚上守屋对我说的话,不就在告诉我他是共犯吗?
我觉得那间小屋有问题,如果能请警察调查一下那间小屋的圆盘锯,就可以厘清这一点了。没有比那个地方更适合做为杀人和加工尸体的现场,我觉得那几乎已经是肯定的,现在问题是,谁有那间小屋的钥匙?
“石冈先生。”有人在叫我,我一看,是从下面爬上来的田中。
“早!”他说。
“这个钟声很难让人睡得着呢!我敢打赌,现在所有的人一定都起来了。”
“我的上司还在睡,因为他们昨晚很晚睡。”说完后,田中便站在我的旁边。这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些事,便试着说出口。
“田中先生,如果那个钟声可以掩饰枪声的话,那现在就可以开枪了呢!因为,只要在钟声响的时候就可以了,但每次的杀人事件都一定是在傍晚六点,这会不会有什么意义?”
“因为早上六点大家都在睡觉。”田中随便想了一下后回答,又接着说:“今天天气也非常好呢!”
“有关菊子女士被杀的案子,有什么新的事证吗?”我问。
“有,有关菊子女士被杀一事,这好像又是一个全新的状况。”
“全新?那也是密室杀人吗?”
“不是,面向走廊的芦苇门没有拴上门栓,两叠大房间与四叠大房间相邻的拉门虽然关上,但是没有拴上门栓,朝向外面的玻璃窗也是大打开的,菊子女士的死很明显和其他案件不同。”
“所以说,这是全新的状况?”
“这是其中之一,还有,”田中说着,然后从左边西装掏出一根烟,衔在嘴里点火,他吸着清晨的第一根烟,享受吞云吐雾的乐趣。“所谓全新的状况是指,杀死菊子女士的不是达姆弹。”
“不是吗?”
“是一般的子弹。”
“那制造时间和厂商也是……”
“是一样的,都是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宁公司制造的,但不是达姆弹。”
“喔,这又是为什么?”我感到纳闷。
“明明是同样的枪,同样的子弹,但杀死菊子女士的子弹并未加工成达姆弹,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田中说。
“菊子女士的哪里被击中?”
“心脏,一发子弹打中心脏。”
“是瞄准心脏吗?”
“不知道是瞄准,还是刚好打中心脏。”
“原来如此,这果然是全新的事证呢!”
“不只如此,菊子女士的尸体上还出现硝烟反应。”
“硝烟反应?”
“就是全身都是火药。”
“啊!是吗?”
“总之,这是近距离射击,和之前的一连串杀人事件都不一样。”
“确实是这样。”
“之前的尸体完全没有出现硝烟反应。”
“是吗?这样一想,菱川幸子小姐的身上是真的没有呢!”
“菱川小姐、中丸小姐和仓田小姐,从额头到身体都没有硝烟反应。”
“所以,这三个人都是被凶手从很远的地方开枪射击的吗?”
“总之不是近距离。”
“玻璃窗和门也是紧闭的,而且还是从很远的地方,这不是在变魔术吗?”
“老实说,我们对这种案子很不熟悉,这可以说是连续杀人案件,但是枪杀案件中,几乎没有这种型态的。说实话,我们真的搞不清楚状况。”
“尽管如此,还真像是怪谭……对了,那个龙头馆后面的圆盘锯……”
“那个啊,”田中边弹着烟灰边说:“那个已经调查过了啦。”
“啊?什么时候?”我很惊讶。
“我们调查了两次,一次是小野寺女士支离破碎的尸体出现时,另一次则是菱川小姐被分割的尸体,还有木筏出现时。”
“是吗?”
“就算我们是乡下的警察,这些事还是会做的。”
“那结果呢?”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锯子上没有血液、体液之类的痕迹,也没有肉屑之类的东西附着。”
“啊?是这样啊。”我觉得全身无力,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之前还非常期待,一直以为那个电动圆盘锯绝对有问题。
“而且,切断小野寺女士和菱川小姐尸体的,不是机械式锯子,是用手去锯的,木筏也是,很明显是人锯的。只要看切断面就可以知道,锯的人技术很差,应该是个笨手笨脚的男人。”
我小声地应了一声后,还是不死心地认为行秀应该符合这一点。“对了,那间小屋的钥匙是谁在保管?”
“我也不知道,我们请犬坊家拿钥匙出来时,育子女士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给我们的。”
“育子女士……是吗?”我觉得很失望,和我预期的不一样。我想了一下之后,又说:“保管那间小屋钥匙的人不是行秀吗?”
“行秀,我不知道耶,为什么?”
“不,我总觉得怪怪的。”
“行秀每天傍晚六点都在撞钟,不是吗?”田中也这样说。
“话是没错。”
“那是我们大家都看见的,他在撞钟,要如何杀人呢?”田中笑着说。确实是如此,在道理上说不通,但这种情形,通常都是最没有嫌疑的人就是凶手。
“不过有人说他很可疑呢,一个熟知内部情形的人说。”我一说完,田中便转向我。钟声已经结束,行秀走出撞钟房,踏着石阶下来,钟已经响了六声。
“是守屋吧!”田中说。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吓了一跳。“那个男的很爱搞煽动,在院内时好像也是这样。”
“院内?”我问。
“他曾经被关进少年感化院,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少年感化院?”太令人意外了。
“其实这些事我们是不能说的,因为他已经付出代价了,但就我们两个在这里谈无妨。你觉得他被关进少年感化院的罪名是什么?是强暴妇女,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而已,他以前好像真的很坏,这种事是会上瘾的呢!”
我非常震惊,之前完全没有听说,我根本想不到守屋是这种人。
“他有很大的问题,厨艺是相当好,不过因为他在京都找不到工作,才会跑到这种乡下地方的旅馆来。但最后旅馆还是收起来了,因为那个家伙太带衰了,他来了之后,好像还发生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嗯,这个就不说了。”
老实说,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龙卧亭的客人中,我和坂出、田中最好,而龙卧亭的内部员工,就属和守屋最熟、最常说话,当然里美又另当别论。行秀根本不会和我说话,犬坊一男和我是南辕北辙的人,完全不搭轧,藤原不爱讲话,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不好,对我而言,守屋是最容易亲近说话的。他虽然有些粗鲁,却很容易亲近,人很亲切,我不知道他居然问题这么大,不禁叹了口气。
“还有,藤原怎么办?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应该活着吧!”田中轻描淡写的说,我又是一惊。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见他。”
“真的吗?在哪里?”
“就在苇川的上游,叫做橘的地方。你知道橘暗渠吧?就在那个更上游的地方,有人看到他在那一带的河边走动。”
“确定吗?”
“不,还不确定,但是那个人以前来龙卧亭时,曾经和藤原说过话,所以应该不会看错吧!”
“为什么藤原不和守屋说一声就走了呢?守屋对我说,藤原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苦衷吧,不仔细问是不得而知的。因为守屋对下面的人很凶,他是待过少年感化院的师傅,或许在他下面做事的人都很想逃离呢!”
“喔。”或许是这样吧!确实,每个人都有些事是别人不了解的。“如果行秀不可能的话,那你们最终还是把目标锁定在留金身上,是吗?”
“不,这个我也不知道。”田中说。
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藤原?如果大家都开始这样猜疑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但是留金确实嫌疑很大,如果说,这一连串的事是他干的,也确实合乎逻辑。”
“嗯,是啊!”我也同意。
“这个留金的家就在荒坡岭,现在那个房子是空的,但是他哥哥以前烧木炭的小屋,好像就在仙人山很里面的水坝那里。那个水坝叫做由毛水坝,在深山里,没什么人会去,所以不太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说二子山先生以前曾去过一次,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还是和留金一起去的。今天我再去那里调查一次好了,我和他们商量一下,请二子山先生和我一起去。”
“是吗?”我说。
“虽然希望不大,但还是去看看好了。”
“他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也已经死了,但是最近我听说,小屋好像还在那里。”
“是吗?”
“石冈先生你要一起去吗?”
“嗯,如果没什么希望的话,那就不用了。”
“是啊!”
“对了,小野寺女士、菱川小姐、中丸小姐及仓田小姐,这些牺牲者大多都是年轻女孩呢,虽然这次的犬坊菊子女士例外,但是仔细一想,从菊子女士被杀一事看来,凶手已经开始以犬坊家的人为目标了,我想接下来,必须要注意里美,她应该是最危险的。”
我一说完,田中便好像一直在想,“里美,里美是……”
“就是犬坊家最年轻的那个女孩。”
“喔,就是犬坊家有化妆的那个高中生啊!”
“啊?”我为之语塞。“她有化妆吗?”
“化妆……她有化妆不是吗?”田中很惊讶的看着我说。
“喔,是吗?”
“在学校里,老师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要她不要化妆,但是她根本不听,好像在教职员会议时还引起轩然大波,其他还有很多问题,还被处以留校察看呢!总之,是个问题少女。”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我觉得头昏脑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由于睡眠不足,我觉得意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7
吃早餐时,我看见了里美,但行秀还是不在,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应该是一个人在哪里吃吧!福井和二子山增夫比邻而坐,讨论着案子。警官们昨夜很晚睡,但今天一早就展开行动,说要彻底调查“四分板之间”窗户下的草地和房间内部。
犬坊一男对铃木谈到眼前小餐桌的漆工,和地板柱子的木纹,表情非常认真地自吹自擂。
“这里的木纹和那里的木纹是对称的吧?很了不起呢!这种东西在外面是看不到的,一般木工都不会想到要这样做,东一根柱子,西一根柱子,直接钉上去就好了。你仔细看一下那里的柱子,这是飞驒千年梧桐,是切断梧桐树最好的部分,将木纹最漂亮的部位秀出来给大家看的。梧桐树的木质很软,所以很容易被指甲刮伤,家里如果有小孩的话,是不会使用梧桐的,因为太浪费了。你看那里的墙壁,那个墙壁叫做更纱,有加入玻璃粉,像这样歪着头仔细看,可以看见墙壁闪闪发光。”
二子山增夫则和福井谈着关于留金的由毛烧炭小屋。“留金先生很喜欢仙人山那间小屋,他说他只要一回到由毛,每次都会去,景色很美呢!”
“是吗?景色很美?”福井说。
“现在水坝已经盖好了,风景好像变得更漂亮了。往下看可以看到一大片人工湖呢!非常美。”
“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如果是算直线距离的话,并不会太久。但是,要开车去吧!开车的话,就要走高速公路,要绕好一大圈呢!因为没有马路,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吧!光要开到高速公路就有点困难了,即使上了高速公路也不好走。”
“路不好找吗?”
“不好找,因为是在山中。”
“车子进得去吗?”
“只能开到一半,而且还不能开太大的车。”
“如果是轻型汽车呢?”
“轻型汽车可以,不过我上次去,是八年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路变得怎样了,我有点担心是否还记得路呢。”
“应该不是只有一条路吧?”
“在途中会有另一条路,再往前走还会再岔出几条路,每条路到的地方都不一样,又没有标示,我有点没信心呢!或许会花些时间。”
“还有没有人知道那个烧炭小屋的位置?”
“这个村里的人吗?应该没有吧!这个村子在龙卧亭以外的地方,应该没有留金的朋友了。”
“那我们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我们特地过去,留金也不在那里,即使大费周章找到小屋,也只能看看水坝就回来,我看还是不要去好了。”福井这样说的时候,里美便说:“我知道。”
“啊?你知道?”福井说。
“嗯,我去年去过,所以我应该还记得路。”
“真的吗?太好了,那就由你带路,我可是路痴呢!”二子山增夫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也是路痴。”里美也说。
“那你们两个同心协力去找好了。”
坂出在一旁插嘴说:“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我也想要帮忙,我还算了解留金这个人,曾经和他聊过几次天,说不定我可以派上用场。”
“好啊,但是里美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吗?”福井说。
“今天中午就可以回来,因为下午的课是数学和物理。”
“啊?数学和物理你要跷课?”我很讶异的问,这样看来,这个女孩还真是个不良少女呢!
“嗯,我的数学和物理不行,我最讨厌这两科了。”里美皱着眉头。
“只因为不喜欢就跷课?”我问。
“对,因为不喜欢,而且我也不喜欢老师。”她哈哈大笑。
“太夸张了,就算是念文科的,在这个时候,为了参加升学考试,还是必须去上理科的课。”
“是吗?那这样就不好了,你还要参加升学考试,不是吗?”福井说。
“嗯,但是没关系,破案比较重要,没有这个家,我怎么升学?”
没想到里美还真了解状况。
“真的没关系吗?那就等你从学校回来以后再出发吧!因为我们不知道路,去了也没有用。几点出发好呢?”
“在家里吃完中饭再去好了,我十二点四十分可以回到家,吃完饭后一点多就可以出发了。”
“知道了,那现在有几个人要去?我们三个加上里美、二子山父子还有坂出先生。”
“我也要去。”我说。
“如果你也要去的话,就是八个人了,那最好去借一辆小型巴士。”
“好是好,可是这样,我们要走的距离可能比较远了。”二子山说。
“这也没办法啊!”福井说。
就这样,结束了早餐的谈话之后,里美去学校,刑警们很快地坐上轻型汽车去换小型巴士。我回到房间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又拿出大学笔记本写了一些东西,接着就是等着出发了。到了下午,天空的云变多了,说不上是好天气,但我们就像要去远足一样,吃完午饭后,里美脱掉制服,换上T恤和格纹紧身迷你裙后走出来,让大家眼睛为之一亮。所有的人都挤进了贝繁警局的小型巴士,田中坐在驾驶座上。
我们从龙卧亭出发后,车子先经过贝繁银座,我看见了左边的电影院和“罗曼”,不一会儿工夫,车子穿过了东西贝繁村的聚落后,就开始左摇右晃,爬上了山路,走出贝繁村的路好像就只有这一条。现在开始要走的路,好像就是之前我和佳世深夜翻山越岭的那条山路,想起了这件事,我不禁觉得很烦。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条很遥远的路,我心想,难道现在又要走那条路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昏倒了。
文明利器的威力真是了不起,我印象中几乎走了一个晚上的山路,车子只要跑一会儿工夫而已。也或许是因为白天视线佳,速度可以加快。走在没有铺柏油的路上,车子摇晃得非常厉害,车子在绿树环绕的山路上轻快地行驶,没多久,巴士就开到了高速公路上了。我隐约看见那间候车小屋,就是那天半夜看到后,让我觉得很稀奇的巴士站。但是车子并未往那里转,而是左转到那天晚上那辆巴士消失的方向,从这里开始,就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了。我和坂出坐在最后面的座位,坂出坐在窗边,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前面坐的是里美和二子山一茂,里美坐在窗边;再前面是二子山增夫和铃木;田中坐在驾驶座上,福井则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想,抵达留金的烧炭小屋可能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我要利用这段时间,和坂出针对这个案子交换一下意见。
“坂出先生。”我先开口。“这一连串的事件,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凶手都用一颗子弹就打死了被害者,没有一个是开两枪的。这样一来,即使我们被打到,或许死得也比较痛快。以前你是开零式战斗机的,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吗?”
坂出苦笑了一下,说:,如果就我的经验来看,我会觉得,这个凶手的枪法很老练,我们那时的王牌驾驶员都是这个样子的,只有新手才像撒尿一样不停开枪,因为害怕,才会没有目标的乱开枪。”
“喔?是吗?”我觉得很意外,零式战斗机上的炮不是机关枪吗?“零式战斗机上的机关枪,是七点七毫米和二十毫米的吗?”
“是的。”
“这是机关枪,所以可以连续发射攻击敌机,不是吗?”
“没有这回事,如果这样做的话,炮身就会立刻烧起来。一烧起来.我们即使没按发射按钮,子弹也会‘砰砰砰’乱射出去,这样一来,我们带去的子弹一下子就会射完了。”
“是吗?”
“是的。”
“那发射的按钮只能按多久?”
“熟练的话,每次最多只能按两秒。”
“两秒?这么短?”
“是的,按超过两秒的人,就表示这个人选不熟练。所以一看到敌人,就立刻开炮射击,对方也同样予以还击,认为这样没什么的人,其实还很嫩。”
“我也不知道呢!但是只有两秒,在空中作战时……”
“不,不会在空中作战。”
“啊?”
“在空中作战是愚蠢极了的事,如果想打下很多敌人的话,空中作战是最耗费脑力、体力、燃料和时间的,要打落敌人,只要一架飞机就够了。想成为王牌驾驶员,就要比对手早点发现敌机,然后偷偷跟在敌机左下方,开一枪就够了。接着,再移动到另一架飞机的左下方,总之,击落的精髓就是要在低速时转动方向盘。”
“是吗?我还以为击落王是空中作战的高手呢!”
“不,那是当然的,空中作战如果不强,就不能成为王牌驾驶员。但空中作战是只限于逼不得已时,全世界没有一个一流驾驶员想在空中作战。”
“但是,偷偷跟在敌机后面,还是会发出嘈杂的飞行声,对方不会发现吗?就算再怎么小心。”
“不会发现,因为对方也是在嘈杂的飞行声中。如果是双人驾驶座的话,即使另一个人在你耳边吼叫,你也几乎听不见,因为实在是太吵了,如果一不注意,被敌机尾随在后一公尺也浑然不知。”
“原来如此,但从左后方又稍微下面是……”
“如果我们在上面,我们自己的飞机就会挡到敌机,根本看不见对方。所以,让敌机在上面是最好的做法。”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要在左边呢?”
“这是为了方便逃脱。因为零式战斗机不是喷射机,而是螺旋桨飞机,而螺旋桨是往右转的,所以从右往左旋转会飞得比较快。”
“原来如此。”我感到很佩服,整个人茅塞顿开,有特殊专长的人做出来的结论还真令人折服。
“所以这次的事件我感到很类似,我觉得这个家伙应该不简单,反覆周详计划,不断演练,等到有十足的把握才动手,所以才能百发百中,绝不浪费子弹,只用一颗子弹就解决了。”
“嗯,是啊。”我开始思考王牌驾驶员所说的事,这个事件确实是有这样的共通点,只开一枪就解决了,所以,我们总是找不到凶手射击的地点,也不知道凶手在哪里开枪。
“所以要成为击坠王的条件,首先就是要……眼睛好,也就是视力佳。”
“视力啊?”
“因为当时没有雷达,所以总是由我带头,在前方一看到敌人的编队,就赶快通知我方,一飞到上面就准备迎战,动作越快就越会战胜。”
“在远方的敌军编队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是淡墨色的。”
“淡墨色?”
“是的,很淡,就像阴天一样。”
“原来如此。”
“所以我的视力非常好,当时才二十几岁,五官全都很灵敏。现在视力虽然还可以,但四十几岁时得了鼻病,已经闻不到味道了。战斗是凭着动物性本能撑到最后,还是必须五感灵敏。”听了坂出的话之后,我觉得受益良多,曾经被誉为一流人才所说的话,果然还是不一样。
“坂出先生,你打落过多少架敌军飞机?”
“这个就不要说了,因为,在战争中被击落的对手,几乎都死了,没什么好拿来炫耀的。而且,击落多少我也没有确实算过,我没办法气定神闲地去数有多少架被我击落。”
“是啊,说得也是。”
“大概五十一架吧。”
“五十一架!有那么多吗?”
“有,甚至更多,有好多人,但生还的人确实很少。”
“坂出先生,那关于特攻命令,你应该没问题吧?”
“那时候我正好受伤,在四国做飞行教官,所以没接到命令。但是我们在这里说就好,其实是不会派王牌驾驶员去参加特攻的,全都是一些飞行一个礼拜左右的新手。在出击的前一晚,他们大多会来找我,因为我正面迎击敌人也不会被击落,所以他们都要我传授绝对可以击中敌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