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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4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1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3

“喔!”我心里一惊。

“我教他们绝对不可以紧急下降,要尽量水平飞行,而且一定要小心冲进敌阵。”

“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要从最上面俯冲而下。”

“没有这回事,那是绝对不可以的,那样会无法操控,因为速度一下子加快了。和敌人对空发射炮火时,看起来或许较为有利,但飞机如果不能在任何时候、任何状况下都能顺利操控的话,就没办法击中敌机。如果一下子冲得太快,操纵杆就会变得像一袋米那么重,就没办法操控了,往海里冲就会掉入大海之中。”

“啊……”

“所以,贴着海平面飞行是最恰当的,但冲击的力道是弱了点,因此要在不妨碍操控性的情况下,以适当的角度冲进去。”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折服。这些事情在我之前看过的书中都没有写。”

“是吗?”

“有件事一定要请教你一下,很多书上都写特攻攻击展开后,航空队的士气就会高涨。”

“绝对没这回事!胡说八道。士气会变得一蹶不振啊!要再重新提振我方士气是很辛苦的。战争啊,不管怎么攻击对方,自己还是想要生还,这样才会有士气。一开始就奉命去死的话,怎么可能会有士气?那是最愚蠢的作战方式。”坂出很大声的说,连坐在前面的里美都回过头来。

这个时候,车子已经离开高速公路,行驶在没有铺柏油的路上。巴士突然开始左摇右晃,坐在前面的里美发出尖叫声。副驾驶座上的福井不断回过头来,询问二子山和里美的意见,但这还不是重头戏,我们只到了荒坡岭,到这之前的路大家应该都认得。

不久之后,车子就停了下来,我心想,怎么了?听说是留金的家到了。福井说,虽然这房子一直都是空着的,但或许会有什么改变,还是去调查一下好了,于是,我们便下车了。

远远看,有间黑色屋瓦、阴森森的房子,庭院里还有一棵瘦长的柿子树。庭院四周并没有围墙,而是用屋瓦的碎片堆到膝盖左右的高度,像在告诉别人这里是这间房子的边界般。房子可以看见像是走廊的地方,但木板窗是关着的,这个木板窗又黑又旧,整间房子给人的印象,就是黑漆抹乌。

田中和福井走进庭院,在玄关附近检查,再绕到后面调查,但是,立刻就回来了。只有铃术和我们在一起,没有去那间房子。福井一面往我们这里走来,右手则在前方左右挥动着。

“完全没有改变,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人回来的样子。”

然后我们决定要前往仙人山。从这里开始的路,大家就不太熟悉了,所以要稍微调整一下乘客的座位。驾驶和副驾驶座仍然由田中和福井坐,但他们后面的座位则是由认识路的里美和二子山增夫并肩而坐,再后面是铃木和二子山一茂,最后一排没变,仍然是我和坂出。

“昨天菊子女士被杀了呢!”我对坂出说:“还是没有听见枪声。我七点到八点之间外出,但坂出先生你一直都待在‘鳖甲之间’,是吧?”

“我都在。”

“那你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我也告诉田中先生了。”坂出说:“这么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菊子女士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呢?”

“我听福井先生说,菊子女士的尸体是在昨晚九点多被发现的,当时那间房间仍是黑的,没有开灯。灯并不是被关掉,而是菊子女士被杀死后,就没有人去开灯了吧!也就是说,菊子女士是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被杀死了。九点半监识人员来相验遗体,结果判断,大约是死后二、三个小时。”

“喔……是吗?”

“还有一点重大的发现,听说,菊子女士遗体的浴衣上,出现硝烟反应。”

“是啊,我也听说了,硝烟反应。”

“是的,就是火药的粉覆盖在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最近的距离开枪。”

“为什么要对一个眼睛看不见,行动又不便的人下手呢?”坂出这样说着。“所以换个角度想,那个凶手非常接近菊子女士。”

我想起在演奏会的时候,菊子女士爬到坐在走廊上的坂出旁边,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在演奏会时,菊子女士靠到坂出先生的旁边,好像和你说了些什么。”

“是的。”

“是说什么啊?”

“她问我中庭是不是在开演奏会。”

“我想也是。”

“是啊,然后她又问是育子和里美吗?我回答她是的,她又问她们两个是跪坐着的吗?我回答是的。她说那就好,弹琴一定要跪坐才会弹出好听的琴声。”

“只有这样吗?”

“是啊,然后她要进屋的时候,和我打了声招呼,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道别似的。总之,当时菊子女士还是活着的。除此之外,我和石冈先生或其他人,都没有听见枪声。总结这些事情,答案应该只有一个吧!就是菊子女士也是在钟响的时候被杀的。”

“原来如此,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应该是吧!”

“那个钟声每次会响六声,仓田是在第二次钟响时被杀的,这是无庸置疑的,因为第三次钟响时,阿通已经发出叫声了,我记得很清楚。不过,第四次钟响时,菊子女士问她的女儿育子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我从育子那里听来的,我从她说话的内容大致推测出来,然后,育子便跑到中庭的边缘,也就是‘蜈蚣足之间’的正上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回答她,仓田小姐死了。

“第五次钟响时,育子跑回到‘四分板之间’,把我告诉她的事向菊子女士报告。然后菊子女士说:‘是吗?’便走进自己的房间了。还剩最后一声钟响,我觉得菊子女士就是在这时候被杀的,因为这第六声钟响,使得没人发现菊子女士被杀,这是唯一的可能。”

“喔,原来如此。”我感到很佩服。“就凶手和方法来看,你觉得他是怎么行凶的呢?”

“我推测,凶手是在杀了仓田以后,迅速移动到菊子女士的房间,应该是毫不迟疑的吧!然后凶手一直听着钟声,心里计算着间隔和下手时机,而菊子女士刚好在第六声钟响时回到了房间,凶手便在这个时候开枪杀了她。”

“原来如此,然后他是从窗户逃出去的吧!”

“应该是吧,那个房间的下方是石墩,非常高,从窗户到地面大约有五公尺,但下方的地面很柔软,绝对不是无法跳下去的高度。如果手悬吊在窗户上,可使整个人的身长加长,离地面就只剩三公尺左右了,再放手往下跳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可以不受什么伤就跳到地面,然后逃往法仙寺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这可以行得通呢!”

“但是我这样说了以后,听说他们今天早上就去‘四分板之间’的窗户下调查了。”

“然后呢?”

“听说完全没有人跳下去的痕迹,没有脚印,也没有鞋印,杂草也没被踩过的样子,从那个情形看来,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人经过那里。”

“啊……”我陷入沉思,这是件很棘手的案子。

“听说他们也查过了‘四分板之间’的地板、橱柜中的地板,甚至连天花板也拆下来,彻底检查是否有密道之类的东西。”

“然后呢?”

“完全没有,什么也没发现。”

“喔。”

车子停了下来,引擎仍然发出声音,却无法前进,原来是轮胎已经打滑了。

“嘿咻,嘿咻!”是二子山增夫配的音,但这样当然还是无法动弹。

“这样不行,对不起,男的都下车,我们来推一下车子好吗?”福井对后面的人说,于是我们便一个接一个的下车,里美和二子山增夫留在车上。我们靠在车子后方,用尽全力推着,然后听见二子山增夫在车内喊着:“嘿咻!嘿咻!嘿咻!”

“对不起,我父亲神经痛。”在我身旁推着车的儿子一茂说。

在小型巴士右车轮后方推着的我,裤子上被溅得都是泥,好不容易才将车子弄出来。我们回到了车上,但是没多久,车子又停下来了,这次不是车轮的问题,而是路太窄了,大家讨论的结果是下车步行。

8

我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慢慢地爬上山路,路越来越窄,还长满了杂草,证明这里很少有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里美和二子山增夫,二子山先生因为年纪大了,走得很慢,所以只走了一点点的路程,而且,只要一到转角路口,他们两个带路的意见就会相左,还要花时间讨论,使我们很难快速前进。走了一小时之后,我从前方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了湖面,那是由毛湖,虽然有冲动想下去水边,但是坡很陡,而且水边也不是沙滩,再加上没有时间,只能作罢。

看见水之后,风突然变得很冷,但因为我们走了这么久,身体变得很热,这种冷风反而令人神清气爽。路越来越窄了,窄到几乎只有脚踏车能通过,草也非常茂密,很明显可以看出,没有车子经过这里,到处都看得到野花。我们一边欣赏右边的湖面,一边走着。但麻烦的是,上空的云层越来越厚,好像就快下雨了,云飘动的速度很快,风也慢慢开始带着水气。眼看着周遭越来越黑,我们应该走快一点比较好,因为我们没有带伞,如果这场雨真的来了,就只能淋雨了。

虽然里美一直和神主意见相左,但她还是对的,走了三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了留金家的小屋前。那间屋子感觉像是间废屋,墙壁倒塌,窗户也几乎没有玻璃,大约六叠大的房间地板上尽是石头,早已不像是间屋子了,只有茅草屋顶还在,如果真的下雨的话,躲在里面应该就不会淋湿了。

我们在这间小屋进进出出,警官们不断践踏着杂草,在小屋四周巡查,虽然这间小屋已经残破不堪了,但周围还是弥漫着植物的芳香。

“那里后面就是烧炭的地方。”我听见了里美的声音。警官们便按照她所指的方向,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就踏着草走进去。但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发现,他们立刻又回来了。

他们其实算是很有耐性的,忍耐着调查了三十分钟左右吧!可惜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天色已经变得很黑,像是傍晚的天空,警官们抬头看了看天空,说:“我们还是快点撤退吧!”我们犹豫了一下,也没把握雨是不是真的会来,所以就同意回去,开始朝小型巴士走去。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却没有预期的收获。

我和里美并肩走着,我和她聊了一下。“这是好地方,湖很漂亮呢!”我说完后,里美也说:“对啊!”接着我便问:“你以前为什么会来这里?”里美回答:“有点事。”

“完了,下雨了!”二子山一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竖起耳朵一听,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哗啦哗啦雨声,仙人山的某处已经开始下雨了。我脸色发白,刚才应该待在小屋里躲雨的,怕弄脏衣服的我没有跟着警官一起搜查,但现在被雨淋湿,下场还是一样惨。

我考虑要回小屋,但我们已经走到巴士和小屋之间的一半以上了,反而离巴士比较近。正当我要下定决心时,里美便大叫:“快跑!”我也立即同意,便在这山路上跑了起来。跑了一阵子之后,我的耳边响起了很吵的声音,这是什么?怎么一回事?连想的时间都没有,我们的身体一下子就被大雨包围了,身旁立刻冒着白烟,附近除了树木什么也看不见。我闻到了雨的味道,还有潮湿的泥土味,我们非常恐慌,一个劲儿地朝巴士跑去。

突然,我才发现只有里美在我身旁。

“啊?”我叫出声,但是雨声很吵,里美并没有听见。

其他的人全都不见了,为什么?他们应该是在哪里躲雨吧?我心想这样不行,当初要是找个地方躲雨就好了,现在全毁了,这样下去就要变成落汤鸡了。我的牛仔裤已经全贴在腿上,变得好重,头发也湿到发根了,脸上都是雨水,总之,必须先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尽管雨水不断打在我的眼皮上,我还是勉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刚好看见在右边斜坡的上方,有一块突出如平台的岩石,那里好像不会淋到雨,除了中央有棵大树外,周围也全是树,树叶层层交互重叠。

“里美,我们爬到那上面去!”我死命地扯着喉咙大叫,但我的声音好像根本传不到里美的耳朵。森林的树叶如繁星一样多,雨打在每片树叶上所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轰然巨响,如雷贯耳。

里美的脸也被雨水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好像看不清楚的样子,但她似乎在点头。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便牵起她的右手,即使是湿漉漉的杂草,也照样往里跳,拚命地跑上那个斜坡。我的脚不断踩滑,好几次匍匐在草地上,牵着里美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跑到我看中的地方。

“啊!”我松了一口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真是太好了,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尽管是偶然发现的,我还是很庆幸自己能找到这里。

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刚才那间小屋,这里完全淋不到雨,只有哗啦哗啦的雨声不绝于耳,是个非常黑暗的空间。上方和四周都像是奇迹般,有厚厚树叶形成的墙壁,我感觉另一边有雨哗啦哗啦地流下来,这些树叶除了能辽雨以外,同时也遮住了光线,所以里面非常暗。但我们所站的位置,简直就是奇迹,很干燥,就像是进入瀑布后面的洞穴一样。

里美拿出手帕擦着脸和头发,擦完后将湿的头发往后拢,又继续擦着肩膀、胸前、迷你裙下和裙下的腿。我当然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我也掏出手帕擦着脸和身体。

“真是倒霉透了。”里美说。

“是啊,大家都去哪里了呢?”我一说完,里美便说:“搞不好我们两个走错路了。”

“啊?真的吗?”

“嗯,那些人已经在巴士上了,我们可能被丢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不会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座山平常是不会有人来的,所以很难回得去呢!这里常有人自杀。”

“你不要吓我。”

那可能是真的吧!刚才我们走来的那条路上长满了草,几乎没有车子和人经过的样子。

“这里是神秘境地喔,或许会有什么东西出来。”里美发出阴沉的声音,好像要吓我似的。

“不要一直说这些事情,我已经受够了什么幽灵、杀人的了。”

“真的?我可不讨厌幽灵,但我不喜欢有人死掉。”里美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

“是啊。”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片刻,雨越下越大,从树叶间可以隐约看到外面还是白蒙蒙的冒着水气,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我们是站在大岩石上,所以从斜坡流下来的水,在我们前方分成了左右两条,从我们脚边流过的水声变得好大声。我们的脚没有湿,只有鞋子进了一点水,所以袜子湿了非常不舒服。

“啊!好不舒服!”里美突然大声说:“这个裙子会吸水,好湿好难过,我想要脱下来拧乾。”

我吓了一跳,慌张的说:“就算这样,待会儿再出去淋雨还不是一样,你可以忍耐吧?”

“不要,这样会感冒,都湿到里面了,石冈先生您转过去一下。”

“好……”我也是全身湿透了觉得很不舒服。

“这件T恤也湿了,我也想要拧乾。但是女生的力气不够,可能会拧不乾,您能帮我吗?”说完之后,里美便哈哈大笑。

“你别闹了。”我说。我开始觉得有点诡异,这个女孩真的是高中生吗?

这个时候,我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似的,有种莫名的感觉。贝繁村的“因果”、睦雄的鬼畜传说、里美将那间圆盘锯小屋比喻为“恐怖小屋”,还有里美现在莫名豪放的样子,这些种种都在告诉我们一个故事,我毫无道理地开始胡思乱想。对菱川幸子的尸体所施加的罕见凌虐也是一样,将死者的乳房和性器官全部挖掉,那种变态的做法,在世界上一直都存在吗?这种凌虐的动机,很明显的隐藏了性冲动。

对了,我想到了一件事。我曾经问过里美“因果”是指什么,她只说是“村民的业障”,但我问“业障”是指什么时,她便回答:“不能说。”这让我一直不解,当时里美很明显是知道答案的,但是她拒绝告诉我。

里美刚才开始说要脱裙子,我觉得莫名其妙,但我慢慢“感受”到她所说的话和这些现象的意思。总之,我大致推敲出来了,我实在太迟钝了,所谓的“因果”,应该就是总括这些东西,或是象征这些东西的一个词不是吗?而这些东西就是带有性的暗示,所以身为女性的里美无法说出口。

“里美,贝系村的‘因果’是指……”我看着地下,开始吞吞吐吐地说,当我抬起头一看时,真是不知所措。“你,你别这样,我知道了,我会向后转的。”然后我便背对着里美。里美正掀起了大半片裙子,抓着前面的部分用力拧乾。

“没关系,你可以脱下来拧。”我又一边想,一边继续说着。“睦雄的鬼畜传说,还有你对我说有关因果你不能说的事……”

口才拙劣的我,无法将心里想的事用言语表达得很好,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我在想事情时常常会变成这个样子,然后就越来越没自信,真是恶性循环。

“石冈先生,我妈妈很美吧?”里美现在不晓得在干什么,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清楚,她突然说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是啊。”我说。

第一次见到育子,是在发生火灾的那个晚上,她只抹了乳霜,没有化妆,整个人心慌意乱的。之后她总是低调的躲在里美等人的身后,我并没有仔细注意过她,但她确实是轮廓很漂亮的美人。

“贝繁村里漂亮的人好多喔!”里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她说的话的确没错,我所见到的贝繁村女性,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种是几乎可以到东京去当艺人的美女,另一种则是非常朴素,就像是村姑一样,没有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人。前者在任何地方应该都是罕见的,但在贝系村却占了很高的比例。

“这个村子里有秘密,一种女人的秘密,但是先生太纯情了,所以我想您可能不了解。”

被高中女生这样说,我反而可以接受,我确实是如此吧!虽然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但我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完全无法洞察。这四十几年来,我到底是怎么生活的?而且她叫我先生,老实说,到底包含了多少的讽刺呢?我到底拥有些什么是胜过这个女孩的呢?

“或许你说得没错,我完全不了解,凶手、方法,还有搜查的问题也是一样,围绕着这些的问题,我也完全不了解……”我一面说着,心想:“咦?怎么会这样?”

潺潺雨水流过我的脚边,我看见了一颗奇怪的石头,到处都有像锯齿一样的尖角,整颗都是黑色的,有一部分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长了什么东西,既不像青苔又不像草。雨越下越大,我们的四周全都被树叶包围起来,这里真可说是非常黑暗,所以也看不清楚这个石头的形状。我的前方有一丛树叶,因为闲得无聊,所以我便用手去拨弄。

“我告诉您一件事,这个村子的业障很深,但这个业障其实就是女人。”里美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此时,我看见眼前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那是一双又黑又脏的皮鞋,悬在半空中,虽然很黑,但我确定我没看错。

在鞋子的上方是暗灰色,而且很脏的西装裤,两只手垂下来,还戴着黑漆抹乌的工作手套,全身穿着灰色的工作服。里美好像在我身后说了些什么,但我完全没有听见。我顺着衣服往上看,终于看到了一个很恐怖的东西,是长颈妖怪,就像粗塑胶软管一样,伸得好长好长的脖子,就在我的上方。在脖子的上面并不是头,而是黑色的块状物体。那到底是什么?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蜂窝之类的东西,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黑块,但是没有脸。

突然间,我听见了里美的尖叫声。我回过神时,里美的脸在我的上方,并环视着四周,我坐在干燥的地上。

“怎么了?”里美说。

我的屁股仍坐在地上,身体往后仰倒,脸朝上看。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指着前方的树叶附近说。

里美丢下我走去那里看,她已经穿上了裙子,我想要阻止她,但叫不出声来。里美拨开树叶,果不其然,她又发出了尖叫声,然后她便直接冲到雨里,没有往我这里来。那一瞬间,我心想:“危险!”因为那里是斜坡。我站起来,拚命追着她,也冲到了雨里。她飞也似的冲下斜坡,脚踩滑了,好几次就直接坐在地上。雨突然开始激烈地敲打着我的脸,我终于清醒了。

“里美!等一下!危险。”我终于叫出声。

最后,在下方只有一公尺宽的路上,我拦到了她。雨下得正大,眼看全身就要湿透,但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了,就算会被雨淋湿,我也不想再回到那恐怖的地方。

里美在发抖,她正在啜泣着。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然后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想要去东京。”

“啊?”我想可能是她没头没脑突然说出口,而且当时又是滂沱大雨,所以我听不太清楚。

“我家已经不行了,我的父母也会到别的的地方去,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要去东京,我什么都可以做,去当服务生也可以。”

我不禁笑了,这简直是在说梦话。“你在胡说什么?你应该要去上大学吧?”

“不,我不想去广岛,那里连家像样的服饰店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要不然你去东京上大学呢?”

“我爸爸不会让我去,他反对。”

“但是,你们应该会搬到别的地方去吧?”

“他反对,他不会让我去的。”她很激动,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在雨中继续抱着她,她的头在我胸前左右摇晃,似乎慢慢冷静下来了。

“啊,我净说些奇怪的话。”她说。

“那我们赶快回到巴士那边吧!必须要跟他们说。”我说。

里美回答:“嗯。”就乖乖地往前走了,我们两人在倾盆大雨中慢慢走着。我们已经习惯了雨水,反正都会被雨淋湿,用跑的和用走的都一样。

“刚才那个,是留金先生吗?”里美说。她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

“可能是。”我说。但我心想,那颗头到底是什么?我怀疑那搞不好不是留金的。

我们一面往回走,一面东张西望寻找通往巴士的路。应该还是下午而已,但四周已经黑得像是太阳下山之后。

“石冈先生。”

“什么事?”

“如果我家垮了的话,我想要去东京。”

“嗯。”

“您会照顾我吗?”

“嗯,可以啊。”听我这样说了以后,里美似乎放心了,突然开始走得很快,然后又哈哈大笑。“雨这种东西真是有趣!”她说。

我很惊讶,只因为“东京”两个字,就让她整个人彻底改变。

没多久,我们找到了通往巴士的路,我们之前果然是走过头了。找到方向后,我们走别的路,在山路的一半,看见那辆巴士在雨中静静地等着我们。看到我们以后,田中撑着伞,从驾驶座上冲出来,帮我们遮雨,带我们回车上。一上车,福井就借出毛巾,不过是借给里美。车内的人已经全员到齐,一直在等我们,我很惶恐,但是我们的迷路并没有白费,我向他们报告我找到了上吊的尸体。车内瞬间一片哗然。

“是留金吗?”福井问我。我回答他可能是,但我也不确定。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工作手套,穿着黑色皮鞋,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他的头是这样大的黑块,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完全看不到脸,然后他的脖子变得这么长。”我说完后,除了警察以外,大家的脸全都扭曲了,然后又是一片哗然。

“那一定就是。”福井说。

“这样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铃木也说。

“留金在结束一连串行凶后,便畏罪自杀了吧!虽然查明真相可能还要花一些工夫,但是一切都结束了。那是在哪里呢?”福井说。

但山路是没有任何标示的,所以我很难说明。

“车子可以开进去吗?”

“不,如果是轻型汽车还可以勉强开到前面,但这么大一辆巴士不太可能。”

“好,我们穿雨衣下去,用塑胶布遮头,待会儿还可以用这个包裹尸体,你撑伞帮我们带路。”

然后我又不得不走到雨里,里美留在车上,因为我担心她会不会又说要把裙子脱下来拧乾。

到了现场时,雨稍微变小了,但是从山坡上流下来的水势正大,路很滑,很难摆放遗体。不过他们已经很熟练了,大约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完成作业。我在下面的路上等他们,但他们说要写调查书,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测量,所以我决定先回到车上。我要走的时候,问了福井我最在意的一件事。

“那个头黑黑的是……”

福井想了一下,说:“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当时他以为案子快要水落石出了,所以心情超好。

“那是女人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

“嗯,是从菱川幸子头皮上剥下来的头发,留金这个家伙,还将那头发像假发一样蒙在头上死掉的。”

听了以后,我对于那样异常的神经病感到毛骨悚然。就在这个时候,苦着脸的铃木跑来了,他拉拉福井的衣袖,将他从我身边带到一旁去,表情凝重地说了些什么,我就趁这个机会回到车上。一上车后,大家就七嘴八舌的问我,我便把我听到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所有人,几乎是全盘托出。过没多久,我从前面的车窗看见那三个穿着雨衣的人,扛着用蓝色塑胶布包裹好的尸体,往我们这里走来。雨已经变小了。

刑警们将用塑胶布包裹的尸体塞入车内,放置在走道上,然后不发一语地坐回座位,田中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动。他们沉默的样子,让我觉得事有蹊跷,如果这个棘手的案子已破案的话,他们应该要稍微高兴点才对啊!

但我们却和尸体一起保持沉默,随着车子摇来晃去,走在回龙卧亭的路上。我和里美因为全身湿透了,所以请他们将暖气开到最强。

第二天,刑警们没有在龙卧亭出现,但傍晚时我接到了田中的电话,和以往一样,他先跟我声明不能告诉其他人,然后才将确定的事实告诉我。

那是留金没有错,在留金头上的,是从菱川幸子头上剥下来的黑发,虽然事情发展到这里很不合常理,但是还在刑警们的预料范围之内。异常的事不只这些,听说从留金工作服的左右两侧口袋里,发现了菱川幸子的两只眼睛、两个乳房和两片耳朵。外套右边的口袋里有右眼、右边的乳房和右耳;左边的口袋里有左眼、左边的乳房和左耳。田中还说他脚被绊到,原本以为是石头,结果是她乾尸化的性器官。对于这些异常现象,我并不会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回来之后.我回想现场的情形,已经有预感案情大概是这样。

听完田中的报告后,我说:“应该是这样吧?留金八十次暗恋着菱川小姐,但因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所以他便杀了菱川小姐,之后还将尸体盗走,以成就他邪恶的情欲。不过只有这样,还是不能满足他对于菱川小姐的迷恋,所以便将她最女性的部分挖出来,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上逃亡。最后他受不了良心的苛责,而且发现最终还是逃不了,就将这些东西放在身上,有些披在头上,有些放进口袋里,还有一些放在脚边,在仙人山的山中上吊自杀,对吧?”

我一口气说完后,便静默了片刻,因为田中没有回应。我没想到,我的推测是错误的,所以我不明白田中没回应的原因。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田中小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们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还以为案子到此结束了。但是我们发现,留金的额头上写了一个‘7’。”

我心想,怎么会这样?这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这个发现也不能推翻留金是自杀的假设啊!还是有可能是自杀的吧!因为他可以自己在额头上写了一个“7”后再上吊自杀。

“是吗?但是他可以自己写了一个‘7’以后再上吊啊,不是吗?”

“但是,我们判断留金是在两个月前死的。”田中很悲伤的说。

“两个月前?”

“是的,也就是今年二月死的。他外套的下面穿着毛衣。”

“二月……”

“是的,是在小野寺女士死之前,当然距离菱川小姐的死更远了,也就是说,小野寺、菱川、中丸、仓田、犬坊菊子这些人都是在留金之后死的,所以留金不可能杀死这些人。如果说是他的亡灵去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保持沉默。慢慢地,我感觉受到很大的冲击,我想这应该会变成一个很严重的案子,因为我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为什么三月三十日死的菱川幸子尸体的一部分,会出现在二月就已经死的留金尸体上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谁搞的吧。”

“太愚蠢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啊。”

“他的死因是?”

“这个也不太清楚,但好像不是枪杀,他的尸体上找不到任何枪伤。”

“那正确的死因是?”

“很难说,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那里又是人烟罕见的地方,所以没被人发现。如果能再早点发现的话,应该可以判断得出来吧!石冈先生,你还真会找呢!”

“这只是偶然发现的。但是,请等一下,凶手知道那个尸体从二月就一直吊在那里,在三月三十一日以后,再拿着菱川小姐的头发、双眼和乳房,特别跑来放在尸体身上,是吗?”

“应该是这样。那个尸体看得出来在那里吊了很久,至少不是在三月三十一日以后,应该是在更早之前。”

“凶手知道留金自杀的地点吗?”

“不,如果留金的死也和凶手有关的话,那他当然会知道。”

“啊?也就是说,留金不是自杀,他也是凶手手下的一名牺牲者,是吗?”

“石冈先生,总之,很明显的是,事情还是和之前一样,并没有解决。因为发现了留金的尸体,反而让我们完全找不到破案的方向,而且又加上新的事证,我们可说是一头雾水,这使得案子变得更为复杂,又要重新回到原点了吧。”田中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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