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龙卧亭杀人事件》作者:[日]岛田庄司【完结】 > 龙卧亭杀人事件@txtnovel.com.txt

第六章.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3

“他有没有留字条或是信之类的?”

“没有,完全没有……”

“之前有发生过这种事吗?”

“有两次,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发生过啊?”

“是的,他这个人很随心所欲,而且他的自尊心又强,所以……”

“他应该会回来吧?”

“唔,我想应该会。”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守屋对昨晚女主人的丑态所做出的无言抗议。

早餐的水准已经降低到像是味噌汤、煎蛋、菠菜这种家庭料理了,但即使是这样的早餐,凭我的手艺还是做不出来,所以我仍然很感谢。

人一个、两个的减少,使龙卧亭变得很冷清,连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很冷清。一开始,会有女孩们替我们盛饭或是送餐来,但现在这些女孩都不见了,所以必须自己去厨房将食物端出来,三个警察也不见踪影。

现在这个屋子里,只剩下我、坂出、二子山父子、阿通和小雪母女,以及龙卧亭家的人:犬坊夫妇、里美、松婆婆,还有没看到人的行秀,说出来你们可别惊讶,就只有这些人而已。

我们来数一数消失的人数,从我还不知道的时候算起,依序是:留金八十次、小野寺锥玉、菱川幸子、中丸晴美、仓田惠理子、犬坊菊子、藤原彰、守屋敬三,总共有八人,当中的前六人已确定遭到杀害。

吃完饭后,我将餐具送回厨房,就站在龙尾馆厨房的后门,凝望着屋外飘下的细雨。守屋和藤原常常站在这个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屋外,现在的我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其实这里的视野并不是很好,正面就是石墙,只看得到地面和石墙。雨虽然不是很大,但雨水却仍然流到土里,到处都是小水坑。守屋,也就是这间厨房的主人,为什么会消失呢?

我又再次开始思考。这并不是我的推测,只是我的第六感,我认为守屋的失踪和藤原的失踪有关,也就是说,守屋可能是为了寻找失踪的藤原,所以自己也不见了,会不会守屋现在就和藤原在某一个地方?那么,藤原为什么要消失呢?没有事先告知前辈一声就擅离职守,这在师徒传承的工作环境是不被允许的,他为何敢做出这么违反道德的事?

我只要一想到这里,就会联想到昨晚令人震惊的那一幕,藤原非但没有失踪,而且还犯下最大的禁忌,就是和雇主的太太有染。这比起没有事先告知上司就擅离职守,更是罪大恶极。可能藤原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犯下这重罪很长一段时间了,看他昨晚那熟练的样子,让人不觉得那是他们第一次私通,我觉得藤原的失踪应该和他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有关。

不对,我心想,藤原失踪会不会和龙卧亭的女主人有关?是得到育子的同意后才失踪的吗?她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的目的何在?我完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思考能力太差了,虽然这是我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但是我的头脑,通常要在写文章的时候,才会稍稍转动,很了解这一点的我,为了要开始思考,便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总之,我要在房间内写作。

从厨房来到走廊,再走下走廊,我一边眺望着绵绵细雨,一边走在木条踏板上。然后,我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细雨中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跨坐在摩托车上,出现在龙尾馆的后面。他面向站在走廊上的我,当他知道我在看他后,便朝我点了个头,也同样地朝他点点头。

他为了要盖过摩托车的引擎声,便扯着嗓门大叫:“你好!请问石冈先生在吗?”

因为太出乎意料了,我半天无法回答,在这个陌生的土地,这个陌生的男人居然叫着我的名字。

“我就是。”我小心的回答。

那个男的很亲切的笑了笑,便将摩托车停下来。将车子停好后,他离开摩托车,但是没有熄火,他绕到车子后面,伸手去找盒子里的东西,然后拿了一封信走过来。当他走到不会被雨淋到的屋檐下时,将稍微湿了的信拿给我,上头有一些墨水晕开的文字,是英文,还有“石冈和己 先生”这几个汉字。我直觉是御手洗寄来的,非常高兴,他终于回信给我了。

邮差先生很快的将黑色塑胶帽子脱下,然后将帽檐上的雨水倒在脚边。“这里好像很惨呢!”他说话的语气很开朗。

“喔,是啊!”我回答。但是我不想再多说些什么。

“对不起,请问你有没有什么证明文件可以证明身分的?”邮差先生说。

“证明文件……”我立刻摸着外套的口袋,还好有穿外套,我找到了驾照。

将驾照拿给他看,我便把信取过来。

“那我走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呐!”说完之后,他又戴上帽子走进雨里,慢慢跨上摩托车,调了个头,便往屋外骑去了。看来这个案子在村子里,好像已经议论纷纷了。

我没有目送邮差离去,就急忙打开信来看,虽然我对他的回信只有我写给他的百分之一那么薄,感到有些不满,但是只要他肯回信给我,我就很满足了。我爬上龙胎馆的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门前,这里可以眺望到被雨淋湿的中庭的景色。我坐在走廊的边缘,拆开御手洗寄来的信后,便开始读了。

石冈:

我看完了你的信。我不知道你居然在冈山,我们在马车道的公寓应该还在吧?我先从结论开始说,我现在很忙,实在没办法去你那边。而且,你信中的报告,可以让人做判断的东西也不足,我无法做出什么具体的结论。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你现在已经被卷入一个悲剧的旋涡之中,你必须要拯救那里的人,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你是有能力和经验的。如果只是将发生的事情写下来,这个谁都会,你的这个阶段必须要结束了。之前发生的事已经不可挽回,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好好推测,必须预防悲剧再度发生,这是你的职责,而不是别人的事。

我大致了解整个案子的结构,很明显的,凶手已经锁定特定的对象,而你被赋予的使命,就是去救这个人。必要的时候,你甚至要豁出性命,不要担心太多,如果真的失败的话,我会替你办葬礼的。其实,你不知道你是有实力和头脑的,你该不会又说:“怎么可能?”吧!

你的信并没有详尽描述现场,也没有现场的平面图,但是和以往一样,你的笨拙可能是因为一些心理作用。现在这个案子看起来非常混乱,但是以我个人的浅薄经验来看,这个案子其实很单纯,如果你看起来觉得很复杂,那是因为太多单纯的故事交错在一起的缘故,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但这些情报绝对不算少。

石冈,现在开始,你要仔细听我说的话,好好想一想。日本像你这样的人非常多,明明有能力,却认为自己无能,掉入自卑的井底里,然后愚蠢地误以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是最具有道德的。你绝对不可以去听那些助长你这种错觉的人所说的话,因为那些人都是不足取的小人物。

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人,绝对不是美德,这样只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而且,你不过是想偷懒罢了,你们必须集合起来,尽快从自卑的井底爬出来。我是绝对不会帮你的,而且应该也没有人会帮你,这件事必须你自己一个人去做,因此我现在也不会给你戴高帽子。

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那里的许多人还不知道你是救世主,也没有说出口,但他们就像是小绵羊一样,一直等着你发挥实力,大家都在期待并耐心等你来拯救他们。所谓的大众就是这样,这正试炼着你的能力,你必须向命运挑战,这是你的义务,也攸关着人命,所以你不要随便编些没有能力的烂理由,只挑轻松的来做。

如果,你想一辈子都待在井底,那我无话可说,但是,待在井底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是该慢慢站起来,爬出水井的时候了,因为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可能又会有人牺牲。如果有需要,可以仔细想想我的做法,不断反覆,你就可以累积足够的经验。和杀人小组的年轻警察比起来,现在的你是远远超越他们的老手,无论是蒐集材料的方法、分析的必要性或直觉的重要性,这些你全都知道,剩下的,你只需要自信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加油!

御手洗洁

看完信后,我全身无力。我怀疑御手洗是不是搞错人了,又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者的姓名,但是没有错,的确就是我的名字。确认完之后,我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中庭的雨景,这封信不仅很短,而且内容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看了这种信,真的会觉得有帮助吗?

御手洗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是我最直接的第一个感受。一开始,我想这个家伙还真没有责任感,接着我又想,他会不会是太累了,所以发疯了?他说要我自己解决,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御手洗一定是把我和谁搞错了,他可能是把我和那个警察朋友搞混了,他的记忆混乱了,我怎么可能办得到?他应该是最明白我的才对啊!

当我眺望着寒风细雨下的中庭景色时,不知道为什么悲从中来,不禁流下了眼泪。我也不明白原因,但就是觉得很难过、很孤独,那种感觉让我无法忍受,几乎到了想死的地步。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公平的能力,以及若无其事拿这些东西出来攻击的坏心眼,还有拚死拚活地过每一天,却永远无法实现自己梦想的人,种种的事都使我的精神崩溃。我想要掩饰些什么呢?因为我就是这种人,像御手洗这样的人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但是,在我混乱的意识底层,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有着对他的思念。

这次的事件我完全不了解,这是真的。一开始卯足了劲的警察,也都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还有那些自以为有能力,而且常发言的龙卧亭住宿客人们,现在也都保持沉默或是消失踪影,总之,大家好像都束手无策了。

而御手洗只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大致了解这个案子,就可以自信满满地断言:“这个案子其实很单纯。”我真是被他给打败了。正因为我非常了解他的能力,所以我不能说:“又在说大话了。”明明都是人,为什么能力相差这么多,却都活在这个世界上?

“石冈先生。”我听到有人叫我,所以赶紧擦乾眼泪,抬起头一看,是坂出爬上了走廊来。

我将信放入口袋中后,站了起来,他那带着苦笑的脸便凑过来这样说:“犬坊一家人刚才吵了起来,他们在讨论离开这里之后要怎么办。里美说要去大都市,行秀说要去岛根的亲戚家,犬坊一男也赞成,但是太太却好像反对。”

“反对是指?”

“太太好像是想离婚呢!我觉得这样也好,但丈夫却不答应,他扬言不会盖章,他想要全家一起到岛根去。”

“喔……”我想起昨晚看到的情景,所以可以理解。

“一家人四分五裂是很惨的事,如果警察再不赶快破案……但是,连警察也不可靠了呢!”

“是啊……”我也点点头。

和坂出分开后,我走进房间里开始写文章,写累了就想一想御手洗的信,想一想这个事件,想累了,就再继续写文章,就这样不断重复着。

御手洗叫我去破这个案子,但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他不负责任的玩笑话,真是莫可奈何啊。我不管怎么努力地想,脑袋里就是没有浮现出任何东西,我完全看不出这个案子的凶手目的何在,一点灵感也没有。叫我去破案,简直就是叫我说流利的英语一样,根本是在痴人说梦,因为我的脑子里本来就没有这种线路。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说我没有能力,难道是那么违反道德吗?或许是吧!像身边的人这样陆续被杀,尽管再谦虚谨慎,也是招架不住的,还不如稍微得罪大家,却能使大家获救,这应该就是御手洗的人生观吧!这点我很能理解,那个家伙总是用这种强迫人的做法。但那是适合像御手洗这样有能力的人,像我这种平凡的人,是根本不适用的,我并不是这么厉害的人。

忽然,我发现已经下午了,没有人来叫我吃午餐。因为我一直在想事情,所以错过了午餐时间,但是我没有食欲,所以也无所谓。

晚餐就像是在灵堂前守夜一样,我们面前的犬坊一家已经掩饰不了他们之间的嫌隙,犬坊一男、育子,甚至是里美都没有笑容。晚餐的菜肴也变得很差,就像是乡下地方的快餐店,如果味道还好的话,我也不想这样批评它,但就连调味都变得很奇怪,醋腌青花鱼也没有该有的味道。

我受不了这样阴沉的晚餐气氛,便赶紧吃完走到走廊上来,我看见在厨房后门的阴暗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那里。那是谁?便穿着木屐悄悄靠近一看,原来是因为啜泣而背部抖动的里美。

“里美。”我叫她,她便抬起哭泣的脸看着我。还好周围很黑,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因为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我无法开口问她怎么了,因为我心知肚明。

里美突然站了起来,我也来到墙壁这里,然后,里美和我并肩靠着墙壁不发一语。我是第一次看到里美这个样子,对我来说,里美总是活泼开朗、嗓门很大,常常笑弯了腰,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虽然有时也听说她躲在房间里哭,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她会哭这件事,是我无法想像的。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她很明显的是在哭,也不说一句话。看到她这个样子,我觉得站在我旁边的好像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心想,她一定很难过吧!居然能让这么开朗的女孩子哭成这样。那个抱着鸭子在苇川岸边大叫的里美,现在正一个人在中庭前的暗处哭泣。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吧!但是,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她也没有要回房间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一个人的话,今晚会太难受吧!我想我必须找些适当的话来安慰她。

“听说你们要搬离这里?”我问。“我听说你们要去岛根的亲戚家。”

“我不去。”里美低声的说:“我不喜欢那些人。”

“那些人?是指亲戚吗?听说你父亲和行秀先生都要去?”

“他们去就好了。”

“那你呢?”

“我想去东京。”

“是啊,你之前有说过。”她的确有提过。“那你母亲呢?”我一说出口,就立刻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

“我不知道。”里美简短回答。“妈妈和我无关,她只要和爸爸说就可以了。”

确实也是这样。

“你爸爸和妈妈会分开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分吧,我爸爸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唔。”

“这个家……”里美说。

“家是指龙卧亭吗?”

“是的,听说只值一千万。”

“一千万?是指价钱吗?”

“是的。”

“全部?”

“嗯,听说卖不了更高的价钱了,这样我们就买不起新房子了,我们就快要没房子住了。”

我哑口无言。“一千万……这个价钱太低了吧!明明这么大一块土地,但你们还有田不是吗?”

“那不是我们家的,全都是亲戚的。我们一家已经四分五裂了,已经完了,不行了。”

“不要说这些蠢话……那就继续待在这里,不行吗?”

“听说不行,村里的人都希望我们搬走。”

“这种话不用去理会吧?”

“听说是家族会议决定的,必须要搬走。”

“我从没听过这么蠢的事,你们应该自己决定。”

“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也是不得不如此做。”

“那如果破案了呢?”

“这个案子不会破的,大家都这样说。”

“为什么不会破?”

“这是报应,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你们什么时候要搬走?”

“等警察说可以就搬。”

“总之只要可以破案就好了吧?”

“话是没错,但是不可能。”

“只要能破案,只要证明这是人类所犯下的罪行,让村人了解和你们一家人无关的话,应该就可以解决了吧?”

“话是没错,但是很难。”

“唔,我知道了,你再等我一下。”

“等一下?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会努力的,你再等个两、三天。”然后我就回房去了。

虽然还没有头绪,但是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试着整理看看。我之前所写的东西,那些要出版的笔记上,全都有解答。如果再把整个事件写下来,说不定灵感一来,就连答案都写得出来了,我在心里这样打着如意算盘。现在御手洗已经撒手不管,我剩下的希望就只有这个了。

几个小时之后,夜已深了,我停下笔来,想着御手洗所说的话。

我突然想到,那封信和那封电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那封信上完全没有提到他有发电报给我的事,如果信是在电报之后才寄出的话,就算是再没有概念的御手洗,也应该会在信中写上一笔。如果他没有提到,那就表示信是在发电报之前就寄出了,但是因为电报的速度比较快,所以我才会先收到电报吧!我自己是这样解读的。

我又思考着御手洗信上所写的内容,一开始我觉得他是弃我于不顾,而感到很难过,但令人意外的是,似乎不是这样,那或许是他对我的友情表现。我开始慢慢有这个想法,因为和他在一起生活,我已经变得不像男人了,御手洗也曾经说过,而且还非常在意。他那样丢下我不管,或许就是想要让我找回男人的尊严与自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很高兴,但我还是觉得他搞错对象了,我根本办不到。就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说好英语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我就像鸡一样,只会在地上绕来绕去,找地上的米,他把我这样的人误以为是鸠,而要求我飞,如果我听他的话,一定会从空中坠落下来身受重伤。

我刚才对里美说了大话,要她再等我一下,但是可想而知,不管我怎么想,过了好几个小时,就是想不出任何可以破案的线索。我想要救里美,但我还是办不到,那不是我能胜任的工作。

“石冈先生。”门口有一个女的在叫我,虽然声音很细,但是因为半夜没有车子的声音,非常安静,所以觉得有些大声。

“来了。”我回答。

我往门口走去,虽然知道那是女人的声音,但是因为距离很远,所以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可能是里美吧!我走出两叠大的房间,四周悄然无声,只有阿通一个人站在那里。

“啊,阿通小姐,怎么了?这么晚来找我?”

“石冈先生,你能不能来我房间一下?真的很抱歉。”

“可以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有点担心我的小孩。”然后她便先走了出去,快步走下走廊。

一到“蜈蚣足之间”就赶快走进去。这里的门不是芦苇草帘门,而是木板门,所以屋内比我的房间要温暖一些。我穿过四叠大的房间,小孩子就睡在有电视的最里面那间房间,她睡得正香。

“她正在发烧,这孩子喉咙很不好,医生说过,那是受到溶血性链球菌的感染,但现在我觉得应该是感冒。”

“是吗?”我说。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跟我说呢?长久以来,我确实很像福尔摩斯侦探旁的助手华生,但是我和他不同,我不是医生。“这很令人担心,或许还是让这里的医生看一下比较好吧?”

“石冈先生,真的很抱歉,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顾一下这个孩子?因为我很担心。”

“啊?好是好,但是,要做些什么事呢?”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请求我,我感到非常讶异。

“不用做什么,只要注意她有没有踢被子,不要让她着凉就可以了。如果她踢被子的话,就帮她这样盖上。如果她醒来哭的话,就告诉她妈妈马上回来,你只要这样告诉她,她就会乖乖听话。”

我又吓了一跳,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你说马上回来,那你现在要出门吗?”

“是。”

“去哪里?”

“法仙寺。”

“法仙寺?做什么?”

于是阿通低头想了一下。“石冈先生,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阿通说。

“知道什么?”我并不是装蒜,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向神明许愿,每天十点以后要去法仙寺参拜,总共要参拜一百次。因为我相信,如果连续参拜了一百次,就可以驱除我的坏因果。”

“所以你……”

“是的,今天晚上这个孩子发烧,我不能背着她去。”

“啊?那之前的每天晚上,你都到法仙寺去吗?”

“是的,石冈先生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那么那个时候,往法仙寺走去的影子就是你?”

“是我,当时我背着小雪。”

“啊,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记得后来吃饭时,犬坊太太不是问谁有去法仙寺吗?”

“许了愿之后到愿望实现前,是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的。”

“喔,是这样啊?但是今天你却……”

“因为小孩身体不舒服,而且我以为石冈先生早就知道了……”

“喔,原来是这样。”

“你可以帮我吧?那我快去快回,这里有之前去看医生拿的药,如果我回来得晚,这个孩子咳得太凶或是烧得太厉害的话,就用玻璃滴管将瓶子里的药吸出来,吸到这条线,然后放进她嘴里,喂她喝下,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她喝得下吗?这个药应该很苦吧?”

“不,是甜的,她不会讨厌喝。”

“没问题吗?我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所以还是请你早点回来。”

“好的,我快去快回,对不起,麻烦你了。”阿通说完之后,便穿上厚外套,脖子围着围巾,似乎觉得对我不太好意思似的,和我点了好几次头,然后才走出房间。

我看见她下半身穿的是长裙,然后再穿上灰色的厚裤袜。她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小,不久之后就听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看着四岁小孩熟睡的脸庞,心里这样想着。抱着这样的孩子,对女人来说是很辛苦的事,她为何还要每天深夜去参拜一百次,冒这样的险呢?抱着这个孩子睡觉不是很好吗?为何还要在这么寒冷的夜晚跑出去?为何要爬上那茂密竹林的山坡,去那个可能会碰到亡灵的墓园?那应该很辛苦吧?

对了,那个看起来像是瘤的影子,就是因为阿通背着小孩,然后再披上外套的缘故吗?所以才会看起来这么奇怪。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墓园中的香椿树化身,可能是阿通发现我在跟踪她,为了不要使许愿参拜一百次的功效降低,就赶快藏身在某个地方吧!所以我才会看到那对母女变成一棵香椿树,在起雾的黑暗中,能见度很低,很容易就发生这种乌龙。

小雪翻来覆去,她应该是睡不好吧!可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我帮她盖了盖棉被,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这很明显是在发烧。湿毛巾不弄冷可以吗?我曾听说小孩的体温本来就比大人高,但现在这样是不是太高了呢?而且灯这样开着会不会太亮了呢?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关灯时,小雪突然睁开了眼睛,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一直看着她,结果她嘴巴开始往下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妈妈……”小雪叫着。

“小雪,小雪,我是石冈叔叔喔。”我尽可能表现出很和善的样子,她好像觉得很奇怪,便停止了哭泣。

“妈妈呢?”她问我。

“她去法仙寺拜拜了喔,但是马上就会回来,你等一下喔!”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脸茫然。

“我们等她回来好不好?”我问她。然后她泪水盈眶地点点头。

“嗯,好,妈妈马上就会回来呢!你哪里不舒服吗?”

“喉咙痛,头痛。”小雪说。

“是吗?可能是感冒了……”

“是溶血性链球菌。”

“是吗?是溶血性链球菌啊?”我说。

小雪好像昏昏欲睡的样子,她和里美一样,我一直以来都只看到她活泼开朗的一面,所以当我看到她这样安静痛苦的样子时,多少都有些震惊。她似乎睡得不好,有时脸上会露出痛苦的表情,应该很难受吧!

我想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的关系,这个孩子拚命地在忍耐。她可能是要等妈妈回来之后才要发牢骚吧!

“在石头那里,砰的一声,石头就裂开了喔。”小雪突然说话,我吓了一跳。

“啊,什么?砰的一声是什么?是在什么时候?”

“是昨天。”

“昨天?是昨晚吗?”

“嗯。”小雪点点头。

我想起以前在大厅吃饭的时候,她的妈妈曾说过,这个孩子不管是一个星期前或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只要是过去的事,她都会说是“昨天”。所以她说的“昨天”并不一定是指“昨晚”。但是,我有点在意她说的“砰的一声”,我没办法不继续追问。

“砰的一声是在哪里听到的?”

“在庙里。”

“庙?是墓围吗?”

“是。”

“是有墓碑的地方吗?”

“是。”

“听见砰的一声,那你妈妈有没有怎样?”

“她尖叫一声,然后拚命的跑啊!”

“她有没有说什么?那应该是有人开枪吧?”

“我不知道。”

“等一下,这件事情很严重,必须想想办法。到目前为止,这种事情有发生过很多次吗?”我非常惊讶。

“没有,只有昨天。”

“小雪,妈妈没有说是有人开枪吗?”

于是小雪和平常一样露出笑脸,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心想,事情严重了,如果我推测得没错,这对母女应该是在法仙寺的墓园里被人开枪射击。碰到了这种事,阿通怎么还可以毫不在意地跑去同样的地方?这不是在做蠢事吗?

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人,我真是坐立难安,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站起来。

“石冈叔叔,救救我妈妈。”小雪对我说。

“为什么要救你妈妈?”

“妈妈常常哭,嘴里一直说:‘好可怕、好可怕。’所以小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雪说到后来,脸上表情变得很正经。我无法再待在这里了,便站起身来。她根本不像是个四岁的孩子。

“小雪,我很担心你妈妈,我去叫二子山叔叔来,叫二子山叔叔陪你等妈妈好吗?可以吗?”

“唔。”她慢慢点点头,这个孩子看起来很乐观豁达。

我赶紧到走廊去,跑到“云角之间”。“云角之间”前面的墙壁上,还挂着睦雄的画像,但是我没时间一直盯着看,连害怕的闲工夫都没有。

“二子山先生、二子山先生。”我叫着。不管开门出来的是父亲或儿子都好。

“来了。”听起来好像是儿子的声音。

过了不久,里面便传来拉门的声音,穿着睡衣的一茂露出了脸。

“对不起,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小雪?她妈妈去法仙寺了,我很担心。”

“法仙寺?现在?”

“是的,她说要去参拜一百次,总之,你先披件衣服,过来一下好吗?我们待会儿再谈。”

“喔。”

我将穿着毛衣的二子山一茂强行带回“蜈蚣足之间”,我将阿通刚才交代的事,原封不动的教给他,他好像也和我一样不安。

“我做得到吗?”

“没问题的,我马上就回来。”然后我摸了摸小雪的头,就走到走廊上去了。

我很希望有什么武器,但是很不凑巧,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小雪所说的如果不是谎话,那么阿通母女就是被人开枪射击了。我最想要防弹背心,可惜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只能将命运交给老天爷了。

“不要担心,豁出性命吗?”我苦笑,然后我走到走廊上,穿过长廊往下走。

4

我采小跑步飞快地穿过长廊,从木屐箱中取出自己的鞋子,在木条踏板上换好,然后再跑到屋外去,我是用跳的跑上通往中庭的石阶。今天晚上有雾,这里的雾还真多,今晚应该是属于浓雾吧?我跑过了中庭,跳上往龙头馆的石阶,一边注意我的脚下,一边快步的走在石墩上的小径。我来到了龙头馆后面,育子裸身沐浴的水井仍静静躺在雾中,左边的小屋也被笼罩在浓雾之中。

我毫不迟疑的就往白山竹的竹林中走,我踩着白山竹,拚命地爬上山坡。以前只觉得竹林太过茂密,很难走,但走过几次之后,我才发现这里好像有条路。其实说是路,也不太正确,因为并不是露出土地的路,但是很明显的可以看出确实有条比较容易爬的路线,我终于了解了。

我很快就来到了法仙寺的院内,从撞钟房旁谨慎地窥探着院内的情形。里头非常安静,没有人的样子,和之前的夜晚相同。在浓雾中,可以大致看到主殿、足立住持家的轮廓,好像没有什么危险。虽然我这样判断,但我仍末看到阿通的踪影。我在雾中跑了起来,一面注意着周围,一面以慢跑的速度,跑向主殿后方的墓园。

刚才要是跟着她来就好了,多亏上次的经验,所以我很容易就猜到她现在在哪里。我一定要救她,如果阿通有个三长两短,那个四岁的孩子就会孤零零一个人了,虽然是别人的事,但我绝不能忍受这种悲剧发生在我的眼前。

我经过主殿的转角,一直跑上主殿旁的石头路,和上次那个晚上一样,我跑上了那些看起来像是摩天大楼的墓碑群间的小路,前方有一个像是香椿树的影子,我一面往那棵树前进,一面叫着:“阿通小姐。”

“是的。”在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原本是蹲着的影子站了起来,我赶紧跑过去。

“啊,是石冈先生。”她说。

“小雪呢?”她又立刻问。

“我请二子山一茂帮我顾着,小雪说昨晚你们被人开枪射击,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阿通小声的说。

“在这里?”

“是的。”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蠢事!”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要是又被射击了怎么办?”

“对不起。”

因为她这样老老实实的道歉,我才发现我不是警察,她并没有理由向我道歉。但我希望她能好好地替小孩想一想,如果阿通死了,四岁的孩子该怎么办呢?如果继续说教,我就越来越像警察了,所以我便保持沉默。但我想我至少应该问一下,为什么她非要豁出性命继续冒险的理由,于是便开口说出这样的话。

“这真的很不正常,你应该不是脑袋有问题吧?”我的想法确实没错,所以她没说话。

“我之前的生活可说是一塌糊涂,自己也一直觉得不对劲,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请很多通灵的人看过,他们都说我背负着很深的业障,还说我被人深深怨恨着。”

“被怨恨?”

“是的,听说是背负着鬼魂的怨恨。”

“鬼魂的怨恨?”

“是的,听说我的祖先好像被人怨恨着,被诅咒要杀死他,但他并没有被杀死,所以这个怨恨就全部来到我的头上了。”

“是谁这么恨你的祖先?”

“这些人,还有之后杀死这些人的人。”说着,她就用手指了指她刚才正在参拜的墓碑群。那就是我之前觉得很不可思议,用矮矮的石墙围住了一块地方,集体埋葬的墓碑群。

“我之前就觉得这个墓碑很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好像受到很特别的待遇?”当我这样说时,我才发现突然起风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突然觉得脸颊冷得发痛。

“这些人是在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的都井睦雄事件中被杀害的人,共有三十个牺牲者。”

“啊!就是这些墓碑群吗?难怪和其他的墓碑不一样。”我说。

“这些墓碑从昭和十三年做好之后,就一直保留到现在,所以墓碑本身也很残破,其中有些墓碑几乎都毁坏了,还有些因为生了青苔,所以看不清楚墓志铭。”

“你很了解睦雄事件吗?”

“我父母常说给我听。”

“你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吗?”

“我吗?不,我是在离这里很远的盛冈长大的,我父母非常了解冈山县的这个事件。我最近才发现,好像是因为我的祖母在这个事件发生前,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这样我就可以理解很多事情了,听说我所背负的业障也和这个事件有关。

“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和这个事件有因果关系的人很多,龙卧亭的犬坊先生好像也是,但是我比他更严重,所以,有人告诉我要去供奉祖先,说我要代替我的祖先吊唁被害者的灵魂,要不断的和他们道歉,请求他们原谅。如果这些被害者能原谅我,我就可以脱离现在痛苦的生活,通灵的人是这样告诉我的。因此我才决定豁出性命,这也是为了我的女儿,我想要脱离现在的生活。”

“你现在的生活有这么糟吗?在我看来,你的小孩很活泼可爱,两个人过得很快乐的样子。”

“这只是现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很惨,总是会碰到倒霉的事,倒霉的事一定会冲着我来……”阿通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倒霉的事?”我问她。

“不,这个……我不方便对男人说。”

“对不起。”

“不,没关系,那些不好的回忆,在我听了睦雄事件之后,才慢慢释怀了。我会遭遇那些不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果然是和因果有关。”

“你的祖母也是被睦雄杀死的吗?”

“没有,睦雄好像最想杀我的祖母,虽然他杀了那么多人,但最想杀的人其实是世罗喜美惠,也就是我的祖母。不过,我的祖母好像早就知道睦雄想杀她,于是在事件发生前的一个礼拜,就和祖父一起举家逃离了。听说是搬到京都那边,所以祖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睦雄气到抓狂,便陆续杀死这么多人。”

“喔……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你祖母的代罪羔羊罗?”

“是的,就是如此。”

“太可怕了。你的祖母就是世罗喜美惠,当时,也就是昭和十三年时,是否已经结婚了?”

“是的,小孩都生了一堆。”

“是吗?当时她是几岁?”

“祖母吗?三十四、五岁左右吧。”

“喔,已经不年轻了呢。”

“是的,听说生了四个小孩,前三个都是男孩,最后一个才是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你母亲吗?”

“我想应该是。”

“你想?”

“还不能确定,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不是被我母亲抚养长大的。这个么女是我的母亲,但是搬去京都以后,好像就送给别人做养女了。”

“是吗?”

“事情的经过好像很复杂的样子,听说我的母亲不讨父母欢心,但是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没有人肯说实话,我也不了解真实的状况。总之,命虽然是捡回来了,但是世罗的家庭变得一团糟。我母亲常说,这是因为代替喜美惠被睦雄杀死的那些人的诅咒,我所说的母亲是指我的养母。”

“但是,应该可以去问亲生母亲吧?就是生你的那个。”

“她自杀了,在我还在念小学的时候,所以问不到。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听说他玩红豆期货,把整个家产都败光了,我的母亲才会被卖给有钱人,我是这样听说的。”

“啊?被卖?是人身买卖吗?”

“是的,我不知道有没有讲得那么明,但总之好像是嫁给了我祖父的债主,我的母亲就这样任命运摆布,嫁给了她不喜欢的人。”阿通停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着,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遭到同样的厄运,我一问,祖母好像也是,听说祖母被睦雄……强奸。睦雄是村长的儿子,所以是大户人家,他在村里不断诱拐女孩,玩弄她们。”

“这个我也有听说,但,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

“但那个不是江户时代的事,应该是昭和十三年吧?”

“听说大概是这个时候,即使进入了昭和年间,应该还是保留着江户时代的样子吧?我听说,祖母就是在那时候被睦雄强暴的,丈夫和小孩都在,他竟然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侵犯我祖母好多次。然后把她带回家,还跟我祖母说两个人已经是夫妻了。我祖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逃回家,结果睦雄气得抓狂,乱吼乱叫的开枪,来我家要将我祖母带回去。他抓到我祖母之后,就将她硬拖回去,把她的衣服扒光,关进牢里,不管我祖母怎么哭着跟他道歉,都得不到他的原谅,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这真的很惨耶,这个睦雄太不像话了。”

“因为他精神异常,他就这样看着祖母喝酒,还把村子里的年轻人叫到家里来,叫我祖母帮他们斟酒,让裸着身体哭泣的祖母给别人看。”

“太过分了。”

“所谓的因果和业障就是指这个,母亲、女儿和孙女三代全都受到同样的遭遇,所以我很担心,如果我不赶快斩断这个业障,我担心小雪也会碰到同样的事,那样我会受不了的。所以,我就照别人教我的方法,一到夜里,就小心不要被人发现,悄悄来这个墓园参拜。”

原来如此,我终于了解她之所以做出这种奇怪行径的理由了。

“这些人真的都是那天晚上被杀死的人吗?”我问了她从以前就一直在意的事,虽然我不期望她会知道答案,但是她非常了解惨剧当晚发生的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