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让我稍感安慰的东西,就是天上的半月。虽然不是满月,但当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后,月光的亮度已足以让我们看清楚四周的情形。我来到这个乡下,才发现原来月亮是这么的亮。
贝原岭的候车亭是建造在比柏油路要低一些的水田旁,稍微突出,就像一间小庙一样。小屋里有一张长椅,但是没有任何照明,所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小屋也是年代久远的建筑物,靠近地面的板壁已经完全腐朽了,还破了一个大洞,板壁外侧布满了尘土,即使在朦胧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见。
如果现在有睡袋的话,我真的好想先在这里睡一觉。就算我们克服重重困难,好不容易到达龙卧亭,但那间旅馆不是已经关掉了吗?而且,我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也很晚了,难道要敲门把老板叫起来,告诉老板我们知道旅馆已经不营业了,但还是请求老板让我们住一宿吗?到底要如何拜托老板才好呢?该不会要跪在玄关的地上请求老板吧?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老板能收留我们那当然很好,但要是不行的话,我们就势必得露宿街头,因为最后一班巴士已经开走了,也回不去贝系车站了。如果要在埋着手腕的河边大树下打哆嗦睡觉的话,倒不如在这个巴士站过夜还比较实际。
但是,当我想开口跟佳世商量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了。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让我觉得好像是困在这个地方的幽灵站在路边叫我,我感到非常害怕。
“石冈先生,走快一点。”我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得见她的声音。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我的想法也改变了,与其和这样一个可怕的女孩一起过夜,倒不如克服困难早点到有人的村子里,于是我便踉踉呛呛地走了过去。
我们终于找到了往东贝繁村的转角,虽然这条路比较宽,但是和之前巴士所走的路比起来,还是有点窄,而且是在左边。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路,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对的,因为没有半个路标,也不知道除了这条路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的路。在这个没有路灯的黑夜,我们完全看不见几公尺远的前方。虽然这条路的宽度始终一样,但是走了一阵子之后,路面就不是柏油路了,而是到处坑坑洞洞的碎石子路,可以感觉到车轮走过的痕迹,应该是有车子经过的关系吧。不过,没铺柏油的路我还真的很久没走过了。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着,这是我要求的,因为我受不了佳世再次说起刚才在车站看到白衬衫幽灵的事,或是在月台旁的树丛中看到无数张脸的事。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胆小鬼。女人可能都认为,男人对于恐怖的事比较不会感到害怕,但我说实话,其实男人和女人是没有两样的,只不过男人常会在女人面前逞强,特别是我之前能若无其事地走进横滨的黑暗坡或是苏格兰的诡异建筑物中,都是因为有御手洗在我身边的缘故。所以,我应该是最不适合担任这次旅行的保镳人选。甚至连我一个人住在横滨的马车道时,都常常会感到害怕,虽然我没有告诉佳世,但是我常常会被鬼压。或许当初据实以告的话,她就不会想要找我来了。
我一个人边想着这些事,边默默地走着。因为拎着自己和佳世的行李,虽然不是很重,但还是觉得手臂很酸,只好分别将行李轮流背在背上以改变姿势。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着刚才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的事。经佳世这么一说,我的确是有瞄到,就在左手边的窗户上,映照出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影,他的动作很忙碌,不断地弯腰、举起;当时我有将视线转回车厢内,车厢空荡荡的,确实没有任何乘客。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背脊发冷,或许我已经来到了很诡异的地方。我的脚步突然变得很沉重,莫非是被恶灵附身了吗?当然不是,原来是已经开始在爬山了,树木苍郁茂密的阴影好像从左右两旁伸向道路的上空。当我发现时,我的四周已经是茂密的森林了,在这深夜里,不知名的野花零零落落地在树木下方绽放着,如果是白天,应该很漂亮吧!
“哇!好漂亮。”是佳世发出的声音。
我藉着月光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正站在道路的中央,抬起头仰望着天空。月光穿过树林,洒落在她的肩膀及背部,留下苍白斑驳的阴影。我也学佳世抬头仰望天空,大声地叫了出来,我看见天上有好多星星,刚才居然都没发现,因为从巴士下车来到这里之前,根本没有心情抬头看天空。
真的看到了好多星星,可能是因为空气特别干净的缘故吧!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看起来很壮观的星空、好像快要掉下来的星空。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形容。由于星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只要稍微眯起眼睛,星群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白雾,整个漆黑的天空,也被大大小小的星斗塞满了。
当我们站在道路中央抬头仰望星空时,也闻到了花和植物的香气。黑暗的恐怖、星星的美丽,再加上花朵的芳香,使我有点精神错乱。
我们又开始继续往前走,山路的坡度越来越陡峭,我们也跟着放慢了速度。我不敢奢求会有计程车经过,但我还是祈求着有一辆村里的车子会经过,那我一定要拜托他载我们一程。不过整条路还是异常的安静,彷佛时间已经回到了江户时代,不要说是人了,就连一辆车也没有。
“啊!”佳世突然大叫一声。
我吓得呆住了,好像心脏快停止跳动。有只像是鼬鼠的小动物,从我眼前一阵风似的横越过去。
或许是受到佳世惨叫声的影响吧?从四周的树林深处传来了莫名其妙的叫声,沙沙作响,实在太恐怖了。我缩着脖子,心想,这该不会是躲在森林里的怪物一起发出的奇怪笑声吧?叽叽喳喳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我们赶快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声音就安静了下来。原来我们听到的是鸟叫声,因为安静了下来,我们才可以将鸟儿们的嘈杂声抛到脑后。
过了一下子,我们好像是来到了山顶,我想看看手表,但是因为太黑了,所以看不见。我们大概走了四十分钟左右吧,而且大多都是上坡,我和佳世的脚都很酸。我们希望在下坡时能轻松一些,便蹲在这里休息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开始往山下走。从身旁的树丛间,我好像可以看到像是洒了一小撮亮粉的乡镇村落,那里应该就是东贝繁村了。
和我想的一样,下坡果然比较快,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了东贝繁村外的平地。在水田和旱田之间似乎有几户人家散落其中,我感觉突然刮起了风,或许是农家要早起的缘故,所以大多数的人家都已熄灯休息了。
这条路来到平地以后,仍一直延伸下去,贯穿村落的中央。道路两旁开始有了密密麻麻的房子,只有这个部分的道路是柏油路,这条路好像就是贝繁村的主要干道了。这样走着,我们根本无法分辨这里是贝繁村的东边还是西边,而且,明明已经是深夜了,却还是听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鸡叫声。当我们走进村落的同时,风也戛然而止,可能是因为风被建筑物挡住了吧!
我们走在主要干道上,陆续看到餐厅、玩具店、点心店等各种商店,虽然规模都很小,但感觉得出来这条街繁华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山间小城市。只是,这些店家全都打烊了,里面的灯火也都熄灭了。贯穿在水田中的复杂田间小路,好像就是以这条主要干道为起点,向左右两侧延伸出去。在稍微宽阔的街道及转角,虽然是在大街上,却建了一座地藏王庙和一座小小的五谷神庙。
商店都已经打烊,路上没有半个行人,对从都市来的人而言,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死城,但是我们走到另一条岔路上时,就看到了过着悠闲生活的人家。主要干道经过稍微高的台地,水田则位于地势较低的地方,散落在其中的农家大多都建造在矮矮的石墩上。
有人拿出陶炉摆在墙角边,生起火不知在烤些什么东西,应该是晚餐的菜肴吧!而穿着睡衣的小孩们就在一旁的黑暗中跑来跑去。我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觉得肚子好饿喔。风停了下来,身体也不觉得冷了,虽然离夏天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们已经将桌子和藤椅搬到屋外了,还有人在下棋,棋盘的上方垂挂着灯泡。
因为我们走了好长一段没有人烟的路,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迷失在无人的魔界里了,所以当我回到人类的世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是在都市里看不到的景象。当他们发现我们时,全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一直盯着我们看。
我和其中一人四目相交,便向他点点头,问道:“请问龙卧亭是在这里吗?”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直盯着我的脸看,然后看看佳世,又再看看我。刚才他们彼此之间说说笑笑的脸,在看到我们之后全都不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要往哪里去。
进入村落后,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虽然气温很低,但我还是流汗了,我的双腿已经像棒子一样僵硬,好几次都有冲动想坐下来休息一下。佳世也和我一样,很明显看得出来她已经很累了,所以当我们看到可以坐下来休息的石头时,便一起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没有交谈,因为当人疲累时,想法就会变得悲观。要是在前方等待我们的是营业中的旅馆就好了,然而却是已经歇业的旅馆。当我一想到我们千辛万苦地走到那里,却可能得吃闭门羹时,就怎么样也没办法高兴起来。不过,这一带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世外桃源,姑且不论人们的态度,虽然这里很黑,风景也看不清楚,但是我一直闻到植物的香气,我想这里应该是难得一见的清幽之地。
我们来到了宽广的地方,我试着仰望天空,本来以为会看见满天的星星和半月,却不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星星只有刚才看到的一半左右。我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原来是被乌云遮住了,而且这片乌云正慢慢地移动。在我仰望的时候,一开始还有半个月亮,接着月亮就慢慢被吞噬掉了,四周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当乌云飘走后,我又再次看见月亮,月色照在水田上,静静地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我们站了起来,又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来到了河边。或许是因为长时间身处大自然之中,所以嗅觉也变得很灵敏,我刚才就知道我们已经接近水边了。这条河的宽度很窄,只能算是一条小河,因为到处都有岩石,所以不用桥,只要踩着这些岩石就可以过河。水流虽不是十分湍急,但是在岩石周围还是会有小小的波浪,映照到河水里的皎洁明月,碎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在水面闪闪发光。
河边高高低低的树木密密麻麻排列着,这些古木看起来好像是樱花树,但仔细一看,这些树木的枝头已经结了许多小小的花苞,只是还没有看到已经开花的树。
虽然夜晚无法看清楚四周的景色,但是河水好像很清澈,因为在一棵樱花树下,有一个用石头堆砌而成的阶梯,一直通到河边的大岩石上,在那附近有人遗留了一块像是肥皂的东西,所以这里应该是洗衣服的地方,如果水不干净的话,是无法洗衣服的。
我们走过跨越河面的古桥后继续往前走。这座桥好像是水泥做的,但是藉着月光一看,无论是河流的上游或下游,到处都是这种小桥。在月光下宽广的河边,我闻到了河水和植物的味道,虽然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但四周却没有半个人影,让人感觉彷佛迷失在宽阔的自然公园中。
“应该就是这附近。”沉默好长一段时间的佳世突然开口。“通灵师说过会有很强烈的感应。”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由自主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觉得这附近不知道哪里怪怪的,或许因为是都市人才会这样想吧,但这里的景象好像是梦境一样,实在是太完美了。待我一回神,雾气已经开始渐渐弥漫,难道是因为这条路经过山脚的关系吗?
“糟了,我的腿变得怪怪的。”佳世说。
“那我们休息一下吧?”当我一说完,她便用力地摇着头。
“不用,如果现在不走的话会更糟,因为有好多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佳世拖着步伐往前走,虽然她的口吻非常平静,但我却吓得魂都飞了,脚步也变得很沉重。不同于她的声音,她的侧脸已经开始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她又开始改变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她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走得非常快。是急着想要摆脱掉她身后的恶灵呢?还是她想带我去哪里?
我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害怕的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慢了脚步,可能是危险已经过去了吧!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详,表情也回复了平静。
“石冈先生,你刚才没有感应到什么吗?我看见到处都是人的脸。”
我吓得无法动弹,背脊发冷,胃也强烈收缩,我再也受不了了。此时我非常后悔陪她来,虽然四周的景物让我感到害怕,但我更怕身旁的佳世。她在月光下叨叨絮絮的样子,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第一次和她在马车道公寓碰面时的活泼开朗。她好像是刻意要吓我似的,还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故意把声音弄得很阴沉,我对于她这种行为感到越来越不满。
这附近的住家还是黑漆漆一片。随着我们离河流越来越远,感觉好像又走进了山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又开始在爬坡了。大多数的时间,月亮都躲在云里,所以四周还是和之前一样一片漆黑。走在我前方的佳世的背影感觉就像是魔鬼的背影似的,我怀疑她是不是打算等到月黑风高时,才显露本性对我展开袭击?和这样的人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下,我只要想到若是龙卧亭拒绝让我们留宿的话,事情将会变得很可怕。当初我真不应该来的,我好后悔,越来越无法忍受。
显然已开始爬坡了,而且一下子就变成很陡的斜坡。我爬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痛苦让我暂时忘了对黑暗的恐惧,我拚命往上爬。上坡路好像没有终点似的,我又开始感到另一种恐惧:这个陡坡会不会没完没了一直延伸下去?我的腿已经沉重得像棒子一样了,脚底踩的柏油路早已变成了沙土路,来到这里之后,又变成了碎石子路。路越来越难走,只要稍微踩滑可能就会摔倒。我觉得脚踝、膝盖和脚底都好痛,虽然我和佳世的行李都很轻,但是一直提着,我的手臂变得好麻。
突然,我们来到了一扇大门前,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了,所以我忘了兴奋,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用已经熟悉黑暗的眼睛,看着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像是地府之国的宫殿。我一下子清醒了,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座建筑和我想像的有很大出入,两侧竖立的巨大门柱是用古木的粗树干打造而成,柱子上尽是疙瘩,在右边柱子上的平滑部分,以很漂亮的笔触雕出了“龙卧亭”三个字,在一片漆黑之中,散发出有如龙的栖身之所般神圣庄严。我不由得赞叹,在这种远离尘嚣的地方,居然有这样的建筑!
4
门柱上虽然有大门,但幸好并没有关上。门柱的左右是一道很长的围墙,涂成黑色的围墙,好像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龙卧亭”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虽然它坐落于这样的深山中,却是座充满现代感的摩登建筑。我本来以为它的外观应该和一般旅馆一样,是日式风格的,玄关还有石灯笼和踏脚石。但龙卧亭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虽然它较偏向西式风格,仍具有独特的日式之美。在我极为疲惫的脑海中,我体内的审美感仍兀自清醒着,并欣赏起这份独特的美。
让我震惊的不只是“龙卧亭”这座建筑,而是这座建筑本身是倾斜的,所以即使我想停在玄关前,也还是大步大步往里面走去。突然,我发现右手边矗立着一个像是屏风般的高大东西,吓了我一大跳。原来那是一道很高很高的石墙,因为年代久远而长满了黑色的青苔,以至于这道墙完全融于黑夜之中,就像是专门为了吓我而存在似的。我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道墙,一直走到墙前才发现,差点惊叫出声。石墙高得看不见尽头,不禁让人怀疑,这会不会一直延伸到没有星星的黑暗宇宙?
我想了解这稀奇古怪的石墙,还有它顶端的样子,所以站了好一会儿。但我实在太累了,再加上夜晚的黑暗,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只能呆呆地望着这堵像乌云一样、悬挂在遥远天空中的奇怪建筑物。那是座桥吗?还是天空的一部分掉落下来了呢?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我感到头晕目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走了这么多陌生的路,我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呢?是在作梦吗?或者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因为头晕加上疲劳,此时我好想就直接蹲下来休息。
我努力回过神来,将视线移开建筑物,石墙或是我头顶上的任何东西虽然让人感到意外,但“龙卧亭”的建筑本身也非常与众不同,充满了远离尘世的味道。如果要试着以一句话来说明它的设计,那就是以老旧的白木、透明玻璃与无数灯泡所创造出来的美吧!我不知道我这样诉诸文字,读者到底能感受多少此地的气氛,但我能深刻体会建筑师想要表达的东西。
刚才我那双习惯黑暗的眼睛,之所以能感受到闪耀的金黄色光芒,就是因为这些灯泡点亮了周围的黑暗,并且发出诡异的、令人怀念的黄光。事实上,那种颜色带有一点强迫的感觉,会使我想起从前。我不知不觉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夜晚的商店;或是我强忍着睡意,在旅途中看到的陌生土地上的商店。这光勾起了沉睡在我心中的孩提时代记忆,使我陷入了怀念、害怕、恐惧、害羞的混乱情绪之中,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在东京,我从未看过这种具有个性的建筑物。东京的建筑大多都是西式的,这种感觉的建筑物,应该说是这个地方的特产吧。建筑虽然是木造的,但有三层楼,而且只有三楼部分的窗户面积非常大,几乎可以说是用整片玻璃了。有一整面墙都是窗子,窗棂纵横交错,嵌入了一片片正方形的玻璃。无论是窗棂或是墙壁,都是使用没有涂漆的白木,屋内也看不到任何窗帘。
在位于高处的宽广玻璃空间内,仍垂挂着几个灯泡,昏黄的灯光充斥在这个透明的世界中。上方的情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感觉,虽然光线明亮,其中却没有任何东西存在,透明的玻璃空间空荡荡的。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一个人影出现了。好像是个穿着金色的和服、留着黑长发的小个子女子,她在玻璃内侧身站着,而且还站了好一会儿。她的这般举动吸引了我的目光,因为她就像娃娃一样动也不动,连稍微动一下都没有。在她雪白的脸颊附近,闪耀着橘红色的光影。我猜应该是她身旁点了暖炉的关系吧!虽说这幢白木建造的木屋外观是中西合璧的,但在三楼内却有西式的暖炉。
我又呆立在那里了,不自觉的就像白痴般一直抬头望着那个女子。她的风情有一股脱俗的美,丝毫不逊于这栋建筑。在黑暗的高处,她就像是在舞台灯光下演着一人剧的机械式木偶,此时,我甚至觉得她不像活着的人。
突然,她将脸转向我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来到玻璃窗前,那个样子不像是走过来的,反而像是以车子所用的机械装置,一下子滑到窗前来的。她举起双手,将手掌撑在玻璃窗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心血来潮似的往下看,而我就在下面。我们四目相交,她没想到这种时间居然会看到人,似乎非常吃惊的样子。但她还是继续看着我,而且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我心想,这个女子真的很像机械式木偶。虽然我和她有一段距离,从我的位置仍然可以清楚看见她的美丽。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抬头在看德国慕尼黑市政厅前的机械式跳舞人偶时钟,或是东京有乐町Mullion的敲钟人偶时钟一般。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孩的尖叫声,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听见一声“妈妈”。
一楼外墙上有着像路灯的玻璃盒,横着挂了一大排,这些盒子也是由几根白木条钉成的,然后再嵌入几片正方形的玻璃,每个盒子放入一颗灯泡,使得这附近散发出特有的昏黄灯光。
在光线下,从右边跑出来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四、五岁左右吧!这么晚了,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有睡觉,令我觉得不可思议。屋外已经开始起雾了,又湿又冷,小女孩下半身穿着七分裤,上面穿着一件像是睡衣的法兰绒罩衫,或许是怕着凉,肚子上还围着一圈白色的毛线肚兜。
老实说,看到一个小孩子跑到我面前的那一刹那,我吓得几乎跳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门外撤退,因为这么晚的时间,一个小孩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实在是太诡异了,所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一定是最新怪谭的开头。幸好这个孩子发出了开朗的叫声,将我的恐惧完全赶跑。
“妈妈,这种地方居然有人耶。”那个孩子说。
虽然说是“这种地方”,但我还真不打算待在这里以外的地方。不过就孩子的想法来看,在这么晚的时间,看到站在门柱边筋疲力竭的我们,应该会觉得很诡异吧!
被小孩这么一叫,有个像是她妈妈的女人从黑暗中快步跑了出来。她身穿一件长及脚踝的裙子,披着一件对襟的深色外套,她的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由于脸颊有些削瘦,我一时之间还以为她是印度人呢。也可能是因为她穿的长裙两边是下坠感的特殊设计,所以看起来很有印度风味。
但是,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样子,却散发出一股令人惊艳的异国风情,真的非常美。她这种日本人不常见的长相,和这样的山村地区实在不太搭调,我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太过疲劳所产生的幻影。
我连忙向她鞠躬,挤出满脸笑容。因为是在半夜三更,所以我不能让她对我产生戒心。我像推销员一样,尽最大的努力,想让她觉得我看起来很善良。但我还是很在意楼上那个黑发女子,便抬头瞄了瞄她,再将视线拉回来,就这样反覆了几次。站在三楼玻璃窗内的女子,仍然将双手撑在玻璃上,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我们是从贝原岭车站一路走来的。”我努力解释着。心中暗自祷告,希望她不要走掉或是拒绝我的请求。“这里的旅馆好像已经没有营业了吧?”其实我明明知道,但是我故意这样问。
“是的,这里的旅馆已经没有营业了。”她回答。
她那活泼开朗的口气让我很意外。一方面是因为在这样的深夜,和她说话的人看起来有点可疑;另一方面,从她的长相看来,我觉得她的日语应该说得不好,我本来以为即使她会说日文,应该也是很沉稳而且话不多的人。但是她讲起话来不仅非常流畅,还和女学生一样说话速度很快。我十分感激她,因为她的样子让我感到非常放心,也拯救了我。
“这附近还有别的旅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应该没有了。”紧接着,女人牵起小女孩的手,很明白的说。
“妈妈,今天小雪摘了这么大朵的喔,婆婆要我插在这里耶。”小女孩手舞足蹈地说着。
“啊?”我说。
“她是在说今天摘回来的花。”她解释着。
“是这样啊?这一带有旅馆吗?”我问这个小孩。显然,抓住小孩的心才是权宜之计,但是我已经无法整理我的仪容了。
“旅馆?”小女孩重复说着,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迟迟没有回答。
“您一定很困扰吧?那我去问问看好了。”女人轻松地说着,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左边走去。我们对她鞠躬致谢。
建筑物虽然有玄关,但是好像上了坚固的锁,门上的毛玻璃完全看不到里头的灯光。从她说话的内容听来,我终于明白她不是这里的主人。
“请往这里走。”她如此说着,将我们带进了屋里。
“是这里啦。”小女孩说。
虽然在馆内绕行,但我还是很在意三楼的那个女子。我抬起头,沿着馆内慢慢行走。随着我们的移动,我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见站在楼上的那个女子,她的双手还是撑在玻璃上,仍然一动也不动。我发现她只有头会慢慢转动,视线则随着我们移动。
三楼的女子和在一楼牵着小女孩的女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或许是因为在灯光下的关系,三楼的女人皮肤白皙,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或许是因为穿和服的关系,她就像日本的人偶一样,静静的动也不动。而在一楼的女人,则是皮肤稍黑,头发烫了小卷,就像是从东南亚或印度来的外国人,动作很夸张,声音也很高亢。
当我如此想着时,三楼的女人突然动了,她的动作非常激烈,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非常激动,我受到这个画面的冲击,暂时停下了脚步。从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我没办法想像她会做出这么灵活的动作。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但我不能被那对母女丢下,所以我便绕到建筑物的后面去了,如此一来,她也就离开了我的视线。
而前方牵着小女孩的那个女人,也让我觉得格格不入,相对于她成熟的外表,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啊,请小心走路喔!”她几乎是用叫的,不管怎么说,她的这种说话方式听起来很唐突,与她稳重的外表,以及为人母的身分非常不搭。
她站在馆内的后门,打开滑动式的木门,“对不起。”便发出了像小孩般的高八度声音。
“啊,啊。”她又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对不起,刚才在大门口,有人碰到了困难,他们说是刚来到这里的。”
“他们走了好远的路喔!”她的小孩也在一旁帮腔。
可能是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必须让小孩上床睡觉吧!我觉得非常害怕,从后面望着她们。里面透出来的光线照着她的笑脸,她的背后却陷在一片漆黑之中。
馆内后方的样子有些奇怪,看起来好像是很长很长的屋子,还是像矮墙般的建筑物,从馆内后方另外开始延伸出去。最怪的是,这建筑物好像就这样直接爬上了山坡。总之,这个长长的建筑物是紧贴着地面,逆坡而上建成的,消失在黑夜的另一端,没有尽头,感觉就像是万里长城。
在这长屋的墙壁上,成排的窗户只有少数的灯是亮着的。包围着整个龙卧亭的板墙,是围绕着山坡的山脚建筑的,如果从长屋的楼上房间,几乎可以越过板墙,眺望到刚才我们所走过的樱花树旁的河流、远处的水田,以及散落在水田中的贝繁村农家灯火。我想太阳出来了以后,应该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吧!
在我身旁的佳世完全没有开口,我觉得她的样子又不太正常了,我仔细看向她,发现她又开始晈着嘴唇,身体不停地颤抖。
“你感应到了什么吗?”我小声的问,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头。
她看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身体不舒服,好像无法说话的样子,和我眼前的那对母女开朗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个女人站在后门口外,全身都浸淫在从门内透出的昏黄灯光下,但我看到她慢慢收起笑容,并将身体往旁边移动,从这情形,我可以感觉到有点不寻常,便不禁紧张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了一个被光线照到背部、头顶毛发稀疏的矮个子男人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门口,我连忙向这个人影低下头。
“你们是要去哪里?”他以略带冷漠的口气说。我一时之间听不太懂他所说的方言,所以无法回答。“你们在这里有朋友吗?”
因为是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脸部表情,但是他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总之,他想说的是,我们会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应该是要去拜访朋友,若非如此,谁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来到这种鬼地方?既然有朋友住在这附近,就应该去投宿在朋友家啊!
我无法回答他,他的想法确实没错,但是,我们和一般正常的旅行者完全不同,在这里我们没有任何朋友,是佳世的感应将我们带到这遥远的地方来。我知道这是非常荒谬的事,也无法对其他人解释清楚。我完全为之语塞,一时之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此时,令人意外的是,从楼上传来了琴声,我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但是没有半个人影,只看到乌云密布、星星完全隐没了的黑暗夜空。我又将视线转回来,静静地听着琴声。我想,一定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弹的。我感到有些意外,总觉得好像听过这首曲子似的。对于琴曲,我只知道宫城道雄的〈春之海〉,就连这么有名的〈春之海〉我也只知其名,而不记得它的旋律,但是从楼上传下来的琴声,却是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耳熟能详的曲子。这首曲子叫做什么呢?我努力地想。
好美的曲子,我觉得这应该是古典音乐的曲子,我这才知道原来日本琴也可以演奏西洋乐曲啊。
在这陌生、且远离尘嚣之地方听到的琴声,渐渐地将我带进了幻想的世界。建筑物特有的气氛,让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彷佛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醉开始渗入我的心底,但是那种甘甜的感觉也同时带着强烈的不安,应该可以说是甜美的不安吧!或许是我太累了,觉得好困才会如此吧。可是,这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使我的背脊发冷,渐渐开始有感应了,我越来越确信这种甜美的气氛是连续恐怖事件的前奏。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引以为傲的,我是个完全没有第六感的人。如此迟钝的我,却从不绝于耳的琴声当中,感觉到令人战栗的不安,流畅的旋律让当时的我,说得夸张一点,开始感觉到好像潜藏在地下的所有邪恶势力,从黑暗中不断发出讯息,告诉我即将会有事发生。
“在这附近我们没有朋友。”我身旁的佳世说。我也因此从陶醉于琴声的状态中醒来。“所以只要让我们住一晚就好,如果您不肯借宿的话,我们就必须再回到贝繁的车站前。”
听到佳世这样说之后,我想起了刚刚千里迢迢走来的情形,不由得冒冷汗。
“但是我们的旅馆已经收起来了,房间也没整理,就连像样的棉被都没有呢!”
“我们会付钱的,只要让我们住一晚就好。”我无法再沉默了,在一旁向他鞠躬致意。
“他们好像很困扰的样子呢!”那个女人也帮我们说话。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听到的琴声终于停了下来。我们似乎有些受到影响,谈话也停了下来,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不让他们在这里住一晚的话,他们好像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刚才那个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说。
“你为什么还不带小孩去睡觉?小孩子都冷得在发抖了,不要感冒了。”这个像是龙卧亭老板的男人,讲起话来真讨厌。
“啊!是因为小雪刚才说她想尿尿。”
我很感谢这个小女孩的尿意,如果这对母女不在的话,我们就必须直接和这个老板交涉,如此一来就没有人帮我们了,我们势必很快就会被赶出去吧!
“可是书都倒下来了呢!”小女孩说。
“书?哪里的?”老板说。
“就是堆在厕所架子上的那些杂志,快要倒下来的时候,被我挡了下来。”女人说。
她似乎在拖延时间,因为她同情我们,所以想要多待一会儿,可以看出她所展现的诚意。她很在意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旅馆老板是会让我们留宿,还是把我们赶走。
我对于老板的狡诈觉得有些不快,因为他要拒绝我们,所以觉得那对母女很碍事,就想尽快把碍事的人赶走,只要她们不在,老板就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些难听的话吧!我可以看出那个女人是为我们留下来的,但是她也已经尽力了。
“那么,不好意思,因为怕小孩感冒,所以……”她对我们鞠了个躬,如此说着。
这一瞬间,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我们要露宿荒郊野外了。因为老板坚决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那个女人从我们前方像是通往长廊的入口,牵着叫小雪的女孩走了进去。她在木条踏板前,将木屐脱下并弯腰拾起,放人身旁的木屐箱内,然后便走进像是长屋的建筑物中。当她们的身影快要消失之前,那个叫小雪的女孩还转过头来和我们挥挥手,我们也只能默默地向她挥手。我真的觉得好遗憾,最有力的援军就这样离去了。而且,我只要想到她们可以钻进舒服的被窝里睡觉,就好羡慕。
那对母女消失的地方,是在看起来像是诡异围墙的建筑物,以及设计独特的西洋馆相接之处。那里没有门,看起来有点像是学校校舍的结构,但是那里有条铺着木条踏板的长廊,而且是露天的。从长屋走到三层楼建筑物旅馆也可以走这个木条踏板,但是穿着鞋子在后院走的人,就必须避开这个木条踏板,直接穿越到长廊的另一边。
我想这对母女应该是老板的亲戚吧!如果不是的话,她们应该不会继续留在这个长屋内。因为有她们在,我们才有可能在这里借宿一晚,虽然有房间,但是不能期待这里会提供和别的旅馆相同的服务,一到早上,我们就得赶快付钱,然后道谢离开。
我想和这个老板聊一聊这对母女,如果可以跟他闲聊的话,或许会拉近一些距离,还可以藉机告诉他我们不是怪人,请他收留我们一晚。和河边的树下相比,在这里住一晚简直就是天堂。但我完全看不出老板有这个意思,他对我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当那对母女一消失之后,老板就立刻走进后门,然后对我们说:“虽然你们很可怜,但是我的人手不够啊!”
我感到越来越不满,我才不要你的同情呢,我们又不是乞丐!我已经说过了,让我们住一晚,我们一定会付钱的,又没有说不付钱。
当我静下心时,琴声已经消失了,优雅的气氛也已消失,我们又被留在散文式的庸俗世界里了。
“没有棉被也没关系,这么晚了,如果您拒绝我们,我们也无处可去,必须要席地而睡了。”佳世以坚定的口吻说。
老板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你们是不是要睡在地上和我无关,你们又不是我的亲戚。”
这个世故的老板,这次将不让我们留宿的理由归咎于我和佳世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他的态度了,因为我一直听到很奇怪的声音,持续发出低低的“呜—呜—”的怪声,有时候又会混杂着“喀吱喀吱”像是金属类的怪声,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我刚才已经睡了,乡下人都很早起的呢!我虽然很想让你们住一晚,但是必须有人帮你们搬棉被啊……”
“我们可以自己搬。”佳世说。
“即使如此,你们也必须跨过我睡的地方,还有明天的早餐也……”
“我们不需要早餐。”
“总之,请你们走吧!我必须睡了。”
“你叫我们回去,但我们是从东京来的耶!”
“那就赶快回东京去啊!”于是老板便快速地走进门内。
此时,不知从哪里发出“咚!”的一声震天巨响,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的脚下有些震动。
已经走进去的老板,又探出了圆圆的身躯,我看到了他吓得发白的脸。
“这是什么声音?”我叫道。
老板没有回答,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有时还夹杂着“叭吱叭吱”的怪声。
此时我终于发现了,四周变得非常明亮,刚才几乎看不到长屋的另一头,现在却看得一清二楚,就连另一头的森林也清晰可见。并不是因为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而是因为外头的光线。这个情形感觉有点像是天亮,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表,但还不到天亮的时间啊。
“啊!”老板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脸,老板正抬着头仰望上方,下巴刚好对着我们。接着,他便在我们眼前往右转,如脱兔般跑了起来,直奔刚才那对母女消失的长廊。虽然他没有叫我们和他一起去,而我也完全不知他为何而跑,但我还是反射性的跟在他后面跑,佳世也一起跑了起来。
老板展开全速快跑,几乎都要跌倒了。他弯着矮矮的身体,跳过长廊的木条踏板,我也以同样的方式跟在后面,他很了解屋内的情况,我想只要跟着他走就没事了。
穿过长廊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高高的楼梯,而且就是我印象中的石阶,当我靠近一看,虽然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但所有的阶梯都有雕刻。我看到了像是蛇还是龙的雕刻,这个石阶也是延伸到很高的地方,彷佛一直到空中,石阶本身发出如梦境般的橙色光芒。
一面跑的我,一面和晕眩感奋战,从东京长途跋涉到这里来的我,到底是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我好像是在做梦,从刚刚到现在都很不真实,或许是因为睡魔和疲劳的缘故吧!昨晚也没能好好的睡,在列车上摇来晃去,之后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明明就已经累得想要钻进地底去呼呼大睡,却来到这个鬼地方,费尽唇舌交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我想也没想的就跟着老板爬上了石阶,可能是因为旅行袋的关系,我的手臂好酸,因此便将两个旅行袋放在石阶上。随着我越往上爬,上方的情形就越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发现有一个东西离我越来越近,简直就像在我的头上似的。那是一只四脚站立在石阶上方的金属龙,大小约莫是一个人可以环抱住,是只雕刻得非常漂亮的龙。它的头上有角,脸的两边有几根胡须,背脊的突出物略带黑色,但它的腹部和下颚附近却打上类似黄昏的灯光,发出闪烁的金色光芒。
站在龙的前方,当我一面调整急促的呼吸,一面环顾四周时,我看到了老板严肃的表情。他站在石阶最上层,身体朝右,正面朝向我这里,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茫然的表情,他的圆脸像是被夕阳照得通红,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我非常疲倦,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哪里睡着了,而这一幕只是其中的一个梦境。
我不明白老板茫然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但我就停在低他两阶的石阶上,也学他身体朝右。佳世看我这样,也跟着追了过来,她停在比我低两阶的石阶上,并将身体朝右。
“啊!”我不禁叫出声。
在我眼前的,就是刚才那个穿着和服的女子所在的玻璃屋,虽然还是有距离,但看起来似乎只要伸出手就会碰到。我看见在玻璃屋的左侧有火焰,刚才会觉得很亮,应该就是因为火焰的关系吧,这是火灾,这个透明的房间烧起来了。
我担心的当然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但刚才那个将手撑在玻璃上、一直俯瞰着我们的女子已经不见踪影了。眼看着玻璃屋内的火势越来越大,并且开始向右边扩展,太危险了,那个女子可能已经倒在地上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被烧死的!
老板从我旁边走过,然后又像脱兔般开始跑下楼梯。他的木屐敲在石阶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和佳世仍继续跟在后面。老板不发一语,但看得出来,他是想赶去现场,也或许是觉得我们跟在后面很烦。但是我不管那么多了,还是继续跟在后面,情况紧急,我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忙的,他没有叫我们不要跟,心里想的应该也跟我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