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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3

打完招呼之后,当犬坊育子正要起身时,福井便说:“夫人,这两位是东京来的,在场很多人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我想由夫人来介绍会不会比较好。”

“好的,那我就僭越了,就由我来介绍……”犬坊育子理了理和服的下摆,将膝盖弯曲,再次跪坐在榻榻米上,并看着我说。从她不记得我的样子看来,昨晚应该是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

“这位是释内教的二子山增夫师傅……”她指着刚才那个不太友善、戴黑圆框眼镜的中年绅士。

那位中年绅士突然变得和颜悦色,笑容满面地向我行礼,然后又对佳世行礼。

他一笑起来,脸上都是皱纹,我还看见了他的龅牙。刚才难以亲近的印象,也在一瞬间消失了,变得非常容易亲近、态度和善。这个落差让我不由自主地张大眼睛,当初这个给人第一印象很不好的人,我突然间变得很喜欢他。

“夫人,不要叫我师傅,我还没那么厉害……”

“但您就是师傅啊!”

“请问是什么师傅?”我不禁问道。因为他的穿着,让从都市来的我觉得很奇怪。

他上身穿着深蓝色白点花布的和服,下半身穿着裤裙,因为盘腿而坐,所以占了很大的空间,他旁边的年轻人几乎是相同的穿着,两个人因此占了三个人的位置。他们两人的桌子和我们离得很远,旁边母女的位置也和他们离得很远。

“是神主。” 二子山增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神主师傅?”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我一时为之语塞,因为这样的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是这样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能这样说。但是,我接着又想,为什么神主要住在这里呢?既然是神主,就应该住在神社里;可以放着神社不管,住到这里来吗?

“这位神主师傅,”犬坊育子边笑边说,她一高兴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非常妩媚动人,我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坐在旁边的是他的公子,二子山一茂先生。”

神主儿子笑容满面地对我行礼,他的态度本来就很友善,但笑起来又让人感到更亲切了。这对父子长得一点也不像,笑起来的样子却很像。这就是神主父子二人组,一个人做神主就很难得了,父子两人都是神主,简直是如虎添翼,应该很赚钱吧!

“那个,为什么你们两人会一起来这里……”我小心翼翼地问。

夫人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因为我们这里发生了很多事,像这次的事件也是,不好的事情一直不断发生,所以才想请师傅来为我们趋吉避凶。这位师傅……”

佳世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不起,我的道行还不够,造成各位的困扰。”那位神主父亲说,并向我们低头致意,好像是想对在座的所有人道歉,他就这样将身体转了半圈。

我看见那位神主父亲头顶的毛发已经稀疏了,因为他转了半圈,我想每个人都可以看见这位师傅稀疏的头顶。儿子看见父亲这样做,也连忙将头低下,同样转了半圈,两人的样子老实说有点滑稽,我觉得这对神主父子很像新式的双人相声。

“坐在对面的阿通母女是……”夫人稍微看了我一下。

我想减轻她的负担,便急忙说:“那个不用了……”

“现在由我来自我介绍吧……”因为夫人好像不知该如何介绍阿通,我判断应该是轮到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了。“我是从横滨来的石冈,我的职业是作家,昨晚突然造访,给您添麻烦了。”说完后我便低头致意。

“我是二宫佳世,我从东京来的,一位通灵师指点我来这里,我便请这位先生陪我一起来。”

“我实在没有能力帮她什么忙……”我又跟着佳世一起鞠躬致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立场和神主很像,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我对神主父子感觉很亲切。

这时,守屋和藤原分别拿了一个大托盘走进房间里,因为我们的桌子上只有凉拌菠菜、牛蒡和咸菜,主菜还没有来,所以现在厨师们是将主菜端进来的。

“守屋和藤原是……”

“不用了……”我又赶紧抢着说。

“那么,我现在就来为各位介绍我的家人。”夫人这样说,让我有点吃惊,我在想,会不会把那美少女也叫来呢?“我们家还有松婆婆和菊婆婆,但是菊婆婆身体不好,长年卧病在床,所以现在无法为你们介绍。我还有一个女儿,她现在去上学了,叫做里美。”

我感到有点失望,虽然之前就听过她的名字了,但是从她的母亲口中说出来,还是有另外一种感慨。接着,守屋和藤原便默默地将烤鱼盘放在每个人的桌上。

然后,屋内走进来两个女孩,她们是端着放有汤碗的托盘。这两人虽然比不上里美,但也长得十分标致,让我惊为天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女孩都长得很漂亮,女主人犬坊育子虽然有点年纪了,还是风韵犹存。那个叫做阿通的女人(小雪的妈妈)也是个美人。我在想,这个村子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晴美、惠理子,先把拖盘放在榻榻米上,不要打翻了。现在,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姑娘,她们都是从村子里来帮忙的,这位是晴美。”于是晴美便跪坐在榻榻米上,向我和警官们礼貌行礼。

“这位是惠理子。”惠理子也跪坐在榻榻米上,同样向我们行礼。她的脸颊红通通的,是个皮肤雪白丰满的可爱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长得十分相像。

“两个人都是守屋先生的学徒。”

于是我便知道,她们是来龙卧亭学做菜的,好为当个称职的新嫁娘做准备。

“我还有一个儿子,行秀。行秀在吗?”因为没有人回答,犬坊育子便站了起来,向我点了点头后,便往屋里走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再次出现在入口的门帘下。

“这是行秀,快来给大家看看。”

一个留着少许胡渣的大个子男孩慢吞吞的走了出来,他向我们鞠躬致意,然后很快就退下去了。

但我一时无法忘记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忧郁,这点和里美一样,只不过他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嘴唇很厚,有点肥胖,头发又粗又硬。像这种场合,大家多半都会面带微笑,就连警官们都很亲切,所以他的面无表情让我印象很深刻。

介绍完自己的儿子后,夫人又再次出现,她跪坐在榻榻米上说:“所有的人员都已介绍完毕,请各位慢用。”她起身后往屋里退去,厨师们也不见了,那两个女孩留下来为我们盛饭,装着烤鱼的盘子和汤碗也分发完毕。

无论是汤或鱼,我都觉得十分美味,因为我已经饿得快要昏倒了。料理是东京吃不到的地方特有风味,是正统的日本味,如果能每天享用这种菜肴,还能和这些可爱的女孩一起生活的话,那我也想永远住在这里。

因为实在太饿了,我暂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佳世应该也一样吧!警官们可能因为有其他的理由,所以也一直没有说话。其他的人大概是和警察一起吃饭的关系,所以很紧张,也就不敢说话了,大家就这样默默地吃着饭。

但是,当时的气氛也不会紧张得如坐针毡,因为那里有一个四岁的女孩。她完全没有察觉当下的气氛,一个人在那里大声嚷嚷,不断和她妈妈或是身旁的年轻神主解释深山里树木的样子、早晚钟声的故事或是躺在房间里睡觉的老婆婆等。这神主好像是个性情温和的男子,对小女孩很有耐性。

这个小女孩解救了在座所有人的紧张,所以当我吃到一个段落时,才能很轻易地开口。“神主先生,为什么你们要住到这里来呢?”我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了我最在意的事。

神主父亲仍不发一语地将食物送到嘴里,但他那张戴着眼镜的脸却好像因为惊吓而抽搐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苦笑。

“乡下地方总是会有很多事情的,所以我们这种人常常能派得上用场。”他说得很抽象,也可以说他很谨慎地解释。

“很多事情是指什么?”

“喔,就像是家庭内的纷争,例如要建造房子时,都会看方位吧!”

“这间房子里也有麻烦事吗?”

“不,这间房子不一样!”

那个叫做晴美的女孩说:“还要添饭吗?”我又请她帮我盛了第二碗。

“如果说不是麻烦事……”

“那个,有鬼出来喔!”小雪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着。

“鬼吗?是真的吗?”

“不,我不能说,因为这是别人家的事。”

“小雪,不可以乱说喔!”她的妈妈斥责她。

“鬼是长得什么样子?”我问小雪。我看见包括警官们在内,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这应该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吧!

“很大喔!”小雪言之凿凿地向大家说明。

“他在哪里出现?长得什么样子?”我问得更详细些,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直在想。

“你是听谁说的?”我又换了一个问题。

“是阿姨,阿姨经常看得到呢!有这么多,各种不同的喔!”

“是鬼吗?”

“肚子很大吗?就像这样鼓起来。”福井插嘴说道。

小雪回答“嗯。” ;

“她应该是在说豆豆龙吧!我的小孩也经常说这些。”

“这不过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罢了。”铃木也说。

但我却无法释怀。如果没有鬼的话,为什么神主父子二人要一起住在馆内呢?虽然我很想问,但是他们两个人不太愿意说,也或许是因为警察在的关系,当我了解之后,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二子山先生,你对菱川小姐的案子有什么看法?”我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我不应该问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二子山增夫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我心想,这个问题只能和他们在另一个没有警察的地方讨论。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吧!在找到这个案子的线索之前,请尽可能保持这里的现状。虽然对有工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们突然消失的话,是会引起我们不必要的怀疑的,所以请让我们随时能找得到你们。”铃木说。

这可说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威胁。我想,我已经被卷入了一件大案子之中。

3

外面仍然下着绵绵细雨,我觉得空气冷冽,好像快要感冒了,所以我便回到房间,从包包里拿出毛衣穿上。然后打开窗户,静静眺望着蒙蒙细雨中的白色贝繁村。突然,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石冈先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了。”我回答后便往门口走去。

原来是穿着牛仔裤的佳世站在那里,她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布袋。

“怎么了?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我想去河边看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要去河边呢?”说完之后我就想起来了,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个村子的。不过,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没忘记当初来此地的目的,实在是很厉害。

“难道你要去挖洞吗?要找手腕?在这种时候?”

“如果不去的话,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是喔……”我实在是很佩服她。我觉得现在不是做这件事的时机,也早已将佳世来此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我心想,如果这种时候她偏偏挖到了手腕,那事情就严重了;刚才我只是说我知道死者的名字,那些警察的脸就已经变了,要是他们因此把我们当作犯人,将我们立刻处死,我们也没办法辩解。

“明天再去比较好吧?”

“是吗?”

“现在警察还在这里,如果我们做出了什么可疑的行动,会让人起疑心的。我只不过是说坂出看到菱川小姐在房间内的事,他就被带去警署里侦讯了。如果我们太过招摇的话,下场会很惨的。现在那些警察正摸不着头绪,他们会找行为举止怪异的人。”

“是。”说完后,佳世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我们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面对面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我还是让步了。“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去吧!你有伞吗?”

“这里的太太说要借给我。”

算了,我心想,反正也不一定会挖到手腕,只是在树下挖一个洞而已,应该不会被当成凶手吧!

当时我太过自信了。

我们一起走到龙胎馆的走廊,来到走廊的木条踏板上,我从木屐箱中将自己的鞋子拿出来,穿好后等了一会儿,佳世已经到龙尾馆借了两把伞走出来,她的手上还戴着白色的工作手套。我将伞拿过来,一人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在蒙蒙细雨之中。

这个土地的雨有种独特的味道,混和着湿答答的绿叶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花香。当我们撑着伞走下碎石子坡道时,这种味道不断从我的脚底冒出来。附近没有半个人,也看不到一辆车经过。

从山坡走到平地之后,往路的左边转,远远就看见了河流,它的对面好像有着水田还是旱田,水的味道越来越重。我发现,这个味道原来就是日本的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再普通不过了。只是因为生活在都市的我们,所闻到的都是废气的臭味,而闻不到植物或水的香味,所以才会觉得这个味道很特别。

我们来到了河边,河水出乎我预期的清澈,也许是我已经无法想像还有这么干净的河川了吧!到处都有大的岩石冒出水面,岩石之间的水藻随着透明的流水摆动。因为下的是毛毛雨,水面上并未激起涟漪,这种景象真是令人怀念啊!

我们经过土桥,沿着河川慢慢地往上游走,因为在上游的方向有樱花树林,而树林之中则有着高大的树木。我们并肩撑着伞,好像有默契似的,朝着一棵特别高的樱花树走去。

我们来到了那棵树下,即使是感觉很迟钝的我,在树下还是能感受到似乎有一股妖气,眼看着周围一下子就变黑了,我听到“沙沙”的声音从远处的山脚传来,我们的周围瞬间溅起了水花,河面上无数的涟漪交错在一起,逐渐扩大,整个水面立刻变成了白色。

前方的河川好像是洗衣服的地方,现在仍然经常使用的样子,有老旧的洗衣板放在那里,雨水静静地打在上面,宽广的岩场只比水面高出一点点,周围有许多大岩石,刚好可以让人坐在上面洗衣服。因为水中有许多大岩石,所以如果想要冒险的话,应该可以踩着大岩石一路到对岸去吧!

我看见佳世又在哭了,她的身体不停颤抖,应该不单单是因为天气冷的关系。我们在巨大的樱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她突然蹲下来,从布袋中拿出铲子,一句话也不说地就往树下挖。

因为樱花树的树叶很少,所以站在树下和站在道路中央几乎没两样,雨突然间变得好大,大滴大滴打在路面和我们的伞上,有时甚至会从樱花树枝上一下子落下很大的雨滴,将我们的伞打得几乎快要招架不住。水滴也由旁边的树干不断流下,汇聚到佳世所挖开的泥土坑中,变成了好几条沟。

不寻常的气氛弥漫在四周,明明才刚过中午没多久,却暗得像是傍晚一样,不知道是雨水溅起的水花还是雾气,使得周围开始冒起自烟。似乎有一股眼睛看不到、难以抗拒的力量,在试图阻止着我们的行动。雨势越来越大,雨声大到我叫佳世她也听不见,这附近连个人影也没有,空气中充满了湿气和雨的味道,有种无形的压力,好像要我叫佳世不要再挖下去了。

即使我想阻止她,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梦境一样,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虽然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佳世非做不可的态度打败了我,我心想,这不是我应该插手的时候。

我感到一阵耳鸣,在此同时,周围的雨声也消失了。我的耳朵变得很奇怪,在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我看到佳世默默地蹲在那里用铲子挖着土,被挖出的黑土落入水中,溅起了水花。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开始,又有什么东西将要结束,燃烧中的纸团、毫无意义的字句,全都浮现在我脑海之中,许多小孩唱的童谣也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一面听,一面看着雨水从老人皱纹般的樱花树干表面流下,感觉好像置身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是我却觉得很舒服。

就这样过了好久,我又将视线挪回佳世身上,此时她正好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就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当她站起来后,她那双戴了工作手套的手已经又黑又脏,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那上面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像是破破烂烂的抹布,但我隐隐约约看到是白白的东西。

那是骨头,那是人类的手,形状就像是一个乌黑肮脏的手套,那是一截已经放了好一段时间的人类手腕。在我的印象中,佳世好像拿着那截手腕一直站在那里,但其实应该只有短短几秒钟而已。突然之间,传来好大的响声,这响声使得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都恢复了,我一回过神,便听到震耳欲聋的雨声,把其他的声音全都遮盖。

当我正要问佳世该怎么办时,她只是一直看着我的脸,眼睛睁得老大,一直等着我有所行动,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那个五根指头的肮脏恐怖玩意儿落在她脚边的泥泞中。刚才她所挖的洞,现在已经积满了泥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我好不容易说出口,然后想着接下来要怎么说,“必须要跟谁报告。”

话虽如此,但是要向谁报告呢?警察吗?我一点也不想,但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又没有朋友。我也不想告诉龙卧亭的老板,他只不过是听到了关于子弹的报告,就吓得一副快死掉的样子。

“对了,干脆拿到庙里去,请他们供养吧!”我说。

我终于想起来在龙卧亭旅馆的后面有一间庙。我的头脑已经一片混乱,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无法分辨这是事实,还是我的幻觉,就这样不断反覆地思索着。

4

佳世拿着一个小小的塑胶水桶,将沾满泥土的手腕放入其中,并在上面覆盖着一条手帕。她右手提着水桶,左手撑着伞,我们又再次爬上往龙卧亭的坡道。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可以爬上山了,我心想,只要走到这条路上,就可以看见龙卧亭后方的那间寺庙。

经过龙卧亭的门前,我们继续往上爬,碎石子路越来越窄,和我想的一样,我们来到了一扇小山门前,这扇门和龙卧亭的门很像,但这里的门更为老旧而且很雅致。门被雨淋得黑黑湿湿的,因为颜色太深了,再加上满布着泥土和灰尘,看起来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禁令人怀疑这扇门是用树做的;简直就像是直接从地底隆起来的一样。

山门上挂着写有庙名的牌子,但因为都变黑了,所以无法看出上面的文字,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好像是“法仙寺”。

我们钻进山门,发现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石阶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所以台阶的角度已经被磨掉,到处都看得见雨水如小瀑布般流下来的景象,非常难走,我们只能挑没有水的地方跳着慢慢往上爬。

突然间,我觉得雨声离我很远,变得非常小声,雨伞上的答答声间隔也拉长了,我将伞移开,抬头一看,发现我们已经进入竹林里,茂密的竹叶遮挡住石阶,变成了屋檐,使我们暂时与大雨隔绝。

走到石阶的尽头,又有一扇小门,比刚才的门还要小,也比较新。那是一扇会发出嘎答嘎答声的拉门,门没有上锁,所以我们将门往旁边拉开。我看见宽广的院内铺满了碎石子,正前方的建筑物好像是主殿,左边是撞钟房,右边是住持住的二层高建筑物,没有看起来像是塔之类的东西。我不知该往哪里走,我们选择了右边的住所,穿过院内直直走过去,因为我看见主殿的门是紧闭的。

我们来到了像是老百姓的居所,站在玄关的玻璃门前,因为有屋檐,所以我们便将伞收起来。佳世把伞靠在玻璃门上,脱下一直戴着的工作手套塞入布袋。接着,我便将玄关的玻璃门往旁边滑开,可能是因为下雨,房子内有点昏暗,屋内正面有一张画着老虎图案的屏风。

“打扰了!”我对着里面大喊。

“来了。”立刻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

我看见一张亲切、个子很小的女性脸庞,她向我点点头之后,可能是觉得太暗了,又再次走了进去。不久之后,我的头顶上亮起了黄色的灯,妇人再次出现。这次因为有灯光,所以可以很清楚看见妇人的脸,大约是四十岁左右吧,我想,她可能是住持的太太。

“请问住持先生在吗?”

等我说完之后,她跪坐在我的前方,问:“在,他在后面,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您是?”无论是我们的来历,或是来此的目的,实在都很难以启齿,所以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们是住在龙卧亭的客人……”佳世开口回答。

“我们想见住持先生……”我接着说。

“他在后面的墓地,请您绕过那里,大声喊喊看,他现在应该在整理墓地。”

“我知道了。是在主殿的后面吗?”

“不,沿着这个房子走,绕过去……”这位妇人站起来,将一只脚踩在门口的木屐上,挥着右手告诉我们方向。我们向她道过谢后,便走出玄关。

雨势稍微小了,但风却很冷,小雨随风飘舞,弄湿了我们的衣服。我们来到房子的后面,发现这里是一大片墓地,到处都种有像是樱花树的老树,树下密密麻麻排列着墓碑。这块土地并不大,不过最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后面居然是山坡!只有听说过一阶一阶的梯田,而这里却是一阶一阶的墓地!

阶梯状的山坡,每一层都可以看见墓碑的顶端整齐排列着,我觉得非常壮观。虽然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得体。

我闻到了混在潮湿的雨味中,那股像是水果般的植物香气。自从来到贝繁村之后,我就常常闻到这个味道,这是在都市中所感受不到的香味。

环顾四周,我看见在一阶阶墓地的最上方,有个穿着塑胶雨衣、身形削瘦的人,他弯着上半身,在墓碑前面不停地工作着。因为放眼望去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我想他应该就是住持了,我们沿着一条石头铺设的小路,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等快要接近时,我才大喊:“住持先生。”但是他完全没有反应,难道是没有听见吗?还是住持的耳朵太背?因为这里有石阶,我便直接爬上去了。

在距离住持差不多十公尺的地方,我想,他应该可以听得见了,便又大声地喊:“住持先生!”他伸直了原本弯着的腰,慢慢转向我们,他身上披着斗篷,没有撑伞,身材削瘦,果然是个老人。

“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们就住在下面的龙卧亭,有一样东西想麻烦您供养。”我说。

“供养?是什么东西?”住持又接着说下去,“听说龙卧亭昨晚又有人死了?”他说完之后,我和佳世一起点点头。

佳世靠过来替住持撑伞。从这时候开始,装手腕的桶子便由我提着。我看见住持的鼻尖上有雨水滴落。

“是谁死了吗?”他问。

“一个叫做菱川幸子的古琴演奏家。”

“什么?又是弹琴的人?”他说的话让我无法理解,他说“又是”,是代表以前也发生过吗?我完全没有听说。

住持的耳朵果然有点背,他讲话的声音特别大声,可能是因为雨一直淋在他的头上,也或许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住持那张被雨淋湿的脸,一直皱着眉头,我对这个住持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他似乎有点难搞。

“是怎么死的?”他又再问。可能是他要负责处理葬礼,所以才想先了解清楚吧!

“她一个人在龙尾馆的三楼弹琴,不知道是谁朝她额头的正中央开了一枪。”我解说着。

“被枪击?是谁?”

“我也不知道,现在警察正在调查。”

“是从窗外往内开的枪吧?”

“不,窗户全都是关着的,而且还上了锁,玻璃一片也没破。”

“那是从门口吗?”

“不,门也是关着的,还从里面上了锁。”

“什么?那她是怎么被枪杀的呢?她的房间里有别人吗?”

“不,房间内没有别人。而且,有人从窗户外面看到菱川小姐一个人弹琴的样子。”

“她就这样被枪杀了?这种说法未免太可笑了吧!”住持忍不住大声说。

但事实就是这样!虽然我们也认为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

“就这样一个人坐着弹琴,窗户关着,门也是关着的,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就把她打死了?”住持继续发表疑问。

“这……”被他这么一问,我根本答不出话来,因为,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应该是之前就有谁先把她杀了吧?你说谁看见她被杀时的样子?”

“一个叫做坂出的冈山杂货商。”

“那个人应该是在说谎吧!”听他这么一说,我有点了解了;也就是我可以了解警官们的思考逻辑了,因为大家都认为坂出说谎,所以坂出才会被叫到警察局里侦讯。

“我年轻的时候常常看侦探小说,那个男的太可疑了,应该是他先杀了她,才说她还活着的吧!如果你现在所说的话是真的,我就只能这样认为。”

“但是,很多人都听到琴声了,我也有听到。”

“应该是录音机吧!”

“但是她的房间里没有。”

“不一定要从发生命案的那间房间播放吧!”

“不,那是真的人在弹,因为录音机的扩音器很小,声音听起来不一样,我可以分得出来,那是人所弹出来的琴声。”我对这个住持越来越有好感,没想到他居然是侦探小说的读者。“而且我也有看到,就在菱川小姐被杀之前,我看见她站在窗边一直俯瞰着一楼。”

于是住持看着下面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一定是哪里有机关,就这样坐着弹琴,额头就被击中了吗?”

“是的。”

“那么,坐着的菱川小姐前方有什么东西吗?”

“窗户。”我说。

“应该是暖炉吧!”佳世说。

“暖炉里不会有机关吗?”

“没有,警察已经调查过了,没有武器,所以也不是自杀。”

“这会不会太离谱了?那么,凶器是什么枪呢?是来福枪还是猎枪?”

“我不知道是哪种枪,但听说是白朗宁。”

“白朗宁?”住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还是很老旧的那一型,听说是一九三〇年代制造的……”

住持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我原本旁徨无助的视线,突然被他紧握拳头发抖的样子吸引住了。

“混蛋!”他大叫。“你们不要来开我玩笑!”

“啊?”我们瞠目结舌,“发生了什么事吗?”

住持的眼睛轮流扫向我和佳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我们不是在说谎后,他的气便慢慢消了。

“原来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总之,实在是太可怕了。”然后他在口中喃喃念起经文。

“这是怎么回事?”佳世问。

“我们是昨天才来到这里的,什么事都不知道,龙卧亭的人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如果可以的话,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

“不,不。”住持摇摇头。“外人最好不要知道,这是这个村子的事。”

“但是我们觉得很难过,”我说:“因为有人死了。”而且我们也已经被卷入事件的漩涡中了。

我有预感,未来我们在这个有惊天秘密的村子里,不可能再以不知情的表情继续装傻。

“总之,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去问别人吧!”住持从佳世的伞下走到雨中,往新的墓地走去。

我们追在他后面,如果谈话到此结束,那会很困扰,因为,真正要拜托他的事还没说呢!

“等一下,我们是因为有样东西要麻烦您供养,所以才来拜访您的。”我说。

这时,我不知不觉读着被雨淋湿的新墓碑上的白色文字:“小野寺锥玉”。

“供养什么东西?”住持转过头来。

我变得很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像这种请托,应该是前所未闻吧!我没有经验,住持应该也没有吧!

“事实上,我发现了一样很麻烦的东西。”

“很麻烦的东西?在哪里?”

“在河边的树下。”

“你在树下发现了什么东西?”

“因为真的有点麻烦,所以很难解释。”我说。

“是在这里面吗?”

“是的。”

“在哪?”住持靠了过来,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就将手帕拿掉,往里面一看。瞬间,他的脸色大变,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我的脸。我不了解住持眼神的意思,所以没再继续说话,但这段时间并不长,因为他慢慢地倒在被雨淋湿的碎石子上。

我非常震惊,身旁的佳世也哭了起来。

“住持!住持先生!”我一边叫着,一边蹲在他旁边,雨水打在倒卧在地的老人脸上还有紧闭的眼皮上头。

我先将伞放在一旁,将住持的上身抱起。“这样不行,他会越来越冷的,把他抬进屋子里!”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和手,大声说着。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老人的身体像冰一样冷。我探了探他的脉搏,将手放在他的心脏附近,幸好,还可以感觉到微弱的跳动,所以不是心脏麻痹。

“我来背他,你帮我一下!”说完之后,我迅速蹲到住持的身体前。

5

我将他背起,走进刚才那间屋子,喊了声:“有人在吗?”

可能是被我的声音吓到吧!刚才那个女的跑了出来,看见我们的样子,慌张地跑到我旁边。

“怎么了?”她问。

“他突然昏倒了。”我一说完,她就叫着:“爸爸!爸爸!”原来她是住持的女儿。

“我现在去拿毛巾,请帮我把他抬到里面来,这里!这里!”她跑向昏暗的走廊尽头。

我就背着住持,让佳世帮我脱鞋子,慢慢走在不熟悉的走廊上,朝屋里走去。

走廊左边是一片玻璃窗,另一边是非常小的中庭,有石灯笼和小池塘,深绿色的八角金盘树叶覆盖在上头。整个庭院好像都长了青苔,雨滴落在水面激起的涟漪,不断交叠扩散开来,水面下还有红色的小鱼在游动。

右边有几间相连的榻榻米房间,我看见刚才住持的女儿在第三间房中急忙铺着棉被,她快速铺好床单后,就朝我这里跑来,手中握着毛巾。

“先在走廊上将雨衣脱下来比较好……”佳世边说,边开始帮住持脱雨衣,

两个女人在我的背后拚命地忙着,我慢慢跪下来,将住持的脚放在走廊的木板上,然后快速转过身,一起将住持的雨衣脱下,丢在地板上,用毛巾将他的身体擦乾。住持在雨衣下穿的是西式服装,黑色长裤配上灯芯绒衬衫,再穿上毛料的背心。我们将他抬到棉被上,再慢慢让他躺下。

我和佳世退到走廊上,住持的女儿打开橱柜,拿出一件毛毯替他盖上,然后才走到我们所在的走廊。因为下雨的关系,屋内很暗,那个双眼紧闭的苍白老人,看起来不像还活着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住持的女儿问。

“对不起,我们让他看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就放在玄关的地上,是人的手腕。”

“啊!”住持的女儿眼睛瞪得好大,“是在哪里找到的?”

“河边的树下,就是洗衣场那边……”

住持的女儿非常吃惊,这也难怪,因为在那样的地方,人的手腕是不可能凭空掉下来的。

“总之,我现在先去请医生过来,然后再说吧。”住持的女儿跑进屋里。我隔着玻璃窗眺望庭院的景象,等着她回来。

“芳子,芳子……”我听到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小姐!小姐!他醒过来了!”佳世大声叫着,并朝住持的女儿走出的方向追去。

我往住持躺着的房间走去,看见他已经掀开一些毛毯,歪歪倒倒地想坐起身来。我坐到他的身旁,不知道该不该帮他。

“住持先生,您还是躺着比较好吧!”我对他说,但他不管,还是想起身,我只好帮他撑着背。

就在此时,住持的女儿跑了进来。“爸爸!不可以,请您再多躺一会儿!”说完之后,便强迫住持躺回棉被上。

住持伸出手来,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女儿堵住了他的嘴巴。“先不要说话!现在犬坊家的医生正赶过来!”

然后,她对我们说:“对不起,麻烦请到那里去,你们在这里的话,会刺激到他。”于是我们便退到走廊去。

她让父亲躺下后,脸色苍白地回到我们这里来,用双手将我们推到玄关去。“对不起,今天就麻烦你们先回去,我父亲的心脏不好,搞不好会害他丧命,请你们今天先回去吧……”

“我了解,我了解。”其实不用她说,我本来就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那再联络了。”我说完之后便朝玄关走去,但住持的女儿并没有回答。她应该是不想再见到我们了,甚至连电话都不欢迎我们打来吧!

那个装着手腕的桶子还放在玄关的地上,我将住持抬进去时,是由佳世提着的。现在因为手帕不见了,所以那恐怖的东西就直接露出来,不知道这样放着可不可以?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带回龙卧亭的话,只会让其他的人也昏倒。

我走到院内一看,铺着碎石子的地面上到处是泥水坑,但是雨已经变小了。我撑着伞,和佳世并肩踏上归途。真是搞得人仰马翻。

“这样,应该就能驱走二宫小姐的恶灵了吧?”我说。

我并不是想安慰她。如果她的行为引起新的骚动,即使恶灵被驱走了,又招惹别的麻烦,那就非同小可了。要是住持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个芳子小姐应该会恨死佳世吧!我心想,佳世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星座的呢?

接着,我想到了住持和犬坊一男,他们两个人的反应过度十分相似。当犬坊知道杀死菱川幸子的子弹是一九三〇年代制造的达姆弹时,和住持看到手腕时的反应是一样的。我也知道手腕的确很吓人,但连胆小如我,都能仔细看着它了,何况是以处理尸体为业的人?他们应该对尸体见怪不怪了才对,我很难想像僧侣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昏倒。

犬坊也是一样,不管子弹是一九三〇或一九四〇年代制造的,应该都不至于让人昏倒吧?很明显就可以看出事有蹊跷,这应该就是大家所说的“报应”吧!如果想破案,就必须去深究这个“报应”的来龙去脉,但这并不是我的职责。

院内虽然很宽广,但因为是建造在山坡上的寺庙,所以还是不像平地寺庙那么宽阔。我往右边的撞钟房走去,撞钟房旁边就是院内的边界,站在那里往下看,可以看见龙卧亭那造型奇特的建筑,像是一条长长的龙,蜷曲横卧着。

有一栋尚未进去过的建筑就在我的左手边,从那里往右转,就是龙胎馆了,被龙的身体包围的中央,有草地和花坛,而龙尾馆就在建筑的另一边,能与龙尾馆直接连接。也就是说,龙尾馆就在建筑的正下方,我明白了,其高低的差异就在于石墩。从这里无法看见石墩,但是从高处便可一目了然,龙尾馆的屋顶和主殿的底部是以铁桥连接的。

“龙卧亭”这个名字取得真好,简直就像是在森林和竹林的山腰上找到一个架子,安放这尾蜷曲沉睡的巨龙。

我将视线拉回来,院内的四周被土墙包围着,有一处就是我们刚才走进来的那扇木门,我们决定要回龙卧亭了,当我们走到那扇木门时,我看见一个个子很大的男人慢吞吞地爬着石阶上来,他的头发又乾又粗,也没有撑伞,看起来有点恐怖。

当我们走下阶梯时,他在半途发现了我们,便将头抬起来。说真的,他的表情让我感到很害怕,因为他的脸很大,微开的嘴巴唇十分厚,眼睛也很大,却有一只眼睛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他的胡碴也没刮,牙齿微露;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有股说不出来的阴沉。

这个男人就是犬坊夫妇的儿子——行秀,是龙卧亭的独子。我们在石阶上擦肩而过,我犹豫着是否该和他打招呼,但是因为他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所以只好这样错身。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思考才好,就这样不发一语走出了山门,慢慢地走下到处都是泥泞的坡道。我抬头眺望前方一片白茫茫的贝繁村和更远的树林。

当我们进入龙卧亭的大门时,在我的后方响起了钟声。不可思议的是,这突如其来的钟声,使我停滞的思考一下子开始活络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之前朦朦胧胧萦绕在脑海里的所有事情。

对了,有些事情真的很可疑。哪有可能那么顺利,一下子就能挖得到人的手腕?至少也要失败个一、两次才对。就算知道是在那棵樱花树下,但是,要挖的范围广及树周一圈,为什么佳世会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首先,那个手腕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埋下那种东西?是谁埋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真的挖出手腕来,实在是因为太过震惊了,所以我的头脑一时间无法思考清楚。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最基本的事。

现在,我的头脑开始转动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一定有问题,太不寻常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陷阱当中,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不应该接二连三发生。为什么二宫佳世非要把完全没兴趣的我,从东京带来这鬼地方,然后又突然挖出手腕让我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因为对莫名其妙的事件感到恐惧和不愉快,身体好像开始颤抖了。这场混乱令我非常生气,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因为我不够精明,所以才会被耍得团团转。说得夸张点,我开始觉得我身旁的这个女人像是狡猾的魔女,既恐怖又令人气愤。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二宫佳世知道我的感受,只有默默地穿过走廊往龙胎馆走去,一直走到石阶之前,再爬上石阶往中庭走。二宫佳世一直在我旁边。其实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我的头脑比那三个警官还要混乱,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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