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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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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塔的杀人

京滨东北线有一个车站叫王子站,车站旁边有个公园叫飞鸟山公园。每到春天,来飞鸟山公园看樱花的人络绎不绝。

可是,昭和六十二年三月五日这天,由于连续下了三天冷雨,樱花还没开,再加上风很大,公园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公园的一角,有一个看得见王子站的高台,高台上有一座展望塔。那是一个圆筒形的建筑物,坐电梯可以到顶部的展望台去。展望台也是圆形的,中央部分是电梯、小卖部和洗手间,周围一圈摆着钢制的桌子和椅子。别看设备简陋,这个展望台二十分钟自转一圈。你要是在小卖部买一杯咖啡,坐在钢制的椅子上慢慢喝,不动地方就可以转上三百六十度,欣赏飞鸟山周围的风景。

这天是星期四,冷雨还在不停地下。上午十点半左右,展望台上那么多的钢制椅子上,只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如果是星期天或者假日,椅子总是坐得满满的,展望台上的服务员需要提醒那些已经坐了一圈的人起来给站着等候的人让座。可是这天用不着服务员提醒,坐多少圈都没关系。

那两个中年妇女,时而隔着玻璃观赏王子站前繁华的商店街,时而观看刚刚修建的、架在王子站上空的东北新干线,时而热烈地谈论着什么。

看上去是两个很有教养的女人,穿着也很讲究。她们都是过着富裕生活的上流社会的女人,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转动着的展望台转到小卖部的时候,其中一位一边谈论着什么一边在小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女人,向小卖部里面的人喊道:“请问,能给我们两杯热可可吗?”

说话的语气很有教养。

“好的!”小卖部的店主人答应了一声。

店主人的名字叫藤原岁三,他迅速地在两个纸杯子里倒满热可可,向在店里打工的大学生矢部富美子使了个眼色。

“可可好了。”矢部富美子对那两个中年妇女说。

“哦?是吗?”正在小笔记本上写字的女人停下来问道。她身旁的另一个女人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出神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对不起,能帮我们拿过来吗?”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女人抬起头来说。

说话的语气依然很有教养。但是,后来店主人藤原岁三作证说,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险恶。

矢部富美子没说话,瞪了那个女人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在这个小卖部点饮料是自助,客人应该自己过来取。藤原岁三看出矢部富美子想说什么了,对她努努嘴,小声说:“给她送过去算了。”

因为是自助,店里没有托盘,矢部富美子一手拿起一个倒满了热可可的纸杯,走出柜台,踏上缓缓转动的展望台,向那两个中年妇女走去。

藤原岁三在柜台里看着矢部富美子苗条的背影,心想:那两个客人确实有些不自觉,不过,现在展望台上就这么两个客人,拿过去就拿过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藤原岁三看见富美子弯下身子,把两杯热可可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女人小声道谢之后,继续写起来。

藤原岁三觉得奇怪的是,富美子没有转过身来。一般而言,放下那两杯热可可以后,她应该立刻直起身,转身回来。她要干什么?只见富美子在桌子一侧弯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了那个写字的女人一会儿,默默地把右手伸进了围裙口袋里。

女人觉得奇怪,抬起头来看着富美子。看风景的女人也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打工的大学生。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几秒钟,藤原岁三看见富美子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向那个写字的女人胸部捅了一下。

写字的女人瞪大了眼睛。矢部富美子用手撑了一下桌子直起身子,也没有道歉的意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看风景的女人好像是被吓蒙了,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椅子倒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金属撞击地面的尖厉的声音。

刚才写字的那个女人慢慢倒在桌子上,好像很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并低声呻吟着。热可可被碰翻了一杯,杯子里的热可可洒在桌子上,又流到地板上。藤原岁三看到的还是矢部富美子的背影,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写字的女人扭动身体的时候,藤原岁三看见她的胸部插着一把尖刀。刀身全部捅了进去,只剩下刀柄留在外面。她的脸痛苦得扭歪了,趴在桌子上痉挛起来。痉挛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了。

停止了,痉挛的女人的背后,初春的冷雨还在外面不停地下着。王子站前的古老建筑在缓缓移动。刚才看风景的女人不再尖叫,和富美子静静地站在桌子两侧,纹丝不动。展望台上静得吓人。

矢部富美子默默转过身来。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突然,她飞快地朝电梯跑去。

展望台上只剩下藤原岁三和刚才看风景的那个女人了。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不知怎样做才好。直到听见了电梯的马达的转动声,藤原岁三才走出小卖部,向那个胸部插着尖刀的女人走去。

藤原岁三跟刚才看风景的那个女人对视了一下,终于说道:“赶快报警!”

展望台上没有电话,藤原岁三向电梯跑去。

剩下的那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跟刚才站的地方隔着两张桌子的椅子上,不声不响地坐下来。

胸部插着一把尖刀的女人孤独地趴在桌子上。她的身后,是笼罩在早春冰凉的灰色烟雨之中滕胧的街景。

警察到达展望台的时候,被害人井上典子早已停止了呼吸。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事件。跟鉴别班的警察同时到达现场的东京警视厅一课刑事侦破组的吉敷竹史也觉得非常不可理解。检查完现场之后,他又向两位目击者询问了一些情况。

但是,到目前为止,无法判定凶手的杀人动机。被害人井上典子跟杀人凶手矢部富美子是第一次见面,以前谁都不认识谁。

井上典子生于昭和十八年,家在千叶县幕张市。丈夫是一家机电公司的广告科科长,独生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儿子不再需要她照顾了,所以才有闲暇跟朋友一起出来旅游。她今天跟朋友一起,坐上了始发于三之轮桥的都营电车荒川线,来到了飞鸟山公园。

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叫濑户田桂子。按照濑户田女士的说法,井上典子是一位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的女性。毕业于东京女子大学以后,她在语言研究所工作了一段时间,就跟现在的丈夫结了婚,当了家庭主妇。她教子有方,独生子上小学以后一直成绩优秀,去年考上了日本有名的庆应义塾大学医学系。而且,井上典子还不是一个只顾教育自己孩子的利己主义者,她对别人,对公益事业也很关心。她有很高的修养,会写俳句,还是一家志愿者团体的负责人。可以说,尊敬她的人有的是,恨她的人一个也没有。

杀人凶手矢部富美子呢,就更优秀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简直就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姑娘。她从上小学开始,学习成绩在班里就没得过第二,门门功课都是第一。去年她考上了东京大学文学系,且身材苗条,面容姣好,可以称为美女了。她聪明得不得了,据藤原岁三说,店里的所有活计,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全部烂熟于心。有这么个大学生在这里打工,他省心多了。

矢部富美子不但聪明,性格也非常好,非常开朗,遇事总是为别人着想。在她的履历表上,绝对找不到一个污点。藤原岁三说,要不是亲眼看见,绝对不会相信矢部富美子会成为杀人凶手。

矢部富美子住在东京大学后门台东区池之端四丁目一个单身公寓里。她到飞鸟山公园来打工,需要从根津坐地铁千代田线,在町屋换乘都营电车荒川线。矢部富美子昭和四十二年生于东京。

一个是住在千叶县幕张市的四十三岁的家庭主妇,一个是住在东京台东区池之端的十九岁的大学生,两个人之间以前难道有什么足以发展成杀人事件的仇恨吗?

听吉敷这么一说,濑户田桂子嘴唇哆嗦着,断言道:“不可能!她们以前根本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当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大学生。如果井上认识她,从表情上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她也会告诉我的,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吉敷马上派人去台东区池之端矢部富美子的住处搜查。不用说,本人肯定不在,不过找到了本人的照片。吉敷叫人把照片拿过来,打算立刻发出通缉令,通缉无故杀人的凶手矢部富美子。

无故杀人?不对吧?都营电车荒川线?对了,井上典子、濑户田桂子是坐都营电车荒川线过来的,矢部富美子也是坐都营电车荒川线过来的。她们坐的是同一辆电车,在车上相遇,由于某种原因发生龃龉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吉敷打开地图查了一下。都营电车荒川线与地铁千代田线交叉,从都营电车荒川线的始发站三之轮桥站出发,途经荒川区政府前站、荒川二丁目站、荒川七丁目站,到达町屋站以后继续向飞鸟山方向行驶。而矢部富美子在町屋换乘都营电车荒川线,前往飞鸟山。那么,从町屋站到飞鸟山,这三个人很可能在同一辆电车上。

吉敷把小卖部的店主人藤原岁三叫过来,问道:“这个展望台几点开门?”

“十点。”有些谢顶的藤原岁三说。

“这么说,矢部富美子十点来你的店里打工,是不是?”

“是。”

“井上女士和濑户田女士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也是十点左右。”

“这么说,她们几乎是同时上来的?”

“是。”

果然如此!这样一来,这三个人坐同一辆电车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来这里的话,都是在飞鸟山站下车吗?”

“那也不一定。在飞鸟山站的前一站王子站下车也可以,而且离这里比较近。”

“哦。”吉敷说完从展望台上往下看了看。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京滨东北线上的王子站,也可以看到都营电车荒川线上的王子站。,从町屋站到王子站,井上典子、濑户田桂子和矢部富美子很有可能坐在同一辆电车上,也很有可能在车上发生过冲突,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杀人事件埋下了伏笔。

吉敷再次把濑户田桂子叫过来,专门就这一点询问了一下。

“没那事儿!根本没那事儿!”被害人的朋友濑户田桂子立刻否定。

这有些出乎吉敷的意料。

“没有?这么说,你们跟矢部富美子不是坐同一辆电车过来的?”

“不是……”濑户田桂子说完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们在来这个飞鸟山公园的路上,好像看见她在我们前边走。在电车上,我没有注意过,也许我们跟她是坐同一辆电车过来的。”

“您在电车上没看见过她?”

“看见过。”

“但是,井上女士有可能注意到她的存在了吗?”

“也没有。我们俩在电车上一路都在聊天,井上的表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跟平时的她完全一样。如果她因为矢部富美子的存在表情起了变化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

“您在电车上绝对没有跟矢部富美子说过话,对吧?”

“我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哪里谈得上说话呢?”

“来这里的途中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吗?”

“也没有。下着雨,风也很大,我们都想赶快进展望台避雨,哪有心思跟别人说话呀。”

“进了展望台以后,您也没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吉敷沉思起来。

“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井上女士有什么不正常?比如说,有没有看过矢部富美子?再比如说,有没有回忆什么的表情?”

“完全没有。她只是跟我聊天。如果有像您说的那些情况,她会跟我说的。就算她不跟我说,我也能看出来。”

吉敷沉默了。既没有跟矢部富美子说过话,也没有看过她,这……

“如果硬要我说井上对外人说过些什么,只有那么两句话。一句是:‘请问,能给我们两杯热可可吗?’还有一句就是:‘对不起,能帮我们拿过来吗?'就这么两句话。可是,那个女大学生把热可可拿过来以后,突然掏出一把尖刀刺进了井上的胸膛……”濑户田桂子说着说着嘴唇又哆嗦起来,眼泪也流了下来。

桌子上的热可可,一杯已经凉透了,另一杯被碰倒了,洒在桌子上已经干了,成了黑糊糊的一片。井上女士的血倒没有多少。

“那个女大学生……是个疯子!”濑户田桂子声音颤抖着。

“当时,井上女士说话的口气是不是有些厉害,或者说是居高临下?”

“怎么会呢?”濑户田桂子有些愤怒了,“没有!绝对没有!您怎么能对死者说这种无礼的话!”

没有吗?吉敷又陷入了沉思。即便有,也不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吧?杀人动机一般都是由以前积累的仇恨等引起的。

“濑户田女士,慎重起见,再问您一个问题。在您的记忆里,以前见过矢部富美子这个人吗?或者说,以前跟您交往的人当中,有过矢部富美子这样一个人吗?”

“我再跟您说一遍,没有!绝对没有!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发疯的女大学生!”

“您跟井上女士到这个飞鸟山公园来,是谁的提议?”

“是我的提议。我知道井上喜欢旅行,就对她说,我知道东京有一个好地方。我是在东京的浅草出生,也是在那里长大的。”

“哦,浅草啊。您跟井上女士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可以说认识很长时间了吧。六年了。我们一起搬到幕张的时候就认识了。”

“你们是同时搬家的吗?”

“是的。很偶然。那一带新盖的房子很多,同时搬家的情况不少。我们正好是邻居,孩子也是同学。我们俩都是家长会的干事,后来就成了好朋友。”

“哦。在这六年当中,您没见过矢部富美子吗?”

“没有。”

“但是,井上女士在您不知道的情况下,以某种形式认识了矢部富美子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吧?”

“这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性很小。我们俩除了各自干家务活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她什么事都跟我说。她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再问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她在外面有没有情人?”

“绝对没有!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濑户田桂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吉敷看着长相很一般的濑户田桂子,点点头。他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就算井上典子有情人,也不会跟那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矢部富美子有什么关系。

吉敷再次陷入沉思。

机动搜查队的车把吉敷送到了都营电车荒川线的始发站——三之轮桥站。

雨还在下。吉敷和他的搭档小谷打着雨伞,在三之轮桥站前面下了车。

“嗬——”小谷吃惊地叫了一声。吉敷也不由得站住了。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拱形牌楼,牌楼上写着“都营电车乘车处”几个大字。牌楼后面是一个短短的隧洞,穿过隧洞就是都营电车的铁轨。隧洞里面光线比较暗,两侧是卖土特产的小商店,店前是用木板搭的台子,台子上面摆着各种商品。

牌楼左侧是一个照相馆,三层楼,是那种一进大门就是楼梯的古老建筑。大门开着,可以看到一直通向三楼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个大玻璃鱼缸,鱼缸里有绿色的水草,还有粉红色的大鲤鱼在里面缓缓游动。

吉敷一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边观赏着古老东京的残景。

“真看不出来这里是东京啊!”穿过隧洞的时候,小谷感叹道。

这里确实像一个偏远的地方都市,甚至可以闻到地方都市特有的湿乎乎的尘土味儿。

吉敷穿过隧洞以后撑起雨伞,看见雨里停着—辆乳黄色都营电车。

在车站办公室里,吉敷他们见到了被认为驾驶过井上典子、濑户田桂子和矢部富美子坐的那辆电车的司机。他们先给司机看了看矢部富美子的照片,又向他介绍了井上典子和濑户田桂子的相貌特征。但是司机说,今天上午十点零八分到达王子站的那趟都营电车确实是他驾驶的,但是他不记得见过这三个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他驾驶的那趟车上,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事件,以及乘客之间的争吵,等等。

井上典子被杀害之前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属于纪行之类。虽然还称不上“纪行”,但回家以后将整理成纪行类的文章。据濑户田桂子说,井上典子是文学系毕业的,喜欢写东西,每次旅行之后都要写一篇纪行,平时发生的事情也常用写文章的形式记录下来。

根据井上典子的笔记本上的记录,她们是八点半离开家,在新检见川站坐总武线,然后在西船桥站换乘地铁东西线,在茅场叮站下车换乘地铁日比谷线,最后在三之轮桥站换上了都营电车荒川线。

吉敷决定在三之轮桥站上车,坐一回都营电车荒川线。

两人收起雨伞,坐上了都营电车。窗外烟雨蒙蒙。由于车内外温差较大,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色的哈气。车厢里只有两侧相对的两排座位,中间是通道。

都营电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开车、报站、收钱都是他一个人。

濑户田桂子说,她们坐在电车最前部。于是,吉敷和小谷也坐在了电车最前部。

町屋站到了。左侧是一个小小的站台,一个拿着雨伞的女人站在站台上等车。车停了,电车的自动门开了,女人上车以后,把几枚硬币投入吉敷和小谷面前的收款箱,然后走到车厢后面去了。

看来,矢部富美子上车以后,也是在濑户田桂子和矢部富美子面前投了硬币后,之后走到车厢后面去的。

“小谷,你怎么看?为什么矢部富美子要杀死一个跟她擦肩而过的人呢?”吉敷压低声音问道。

“就是啊,为什么呢?”小谷歪着头说,“以前根本就不认识,不可能有什么利害关系。应该属于冲动型杀人吧?”

“可以说是冲动型杀人。可是为什么会冲动呢?她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啊!”

“就是嘛。”

“莫非是因为井上典子说话的口气,伤害了这个东京大学的女大学生的自尊心?那个店是自助的,可是被害人无视这一点,硬要她把饮料送过去。”

“是的。”

“‘对不起,能帮我们拿过来吗?’被害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很有礼貌。听了这么一句话,她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个我也搞不懂。”小谷说,“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分析。”

“嗯。”吉敷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王子站到了。抬头一看,飞鸟山公园就在上面,展望塔矗立在烟雨中。吉敷和小谷又回来了。雨还在下。他们坐了一趟都营电车,什么收获都没有。

谁也弄不明白矢部富美子为什么要杀人。第二天,还是找不到矢部富美子。

她上大学之前,跟父母一起住在高岛平。高岛平是一个很大的住宅小区,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以自杀者层出不穷而闻名遐迩。矢部富美子的父母依然住在那里。

吉敷见到了矢部富美子的父母。出事以后,夫妇二人都蒙了,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他们就这么一个孩子。矢部富美子逃走以后没跟家里联系过,吉敷问她父母能不能猜到她可能藏在哪儿,两人无言地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行凶,也没听说过被害人井上典子这个名字。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这句话夫妇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吉敷在当地警察署跟警视厅联系的时候,主任大声命令道:赶快回来,就等你啦!矢部富美子自首啦!

三月六日是个好天气。午后强烈的阳光照进审讯室里。吉敷和矢部富美子隔着一张不锈钢的桌子相对而坐。小谷像往常一样靠在墙上站着。

那是个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的女孩,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不过瘦得有些过分。体型和脸盘还留存着少女的影子,但是,紧闭在一起的僵硬的嘴唇,以及盯着半空中某一点一眨不眨的眼睛,完全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你到哪儿去了?”吉敷开始审讯了。

“朋友那儿。”矢部富美子回答说。

让吉敷感到意外的是,她还没有变声,说话的声音像个孩子。

“哪儿的朋友?”

“不想说。我不想给朋友添麻烦。”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已经是大人了。”吉敷说完转入正题,“你为什么干那种事?”

“哪种事?”

“杀人的事!你杀了人!为什么?以前,你跟井上典子有仇吗?”

“没有。以前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吉敷再次感到意外。果真不认识啊。

“你为什么要杀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审讯继续进行。

“我讨厌她那种说话方式。她对我说,‘把杯子端过来!’那个店是自助式的,她应该自己过来端。她无视我们这里的规定,而且用一种我给她端过去是应该的口气说话。”

吉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理屈词穷了。这个女孩说的是真心话吗?她真的就是为了这么点儿事就用刀把一个大活人给杀了吗?

“所以你就把她给杀了,是不是?”

矢部富美子缓缓点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

吉敷认为这女孩需要做司法精神鉴定。不过,既然进了审讯室,就问几句吧。

“你对井上女士的哪些方面感到愤怒,能具体说说吗?”

“我对她的一切都感到愤怒。装模作样的态度,大妈式的说话声音,表面礼貌实际傲慢的命令口吻……都让我感到愤怒。”

吉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女孩的表情明显不正常。不过凭直觉,这种表情也许是她装出来的。

“大家对你的评价很高。你的学习成绩从小学开始在班里就是第一,大学的老师也说你聪明好学,性格开朗。大家都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样一个女大学生,能为了一句自己觉得难听的话杀人吗?”

矢部富美子无言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个点,像个木头人。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前一次都没有碰到过说话难听的人吗?换句话说,你认为说话难听的人,昨天是第一次遇到吗?”

矢部富美子还是不说话。她大概在想:如果承认了这一点,审问能结束吗?

“问你话呢!”

“也许吧。好像是第一次遇到。”矢部富美子总算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矢部富美子被送去进行司法精神鉴定了。警视厅一课以小谷为代表的一些刑警,都认为这个东京大学的女大学生学习过头了,把脑子学坏了。报纸上也这么说。

吉敷不太同意这种说法,但他又说不出理由。搜查了一阵,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最近又接手了别的案件,他就渐渐地把发生在展望台上的这起杀人案给忘了。在这个事件里,他学到的新东西只不过是:女孩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杀人行凶。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这个事件背后,隐藏着令人大惊失色的秘密。

真相的显露,始于事件发生一个月之后的四月五日那天的一个电话。

“我叫井上。”回答吉敷的,是一个听起来非常谨慎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听不清楚!您是哪位?”吉敷大声问道。

“我叫井上。”对方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儿。

这回倒是听清楚了,可是吉敷想不起来井上是谁。“井上?”

“就是……就是上个月在飞鸟山公园的展望塔上被杀害的井上典子的丈夫。”

吉敷马上就想起来了。“啊,对不起,失礼了!”

“我太太的葬礼结束以后,我一直在整理她的遗物。她是学文学的,平时爱写东西,各种体裁的文章写了不少。”

吉敷还记得井上典子被杀害的时候,正在一个小笔记本上写纪行一类的文字。

“请您无论如何过来看看,有一部分文字跟她被杀害的案子有关。”井上典子的丈夫很有礼貌地说。

吉敷说,当天晚上他有急务在身,等井上先生下了班就不能见面了。于是井上先生提议,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这段时间,在御茶之水车站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吉敷同意了。

上午天还晴得好好的,下午却下起雨来了。吉敷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井上典子被杀害那天也是一个下雨天。

跟井上先生说好在那家咖啡馆的五楼见面,吉敷到得比较早,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一边等一边欣赏中央线两侧和神田川两岸的樱花。还不到樱花盛开的时候,稀稀拉拉地开了几朵的樱花树被雨淋着,显得挺可怜的。

急急忙忙地走进来的井上先生,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是个既朴素又老实的男人。他落座之后连连说,您那么忙还把您叫出来,真是太抱歉了;随后掏出一张名片递上来。吉敷接过一看,名片上印着的字是:某某机电公司广告科科长,井上贡。

井上贡的深灰色西装被雨水浇过,肩头黑糊糊的。

“时间不多,咱们开门见山吧。竹井上贡说着从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个浅褐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虽然一直在亲切地笑着,但显得有气无力,看来妻子突然死去对他的打击很大。

“这是什么?”吉敷接过笔记本,一边翻看一边问道。女性特有的纤细的文字,把笔记本写得满满的。

“为了整理我太太的遗物,上星期天我在家里大扫除。我把所有的衣柜和抽屉彻底清理了一遍,偶然发现了这个笔记本。是昭和五十三年写的。九年前的东西了,她本人也许都忘了。看起来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九年前?”

“对。那时候我们还没搬到这边来昵。当时我们住在高岛平小区。”

高岛平小区?这个名词触动了吉敷。九年前井上典子住在高岛平,矢部富美子的家也在高岛平!

“这个笔记本里有什么?”

“就是想请您看看。发现这个笔记本以后我一直在犹豫。怎么说昵,这里面有我们一家——不,有我的耻辱。但是,我看完以后,总觉得应该给您看看,因为您是负责调查我太太被杀一案的刑警。”井上贡苦笑着说。

“是吗?您的意思是说,您太太被杀的事件跟这个笔记本有关系?”

“有。”井上贡肯定地说,“看了这个笔记本,那个事件的不明之处 全都能够明白了。”

“不明之处?就是说,您认为那个事件不是一个由于一时冲动造成的杀人事件?_

井上贡慢慢摇了摇头,.亲切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寂寥之感。

“不是的,不是一时冲动。”井上贡说。

但是,经过一系列调查,被害人和凶手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啊。难道说她们以前就认识?吉敷开始对这个笔记本感兴趣起来。

“怎么说好呢,我太太,还有我,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所说的我们,不仅仅指我们夫妇二人,我指的是跟我们同年代的做父母的人们。我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只觉得……只觉得很惭愧……”

井上典子的丈夫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被客人们的雨伞上滴下来的雨水弄湿的地板。

机电公司的广告科长又说了一遍“您那么忙还把您叫出来,真是太抱歉了”之类的道歉的话,刚好过了半个小时的时候起身告辞。离开的时候他抢过账单,说什么也不让吉敷付账。

吉敷拿起那个浅褐色封皮的笔记本,小心地装进自己的皮包里,拿回位于樱田门的警视厅,认真阅读起来。笔记本里写着的内容如下——

我总觉得大量建造这种所谓两居室三居室的住宅不是一件好事情。如果没有比三居室更宽敞的房子了,像我们这种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的三十五岁左右的夫妇,就只能都住三居室。其结果,我们的小区居民楼里,上下左右就全是年龄相同的夫妇和年龄相同的孩子了。也就是说,一座居民楼里排列着许许多多相同的家庭。

这样的话,竞争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了。丈夫的年龄差不多,就要比谁先当科长。孩子年龄相同,一起进小学,就要比谁的学习成绩好,谁能考上重点中学。他家的孩子开始学弹钢琴了,我家的孩子也要学。于是,妈妈们争先恐后地往乐器行跑。

丈夫升官了,挣钱多了,买得起独门独户的房子了,大家又开

丈夫升官了,挣钱多了,买得起独门独户的房子了,大家又开始像蜜蜂离开蜂箱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外搬。但是,到了那时候,大 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家搬到高岛平小区之前,我下定决心:绝对不参加这种竞争,我要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但是,搬过来以后,我的决心立刻被现实粉碎了。我想起了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女童子军露营的事。居民小区的生活跟女童子军露营的区别,只不过是睡觉的时候隔着一道墙。到了白天,所有的隐私就会暴露无遗。

我抵挡不住邻居的主妇们对我生活的介入,这是为什么呢?首先,必须参加的集会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例如,收垃圾的日子应该定在哪一天要集会,拔除杂草要集会,有孩子的妇女交流给孩子看病的心得要集会,暑假期间做广播体操的事要集会,读书会要集会,学习会要集会……随便一个什么名目就要集会。女人们不集合起来开个会就决定不下来的事情,多得叫人心烦意乱。

我住的那座居民楼的人们,尤其热衷于集会,就连去超市买菜,也要集合起十个人以上,说这样的话会便宜很多,还说这在美国等发达国家是很普通的事情,要不就开一个学习会,请熟悉海外情况的人士给咱们讲讲。

我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了,同时争取来几个同盟军,阻止了这种无聊的活动。那样的话,我家每天做什么菜吃什么饭,就等于公布于众,就连我做菜技术不高的缺点都会露马脚。她们说话从来不给人留情面。我宁愿贵点儿也要一个人去超市买菜。

喜欢率先提出搞这样那样活动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所不在。我常想,搞这些活动有什么意思啊?可又常常不知不觉地参加到那些活动中去。

女人为什么这么喜欢争斗昵?我又想起了女童子军露营的时候,女孩围着神父站一圈,每人做一个拿手菜的事。争斗总是在年龄相同的女人之间进行的,如果年龄有差距,互相之间就不会争斗了。还有就是因为有闲工夫,要是大家都跟丈夫一样每天去上班,也就不会争斗了。

我时常想起江户时代的长屋。长屋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夹着雨伞的浪人,有开药铺的商人,有卖鱼的,有长老,有隐士……

孩子肚子疼,就去敲敲隔壁药铺的门,早晨给卖鱼的一个笑脸,就能买到很便宜的秋刀鱼,流氓无赖捣乱,就请浪人把他们赶走,有什么弄不懂的问题就去请教隐士……大家住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但这种活法比现在这种简直可以说是互相杀伐的竞争要轻松得多。

主妇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拥到我家里来检查一次我的房间。家具用了多长时间了,电视机是什么时候买的,转眼之间检查完毕,然后就开始推算我现在大约有多少存款。

刚搬到高岛平小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露营。我的精神高度紧张,夜里根本无法入睡,可是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女人适应外界环境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最近那些赶时髦的女郎,那些在农村被婆婆虐待想跑也跑不了的媳妇,不都是在,顺应外界环境吗?

这几天我忽然意识到.,把女人放进这种四方盒子里,实在是建筑企业的深谋远虑。这些年龄相近的女人,是在相同的环境里,一遵守着相同的规则进行竞争的。在狭窄的小盒子里,看不见大海,只能跟丈夫和孩子打交道。可怜的丈夫白天在公司里被人使唤,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连跟妻子过性生活的精力都没有,满足不了妻子的性欲。精力充沛的妻子无处发泄,就去打孩子的屁股,所谓管教孩子。

有人说日本人的居住环境像兔子窝,我觉得这个比喻不准确。我认为叫鸡窝更合适。去看看乡下的养鸡场吧,那可真叫蔚为壮观。用金属网搭建的七八层的鸡合,远远看上去威风凛凛,其实每只鸡所占的空间小得转不了身。

当然,作为一种生产鸡蛋的下等工具,没有必要为它们花钱建筑更宽敞的鸡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设计者想得还是很细的,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鸡合狭窄,就会造成母鸡们运动不足,运动不足寿命就会缩短。于是鸡合的设计者就故意把母鸡脚下的金属网眼做得大小不一。母鸡稍不注意,爪子就会漏下去,吓得它们赶紧移动爪子。这是它们唯一的运动。有了运动,母鸡的寿命延长了,鸡蛋源源不断地通过小传送带集中到一处。

我们居住的小区,从里到外跟养鸡场完全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我们以夫妇为单位入住。我们的运动就是无休无止地竞争。有那么一天我们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老太太了。

其实现在就清醒的也大有人在,我就是其中之一。可是,清醒反而不好。清醒的人,对自己那位每天挤车唯唯诺诺去生蛋的丈夫就不再尊敬,爱的皮鞭就不再打在丈夫身上,关心的就只有孩子。妻子看丈夫,也就跟公司看丈夫一样,只把他当做生蛋的工具。然后呢,‘就只剩下了一个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错觉,自己欺骗自己。为什么说是错觉呢?因为即便是我们的儿子庆彦这么好的孩子,将来也不属于作为他的母亲的我。他终归是要结婚的,一个年轻的女人终归要从我这里杷他夺走。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进行的是女人之间的战争,而且是最为激烈最为残酷的战争。

我今年四月就满三十五周岁了,我也是一个只剩下那个错觉的女人了。我不指望丈夫有什么出息,他都快四十岁了才是个副科长。我不知道他是在平均线之上还是在平均线之下,这些对我都无所谓.了。

家里,我的丈夫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他不会说笑话,没有一点儿幽默感,整天就知道说一些颓废的牢骚话。有时候我也想发泄一下多日积郁的不满,可是他根本就听不下去,说什么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你那点儿委屈跟我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我们的庆彦是个独生子。我想给这孩子一个学习的房间,就搬到这个三居室里来,已经五年多了。现在多少有了一点积蓄,本来想租一处更大的房子,但是为了攒钱买一幢属于自己的独门独院,我现在只能忍耐。

我对庆彦充满了期待。他现在上小学五年级,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前五名。就算考不上东京大学,他也能考上国立大学或有名的私立大学。

我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大家争先恐后地攀登考试这座高山的时代。那是一座非常险峻的高山。但是,我们从小就被要求爬上最险峻的悬崖。有山,人们才会去爬。残酷的竞争五岁起就开始了。如果不能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就没有自己的将来。落伍者的将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在这个时代里不会有生活的资格,只能成为这个时代里纤弱的因子。

庆彦现在每星期一、二 四、六放学后去补习班。每周有三天不去补习班,还能在班里保持前五名,这样的孩子是很少见的。剩下那三天,他或者弹钢琴,或者由我来辅导他。我以前曾经怀疑弹一钢琴对提高庆彦的成绩到底有多大好处,后来发现弹钢琴对提高学习成绩还是很有帮助的。能识五线谱以后的成绩比不能识五线谱时的成绩提高了一大截。钢琴弹得越好,成绩提高得越快。当然,我只能让他弹到初中毕业。考上高中以后,只要不考虑上音乐学院,他就不能再弹了。因为除了音乐学院,考大学是不考音乐的。,

即便是考音乐学院,提高音乐成绩的方法也不是练钢琴,而是乐谱知识。掌握乐谱知识,并不需要整天按琴键。要是喜欢上了什么曲子,整天坐在钢琴前面弹奏,就太浪费时间了。

不但浪费时间,而且浪费金钱。学钢琴太贵了。与其花三十万日元让孩子学钢琴,还不如去请一个高水平的家庭教师。

细想起来,母亲赌在孩子身上的战争,跟家具的竞争相比,就不仅仅是个数量的问题了。如果孩子在学校门门考第一,家里的桌子哪怕用装橘子的纸箱代替,也不会有人笑话你。我绝对不希望由于自己的儿子成绩不好而在家长会开会的时候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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