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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44

“怎么样?阿姨,我这么一解释您就明白了吧?我干的事,其实正是阿姨您想干的事,也是班主任山根老师想干的事,相信你们都会高兴的。将来可能嫁给宫肋敏夫的女孩也会高兴的。他们的母亲也许很悲痛,但这只不过是一时之痛。她们可以再生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阿姨,官肋敏夫、村田里美和北冈祥子的母亲不督促孩子好好学习,恐怕您也认为她们做得不对吧?”

我没话说了。真的,她说的这番话还是有道理的。

“还有呢,您说那几个孩子到长大成人还得浪费多少粮食?他们的父母应该感谢我才对。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长大了也不能让父母省心!”

“如果以后我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继续调查你,直到把你送进少管所呢?”

“那我就请您从这儿跳下去!”矢部富美子干脆地说。

“我可是个大人,劲儿比你大,你说把我推下去就能把我推下去吗?”

小女孩不声不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号的弹簧刀,也不知道摁了什么地方一下,啪的一声,刀刃弹了出来。

我吓得哆嗦了一下。

“那我就用这个,您觉得怎么样?”矢部富美子说。

“我身上要是有伤口,警察就会发现我不是自杀……”我拼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又怎么样呢?”

“还有,我没有自杀的理由。”

“自杀的理由?要是硬找的话,谁身上找不出一个两个的?”

我吓得两腿发抖,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碰到了栏杆。

矢部富美子哈哈大笑起来。

“逗您玩儿呢!现在我还不想杀了您,只想让您看看我有多大决心。如果有必要杀人的话,不是还有井上庆彦吗?那就足够了,是不是?

“我说阿姨,您就别老往学校跑啦,引起乱子就麻烦了,那会影响井上庆彦同学的学习的。明年就要举行比阿姨您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中考啊!

“而且,就算您向学校告发了我,学校也会拼命掩盖这种影响学校名誉的事。别费劲了。没用,您告不下来的。

“《新闻周刊》您看了吗?上面有一篇报道,说的是江东区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杀了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这个五年级学生的行为真的是杀人吗?报道上说,他看了一个电视剧,在这个电视剧里,被杀死的人第二天又活了,于是他模仿那个电视剧的情节,杀了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还指望他第二天就能活过来呢。都上小学五年级了,还不理解死的真正意义。

“看了这篇报道我笑了。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与死相邻呢。阿姨们逼迫我们,叔叔们惩罚我们,逼得我们无处可逃。我干的那点儿事,肯定算不上什么大罪。

“还有,井上阿姨,我干的那点儿事,全日本到处都有,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干。报上说,每年有三百名多小学生自杀,您真以为他们都是自杀的呀?”

我打了个激灵,再一次毛发倒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您一定认为我是个很可怕的女孩吧?随便您怎么认为吧。您要是讨厌我昵,就给您的儿子转校。那样他就跟我没关系了。只要您的儿子在我们学校上学,您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说乱动。为了您的儿子井上庆彦,您也得这么做。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这是非常严峻的现实喔。如果您不希望井上庆彦被杀死,就不要让他得零分!”

周围暗下来了,矢部富美子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我只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个说话带着大人气的小孩。

电梯间那边有声音传来。

突然,矢部富美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原来在她的背后,电梯门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玩笑就到此结束吧!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井上阿姨?我也觉得很开心。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这是我们班井上庆彦同学的母亲。”

矢部富美子的母亲是一位很有教养、气质很好的职业女性。她安静地走到我面前,笑着向我鞠了一个躬。我也笨拙地低头鞠躬,脸上却没有挤出一丝笑容。我转向矢部富美子,问道:“你真的跟庆彦一样,也是十一岁?”

“不。妨她回答说。

我心想,这孩子的年龄果然比庆彦大!

没想到矢部富美子说:“我还不到十一岁,还差四个月。”

回到家里,我开始认真考虑矢部富美子这个还不到十一岁的小女孩的问题。我是否应该像她希望的那样,从此以后不再介入这个事件呢?

想来想去,我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现实就是如此。明年庆彦就要上六年级了,紧接着就是中考,这是关系到孩子一生的重要时期。在这种时候让学校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庆彦的学业将不可避免地被耽误。

还有,就算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除了官肋敏夫、村田里美和北冈祥子这三个孩子的家长以外,谁也没有损失什么。经常考零分的学生当然不会对庆彦有什么好影响,老师肯定也感到头疼。而且这三个孩子老是跟不上,说不定还会成为不良分子的苗子。

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在胁迫孩子们学习。我们经常对孩子们说,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走上社会肯定饿死。大人在孩子面前很狡猾,一边暖昧地对孩子说这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一边在心里希望孩子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全盘接受,算计得很周到。但是,一旦有孩子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全盘接受下来,出现一些过激行为就不足为怪了。

我也想过搬家,让庆彦转校。但是,这样做只会给庆彦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庆彦集中精力为中考做准备。

而且,要搬家的话,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搬家是要花一大笔钱的,新租的房子肯定比现在的房子贵,那样的话,买一所独门独院的房子的计划就要往后推了。

我现在活着的乐趣只有两个:一个是指望庆彦的学习成绩不断提高,将来考上一所好大学,还有一个就是住上一所独门独院的房子。上大学的时候我很喜欢旅行,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现在已经放弃了这项爱好。可是,我不想再放弃住上一所独门独院的房子的梦想。

我决定按照矢部富美子说的做。那孩子什么过错都没有。这是一场赌上了生命的战争,不这样做是不行的。我要紧紧闭住我的嘴唇,就像一个贝壳,绝不再张开,直到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结束。

给小区的小报写报道的事情,我找理由推辞了。编辑部主任小川觉得很遗憾。

那几个得零分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死了,但是,.我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还有五个月,也就是今年十二月,一年一度的“四谷进学塾”就要在全国范围内统一招生。考上了“四谷进学塾”,将来进东京大学就不单单是梦想了。今年我无论如何也要让庆彦考上“四谷进学塾”!只有五个月了,我不能再想别的事情,我不能分一点儿心。我要用鞭子不停地抽打庆彦的屁股,一定要让他考上!

写于昭和五十三年七月十二日

吉敷合上井上典子的笔记本,又去见矢部富美子。在这个十九岁的姑娘面前,吉敷把笔记本上写的内容详细地讲了一遍。姑娘默默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总算弄清楚了。你不是因为讨厌井上典子说话的口气,一时冲动把她杀死的。你在电车上偶然看见她,认出她就是九年前见过的井上庆彦的母亲。但是,井上典子并没有认出你来。当时你才十岁,现在你已经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变化太大了。”

这姑娘再过几个月就二十岁了,就是成人了。在她的头脑里,一直朦朦胧胧地认为大人低能,并且蔑视大人。可是,她自己也要成为大人了。在这种时候,她的感想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杀了她?”吉敷问。

矢部富美子沉默着,低着头很长时间没说话。吉敷看得见她那长长的眼睫毛,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过去那个狠毒的少女,成长为一个美丽的女大学生了。

“我不知道。”矢部富美子突然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尖,还没有变声。吉敷每次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都感到吃惊:说话的声音还像个孩子,跟井上典子笔记本里“眼神像个大人,说话的声音也像个大人”的描写是矛盾的——吉敷看着姑娘的脸想道。

这是为什么呢?以前,身体是个孩子,声音像大人,现在呢,身体是大人了,声音倒像个孩子了。

“你不知道什么?”

“我觉得井上阿姨早就注意到我了。我在王子站下车以后走向飞鸟山公园的途中,偶然回头一看,看见她在跟踪我。我赶紧跑到展望塔,坐电梯上到展望台-她紧跟着就上来了。我想这下我逃不掉了,她又要彻底调查我了。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要报复我……”

吉敷认真地听着,矢部富美子一停下来,就问一句:“后来呢?”

“她说要两杯热可可。一般别人都是自己到柜台来取的,可是她非让我给她端过去。我感觉她要抓我了。”矢部富美子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后来呢?”

“那时候我想起我只有十九岁,还不是成年人,杀了人也不犯死罪。我还想,就算今天能躲过去,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井上阿姨还会找到我的。等到她下次找到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是成人了,就不能杀人了。我想,要杀就得现在下手,于是……我就把她给杀了。”

矢部富美子的话说得很艰难,语气也是干巴巴的。没有流眼泪。

吉敷叹了口气说:“其实井上女士并没有认出你来,遇到你是很偶然的。”

听了这话,姑娘悔恨地咬住了嘴唇。

吉敷无言地坐在姑娘对面,很久没有说话。来见矢部富美子之前,吉敷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问她。可是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坐在她面前以后,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吗?吉敷总觉得离任务完成还差很远很远。

这是为什么呢?吉敷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太大了,根本就不是一介刑警能够解决得了的问题。

吉敷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自己常常只能接触一下事件的表面,但是,很多事件的根都很深,自己是碰不到事件的根的。

吉敷想,那我就再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吧。

“你从上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第一名,直到考上了东京大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对你迄今为止的人生感到满意吗?”

矢部富美子抬起头来,用她那还没有变声的小女孩特有的声音说:“至少,我努力了,我没偷过懒。所以,我对我迄今为止的人生是满意的。”

是这样啊。可是,你杀了好几个人—一吉敷在心里说。

以前有过的小学生自杀潮,社会上的人们已经忘记了。现在细想起来,那是很不正常的现象。可是,大人们什么反省都没有,连发生过小学生自杀潮的事都忘了个一千二净。

那时候,一年有将近三百个小学生自杀,而打算自杀最终没有死成的小孩的数字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

孩子的感受性是很强的。他们经历过残酷的竞争长大成人以后,心态都正常吗?或者说,想到过去那些残酷经历的时候,能够做到心安理得吗?

现在,做父母的依然重复着他们父母做过的一切。人们对自己的健忘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是,和平只不过是一种表象。不管什么时代,人都跟斗争有着不解之缘。

都市之声

回到原宿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从车站里出来,一边想着弟弟守泰是不是已经在他的房间里了,一边穿过明治大街走上表参道大街,然后走进一条小胡同,顺便去这个小胡同里的一家水果店。我以前在这里买过几次水果。

我挑了几个梨,把它们放在秤上的时候,水果店前面的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响了。我觉得有些奇怪,水果店里有一个黑色的家用电话,干吗还要打这个红色的公用电话呢?而且,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红色公用电话的铃声。

经营水果店的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妈,她暂时没给我称梨,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接电话去了。我把身体转到另一个方向,一边低着头想心事,一边等着大妈接完电话回来给我称梨。

忽然,我的后背被人拍了两下,回头一看,是经营水果店的大妈。

"你的。"她对我说。

我用迷惑的眼光看着她,她什么都没说就去接着给我称梨了。她撑开一个纸袋,准备把称好的梨装进去。

我看了看那个红色公用电话,听筒已经被摘下来,横放在电话机上。我总算明白了大妈所说的"你的"是什么意思。那个电话怎么会是打给我的呢?我半信半疑地朝电话走去。

我拿起红色的听筒贴在耳边,胆战心惊地"喂"了一声。过了好长时间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得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是吉井优子小姐吗?"

是一个我没听到过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险,听起来叫人觉得很不愉快。

"是我,您是哪位?"

对方又过了好长时间没有回答,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随后啪地挂断了。

我莫名其妙地挂上电话,环顾四周。这条路很窄,视野不是很开阔。我看见离我所在的水果店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个黄色的公用电话亭,里面没有人。

我记得在这条胡同里,除了那个黄色的公用电话亭,在前面一个文具店里还有一个红色公用电话。在我的视野里看不到其他电话,不像是有人在盯着我。

也许是有人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想。刚才叫我接电话的大妈,甚至可能认为是我的男朋友想出其不意地吓我一跳。

看着我那东张西望的样子,水果店的大妈也觉得奇怪,走过来问:"挂了?"

我"嗯"了一声。这位大妈为什么知道是我的电话呢?虽然我到这个水果店来过几次,可是我并没有跟她搭讪过,更没有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于是我就问她,为什么知道是我的电话。

大妈说:"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对我说,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人接电话,所以……"

黄衣服?可不是吗,我今天穿着一件黄色的薄毛衣。进入九月以后,连着下了几天雨,天气突然凉下来了,我就穿上了我那件早就想穿的黄色的薄毛衣。

"来电话的人你不认识?"大妈问。

"不认识。可能是有人故意捣乱吧。不理他。多少钱?"我不想再跟那个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的大妈说些什么,赶紧交完钱离开了水果店。

我抱着装着梨的纸袋,带着几分不安的心情走上表参道大街,慢慢朝青山大街那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沿途逛商店。

来到一家时装店前面的时候,我忽然看见里面有一条很好看的裙子,就走了进去。

我正在看衣服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店员向我走过来。"请问,您是吉井小姐吗?"

我点点头。

他没事人似的——这种态度是理所当然的,他又不知道我刚才已经接过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我说:"您的电话。"

这时候,我开始感到有些愤怒了。

这个店里的公用电话是粉色的。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到的还是那种让人感到不快的呼吸声。

"喂?"我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

"吉井优子小姐?"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低沉而阴险的声音。

"你是谁?你打算干什么?"在商店里,我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声音里充满愤怒。

对方压低声音嗤嗤地笑了起来。"一直看着你呢。从那个水果店到这个时装店,你是一路走过来的。身材不错嘛,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特别是屁股,美臀……"

我啪地挂断电话,从店里跑出来。

店门外有两个公用电话亭,一个是空着的,还有一个有人用着,是个女人,给我打电话的肯定不是她。

马路对面的公用电话亭里有一个男人,不过可以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也不是他。在我的视野之内的其他公用电话亭里都没人。给我打电话的这个心理变态的男人在哪里呢?根本想象不到。表参道大街上行人很多,看起来谁都跟这件事没关系。

"您怎么了?"刚才那个叫我接电话的年轻的男店员追出来问道。

"没,没什么。对不起。"说完我沿着表参道大街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还不到五十米,在一个蛋糕店前,一个女店员正微笑着拿着一个红色公用电话的听筒等着我呢。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的?"我心里乱成一团,说不上是不安,是愤怒,还是绝望。

女店员笑着点点头,看来她也跟水果店的大妈一样,认为是我的男朋友在跟我开玩笑。

"你跑也没用,你跑到哪儿我都知道你在哪儿。我一直在盯着你呢。不要认为我是人哦,告诉你,我可以随时掌握你的动向!"

"是吗?"我感到蛋糕店的那几个女店员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所以我尽量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回答说。

"那当然啦!告诉你吧,我不是人类,我是全知全能的神!你命中注定要成为我的女人!"

一种极度的厌恶感在我的身体里翻腾,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电话里,那个低沉而阴险的声音继续说着。

"所以呢,你跑到哪儿去都没用。我知道你的全部!就连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比如说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马上就能替你说出来,所以你走到哪儿都会接到我的电话,你要是不相信的话……"

"是吗?那么,再见!"我不等他说话,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转身向那几个女店员点了一下头,迅速离开了蛋糕店。我感觉女店员们的视线一直在追着我。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这样想着,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向四个方向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大白天的,周围又有这么多人,所以我没有觉得害怕,只感到愤怒。

我向左拐进一个小胡同,加快脚步往前走。开始胡同里人还挺多的,走着走着就没什么人了。走到第四个路口再往左拐,是一个很直很长的胡同。我以前就知道这个胡同里没有红色公用电话,行人也很少。

果然,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往前走了三十多米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后面没有人。又往前走了五十多米,又回头看了看,后面还是没有人。没有人跟踪我。

这时,从前面的一个路口突然冒出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吓得我差点儿尖叫起来。定睛一看,不过是个行人。

仔细想想,我的胆子也真够大的。我只顾着甩开那个通过公用电话骚扰我的男人,连危险都不顾了。

快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走的这条路。这条路虽然僻静,但离热闹的大马路并不太远,而且时间还早,万一发生什么,大声喊救命也来得及。

前后一个人都没有,前面拐角处好像也没人埋伏在那里。我走到路口往右拐,又是一条没有人影的小胡同。我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看见前面有一个红色公用电话,摆在路旁杂货店前面一张黑漆漆的铁桌腿的小桌子上。

杂货店的玻璃门关得紧紧的,看来今天不营业。

难道这个红色公用电话会响吗?我是不是应该绕开它?但是,绕开的话是不是太神经过敏了?没有人跟踪我,在我所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可疑的人。这个电话不应该响吧?

于是我开始慢慢往前走。离那个红色公用电话越来越近了。我就像一个正在通过雷区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前进。

就在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电话平行的位置的时候,电话铃爆发似的响了起来。绝望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

听着电话铃声,我的心就像被人抓在手里拼命晃动似的。那是一种狂暴的声音,让我无法把握自己,我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捂着耳朵瘫倒在地。

我拼尽全身力气奔逃。脑子里,电话铃声不停地鸣叫着。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从喉咙里蹦出来。只要看见前面有红色公用电话我就绕开,不停地奔逃。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刚才那个电话响起来是偶然的,不是打给我的,是偶然的,一定是偶然的!

我跑得口干舌燥,特别想喝杯冷饮。我在下意识地跑着到处找咖啡馆。

但是,我害怕有公用电话的咖啡馆。我每跑到一个咖啡馆前面的时候,总要先隔着玻璃往里面看看,如果有公用电话,我就立刻跑开。

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公用电话的咖啡馆,我立刻跑了进去。我嗓子干得冒烟,一秒钟都坚持不了了。

店员先给我端上来一杯冰水。我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要了一杯柠檬汽水。

柠檬汽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总算平静下来了。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后背靠在椅子上,想体味一下逃脱成功之后的解脱感。

就在这个时候,穿着白色上衣的店员过来了。

"您就是吉井小姐吧?"店员问。

我就像一个死刑犯听到了立即执行的宣判。

"您的电话。"店员当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例行公事地说完以后,又伸手指了一下公用电话的位置,转身离去。

我本来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那个店员,让他替我把电话挂了,转念一想,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就站了起来。

顺着店员手指的方向看去,店内一角,有两个欧式木造电话亭并排立在那里,进这个店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这可倒好,我跑进了一个可以跟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好好谈谈的地方。

我钻进电话亭关上门,立刻跟热热闹闹的咖啡馆隔绝开来,连自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我忽然害怕起来,想把门打开一道缝,但最终还是没开。

拿起听筒以后,我犹豫了好一阵,才把它举起来贴在耳朵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还是那个低沉而阴险的声音。

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冲着话筒大叫起来:"你是谁?你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对方过了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是一阵几乎听不到的冷笑,咯吱咯吱的,好像生锈的齿轮转动的时候发出的怪声。我吓得全身汗毛倒立。冷笑完了,接下来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觉得那是一个藏在世界某个阴暗而又肮脏的角落里的魔鬼,不管我逃到哪里,他都会通过电话线出现在我的面前。

"听着,别挂电话!"对方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抢先说。

"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电话呢?离我远点儿!从此以后我绝对不接电话了!"

"你看你看,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很可怕呀?有什么可怕的?你要是老这么对待我,我就只好说说你弟弟守泰的事啦!"

"你把我弟弟怎么样了?"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别慌,别慌嘛。没把他怎么样,只不过顺便提到,顺便提到。女人嘛,不跟你说东道西的,你不是憋屈得慌嘛。顶多在电话里陪我说说话,就能保证你那可爱的弟弟毫发无损,这笔生意多合适啊!你不想做吗?"

"你把我弟弟拐走了?"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他的目的!

"啧!啧!"对方连连咂着舌头,"女人哪,想得就是多!我说过拐走了你弟弟吗?放心吧!现在,你弟弟正在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呢!"

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想想你自己吧,你走到哪儿我都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刚才有一个公用电话你没接就跑了是不是?这不好嘛。那是我向你求爱的电话,你对你未来的恋人就是这种态度啊?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跑不了,你跑到哪儿我追你到哪儿。只要你不离开东京,我就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东京所有的电话,都是按照我的指令随时响铃!"

我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心冲到头顶。难道他真能做到?

"不信?那我就给你表演表演。你旁边还有一个电话亭,对吧?现在我就叫它响铃,怎么样?试试?注意了!"

短暂的沉默。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旁边那个空着的电话亭里的电话果然响了起来,我差点儿尖叫起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铃声响了四下。刚才让我接电话的那个店员正在往这边走的时候,铃声停了。

"这回你明白了吧?告诉你,我不是拨了那个电话的电话号码,而是用意念。刚才,我并不是用另一个电话拨了你旁边那个电话的号码,而只是把我心里的指令发送过去,它就响了。你们这些普通人,只能使用电话机这类粗糙的机器才能做到。明白了吗?我可以让东京的任何一个电话响铃。你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可以洞察一切!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因为我不是人类,我就是这座城市!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对方说完,又发出一阵低沉的、让人感到恶心的窃笑。

不用电话,就能让另一个电话响铃,世界上有这种事吗?

"好了好了,今天我就饶了你,赶紧把茶喝完了回家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不许找男朋友。你要是找了,我可不能原谅你,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感到无上光荣吧?像我这样神通广大的家伙迷上了你。好了,向你弟弟问好!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再见!"

咔嚓!电话挂断了。那声音就像在梦中听到的,是一种让人感到愉快的声音。这是第一次由对方挂断电话。连接着那个阴暗而又肮脏的角落的长长的管线,随着电话机上的金属板被压下去,彻底被切断,余音也消失了。

我神情恍惚地保持着通话姿势,感觉似乎好一些了。于是我继续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不快之感渐渐消失,心情平静下来。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没有声音的听筒,竟然是这么好的一个东西。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刚才那个店员来给我加水的时候,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吉井的。

店员回答说:"来电话的人说,穿黄衣服的那个女的就是吉井小姐。"这个店员是个男的,没有啰唆地问这问那。

黄衣服,黄衣服,为什么不说黄毛衣?这就是说,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我穿的是毛衣!

水果店的那个大妈说的也是黄衣服,没说黄毛衣。九月里,几乎没有人穿毛衣,所以给我打电话的男人想不到我穿的是毛衣。由此可以断定,他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的。

我一边喝着剩下的半杯柠檬汽水,一边继续想着。那个男人让我赶紧把茶喝完了回家,也就是说,他不知道我喝的是柠檬汽水。他看见我进了咖啡馆,却看不见我桌子上的饮料是什么。还真是有人在跟踪我。如果是这样,我从这个咖啡馆的后门出去,就可以摆脱他的跟踪了吧。

接下来我开始一个挨一个地回想我在工作中认识的那些男人。对我感兴趣的倒是有几个,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会干这种事情。首先没有这个必要,他们要是想向我表白的话,机会有的是。而且,他们说话的声音我都熟悉,他就是把声音压得再低,我也听得出来。今天给我打电话的这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高中修学旅行来东京的时候,我就想过,将来一定要住在能看见东京塔的地方。但是,我考上东京音乐学院以后,知道东京的物价很贵,市中心的房租高得惊人,就在一个虽然看不见东京塔,但交通比较方便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

大学时代,受到朋友和时装杂志的影响,我开始热切向往在原宿这种高档住宅区居住。这种想法也许有些浅薄,可是没办法,对于我来说,比这更高级的生活我还想象不出来。我会弹钢琴,电子琴弹得也不错,长得也算漂亮,于是我就允许自己住在了原宿。当然这需要有相当高的收入。我暗暗发誓,我离开原宿的公寓的时候,也就是我在法国巴黎找到了公寓的时候。我要趁着年轻发奋努力,等到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就算能住上巴黎的公寓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我的朋友里面,已经有几个过上了那样的生活,但她们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而是靠男人,她们是吊着男人的膀子去欧洲的。

她们把男人当做挣钱的机器。她们的丈夫,都是戴着眼镜,腆着啤酒肚的短腿男人,单从外表看就知道是跟她们的趣味完全不同的日本人。她们每个月都给我寄一封航空信,每次都随信寄给我几张照片,并且特意加上说明:这个地方比日本好多了。信的末尾总是忘不了写上一句,住的地方太窄了,下个月也许要搬家了,等安定下来再写信什么的。要不就是说,本来想吹吹牛吧,没想到刺激了在国内的朋友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新房子,这回倒好,成了她们的旅馆了,云云。

尽管如此,照样有买了机票就飞过去找她们的。我不打算给人家添麻烦,要去就靠自己的力量去。

我对我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我那间离青山大街不远的原宿的公寓在十二层,视野特别开阔。到了晚上,走上阳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可以看到宝石般闪亮的都市夜景。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深夜下班回家以后,拉开窗帘,躺在沙发里,双脚搭在茶几上,一边眺望都市的夜景,一边喝红葡萄酒。

都市的夜之海里,有的东西呈四角形,有的呈椭圆形,都是由一个个小小的亮点组成的。这些小亮点,经常让我朦胧地想到那些各自独立生活的人。犹如巨大的广角镜头中的落地窗外的夜景,夜景中那些闪亮的宝石都在祝福我,让我感到富有,感到满足。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自斟自饮着。红葡萄酒让我陶醉;好像在黑色天鹅绒上撒上了碎宝石的都市夜景,也让我真实地感受到我就是生活在这个都市里的人。

除了星期二以外,我每天晚上都要去原宿、青山、六本木等地的高级饭店或高档酒吧打工,我的工作是弹钢琴。我租的这个两间一套的公寓的月租金是二十万日元,我还要积攒去巴黎的费用,不拼命打工挣钱是不行的,我恨不得连白天都去打工。

除了弹钢琴,我还当模特儿,每天都很忙,只有星期二不出去打工。这天我要去位于涩谷的法语学校学法语,学完以后总是在黄昏时分回到公寓。

房租每月二十万日元,每天就是七千日元。我跟故乡的父亲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父亲眼睛瞪得圆圆的,说,那不等于每天住饭店吗?但是,这就是都市的生活。从落地窗看到的都市夜景,当然是包括在这七千日元里面的。想到这里,我说什么也不会每天早早拉上窗帘睡觉的。

接到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的电话之后,眼看一个星期就要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像往常一样每天晚上出去打工,像往常一样深夜才回家。我最害怕房间里的电话也响起来,幸运的是它一次都没响过。

想到家里的电话,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查我家的电话号码,比起查原宿一带的公用电话的号码来,要简单得多。我的电话号码没有隐瞒,就明明白白地登在电话簿上,太容易查到了。如果是我,也会想到这一点。我曾经下意识地认为我的房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城堡,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又到了星期二,这时我几乎已经把上星期二被那个男人的电话追得到处跑的事情忘掉了。可是当我在涩谷的法语学校学完法语以后回来,走在表参道大街,经过一个时装店的时候,那个时装店的店员带着奇怪的笑容迎上来。

"您的电话。"

我懵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马上就回忆起一个星期以前那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一股呕吐的感觉涌上来,我用手抓住了胸口。

"今天星期二吧?"还是那个低沉而阴险的声音,"这个星期,你没有交上男朋友。不错!这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

他说话很随便,俨然把他自己当做我的保护者。这个絮絮叨叨纠缠不休的家伙,真让人讨厌!

"你让我等得好苦啊!真的,这一周的时间,你让我等得好苦……"他唏嘘着,"你也一样吧?没有男人陪伴的女人。据我所知,至少这一年里……"

我啪地挂断电话,从时装店里逃出来,跑上后面的一条小路。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逃。

前面有一个红色公用电话,我想绕开,可是没有向两边拐的路,我又不想往回跑,就硬着头皮跑了过去。在我离那个红色公用电话只有五米远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跑过去之后铃声才停止。

我就像一只被巨型怪兽追赶的小动物,没命地奔逃。我跑着跑着来到一个咖啡馆,也没有多加考虑就进去了。

坐下之后,我忽然想起以前某个时候考虑好的一个计划:这个咖啡馆后面的洗手间跟一层其他店铺是共用的,去洗手间的话需要出后门通过楼道。如果不去洗手间,穿过楼道就可以从这座大楼的后门离开这里。要是真的有人跟踪我,我可以假装去洗手间摆脱他。

我叫了一杯咖啡,然后把应付的钱放在桌子上,就假装去厕所溜了出去。出去之后前后左右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跟踪我的人,我就向表参道大街的方向走去。

这回肯定把跟踪我的人甩掉了。我进咖啡馆以后没有看到别的客人进来,如果他是在咖啡馆外面盯着我,绝对想不到我从后门溜走了。

但是,我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并排摆着两个红色公用电话,其中一个铃响了。旁边一个面包店里走出来一位大叔,拿起听筒听了一下,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了看我,把听筒向我递过来。

我断了逃跑的念头,接过听筒。

"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好不好?!"我说话带着哭腔,"我怎么得罪你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行不行啊?"

"别想那么多,我并没有把你怎么样嘛!我只不过是想保护你!在这个梅毒病菌泛滥的大都市里,你不要到处乱跑,要好好在家待着。我不会教你学坏的,快回家吧!"男人说完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又不是你的女人!"我摔掉听筒,转身向车站跑去。我本来想截一辆出租车的,可是没有空车。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原宿站,往自动售票机里塞了两枚硬币,按了一下出票按钮,从机器里吐出一张最便宜的车票来。我决定到新宿去——离开了原宿,一定不会再有电话追过来。

在新宿下车以后,我走出车站,一边神经质地观察着附近是不是有红色公用电话,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我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在里面转了半天,才慢慢恢复了平静。电话不会追过来了,到底是新宿,一到新宿,就听不到电话铃声了。

在百货商店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儿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可是,我不敢进咖啡馆。我看见楼梯附近有供顾客休息用的长凳,就朝那边走过去,靠近之后还没坐下我就吓了一跳。长凳旁边并排摆着三个红色公用电话。

我这才知道东京这个城市是多么的可怕,走到哪儿都有电话这种古怪的东西,想从它身边逃掉几乎是不可能的。凡是人们觉得可以清静一会儿的地方,一定有电话,还让不让人清静一会儿了?

电话是一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机器。电话到底是从哪儿打过来的呢?以前我经常在电话里跟熟人说话,现在我开始怀疑,电话那头的人我真的认识吗?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面对面说话是最好的。人跟人谈话时应该看着对方的脸,从对方手的动作,表情的微妙变化,哪怕是用手稍微理理头发,我们都可以发现对方心情的变化,从而调整谈话的内容,使之更加丰富。这才是谈话的本来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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