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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44

守泰盯着我。"姐……姐姐……"他结巴得更厉害了,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说出"对……对……不起"几个字。

当时,我认为他是因为没能保护我而感到内疚。但是……

坐在我身边的守泰失声痛哭,结结巴巴地说了无数次"对不起",哽咽着半天平静不下来。

"守泰,你哭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我心里乱得很。不理解,好奇,好久没有过的姐姐对弟弟的关怀,焦躁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我的大脑变得非常混乱。漫无边际的猜想,片段地在脑海里浮现。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等着守泰开口说话。

守泰吭吭唧唧地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开始说话了。弟弟的话结结巴巴,发音也不准确,颠三倒四、意思不明的地方也很多,但我还是听懂了。弟弟所说的这一切,让我感到震惊。以下这些是我归纳的弟弟跟我谈话的内容。

守泰一直尊敬和爱慕我这个异母异父的姐姐。我们在形式上是姐弟关系,弟弟所说的爱慕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我作为一个女人并不能完全理解。特别是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更不能理解了。所谓那件事,就是我非常不幸地偶然目睹了弟弟手淫。

那是我上大学四年级暑假期间的事。那时候守泰上初中一年级。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在家里晾衣服的地方看见守泰站在晾着我的内衣的晾衣杆前面,用手握着他下身那个还算不上大人的东西在手淫。当时我是去收那些已经晾干的衣物的。我收起一张床单以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守泰吓得慌作一团,随后在慌乱之中结束了手淫。

我不了解男人的生理,可我知道男人的性欲比女人强烈,而且很难自我控制。那时虽然我感到不愉快,但是,我并没有追究他的事情。我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跟那些纵欲成性、狡猾阴险的坏男人是不一样的。

不过,守泰因此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对于他来说,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性快感,结果却落得一个被姐姐看见的悲惨结果。他受到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

我现在可以这样理解,可是在当时,我只有一种本能的反感,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情。所以,那件事发生以后不久,弟弟出现了语言障碍的时候,我虽然模糊地意识到了原因是什么,但还是采取了暧昧的态度。

守泰的心理出现异常,分明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在我这个姐姐面前,自卑情结在他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我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守泰认为他自己是不可救药的,是肮脏的,跟纯洁的姐姐之间存在一条巨大的鸿沟。那件事以后,他一直认为我这个骄傲而自信的姐姐看不起他,从而陷入深深的苦恼,而且陷入多年不能自拔。他日日夜夜都在思考着用什么方法才能填满这条巨大的鸿沟。

守泰的做法太不像个男人了。他偏执地认为,我的骄傲和自信来自我的性洁癖,只要把美丽而骄傲的我玷污了,他跟我就平等了,就可以恢复小时候那种亲密的姐弟关系了。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为什么这么一个年轻的男子会这样看待女人呢?我并不认为守泰与我之间存在着什么非填平不可的鸿沟啊!

当然,他的想法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来到东京青山聋哑学校,认识了学校经营者的儿子以后,一步步形成的。学校经营者的儿子是个品行不良、具有变态心理的男人,见过我之后对我起了邪念。守泰跟他一起制定了一个玷污我的身子的计划。

那个男人名义上是个插图画家,同时协助父亲经营学校,实际上整天游手好闲。最近一个时期,他接手了一项为关于原宿的一本书画地图插页的工作,所以把原宿地区的公用电话号码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打着画地图插页的旗号,不仅调查了所有设在店铺里的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就连路边的红色公用电话的号码也都一一调查了。然后,他在他的房间里制作了一张巨大的原宿地区的地图,在上面标明所有公用电话的位置和号码,然后在他的房间窗前支起一架高倍望远镜,寻找他的猎物——我。

每星期二下午,我从法语学校回来,总是躺在沙发里,把脚丫子架在茶几上喝红葡萄酒,而阳台那一面的窗帘从来不拉上,那个男人就一直用望远镜看我,以满足他的变态心理。

如果我星期二下午回家晚了,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于是就跟守泰合伙,琢磨出一个促使我老老实实地早早回家的方法。

那个方法很简单。守泰负责跟踪我,然后用哑语向站在望远镜后面的男人汇报我所在的位置。只要守泰在他的望远镜视界之内,男人就可以知道我在哪里。现在回想起来,我在表参道大街接到的电话占大多数,因为他能通过望远镜看到我。他身边有两个电话,可以随时让我附近的红色公用电话响铃。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我在新宿的百货商店的时候,电话也能追过来呢?那个男人的望远镜还能穿过林立的高楼大厦,看到我在新宿逛商店,或者看到守泰打哑语吗?

守泰告诉我,在新宿的百货商店的那个电话是他亲自打的。守泰上街的时候总是带着看歌剧专用的望远镜,他看到了我身边那个公用电话上用马克笔胡乱写着的本机号码,于是就利用别的公用电话拨了那个号码。那个电话我没有接,所以我不知道那是守泰打的。就算当时我接了,只要守泰不说话,我也会认为是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打的。

在新宿的咖啡馆里接到的那个电话,是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接到了守泰的报告以后打过来的。守泰希望姐姐每星期二下午早点儿回家,所以竭尽全力协助那个男人。

守泰在原宿的大街上利用哑语向男人报告的情况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但是给了我一种行踪完全被人掌握了的印象,因为守泰哪次报告不准确,我是不知道的。其实,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拨过很多失败的电话,只不过我不知道。

拉上窗帘以后,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怎么会知道我在干什么呢?原来,守泰把窗帘拉上以后,背靠窗帘站着,在身后把手从两块窗帘之间伸出去打哑语。男人通过望远镜一边看守泰的哑语一边给我打电话。

我被男人强暴的那天晚上,是守泰在外面推着门不让我出去。我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我从守泰那里知道了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但是,我不能去司法机关告他,因为我弟弟是共犯。不过,我应该能够制止他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

听完了守泰的坦白,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用颤抖的手指拨了守泰告诉我的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的电话号码。我需要尽快了结这件事,心理疗伤是需要时间的。

"喂?"电话那头是那个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声音。

"知道我是谁吧?"我冷静地说,"我弟弟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警察马上就会去抓你!"

男人吓得好长时间没说话。

我觉得解气,心情稍稍舒畅了一点。"吓唬你呢!这次我饶了你,只有这一次!没办法,我弟弟跟你是共犯。但是,以后你再打骚扰电话,再耍流氓,我决不放过你,我一定去报警!听清楚了没有?你要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我,也不准欺负我弟弟!"

电话那头,还是那种令人恶心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男人恬不知耻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东京嘛,女人有的是!不过,我真舍不得你……"

男人的声音里包含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情,我再次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一种轻蔑的、嘲笑的口吻,哭泣声中似乎还有哀求。这种不要脸的男人居然跟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我到死都会想不通!

"我……真的舍不得你呀……"男人把这句令人恶心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听到爱情的表白,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感动。

"算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已经够让我满足的了……"男人说完,发出一阵卑鄙的厚颜无耻的窃笑。

我摔掉话筒,嘴唇气得发抖。屈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到裙子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眼泪绝对不是因为那个心理变态的男人而流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总算有力气看看身边的守泰了。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以后还能跟这个弟弟一起生活下去吗?但我马上认识到这种想法是自私的,我感到羞愧。

弟弟因为数年前的那件事,产生了严重的语言障碍,连正常生活都不能过,然后就是走上极端,干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是恶性循环。

我有些意外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拯救弟弟,这个人就是我!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我才认识到这一点。如果我不管他了,他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我应该更早地认识到这一点才对。

信州时代的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姐姐。现在,垂头丧气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弟弟,跟我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弟弟心灵上的创伤太深了,我说些什么才能抚平他心灵的伤痕呢?我想来想去,觉得现在正是尽一个姐姐的责任的时候。我得向他传达一种信息,告诉他我是个好姐姐!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我终于开口说话了。

"守泰!"我叫着弟弟的名字。

弟弟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姐姐我呀……"我开始说我要说的话了,"姐姐呀,在老家的时候,姐姐也……"

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为了说出下面的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鼓足了勇气,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涌到了脸上。

"姐姐也干过守泰干过的那种事……"

守泰再次抬起头来,好像一时没有理解我的话的意思,愣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他会心地笑了,走过来投入了我的怀抱。

绿色之死

我的面前有一枝花。那是一枝郁金香,插在一个红色玻璃花瓶里。

一定是哪个女孩一高兴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吧。

花朵的颜色很奇妙。我一直在盯着花瓣看。淡粉色的花瓣上,有很多雀斑似的小黑点浮在表面。

花瓣的颜色越是靠近花茎的地方越浅。花瓣底部跟花茎的连接处就完全变成了白色。再慢慢往上移动视线,雀斑似的小黑点看起来好像人的皮肤上的黑色疮痂,浅粉色也渐渐变浓,花瓣尖部突然变成了红色。

真是一枝不可思议的郁金香。花瓣底部跟花茎连接处的白色,首先让我联想到白得异常的皮肤。

我的皮肤就白得异常。以前我特别讨厌我那白得异常的皮肤。我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暴晒过一整天,想把它晒黑,结果晒得全身通红,起了无数的水泡,疼痛折磨了我三天三夜。经过治疗痊愈之后,皮肤还是白得异常,与过去不同的是增加了无数茶褐色的斑点。那以后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肩上、背上还残留着很多茶褐色的斑点。

我面前的这枝花说不定跟我的皮肤一样,被太阳晒过之后,生出病态的黑斑,并且突然变了颜色。也许它原来的颜色从花瓣到花茎是完全相同的。

对于我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想象。这样想象的结果是:眼前的郁金香那奇妙的颜色一下子消失了,紧接着从花茎到花瓣,就像是绿色的墨水慢慢渗透着容易吸水的纸似的,渐渐变成了绿色,一枝花茎跟花瓣颜色完全相同的郁金香出现在我的眼前。

绿色郁金香——

我胃里的东西剧烈地翻腾起来。我赶紧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跑进洗手间,蹲在便器旁边狂吐起来。

我不停地呕吐着,东西吐光了就吐黏糊糊酸兮兮的胃液。我的胃不住地收缩,就像大海的波涛拍击着海岸,永不停息;我就是一根朽木,被波浪翻弄着。

洗手间的一个小间被我占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我总算结束了呕吐,弯着腰站起来,用手捂着胃部挪到洗手池边,先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然后就没完没了地漱起口来。漱完口,我喘息着,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慢慢抬起头来,面前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的脸,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的脸。他的脸色,赶得上那枝花茎跟花瓣颜色完全相同的郁金香。

站在我面前的那个男人,淡绿色的皮肤,死人一般的眼睛。当我意识到那是镜子里的我以后,就慢慢失去了知觉。我缓缓倒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倒下的速度之慢犹如夏日阳光下树影的移动。

我和我妻子住在离新桥站不远的一座公寓的十层。我选择这座公寓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距离我工作的地方——丸之内的H商社——比较近,更主要的原因是,从我家窗户向外看的时候看不到绿色。

当然也不是完全看不到,东京塔脚下的小公园的绿地,还是可以看到一点的。所以,我站在阳台上享受向远处眺望的快乐的时候,一定要等到黄昏时分,因为那时光线比较暗,远处的绿色看上去黑糊糊的,不至于威胁我那虚弱的生命。我不能看绿色,哪怕是用笔尖在纸上点一个绿点,对于我来说都是烈性毒药。

我曾经是个身体虚弱的儿童,长大了是个身体虚弱的青年,后来是个身体虚弱的中年人,眼看就要成为一个身体虚弱的老年人了。我这一辈子,每天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要被冠以"虚弱"二字。在这两个字里,我常常看到想抹都抹不掉的死神的形象。

生和死,在我的身体内就像抗体和细菌一样,随时都在战斗。死的恐惧在我的心里连一秒钟都没有消失过。我瘦得像一根针,个子也没能长高。

我的死神总是以绿色为象征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小时候就特别害怕绿色。说是害怕也许不太确切,那是一种叫人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成的苦楚。至于原因,到目前为止谁都说不清楚。

我小时候一口蔬菜都不吃。这样下去会造成营养失调,所以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骂我,逼着我吃。可是,勉强吞下去之后肯定要吐出来。

结婚以后,妻子为此付出了很大的辛苦。她喜欢吃蔬菜,所以做饭要做两种,一种有蔬菜的,一种没蔬菜的。这样坚持了数年之后,她嫌麻烦,也不怎么吃蔬菜了。

我也知道一点蔬菜都不吃对身体不好,于是就跟妻子一起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说在蔬菜汁里加上蜂蜜,结果统统失败了。我觉得加上蜂蜜也去不掉蔬菜的草腥味,根本无法下咽。

医生对我说,如果实在吃不了蔬菜,多喝牛奶也行。可是,我一喝牛奶就拉稀。我的小肠里,天生就缺少一种叫做乳糖酶的分解牛奶的物质。我垂头丧气地去找医生,医生安慰我说,这不算异常,这种体质的人,数人里就有一个,不必担心。

后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种能吃一点蔬菜的方法,那就是把蔬菜剁碎了包饺子。妻子很高兴,说要天天给我包饺子吃。没想到我吃得下,胃却接受不了,每周只能吃一次。我现在摄取的蔬菜,就靠这每周一次的饺子。别的方法也试过,比如剁碎了的葱姜蒜,但都吃不了。

我的体力很差,恐怕还不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每到夏天,只要公司的空调一开我就开始拉肚子。在这个季节里,我在坐便器上坐着的时间,甚至比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着的时间还要长。

我搬到新桥的公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原来在三鹰住,坐电车的时间比较长。拥挤的电车里很热,总是出一身大汗。下了电车走进开着空调的公司里,身体一凉,马上就得拉肚子。最可怕的是在电车上也想拉。电车上没有厕所,得强忍着,真是痛苦至极。夏天对于我来说就是地狱。所以我就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里。坐电车的时间短,我觉得轻松多了。本来我想搬到一个走路也能上班的地方,但我害怕皇居那一带的绿树。

可是,这样的一个我竟然活到了现在,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我马上就五十岁了。年轻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能活到五十岁,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二十多岁的时候,每年夏天必定拉肚子的例行公事结束以后,都像是大病了一场。医生曾经吓唬我说,这样下去活不到三十五岁。我听了虽然胆战心惊,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运,我认命了。

夏天大病一场似的拉肚子年复一年地进行着,我也活了一年又一年。我能活到今天,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怎么说我的身体也不会是长寿型的,也就是比短命的父亲多活一两年还是少活一两年的问题。这话我也经常跟我妻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寿命应该还有三四年。

我没有孩子,这是因为遵从了我的意见。不管妻子怎么要求,我都表示坚决不要孩子。妻子还年轻,刚三十多岁,但是已经没有了要孩子的欲望。像我身体这么虚弱的人,不应该留下后代,我决定把这虚弱的血统斩断。我一直坚守这个信念,不,应该说我一直打算坚守这个信念。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个更重大的理由。

我的身体虽然非常虚弱,但我的父母身体并不虚弱。父亲比我的个子高,属于一般意义上的身体结实的那种人。母亲也是。小时候我经常到祖父祖母家去,他们的身体也都很健康。外祖父外祖母虽然不常见,也没听说过他们身体虚弱。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这里突然发生变异,我成了一个身体虚弱的人,而且不光是身体虚弱,还有绿色恐惧症这种精神上的缺陷。看看祖父祖母和双亲,这不应该是先天性的。这样的话,我怀疑我有虚弱的血统就是一种奇怪的想法。这既然是一种奇怪的想法,我又决定把这虚弱的血统斩断,明显是自相矛盾。

在考虑我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我觉得我本身充满了谜团。从过去到现在,有太多想解都解不开的谜团,我的身体简直就是由谜团构成的。为什么到了我这一代就突然变成了这种虚弱的体质?为什么害怕绿色?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为什么,是常年折磨着我的两个最大的谜团。

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想找到自己这样异常的原因。吃不了蔬菜,恐怕就是绿色恐惧症的延伸吧——我也曾反过来想过,是不是先得了蔬菜恐惧症,后来又发展为绿色恐惧症,这种可能性好像很小。绿色恐惧症大概是所有异常现象的根源。因为害怕绿色,所以不敢吃蔬菜,因为不敢吃蔬菜,所以身体虚弱。但是,我的绿色恐惧症是怎么得的呢?如果能找到原因,所有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想来想去,我认为是小时候精神上受过刺激。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呢?我首先想到的是母亲的死。

母亲是我六岁或七岁那年死的,好像是自杀。我的童年是在战争中度过的。那时候,一响起空袭警报,母亲就拉着我的手往附近的防空洞里跑。我记得客厅里的玻璃窗上贴着白胶布,客厅里的光线因此比较暗。我还记得我那时候是吃蔬菜的。这么说,我不能吃蔬菜应该是母亲死了以后的事。

不可思议的是,关于母亲的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而母亲死之前和死之后的事情,我都记得一些。比如在熟睡中母亲突然把我摇醒,然后胡乱给我裹上防空头巾,弄得我耳朵生疼。那时我隔着东边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被大火烧得通红。

还有记得更清楚的事情。昭和二十年,我家所在的三鹰地区遭到美国空军的B29轰炸机的空袭,懵懵懂懂的我被母亲拉着跑向防空洞的时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四周熊熊的大火,飞得很低的魔鬼似的巨大的B29轰炸机,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B29轰炸机那硬铝做的大肚子映照着地上的大火,孩提时代的我竟然感到那是一种妖魔式的美。那巨大的鱼肚子一样的家伙现在也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母亲死时的事情我也记得,不过印象不太深。我记得我在我家附近玩,好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用钉子画画,远远看见有很多人朝我家跑去,还有穿白大褂的,父亲也在。邻居家的一个阿姨来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不得了啦,你妈妈出事啦!

那时是战争刚结束后不久的混乱时期,邻居们对母亲的死并不是特别关心,因为在那个年代里,他们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存拼命挣扎,而且没有死人的家庭几乎是没有的。

我那个时候可能是六岁,也可能是七岁。那一年是昭和二十一年,要是还没过七岁的生日呢,那就是六岁。听了邻居家那个阿姨的话以后我的感觉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绝对不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悲伤的感情。当时,家门口挤满了人,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我记得那些背影有很多都是白色的。那时是夏天,大概是初夏,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绿色。

我认为那个时候在夏日骄阳的照射下,远处的树木一定是鲜绿鲜绿的,可是那些绿色并没有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什么印象。母亲那简单的葬礼我也能想起来,葬礼上也没有绿色。

如果对颜色抱有恐惧感,一般应该是对红色。例如刚才我说过的孩提时代对空袭的恐惧,回忆起来都应该是红色的。面无血色的母亲,拉着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家门。大火、爆炸、流血,出现在我眼前的颜色以红色为主。直到现在,我看见红色的晚霞也不会马上就觉得它很美,因为它首先勾起我对空袭的回忆,必须让那恐惧的回忆过去之后我才能欣赏晚霞的美。战争结束之前的那个时期,我几乎每天都是在对红色的恐惧中度过的。但是,在我内心深处留下的却是对于绿色的恐惧。

不过,我自身的这种异常并没有日益严重的趋势,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满意的。虽然不能说事事如意,可是世界上事事如意的人能有几个呢?我这个人有相当强的自卑感,所以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够过上这么平稳的,物质上也很充足的生活,简直可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当然要抱着感谢所有人的心情度过每一天。

人们经常说,生活在高楼林立的东京就像生活在无数高大的水泥屏风里。但是,这样的环境对于我来说是最合适的。有着绿色的森林和草原的郊外,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妻子非常了解我的怪癖,所以在我们家的阳台上没有一盆花草,房间里也没有一个花瓶。窗帘、地毯没有一丁点儿绿色,妻子也没有一件绿色的衣服。

也许我是一个非常没有意思的丈夫。但是,我喜欢说俏皮话,爱开玩笑,由于绿色恐惧症从来不打高尔夫球,由于身体虚弱滴酒不沾。这样,跟别人的交往自然就很少,下了班就回家,还经常帮妻子做家务。

我虽然有个抽烟的嗜好,但从不乱花钱,也不在外边沾花惹草。我承认我是个有些怪的男人,不过自认为对于女人来说,也不是不离婚就受不了的那种。

也许是妻子懒得折腾了,不过在我看来她对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我呢,至少是满足于眼下丰衣足食的生活。岂止是满足,我甚至觉得很快乐。

我心里对我的绿色恐惧症虽然放不下,但本能地觉得这是一颗深深埋在地底下的炸弹,也没有想过一定要把原因找到。我不想毁了自己这平静的生活,我觉得这样活下去就挺好。

可是,愿望毕竟是愿望,我终究逃脱不掉解开谜团的命运。昭和五十九年快过完的时候,我在公司里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是被多野一郎吗?"来电话的人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说是。于是他就对我说了下面一番话。他说话结结巴巴的,声音沙哑,停顿的时候既不笑也不咳,而是低声喘息,听起来岁数不小了。他是这样说的:

"我叫石上,战争时期一直跟你的父亲被多野国夫在一起,我们是好朋友。昭和二十三年,我们在一家电机公司工作的时候,他在我这里放了一封信。现在看来那可以说是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等我儿子长大成人了再交给他。

"后来,因为你父亲是以那种方式死去的,我出于保护你父亲的名誉的目的,看了他留给你的信。看了信我觉得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并且认为最好不给你看。理由很简单: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父亲失去尊严。不过那时候我也没下决心把那封信烧掉。

"那封信一直放在书柜里的书后面,一放就是三十多年。前些日子我突然觉得自己死期临近,就整理起身边的东西来,结果发现了你父亲请我转交给你的那封信,信封都发黄了。如果我就这样去天国见你的父亲,他会埋怨我没有把信交给你,再有就是时代变了,认为你父亲失去了尊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决定把你父亲交给我办的事情办完。本来我应该去你的公司直接交给你,可是我身体不太好,又不愿意委托别人代替我给你送过去,所以希望你今天或者明天到我这里来一趟,取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封信。我家在井之头线的久我山站附近,挺好找的。我在家里恭候你的到来。"

最后,老人还特意留下了他家的电话号码。

说老实话,我对老人的这番话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他是给我添乱。有点绿色恐惧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这么过日子就挺好的。我觉得我的生活就像小孩子替大人买东西回来,找回来的零钱成了自己的零花钱,或者无意中买了一张彩票中了奖似的。我没有更多的欲望,愿意平平稳稳地享受生活,度过余生。最后像睡着了似的离开这个世界,我就满足了。

不过第二天,我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在下班的时候忍受着拥挤的超载电车,在久我山站下了车。我没有心情解开谜团,那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不过是觉得石上老人挺可怜的。长期以来死神一直如影随形陪伴着我,最近则感到死神离我越来越近,石上老人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我是他,离开人世的时候也不想在心里留下点儿什么。我是出于对石上老人的同情才到他家来的。

老人的家其实挺难找的。我特意到派出所打听了一下,然后在小胡同里拐了好几个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石上老人的家。那是一幢很古老的房子,给我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概是石上老人的女儿。

来到客厅里,我一边远远看着书架上摆着的关于太平洋战争的诸多书籍,一边等着石上老人出来。等了好一会儿,在睡衣上套着一件长袍的石上老人才被女儿抱着出来见我。

石上老人的脸上都是皱纹,额头上、面颊上、脖子上长满了茶色的老人斑,让我想起那枝郁金香。老人的眼睛好像也不好,不停地眨着眼,张着嘴巴喘气。老人被女儿放在沙发上,跟我寒暄了几句,就开始说战争中的事情了,断断续续说得很费劲。

"我跟你父亲哪,战争中一直在多摩陆军技术研究所工作,我们研究的项目是雷达。当时,日本的雷达技术非常落后,几乎等于没有。

"几乎等于没有不是说根本没有。当时日本拥有的雷达是一种波长很长的雷达。波长越长越容易出误差。因为雷达是依靠被反射回来的电波测定对象物的,波长太长的话,反射回来的电波就会扩散,就无法精确地测定对象物。

"如果用微波呢,误差就会很小,因为微波反射回来的电波不扩散。当时美国空军的B29轰炸机用的全是微波雷达,而日本还在依靠照明弹和望远镜。如果是夜间空袭,日本的防空部队根本无法跟B29对抗。"

我对这些话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所以连一句随声附和的话都没说。但是石上老人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

"后来我们从德国请来了一个技术人员叫福达斯。当时,德国的技术跟美国不相上下。上级让我们跟着福达斯学技术。无奈我们基础知识太差,我们这些中学毕业生要学大学生学的课程,不得不赶紧补高中的课。福达斯对我们要求可严格了。

"昭和二十年有一个时期最难熬,根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一年的三月十日,B29轰炸机开始轰炸东京。汽油弹,镁壳弹,近二十万发掉下来,把东京变成一片火海。你还记得镁壳弹吧?

"你这个岁数的人应该记得。怎么?你不记得了?通常所说的燃烧弹其实有两种,一种是汽油弹,一种是镁壳弹……算了,关于这个问题就不详细解释了。总之,当时B29轰炸机以富士山为目标飞过来,然后在箱根改变方向往东飞,直奔东京。在东京,他们是沿着中央线铁路实施地毯式轰炸,一直炸到这一带。久我山,也就是这附近,现在的高尔夫练习场那个位置,当时是高射炮阵地。"

我搞不懂石上老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我并不关心的话。

"可是,那些高射炮太落后了。当时日本的防空部队只有八厘米直径的高射炮,只能打六千到七千米高。可是,B29轰炸机是从一万米的高空飞过来的,根本就够不着,而且,发现敌机只依靠月光和闪电,不是人家的对手啊!

"不过陆军经过一年的研发,制造出一种炮身长达九米的十五厘米直径的高射炮,射程达到了一万米。那时候,我们的微波雷达还没做好,但是,依靠望远镜和照明弹,这种十五厘米直径的高射炮也发挥了作用,打掉了很多B29轰炸机。B29轰炸机在这一带上空被击中,在新宿一带坠落。后来,B29轰炸机再也不敢在这一带上空飞了。

"这种高射炮,要是配上微波雷达,那就等于是孙猴子拿起了金箍棒,B29来多少就能打掉多少。我每天从那些高射炮前面经过去研究所的时候,都咬着牙发誓,一定要尽快把微波雷达造出来!

"也许你还记得吧,有一段时间我们连家都不回了,吃住都在研究所,顾不上妻儿了。咳,叫你们吃苦啦。"

父亲好久没回家的事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这时候我开始意识到石上老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了。是的,那时候我和母亲都觉得非常寂寞。

"我们在研究所里不休息,不睡觉,拼命研制,终于在昭和二十年七月底研制成功了。我们再也不用害怕B29了。可是,我们的成功太晚了,那时候的东京已经被烧成了平地,B29不来了。又过了半个月,战争结束了。

"把B29噼里啪啦都打下来的梦,我们每天晚上都做。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们拼命努力,我们吃了很多苦。我也好,被多野……哦,对不起,我也好,你父亲也好,都疯了似的工作,几乎成了狂人。

"也许你会说,这不比死了的那些人好多了吗?不是那么回事,绝对不是那么回事!死了的人比我们轻松得多。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那种悔恨,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认为,心里那么悔恨的,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被多野哭了,我也哭了。不休息,不睡觉,付出了多少牺牲,好不容易做好的微波雷达没用了!那种悔恨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石上老人的喉咙哽咽了,眼睛里含满泪水。老人举起长满了老人斑的手,胡乱抹着长满了皱纹和老人斑的脸。我看到了老和死。

"没有比那更大的悔恨了。我直到现在都在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见我们研制的雷达,配合高射炮,打苍蝇似的把B29噼里啪啦地打下来。"老人说着用餐巾纸擦着鼻涕和眼泪,"那不应该是梦,我们研制出来了,马上就能用上了。可是,战争结束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们哪,就是这种人,我和被多野都是这种人,特别是被多野,你父亲。我们那时候付出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我理解他的心情,理解他干的那种事,也理解他为什么住进了精神病院……你看了这封信以后,肯定会有很多感想。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时效早就过了,希望你宽大为怀,原谅他。"

但是,我拿到那封信以后,过了两三天都没打开看。我本能地预感到,这封很久以前的信,会威胁到我现在的生活。

一郎我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个大人了。到底该不该给你留下这样一封信,我犹豫了很久。不过,我现在的头脑已经不太清楚,精神上的巨大不安快把我压垮了,我必须把这件事说给一个人听,不说的话我就坚持不下去了。本来我想对友人石上说的,但我担心他因此负刑事责任,那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为了友情我不能对他说。那么,我就只能对我唯一的儿子说了。可是,你还是个孩子,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所以我要对成人之后的你说,只有说出来,我的灵魂才能得到拯救。你要耐心地听,还希望你能理解我。这场战争,给我留下了太多的创伤,而且都是致命伤。现在,我的头脑还清醒,可是,我的肉体早就死了。洋子,你的母亲,她是个淫妇!

在战争中,为了我的妻子,我拼命地工作。说是为了国家工作,其实我更主要的是为了妻子,为了孩子。这是我的心里话。B29轰炸机扔下来的燃烧弹也许会落在我妻子的头上,所以我拼了性命也要把微波雷达研制出来。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战败、焦土、缺粮,由此产生的一切都是悲剧。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不管忍受多大的痛苦,也要把粮食弄回家。听到天皇的停战宣言的时候,在悲伤的同时,我的心也在燃烧。我没有拿过枪,但是,从此以后我要为自己而战了。我要保护洋子。她那纯洁而美丽的肉体,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没想到,我连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失去了。

我在多摩技术研究所吃住的那一段时间,洋子抱着你躲空袭,一定为你吃了不少苦。我心里很难受。洋子的皮肤很白,细细的汗毛下面可以看到淡淡的血管。她是一块又白又软的宝石。她是我的。晚上,我想要她的时候就能要她。一想到这里我就拼命工作,我是为了她拼命工作的。我觉得我的努力是值得同情的。

可是,我不了解女人。我骄傲地认为我抓住了洋子的心,事实证明我太浅薄了。我刻苦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专科学校。但是,雷达跟女人不一样,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我没弄明白。研制雷达,只要扎扎实实地努力,一点一滴地积累,就一定能走向成功。女人就不一定了。我是一个朴实的技术人员,而洋子需要的是华丽的生活,我们的结合并不成功,所以走向毁灭就是必然的了。

洋子的情夫叫冈田源三,原来是个军人,战后做掮客,很像黑社会的人。洋子为什么迷上了那样一个男人,我百思不得其解。

战争结束前的昭和二十年,我为了研制雷达每天都不回家,洋子肯定就是那个时候跟冈田勾搭上的。你要是回忆一下,也许能想起来吧。你是个独生子,你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她作为一个母亲,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当然,这一定不是洋子先招惹冈田的,一定是冈田这条毒蛇缠住了洋子,肯定是这样的。

我知道自己的妻子不忠是战争结束以后的事情。当时我都快气疯了。我拉着你的手找到冈田家,那时候洋子正在跟他寻欢作乐。我怎么能做那种可怜又可耻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觉得奇怪得很。大概是在多摩技术研究所里经常被军人打骂,自尊心早就麻痹了的缘故吧。还有就是我对我的体力完全没有自信,我以前挨打并不单单是挨长官的打——我不是军人,研究所也不像军队,有那么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也挨那些比我身强力壮的人的打。我知道自己打不过冈田,所以才做出了那么让人屈辱的事。

实际上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军人并不是值得尊敬的了不起的人,只要他们看上了洋子,就很可能向她伸出淫乱的手。在我眼里,他们身上穿着军装,其实跟好色的黑社会流氓没有什么两样。不过他们是长官,我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打了我踢了我,我还得一边哭一边向他们道歉。

洋子的情夫冈田当时已经脱掉了那身土黄色的军装,从洋子态度的微妙变化上我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穿了一身非常寒酸的衣服,破旧的上衣,腰里缠着一条破毛巾,穿着一双踏拉板儿。我穿这么破的衣服完全是一种女人心态——装出可怜的样子引起对方的同情。我拉着你的手来到冈田家门口。冈田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宅,但没有被燃烧弹烧掉,院子里种的松树和柏树也保住了。从咱们住的小平房来到冈田家,就像来到了宫殿。

我轻轻拉开大门,小声问道:"家里有人吗?"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女人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当时我想,洋子在这里的笑声都跟在家里不一样了。那又高又尖的笑声叫我不敢相信那就是洋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的笑声一次都没有过。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家里有人吗?"

女人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一齐停止了,打扫得非常干净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睡衣的高大男人。由于从走廊那头照过来的光线太强,逆光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留着齐刷刷的板寸。我说我叫被多野,他一听立刻拉好了架势,可是看到我的身体如此瘦弱,马上强硬起来,厉声喝道:"你活够啦?"

冈田的脸红红的,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我既没有想那汗珠包含的意思,也没有听懂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拉着你的手,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着。在冈田扬起手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睡衣里什么都没穿。

他左右开弓地抽了我好几个大嘴巴。我的眼镜飞到墙角里去了。当时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冈田打我之前没让我摘掉眼镜。以前长官要抽我嘴巴的时候总是先让我把眼镜摘掉。不过我好歹咬紧了牙齿,否则牙会断掉,口腔会被牙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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