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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内务部侦查员,少校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作家;廖尼奇卡(小名)
斯丰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作家的妻子;斯韦托奇卡(小名)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作家的母亲
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寄·帕拉斯克维寄——作家的父亲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医生
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医生
安德烈·格奥尔吉耶维奇·图林——教师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议员;谢廖扎(小名)
季阿娜·利沃夫娜——议员第一任妻子
伊琳娜·安德烈耶夫娜——议员第二任妻子
伊琳娜·诺维科娃——议员的情人;伊拉(小名)
阿尔穆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古辛——活动家
鲍里斯·京拉萨夫奇科夫——被杀者
奥列夏·梅利尼琴科——女记者
瓦连京·奥斯特里科夫——无业游民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商人;叶尼亚(小名)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商人妻子;娜塔什卡(小名)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私人侦探;弗拉季克(小名)
斯塔索娃·马加丽塔——私人侦探前任妻子
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私人侦探妻子;塔尼妞(小名)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侦查员
尤拉·科罗特科夫——内务部侦查员,娜斯佳的同事
亚历山大·尤洛夫——侦查员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法律辩护人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将军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鉴定专家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作家的崇拜者
奥莉加·留希娜——作家情人
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某大学数学教授,娜斯佳的丈夫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内务部侦查员,上校,娜斯佳的顶头上
司
科利亚·谢卢亚诺夫——内务部侦查员,娜斯佳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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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正埋头工作。听到电话铃响后,她闷闷不乐地皱
了皱眉头。
“娜斯佳,你的电视打开了吗?”在电话里听见了丈夫的声音。
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在茹科夫斯基父母那儿住了整整一周了。他工作的研究所总
结报告阶段开始了,所以他整天扎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不出来,而从父母家到研究所中速
步行不过10分钟的路。
“没有,我在工作。”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回答道,“电视里演什么
啦?”
“正在滑稽可笑地转播公民的权利在你们警察局那儿是如何受到损害的实况。你瞧
一瞧,你从中会得到很大快乐的。”
“有什么可开心的,”她叹了一口气说,“恐怕又用脏皮靴踹我们的人了吧。”
“是在踹,”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回答说,“但你们的人正在竭尽全力地反抗。
你打开电视吧,别感到遗憾。在那里有你要好的朋友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将
军在与他们争吵。”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赶紧打开了电视。是的,真的是,屏幕上出现了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那张干瘦的面孔,他是反有组织犯罪管理总局领导人之
一。她第一次看见将军穿制服,不能不承认,他穿一身非常适合他这种瘦削体型的人穿
的军服,看上去比穿夹克衫或运动服——正像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在他们
平常散步闲游时看惯的那样要精神得多。
在这场电视辩论中将军的对手是一个戴一副不断地顺着鼻梁向长长的鼻子尖滑落的
大眼镜的男子。
“公民们经常来找我。”这个男子郑重其事地说,“抱怨他们的权利在警察局里受
到了粗暴的损害,其中包括身体不受侵犯的权利。”
这时电视屏幕上打出了字幕:“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法律辩护人。”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继续说:“这些人抱怨说,警察局的人殴打他们
并试图以欺骗手段逼迫他们承认自己没有犯的罪过。您,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
内知道这些事实,以及我所讲的东西后,有何感想?”
“假如说我知道的并非是那些事实。”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冷冷一笑道,
“而您,尊敬的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先生,知道警察局的工作人员有时是
恶人、强盗和杀人犯?如果您记得,我们已经历了认为要是在警察局里发现。恶棍和流
氓,那么整个警察局是完全靠不住的,必须立即全面改组整个警察局的内务部长时代,
而从中得到了什么,您也记得吧?进入我们这个系统的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虽然一般而
言对我们的事业一窍不通,但是正像当时的意识形态学说认为的那样,他们个个都是诚
实和正派的人。是的,结果很快弄清楚了,他们在诚实方面与所有其他警察毫无区别,
但不会工作,结果在揭露犯罪阴谋及预防犯罪方面一塌糊涂。并且对此我要说,大多数
警察基本上与普通居民完全一样。到我们这个系统的工作人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
是从保温箱培育出来的,他们是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出生和长大的,那么他们为什么就应
该比我们大家好呢?”
“您的这套理论经不起任何抨击!”法律辩护人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
两手举起轻轻一拍,“为什么国家要用与大多数居民毫无区别的警察呢?你们系统的根
本任务在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应该吸收优秀人员,这是任何一个国家建立任何一种法
律保护系统的原则。”
“那您准备怎么区别好坏呢?”将军讥讽地问道,“他们的脑门上写着啦?”
“必须严格挑选和对最小的过失毫不妥协,”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强
调指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清除那些侮弄公民的恶棍,纯洁自己的队伍。”
“好,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我们如此这般地去做,假如明天您的家
被盗,您给办公地点拨电话‘0-2’,而对方没有人回答您:我们把所有的姑娘都开除
了,因为她们或是上班迟到,或是与公民交谈不够客气,或是犯了行政方面的错误,比
如,违反了交通规则。那时您给自己的警察分局打电话,那里的人就会告诉您,所有的
侦探都被解雇了,没有人可到您那儿去了。留下一个值班员,因为要有个人守电话。您
以为我们就那么容易招募到新职员吗?招收职员要求聪明、有教养、有礼貌、专业内行、
清正廉洁。聪明和有教养的法学系学生早都跑到公司和安全部门去了。对他们来说,我
们警察的工资不值一提,甚至羞于启齿。”
“这么说,照您的意思,不好的警察要比完全没有好一些?”尼古拉·格里戈里耶
夫·波塔绍夫发火了,“你听我说,总之无论如何也不……”
“别断章取义,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
奇内几乎很明显地皱了几下眉,“我没有这样说,我是想向您说明,您所幻想的那种社
会精英哪里也弄不到,我们没有什么可吸引人家的,您明白吗?侦探和侦查员需要培训,
可在什么地方呢?您大概可以想象得出,这里面存在一些什么样的问题。”
“据我所知,仅在一个莫斯科就有内务部的三所高等学校,难道这还少吗?”
“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两手一摊,“少。我只给您举一个例子—
—莫斯科法律学院。这学校面积不够,而且一年级的学员在逐年增加,学院不得不承租
整个周围地区作为教学场所,在四座不同的楼里分三班上课。而干这份忙乱不堪工作的
教员能挣多少钱呢?换算成人人都公认的可比货币——大约三百美元,其中包括军衔、
军龄和学位附加费。那么请您告诉我,尊敬的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在这
样的条件下谁会来教授未来的警察官呢?就算我们在莫斯科将拥有的高等院校不是三所,
而是十所,我们到哪儿去招收愿从事这种非常困难的工作的教员呢?此外,我说的所有
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您的怜悯,而是为了让您明白,在目前条件下,警察——也是这样的
居民,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为了挑选精英需要我们做一系列的工作……”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感到烦闷、无聊,这一切她不止一次听见了,而
且不仅是听见了,她本人还多次讲过。
“你们所有的这些困难毕竟不能作为原谅警察局工作人员侵犯公民权利的理由,不
准许以任何困难为由来解释破坏法律的行为。人们带着自己的不幸去警察局,指望得到
帮助和同情,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什么?!”
“稍等一下,”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举起了手,“我和您现在说的是什
么?是在警察局里对待受害人或者是罪犯的态度不好吧?所说的对待受害人常常不够客
气和不够耐心,这不是在美化我们,但在这里侵犯公民权利的情况没有,因此我们不要
脱离我们辩论的题目……”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起身去了厨房,把茶壶放在火上。她既然放下了
手头的工作,那么干脆顺便吃点东西吧。情况不妙,廖什卡①不在家,懒得自己一个人
做饭吃,只好用面包夹肉和咖啡勉强对付了。她切下两片炖猪肉,慷慨地往上面浇上一
些番茄酱,沉思片刻后从罐子里舀出几勺罐头小豌豆摆在盘子上,还有一块很不错的蔬
菜馅仿造肉。
①廖什卡——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的昵称。
当水开了的时候,她给自己斟上一大杯热咖啡,把它和炖猪肉及小豌豆一起放在托
盘上,就在电视机前的圈椅上安顿下来。
“……非法的判罪还在进行,无罪的人处于被剥夺自由的地步。这些人从教养院给
我写信,而获得释放后都自己来请求保护,要求寻求真相和恢复名誉。我认为,未被发
现的罪行可能是侦查员和业务人员技术不过硬的结果,但不客气地说,罪行被以这种方
式揭露出来依靠的是未犯罪的人,这可能与怀有恶意有关。因此无法也不可能使人谅
解!”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言词激烈地说。
“您有具体的事实吗?”主持人插话问道,“如果您能向我们提供这些事实的证明
材料,我们将邀请一些权力保护系统最具权威的人士、鉴定专家参加并在我们下次的转
播中对此进行评述。很抱歉,我们节目结束的时间快要到了,我感谢所有参加我们转播
的人员,并提醒大家我们自由辩论的题目是……”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关上了电视并又去埋头为自己的上司准备分析结
果报告。年终——所有人的总结报告阶段,不仅是像她丈夫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那样
的科技工作者的。好在明天是星期日,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大概能写完分析结
果报告。星期一把它交给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但这反正不能使
她在专业会上幸免于被申斥:时髦的年轻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
奇的被杀像死荷载一样悬挂在她身上,已经有两周了,情况毫无进展。
因为杯子里还剩有咖啡,所以她不想从舒适的圈椅里起来,她决定给伊万·阿列克
耶维奇·扎托奇内打电话。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您快成电视明星了。”她开玩笑地向将军致敬
说。
“是吗?瞧您说的,”将军不耐烦地说,“您在挖苦我。只有您才会成为谈论的对
象。”
“您可别受到申斥,不,看上去,您的确很有信心,不比您的论敌,他是从哪儿来
的?”
“我一无所知。在无线电演播室介绍我与他认识的。我必须告诉您,他可不是乍一
看就令人憎恶的那种人。当然,举止古里古怪的,但他是个精明能干的男子。顺便说一
句,为什么您不去公园玩啦?我与您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天冷啦,已经十二月份了。”
“不行,一定要去玩,不然您会失去工作能力的。明天早晨八点钟我在老地方等
您。”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我想睡觉,太早啦。或许,哪怕是十点也好
呀!”
“八点钟,”将军大笑起来,“世界属于那些早起的人。再说,不能破坏惯例。”
“好吧,”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我们就不破
坏惯例。”
疗养院位于离环行公路二十公里的地方。去那儿很方便。所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
·别列津每天去看望住院的伊琳娜,有时一天去两次。
他们沿着积满厚雪的林阴路不慌不忙地散步。有时向迎面走过来的人点头打招呼。
伊琳娜在这里呆了三周了,和很多人都混熟了。
“星期一我带你回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说,“你在家住两天,星期
三我们再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我害怕,”伊琳娜轻轻地回答道,“万一我得不到结果呢?”
“请你安排妥当,调整好情绪,你是我的妻子,永远要记住这一点。不要失去信心,
届时一切会有结果的。”
“万一我突然冒出什么不恰当的话呢?对你们的情况我什么都弄不明白。”
“而你也不需要明白。政治——这不是女人的事儿,你要对所有人这么说。你会讨
人喜欢的,请笑一笑,别参加辩论,一切都会好的。你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然后在疗
养院度过了三周,你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是非常自然的,所以最主要的一点就是,
不要羞于开口说你有点弄不明白,你遇上了车祸,得了脑震荡。所有的人对这一切都明
白。如果你觉得某件事不是这样,你就说自己头发晕,你就在人群中找到我。别害怕,
伊琳娜,一切都会好的。”
“你要知道,很多人认为政治家的妻子应该是他的战友并能处理所有的事情。假如
我是个大笨蛋,人们简直是不会理解我的。”
“我和你都认为,妻子应该是为丈大提供保障的牢固的大后方,在伟大的创举中给
予他精神上的支持。成为女主人和最受爱戴的女人,因为任何一个成功的男人的后面永
远会有一个他所信任的、最受爱戴和含情脉脉的女人。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伊琳娜微微一笑,“而万一有人开始问我有关你妻子的情况呢?”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你的事。”
“但是,要知道人们会认为是我把你们拆散的。如果我要开始强调牢固大后方和心
爱妻子的作用的话,那么话题有可能转到她身上,那该如何是好啊?”
“你就讨人喜欢地微微一笑并回答说,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伊琳娜,我再重复
一遍,如果你自己不害怕,一切都会很出色的。我们走,我陪你到楼里去,你大概冻坏
了吧?”
“是的,有点儿。”她怕冷地动了动双肩,“这件毛皮大衣我觉得不暖和,怎么也
不习惯,还是我的那件熟羊皮短皮祆比较暖和。”
“没有办法,你会习惯的,政治家的妻子不应该穿熟羊皮短皮袄,这有伤大雅。”
“你已经说了,我不会忘记的。”
他们默默地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楼人口并进了大厅。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
温情地亲了亲她的脸蛋,一直到伊琳娜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他才匆匆向大街走去。尽管他
对她说尽了安慰的话,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本人一点也不少着急,也许更多
了。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两个伊琳娜。两个伊琳娜,一个是纯粹的地狱,该诅咒的人,而
另一个是什么呢?是他把自己赶进去的救生圈还是陷阱?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步履艰难地从商店回家。当装食品的包拿不动
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购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啊!大概是习惯吧。他们在家过新
年已有27年的历史了。节日过得很隆重,有圣诞杉树和礼物,邀请一些亲朋好友。随着
廖尼奇卡的长大。他的朋友来过新年了,后来姑娘们也来了。而他结婚后,斯韦托奇卡
的父母及其女友也来了。大家都很喜欢在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家里过这
个节日。提前做准备,节日过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而如今廖尼奇卡再也没有了……
已埋葬两周了。干吗她还要向家里背这些食品呀?如今的节日气氛是个什么样子呢?悲
哀,无穷无尽的悲哀。
十二月份的天黑得比较早,刚刚七点钟好像就到夜间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
拉斯克维奇拐弯进了楼房之间的通道。那里带罩的路灯还没亮。不过进楼的路不太长。
“妈妈。”一个非人间的低微声音。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愣住了,两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装食品的包掉
在了雪地上。
“廖尼奇卡,”她小声说,“廖尼奇卡,我心爱的儿子。”
“妈妈……”声音好像离远了,变得越来越小,但这声音不可能是任何别的什么人
的,只能是廖尼奇卡的。
“妈妈,现在你满意了吧?现在你的一切都如愿以偿了吧?”
“廖尼奇卡!!!”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大声地喊了起来并立刻清
醒过来。
什么廖尼奇卡呀?廖尼奇卡在墓地,在火葬场,在骨灰盒存放处了。这是被无辜杀
害的他的灵魂,至今尚未得到慰藉,所以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她产生幻觉好几次了。
他从来不求她,因为从第一天起她就不喜欢斯韦托奇卡。尽管她假装对待儿媳妇挺好,
但从她的言谈举止当中时常能觉察出她的不满意。廖尼奇卡是个很敏感的人,母亲的情
绪他都能心领神会,有时一激动他就对妈妈说:
“如果斯韦托奇卡不到咱家来,你感到很幸福,为什么你那么不喜欢她呢?但你要
想清楚,现在她是我的妻子,她要和我一起到这里来。”
当然,他说的是对的。她不仅不喜欢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
而且看见她都不行。这里面的问题不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
身,而在于她是她儿子的妻子,她现在是他的女主人。她看到他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
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要长,进而关心她比关心
母亲要多一些,没有她比没有母亲更感寂寞一些。她生了他,给他穿衣服,喂养他,教
育他,治病就医,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日后把他这个强壮有力、漂亮、有教养的儿子
像现成的东西一样留在自己身边……现在完了,母亲被丢在一边了。加林娜·伊万诺夫
娜·帕拉斯克维奇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在儿媳妇身上寻找明显的和不明显的缺点以证明自
己对她的憎恨是正确的。她不明白,即使斯韦托奇卡是天使的化身,也改变不了她的观
点。现在反正都一样地不爱了,反正都一样地憎恨了,人也死了。正如过去一则笑话所
讲的那样:“无论你为自己选择了谁,反正我不会喜欢她。”
瞧,廖尼奇卡死了之后现在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仿佛又听见了他的
声音。儿子责备她,不可能求她。当然,现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
维奇仿佛已经不是他们家的成员了。她自己单过,不去他们家了。倒也罢了,永远看不
见她。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捡起掉在雪地上的包,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
走回家去了。
为了御寒,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给自己穿了三件高领绒线衫——一件
薄的,女潜水衣样式,高领口;另一件,稍微肥大一点;而第三件是完全宽松式的,不
箍身子,手工编织,很厚,很长,一直到膝盖。用绒毛厚实的围巾围上脖子,她从上面
拉过一条绒毛裤子并想了想,她现在大概能忍受得住寒冷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
奇内一起礼节式地闲游散步了。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像往常一样在伊斯梅洛夫斯卡娅地铁站台上等着她。
他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穿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夹克衫,没戴帽子,光着头。
“看您很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走近他微微一笑说,“好像要教
会我不挨冻吧?马克西姆在哪里?”
“在上面,跑售货亭为女朋友寻找过新年的礼物呢。”
将军的儿子中学毕业打算考莫斯科法律学院,就是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
对其内部存在的问题十分清楚的那所院校,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认真地开始
着手马克西姆的体育训练,因为人学的要求十分严格。
他们从地铁出来便上了大街,不慌不忙地向公园方向走去。跑得喘不过气来的马克
西姆很快赶上了他们。
“娜斯佳阿姨,您好。”他跑着随便打了一声招呼就又继续向前飞跑起来。
“当他叫我阿姨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
斯塔霞说,“我立刻感到自己成老太婆了。就让您的儿子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好吗?”
“不行,不行。您是我要好的朋友,因此您应该和我在一个辈分上,他和您之间应
该像他和我一样有距离,明白吗?”
“明白,”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更合乎您的教育原则要求,我不仅应该使
自己痛苦地早起,而且应该衰老15岁。顺便说一句,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
我想给您提一个也许早就应该提的问题,你们俩与儿子在一起生活吗?”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凝视了一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便简短地
回答说:
“是的。”
她难为情的询问,严格意义上讲没有得到回答。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
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相识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了。在三月份,当时她着手处
理发生在索温岑特尔的杀人案,在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管理总局工作过的普
拉托诺夫上校原来是重大嫌疑人之一。不知怎么的他们很快就交上朋友了。而且娜斯佳
·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还纳闷了很长时间,她为什么喜欢上了这个个头不高、秃顶
的人,而且喜欢到近乎爱上了他的那种程度。正是那个时候,在春天他们俩每两个星期
日逛一次伊斯梅洛夫斯克公园。他们漫步在林阴小道上,什么都不谈或者干脆沉默不语,
而马克西姆来回跑步以准备越野赛跑,或者练习单杠。有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
斯塔霞需要向将军家打电话,但没有一个女人接过电话。不但如此,在相识的几个月里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无论是马克西姆的妈妈,还是自己的
妻子的情况。因此,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始终猜不出伊万·阿列克耶维奇
·扎托奇内结婚了没有?如果结婚了,那么他娶的是谁呢?是自己儿子的母亲,还是另
外一个女人?结婚了?离婚了?鳏夫?收别人孩子为义子的单身汉?她从来没有想过问
这个问题。而如果根据简短的回答来判断,那么将军不喜欢讨论这个问题。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吸收您参加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
拉斯克维奇的案子了吗?”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问道。
“马上,”她点了点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看来,在这个地区没有我们
是不能出色完成任务的。他不是银行家,更不是什么大盗。您所喜欢的有组织的犯罪现
象不会在那里和着某种音乐跳舞的。”
“您能不能讲得详细一点儿。”将军请求道。
“现年28岁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在自家电梯出口处被杀
害的,被带消音器的手枪打死。尸体是他妻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
维奇发现的。她等着他回家,但并不特别着急,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
斯克维奇在朋友那里做客。大约夜里一点她走到窗前去拉上窗帘,向下面一瞧看到了丈
夫的汽车在大街上。汽车正好停在路灯下面并且看得很清楚。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
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发现汽车奇怪地时时闪现出微光,而过了片刻猜想到,汽车上盖了
一层薄雪。由此可见,她在那里没站多大一会儿,也就是不到五分钟的样子。她从房间
里急忙跑出来并看到了躺在电梯旁边的丈夫。实际上这就是整个序幕。从犯罪学的观点
看,这个现场绝对是静止的。”
“为什么?”
“这是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是在发生不幸之前不久
搬到这套新房子里来的。房子当然是很豪华的,但是暂时还没有安装电话,这是其一。
其二,在这所房子里和在很多其他房子里一样,每套住宅、电梯通风道和楼梯彼此被门
隔离开来。不但如此,每层楼的楼梯都有到阳台的出口。其三,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
房子刚开始住满人,住户之间完全陌生,不能区分出是自己楼里的人还是外人。因此您
可以想象,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从自己住宅里出来把住宅隔间
和电梯走廊分开的门打开并看到躺在地板上没有生机的丈夫,她会做什么?您是怎么想
的?”
“也许会大声呼救。”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推测说,“或者失去知觉
了。”
“呼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确认说,“很长时间没有人回应她的
呼喊声,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住的这一层满打满算仅有
十个房间组成的三套住宅。邻居之间还不认识,自然害怕。而在其他楼层是听不到呼救
声的,哪怕是你从楼上掉下来。最后有一个邻居缓慢无力地走了出来,看见了躺着的列
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和失去理智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
帕拉斯克维奇并想到应该给警察局打电话。总之他是一个动作麻利的和相当聪明的男子,
甚至想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人需要医疗救护。简而言之,
他沿着楼层跑并按动所有住宅的门铃,无一例外地说两个问题:主人家里有没有私人电
话和他们当中有没有医生。正像我提醒您的那样,楼里都没有装电话。幸好找到一位医
生,也找到了蜂窝式电话,因此虽说没有马上打电话,但还是成功地把警察叫来了。您
要知道,在夜里一点多钟按动住宅的门铃要花很长时间,在没说给您打开门前要先与您
交谈几句,哪怕是通过反锁上的门。这栋大楼共有二十层,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
·帕拉斯克维奇一家住在第三层,而电话却在十七层的一个住户那儿找到的。请您大略
计算一下,我们动作麻利的邻居在这栋楼里要忙活多长时间?”
“我在猜想,事情的结局是什么。”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笑了笑,“在
受害人及其妻子周围聚集了一群如此好的普通人,平台、电梯和楼梯阳台都被踩遍了。
因此,在值班组未来到之前犯罪侦查学家们可以休息。那有关射击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凶手是从把楼梯与带电梯的平台分开的门槛进行射击的。阳台出口那个方向,正
好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的住宅窗户对着的方向是一致的。
看来,凶手是站在自家的小阳台上,不停地抽烟,等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
拉斯克维奇。凶手看见,那个人开车回来了,等到受害者坐上电梯来到自己这一层时,
便扣动了扳机,简单、有利、方便。您听我说,如果我是市长的话,没有犯罪侦查学家
的鉴证,我就禁止批准这些建筑方案。已经有二十五年了,在莫斯科建造这样愚蠢的楼
房。里面的电梯、住宅和楼梯单独存在,而第一层谁都不住,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他
们专门设计便于在楼里犯罪的住房方案。我的父母刚好也在这种楼房里住,也是在他们
的大门处六个月发生了两起同一类型的抢劫杀人案,而且任何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尽管受害者们像杀猪似的尖叫,法院的医学院学生们异口同声地确认,声带的情况证明
了这一点,简而言之,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谁也没听到,如何向列昂尼德
·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射击的,谁也没看到凶手。现在依照惯例,任何人什
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好推测。根据法医鉴定专家的鉴定,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
·帕拉斯克维奇的死亡时间是在零点到零点三十分之间,也就是在他妻子发现他之前的
那一瞬间,他在电梯旁边死了不少于半个小时,而假如她没意外地向窗户外面看或列昂
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把车放在其他地方的话,谁知道,何时会发现他
呢?总之,凶手是有足够时间逃离现场更远一些的。”
“我赞同您的分析。”将军非常认真地说,“那找到武器了吗?”
“当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哼了一声,“现在没有把武器随身带
回藏到厨房小柜子里的傻瓜。武器就放在尸体旁边。那种带消音器的手枪是很吸引人的。
所有的号码都被锉平了。这也是惯用伎俩。根据对弹膛的检查——很干净,没有使用
过。”
“真倒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这是凶手方面
的情况,那有什么关于受害人方面的情况吗?”
“也不多。但总而言之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
克维奇是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您知道,他在什么方面著名吗?在女性长篇小说方面。
不是侦探小说,不是幻想作品,也非星球大战和装有控制化人工器官的凶杀,而是女人
爱情小说。书十分畅销。他是五六年前开始写小说的,立刻引起轰动,一下子获得了巨
大成功。他的第一部作品便征服了无数颗女读者的心,太太、少女争相购买,尔后这些
读者们焦急地等待他的第二部小说,向售货员打听,一旦有什么新的作品请给留着。生
前,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写完了二十六个爱情故事。所有这些作
品在各个出版社发行量都很大。一切都无关紧要,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在
这方面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否很有钱。如
果有的话,那么他的钱在哪里?而如果没有的话,那是为什么?像列昂尼德·弗拉基米
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这样水准的作者出版社应该付给他最少——一个字数印数(苏联
稿酬计算单位,合四万个印刷符号)两百美元的稿酬。而他写了并出版了五百多个字数
印数。我特别强调指出的是,两百美元这是最低的限度。搞得好的话,应该付给四百美
元(每个字数印数)。他写得非常地快。总之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作家,我是认真的,伊
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发现将军的脸上掠
过一丝讥笑便补充道,“要知道,我没有偷懒,我读过他好几部书。有选择地读了他最
初的两部和最新出版的三部。他的确写得不错。对女人内心世界的刻画简直达到了如数
家珍的程度。想必,他的妻子经常为他解答疑问。那么,如果按最低的稿酬标准付给他
钱的话,他五年内应该挣得槁酬十万美元之多。而这些钱在哪里?他的汽车很旧,而且
还是在他的作品如此顺利地出版之前买的。他的住宅实际上是没花钱搞到的。因为在这
之前他与妻子住在两间一套的住宅里,这是一套无人照管、严重失修的有一百年的住宅,
可是它位于花园环路地带,‘新俄罗斯人’抢着买下了他这套住宅,付给他很多钱,这
些钱完全够买一套漂亮的三居室新住宅。是的,新住宅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尚未通
地铁。正像我已经说过的,他在被害前不到十天刚搬到那儿的。刚刚买的新家具,此前,
夫妇俩生活的整个五年时间里都过得很简朴,没到国外休养过,皮衣服和钻石都没有买
过。那么,正像在敖德萨人们说的那样,我很想知道:钱哪里去了?痛不欲生的寡妇对
我这个冒失的问题回答是,他们现在有大约2万美元,他们计划用这笔钱给住宅添些新
家具,如果还能剩点钱,就把这辆旧车换辆比较新一点的。”
“那么,钱哪儿去了呢?”将军非常感兴趣地问道,“您的问题,也正好是我非常
想知道的问题,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您搞清楚什么了吗?”
“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只有一种解释,但是这种解释不是我的,
而是属于死者妻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她肯定地说,列昂
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一个非常随和,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他不愿
拒绝任何有求于他的人,对谁都不愿说个‘不’字。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而他却信以
为真,也许主要的不是信任,而是羞于表示不信任。简而言之,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
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讲述说,第一部小说成功地出版之后,接下来第二部很快被抢购
一空。他中学的朋友来找他了,窘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倾诉说,他在从事出版活动,他
的事儿不知道为什么办不成——不知是因为没有好作者,还是因为他命中注定不定运。
所以老学友廖尼奇卡能不能行行好,为他的出版社写二至三部作品,以使出版社能有口
饭吃和站稳脚跟。出版社用廖尼奇卡发行量巨大的新书哪怕是填补一下主要窟窿也好啊。
不过,对不起好先生,我不能付给您一大笔稿酬,因为我们处境极其困难。喂,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