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情,不慌不忙地打开厚厚的公文夹,从中抽出三页——第一章、第三章和第五章的.11
中你们将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你们的律师是个无能的不学无术的人,他根本就不懂法,
可是你们却愿意相信他而不想相信我的话。因此,实在是应该盘算一下,这两项孰轻孰
重:是继承权还是你们打算在那个不学无术的人帮助下经法庭判决从我们这儿得到空想
出来的五千万。如果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健康的,我们将应诉。如果她是个病人,你
们就请为宣布遗嘱无效而斗争吧。而在这种情况下,往哪儿走你们的机会更多呢?我们
可是有很多证人的口供可以说明你们的这位亲属病得很重的。”
“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涅拉索夫有些勉强地开口说道,“这一切是这么突然……”
“考虑一下,”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表示赞同,“如果决定了承
认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有病,请来市检察院找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
尚斯基。他还没有传唤你们?”
“传了。就在今天,三点钟。”
“那你们还有时间考虑。你们还想对我说点什么?”
夫妻俩默默起身离开了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的办公室。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信。信是一个模样有些让
人讨厌的陌生男子给她捎来的,他说他是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正在服
刑的那个地方被释放回来的,顺便给她捎来了这封信。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体
科娃一生中很少收到信,而那些信也从来没给她带来过坏消息,但是这时候她还是感觉
非常地不安。
“娜塔什卡!现在,你来过这儿两个星期之后,我开始明白我对你太粗暴了。原谅
我,亲爱的。也许,我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打发这三个小时,以便留下愉快的回忆。但是
我回忆起的只是你的眼泪和委屈的眼神。再次请你原谅。
我恳切地希望,你能为我的获释做必须要做的一切。我再说一遍:不要吝惜钱,自
由始终是更为可贵的。如果需要,就卖掉郊外的房子和一辆汽车,你都有委托书的。我
相信,你和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会做必须做的一切的,只是要努力。
坚持住,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很难,但是你要坚持住。当我们又能重新在一起的
时候,我会报答你所承受过的一切的。”
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淌到脖子上,弄痒着她的肌肤,但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
夫娜·多休科娃没有察觉。我的天,他在想着她,他在经历着、感受着,没有任何的怨
言!可以想见,她比他本人更为沉重,更为艰难。他的心灵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她赞
叹地想着。他还打算报答她所做的一切。他哪里知道,事实上她都做了些什么呀!这是
不可饶恕的,也是不可能被饶恕的。但是难道她就知道他叶尼亚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
可以设想他是一个坚毅、顽强而自负的人?
撒谎,她自己打断了自己,你可是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的。也就是因为这,你这么
长时间也没能嫁给他。你只是对付不了他,因为他是如此坚强有力、我行我素,并且完
全不需要你。但是当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些品质影响了你,你痛恨这一切。而现在
这一切又让你心醉了?你这是怎么啦,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我爱他,”她一想到这就心惊肉跳,“我爱他。天哪,现在该怎么办?”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两点钟离开办公室,他要去学校接莉丽娅
并带她回家。总的说来,莉丽娅是个有独立精神的小姑娘,学校位于斯塔索娃·马加丽
塔的房子所在的索科利尼科夫,从学校到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居住
的切列穆什卡有很长的一段路,她不止一次顺顺当当地独自走过。但是他还是很想去接
她,在大城市里对一个九岁孩子可能发生的暗藏的危险总是让做父亲的心里不踏实。还
有,他知道,他的莉丽娅看到他去接她会很高兴的。
“爸爸,我得了个‘香蕉’,”她坐进车子,声调平和地向她的父亲宣布,“是体
育课。”
“‘香蕉?’两分,是吗?”
“是的。”
“为什么?”
“我忘了穿运动服。”
“怎么会这样,莉丽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责备道,“不
该这样健忘的。”
“妈妈急急忙忙替我收拾,”小姑娘认真地解释,“我们忘了把运动服放包里了。”
“妈妈回来之前还有体育课吗?”
“有的,星期五。还有下星期一,还有星期三。”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收拾书包的时候你和你妈都在想啥呢!现在咱们得
去趟商店,买一套新的运动服。”
“爸爸,可以的话,你给老师写个条子,行吗?”莉丽娅怯生生地问她的爸爸,
“为什么要浪费钱呢?妈妈一星期后就回来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心底想开怀大笑起来。当然,莉丽娅是
因为长得太胖而不想上体育课,现在真的上不了啦,你还能指望她什么呢。这个小精灵!
“我看一看,”他严厉地回答,“你该怎么办!”
但是在他心里已决定给她写条子了。
回到家,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很快热好了在昨天晚上就已做好
的饭菜。
“莉丽娅,”他严肃地开口说话,“我现在要回去上班,很晚才回来。如果想吃东
西,就去拿沙拉和面包片,沙拉在大碗里,香肠在冰箱里。如果塔尼娅阿姨打电话来,
你就跟她说我给她买好了一月三号的票。记住了?”
“她什么时候来呀?”
“她说三十号早上。我们一起去接她。”
“伊拉阿姨呢?她也来吗?”
“不,小猫咪,伊拉阿姨呆在彼得堡。”
“为什么?她不想和我们一起迎接新年吗?”
“小猫咪,伊拉阿姨是大人,她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的,她一直忙着照顾塔尼娅,
给她做饭,收拾房子,她也需要休息一下,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明白了,”小孩子意味深长地说,“也许尤拉·马扎耶夫叔叔会到她那儿过年。
是吗,爸爸?我猜得对吗?”
“可能吧。”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没有肯定地回答她,他惊异
于小姑娘的洞察力。
事实就是这么安排的。塔尼娅来他这儿过年,和她同住的亲戚伊琳娜将和自己从诺
沃西比尔斯克来的情人一起过年。
“爸爸,那他们会结婚吗?”
“莉丽娅,你完全不应该关心这种事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
奇严肃地说,“完全不应该。他们是大人,他们自己会搞清楚的。你从哪儿来的这些接
二连三地非要让人成婚的念头?我认为,我同塔尼娅阿姨结婚就已足够了。”
“不,”她坚持自己不可动摇的逻辑,表示反对,“不够。还有,妈妈应该嫁给博
里斯·约瑟福维奇,伊拉阿姨应该和尤拉·马扎耶夫叔叔结婚,那样就一切正常了。”
“那你说这样,像现在这样就都不正常了?莉丽娅,快说,是什么东西没给你安排
好?什么东西使你这么不满意?”
“得了,爸爸,”她看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好像他是个傻
瓜,是个被管束的蠢笨的学生,“你怎么就不明白?人们应该在家庭中生活,那样他们
才会一切正常,才叫安排好,才会幸福。”
“莉丽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感到可怕,唉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脑子里从哪儿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所有的书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感觉奇怪地回答,“所有的书都是以婚礼做结
尾,并且这被认为是幸福美满的结局。”
“不全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容置疑地宣布,他愤懑地
想,他应该就这一次向女儿完全解释清楚,小孩子干涉大人的私生活是不文明的,而他
却可能把自己卷入了一场辩论,“有很多非常好看的书,它们的结局也不错,但是并没
有提到婚礼,你只是没有读过这些书。”
“是吗?是什么书?你有吗?”
(“呸,笨蛋。”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心里骂自己,“谁叫
你说这种话。结局圆满没有婚礼的只有侦探小说,除此之外还有惊险小说。莉丽妞完全
不会去读惊险小说,她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而对她来说读侦探小说还为时过早。这些
小说充满了血腥,看了之后她会害怕得睡不着觉。或者还有,上天不佑,猥亵地渲染奸
情的……”)
但是已没有了迟路,问题已经提出来,他应该对它进行回答。
“比如,有写鲁宾逊·克鲁佐的书。还有描写古利韦尔游历的极好看的书。你读这
些书比读芭尔芭拉·卡尔特莲特的没头没脑的书要好。”
“我不喜欢游记,”灰眼睛的小姑娘执拗地宣布,“鲁宾逊·克鲁佐我已经读过了,
没有爱情小说有意思。”
“好了,小猫咪,我走了,你坐下做功课,不要感觉寂寞无聊。”
他回到办公室,又钻人每天一个样子的日常琐事之中。晚上八点钟他离开办公室前
往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家。他想彻底搞明白她的被判刑的丈夫用两指尖
拿烟的古怪姿势的问题。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看上去显得伤心、优郁,但是她极力想掩饰这
一点。
“录像?”她奇怪地问道,“当然,有的。当我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
科夫外出休假,他总是带着摄像机。可是你想在这些录像中看到什么呢?”
“不知道,”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承认,“但是你把这份工作
委托给我,我该找到最不可能的方法来完成它。因为要完成我们这样的工作通常的方法
并不十分奏效。”
“您指的是什么?”
“我没能发现任何证人被收买或者他们不诚实的证据。现在只得充分发挥想像力,
想别的办法。明白吗?”
“不是十分明白,您看着办吧。您是现在就要看这些录像?”
“如果您不反对,我可以从您这儿拿回家去看,但是我得对镜头中出现的人问您一
些问题。或许我会从中发现些什么。”
“好的。”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叹口气,不过斯塔索夫·弗拉季斯
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现,他的提议并未唤起她的热情。
他们在电视机前坐下,开始看那些片子。
“这是我们在西班牙,”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解说道,“这是在浴
场,这是在饭店的游泳池,这是我们晚上去沿岸街的咖啡馆喝咖啡。”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觉得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
的品位不低,他选择的是要价昂贵的饭店,饭店建得非常合理,充分考虑了来休假的人
的口味。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观察着他的冷静的
无笑容的脸,粗犷的举止和冷冷的目光。这是他坐在咖啡屋里,穿着短裤和普普通通的
白背心,衬出他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正从高脚杯里喝着什么,手里拿着烟,夹在食指和
中指之间。这又是一个场景,这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也抽着烟,但是这
回他又完全不像证人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描述的那样拿着烟。奇怪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众人面前他是一种姿势,可是当没人看见时,叶夫根尼·米哈伊洛
维奇·多休科夫又用另一种姿势拿烟。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过,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您的丈夫通常抽的是什么烟?”
“骆驼牌。他不认任何别的牌子。”
“你们认识有多长时间了?”
“他披捕前已经四年,现在已五年了。”
“他一直只抽骆驼牌香烟?”
“是的,到底怎么了?”
“他从没对你说过,他有那么一段时间抽的是无过滤嘴的烟?”
“没有,”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摇摇头,“没有这回事。我的意思
是说他从没说过。至于是否有这么一段,这我不知道。”
“还有个问题,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这个问题可能让您觉得奇怪,
甚至让您感觉受到污辱。但是请您不要生气并做出回答。”
“当然,问吧。”
“您的丈夫因涉嫌谋杀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被捕是他第一次与警察局打交道吗?
或许他在此之前遭到过拘留或逮捕?也许是在他十分年轻,当他还没有成年或者是什么
时候?”
“没有……”她慌乱地看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就是说……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过,您为什么问这个?”
“以防万一,万一这会有用的。如果我是为您丈夫的利益进行侦查,我就应该对他
有尽可能多的了解。”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自己也解释不了当时为什么没有对纳塔利
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讲述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的证词。他没有
讲,就是这样。
这时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白金汉宫和英国国会大厦,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
休科夫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在伦敦游览。在他们的身边斯塔索夫·弗
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看到还有一对像是来自俄罗斯的男女。
“这是你们的熟人?”他问道。
“这是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小声地回
答,“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和他的女孩。那时我们一起去的,正好是‘五一’节。”
“您的丈夫和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要好吗?”
“不是那种……仅仅是朋友。”
之后,他们看了在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迈阿密拍的录像。没有什么引起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注意的。但是在所有的画面上,叶夫根尼·米
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拿烟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尤拉·科罗特科夫一起忙着在莫斯科查找柳德
米拉·伊西琴科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病历卡,顺便查明他们
的亲戚朋友圈。首先他们查访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亡当天曾
去拜访过的朋友。这是一对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大学时代就
认识的夫妇。
“请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那个夜晚的情况。”尤拉·科罗特科夫请求道。
“我们已经被讯问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夫妇俩感到莫名其妙,“我们把一切都
说了。”
事情确实如此,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确实多次讯问过他们,想查
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否提到过,有人跟踪、威胁他或者敲
诈他的钱财。那几天讯问的目的是一个早已确定了的目标,就是查明谋杀的原因和犯罪
嫌疑人。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任务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为了调查的准确性,他们
不能说出是什么任务,以免把人诱导到确定的方向上。
“可我们还是不得不再讨论一次。让我们从头开始。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
帕拉斯克维奇是突然到来还是事先与你们约好的?”
“大约一天或者是两天前约好的。”
“这次拜访有没有特定的缘由,还是他仅仅是到朋友家串串门?”
“没有,没有任何特别的缘由,他打来电话,意思是说,我们见面这么少是不应该
的,应该珍惜老交情,诸如此类的话。”
“你们和他的妻子熟吗?”
“是的,当然,我们都同过班。”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有没有向你们解释,他为什么没带他
的妻子一起来。”
“没有。我们还真的问过,斯韦托奇卡在哪儿,他没有回答,我们就想,他们可能
是吵架了,因此他就一个人来了。”
“当时他的情绪怎么样?”
“知道吗,是某种怪异的情绪。好像是什么东西使他惶恐不安,情绪激动,对当时
的一切都无所谓。好像他在想着自己的什么事儿,而这使他非常地激动不安,都顾及不
到所有其他的事情啦。”
“你们能不能举个例子?”
“例子?好……我们开始谈论他最近出版的一本新书,他对别人的看法总是很感兴
趣的。廖尼奇卡是那时少见的不讳疾忌医的人。反过来,他总是刨根究底地询问,在他
的书里有什么不令人满意的地方,好像他是在自己的错误中学习,他说,意见——这不
是对你的批评,而是读者的期望,而读者的期望就是写书人的法则,为什么要出产购买
者不满意的产品呢?但是在那一次我们谈论他的新书时,他似乎毫无反应,像没听见一
样。整个人已不是他自己,好像失去了知觉。说实话,我们当时是想,他是因为和斯韦
托奇卡吵了架而心绪不佳,但我们也没再追问。”
“请你们说说,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有没有从你们这儿
借过什么东西?或许,他借过钱?”
“没有,他从没向我们借过钱。噢,对了,正是那一天他给我们带回来一个鼠标。”
“鼠标?”
“是的,计算机的鼠标。知道吗,他们家买回了计算机,作家不知道把自己的鼠标
放什么地方去了,而他没有计算机就像是失去了双手。我就把我的鼠标给了他,因为我
只用计算机做些词汇工作,不需要鼠标。后来作家找到了他的鼠标,他总是在电话中说,
一定把我的鼠标还回来,可是每次临到见面时,我们俩都忘了,更何况我根本就用不着
它。可是那一次他把它带来了。”
“还记得不,他要走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像平常一样,穿好衣服,道别。”
“说的哪些话?道别时他具体说的是什么?”
“就像平时一样。吻了我们俩,拥抱一下。‘祝你们幸福,孩子们,’他说,‘祝
你们心想事成。我非常爱你们。’”
“分别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总的来说……除了他爱我们,这样的话他以前没说过。”
在去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父母居住地门诊部的路上,娜斯佳
·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尤拉·科罗特科夫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作家去找他的
亲密朋友,并没有明显的理由,只是带来他早该归还给他们的东西。是死之前的清债?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上他的妻子,尽管后来根据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
拉斯克维奇的证词,他们并没有吵架。他知道,在自己家房子的门槛上等待他的是死亡,
而他又不想让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看到这一幕?离开朋友时,
他说了异乎寻常的亲热的话;难道是永别?像,一切都非常像。
中午,他们首先来到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与斯韦特兰娜·
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结婚之后那几年所居住地区的门诊部,但是在那儿他们
没有找到他的病历卡。
“怎么,六年中他没得过一次病?”尤拉·科罗特科夫感到奇怪。
“也许,他生过病,但是他不需要去医院。他是在家工作,不用上班的,因此也不
去门诊部。而在那儿,他结婚前居住的地方应该有病历卡。那时他是大学生,那儿没有
证明你是不能从医生那儿溜掉的。”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是对的,他们在作家父母居住地的门诊部找到了
病历卡。在那个区的儿童医院的档案室里他们找到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
斯克维奇的第一本病历,十四岁之前他就在那儿看病。他们回了趟检察院,从康斯坦丁
·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那儿取了搜查令,要走了两本病历。但是儿童医院的病历
反映的只是他从五岁开始的健康状况。
“你别来说服我他从不生病。”尤拉·科罗特科夫自信地说,“我作为一个有经验
的父亲对你说,没有哪个小孩五岁之前不生一次病的。”
“也许,他们此前在另一个地方居住,”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叹了口
气,“现在有了正常的制度,病历卡保存在个人手中。你记得,过去是怎么样的?你的
病历卡碰都不让你碰一下,由护士从挂号处往医生的办公室传送。当你搬迁时,病历卡
也是不给的,如果需要,就做一个简短的摘录,否则,什么也不会给你。在新的医院里
你去证实吧,你是慢性病人或者是对某种药物过敏。现在你得去找加林娜·伊万诺夫娜
·帕拉斯克维奇查实一下那个时候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只是得你自己去跟她说,因为她
会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只有等到晚上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下班回来,他们才能弄清列昂尼
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在哪儿度过了他的童年。原来,作家出生在莫斯
科郊外的契诃夫镇,那时作家父母一家在那儿居住。想象中慢慢腾腾地去契诃夫并没能
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振奋起来,而且明天尤拉·科罗特科夫会很忙而不
能带她去。
他们通过自动电话向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提出希望能把娜斯佳·
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繁忙的公务中解脱出来。但是没有回电。
“病历卡必须要。”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不容置疑地宣布,“此
外,还需要妇产医院的病历卡,那上面记录有分娩过程和他的母亲怀他的时候有无病症。
如果我们要对他进行死亡心理鉴定,那么这一切,直到最微小的细节对于理解一个人可
能会出现什么样的心理偏差都是至关重要的。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那就尽快到我这儿来,我会给你们搜查令,你们明天一早就去契诃夫。顺便找一
下能记起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祖父母的以前的邻居。问一下他们
的健康状况是否一切正常。我不想去问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了,她反正
不说实话。”
现在他们已别无选择,除了重新坐进车子前往市检察院。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认为“懒惰是进步的发动机”这一观点是绝对正
确的。不想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较为能干和具有天才的人们发明了各种机械和仪器。不
太能干的人,娜斯佳把自己也归入这一类人,则是因为懒惰变成了发明创造者。娜斯佳
绝对不想乘电气列车去契诃夫,因此,她没有依从老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
奥利尚斯基老老实实地去完成他的指令,而是想到该用什么方法使斯塔索夫·弗拉季斯
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感兴趣,以赚得他开车去一趟莫斯科郊外。并且,毫不奇怪,她已
经想好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我要去档案室看一些案卷。我想,你
可能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案卷感兴趣。想不想让我给你看看你需要
的东西?”
一点也没起疑心的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立刻就被这个提议所收
买并开始列举他想从案卷材料中得到答案的问题。
“主要的,是那些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有被法庭传唤或者传唤了而没有到庭的
证人。简短地说,就是那些在判决书中没有提到的姓氏,”他认真地列举着,“然后是
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本人的各种调查结果,是被送到哪儿审讯,以及
他是怎么回答的……”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记下了所有的问题,最后开始甩出了钓竿。
“我打算明天下午去档案室,但是我担心,我将不得不推后再去。”
“为什么?”
“我明天上午得去一趟契诃夫,这要占去很长时间……”
鱼饵做成了,五分钟后,她就已经和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谈妥,
上午九点他去接她。
“听着,是否有人对你说,你是个十分无耻的人?”她的丈夫问道。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你就为此而自豪吧。”娜斯佳·卡敏卡娅·阿娜斯塔霞
笑道。
“你的所有的古怪念头都是冠冕堂皇的。”
“这是因为你,因为是你研究、仔细观察了我这么多年。而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
夫·尼古拉耶维奇就这一次。”
“娜斯佳,可这是不文明的。为什么你不能对我说,你遇到了什么问题?我会开车
送你去的。”
她走近坐在电视机跟前沙发上的丈夫,拥抱着他,面颊紧贴着他那棕黄色的乱蓬蓬
的头发上。
“因为我不想让你送我去。你知道我们的工作其中有一条戒律?不要让自己的亲人
卷入自己的工作。”
“怎么,这趟差事会有危险吗?”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开始不安起来。
“你怎么了,我亲爱的?是最平常的差事。找到门诊部和妇产医院并没收在那儿的
几本病历卡。不会开枪和追捕的。”
“那为什么你不想让我一起去?”
“因为我不想在工作时让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我对你说过一百遍,我们的亲人,
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当我们一起去剧场,是一回事,而我在你所生活的社会中完成任务,
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与此有利害关系的人会想,你熟知我办的案子,他们就会试图从你
这儿探听点什么。抑或开始恐吓你,或者还会想出什么祸害人的事。不,廖什卡,我不
要发生这样的事。与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一起去我会很放心,跟着
他我不会害怕,他强壮而且经验丰富,比我强十倍。”
“但是你可以自己要辆车去,如果不想,我可以开车送你,”阿列克赛·齐斯加科
夫毫不退让,“你为什么要去给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添麻烦?”
“廖什卡,你知道的,我不能自己开车。我担心,如果途中车子坏了,我怎么办?”
“你是说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车当然是不会坏的了,他的车
是念过咒的。”丈夫尖刻地讽刺道。
“如果他的车坏了,那首先他会修好它,因为他是个男人,他知道怎么做;第二,
我总是可以坐电气列车回莫斯科的,而如果我开你的车去,我不能把它扔了,而只能像
傻子一样呆在那儿。”
“就是说,你会把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扔下不管?”
“是的,”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是成年
人,独立的男子汉,而车子是微不足道、傻里傻气的,不能把它单独扔下,要不一定会
被愉走的。”
“你得了吧,娜斯佳,”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大笑起来,“你不要再分辩了,什
么都难不倒你,什么都能在你这儿找到答案。”
“如果是,”她若有所思地回答,“如果我对什么都能找到答案,我就是世界上最
好的侦探了。”
一大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把女儿莉丽娅送到学校就上了谢尔
科夫公路,这路通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住处。在她家大门口站着等他
的不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而是她的丈夫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他宣
称,他们不吃完热乎乎的早餐,想去哪儿他都不放行。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
拉耶维奇没有表示异议,他对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很满意,更何况这时候喝一杯咖啡
绝不是多余的。
十一点钟他们来到了契诃夫,很快找到了儿童医院。但是让他们失望的是,他们查
明,二十年前的病历在这家医院里只有一个人能在档案室里找到,而这个人要一个小时
之后才会来上班。
“她已经退休,”在挂号处有人向他们解释,“她不全天上班,只拿一半工资。今
天她的上班时间正好是从一点到五点。”
“那你们这儿的妇产医院在哪儿?”
“过三个街区。”
他们于是前往妇产医院。爬上二楼,他们走进主治医生办公室。斯塔索夫·弗拉季
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伸直自己长长的双腿,想趁着娜斯佳
·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与医疗主任交涉的时候看看报纸。遗憾的是,他把报纸忘在
车上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于是开始习惯性地用双眼在墙壁上搜
寻,他要寻找一点能钩住他双眼的东西——墙报、宣传标语或者工会的公告等等。在走
廊远处的一角他发现了一个带照片的陈列台,他走近了一些。在巨大的“我们的老战士”
的题词下摆放的是医生、护士、女护理员、管理人员的肖像照片。斯塔索夫·弗拉季斯
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用眼睛扫过那些他并不熟悉的面孔,长出了一口气。突然,他发现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的脸跃出相片,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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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重新坐进车子,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才发现,不知为何斯塔
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变得忧心忡忡。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生了什么事?”她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又一次巧合。不知为何这些巧合总是破坏我的生活常态。我的思维
特点就是这样。”
“你又有什么跟什么巧合了?”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案件的一个证人曾在这家妇产医院工作过。”
“停车!”娜斯佳要求。
“为什么?”
“刹住车,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
他顺从地把车停在路边,熄灭了发动机。
“证人叫什么?”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
娜斯佳开始快速地翻阅着病历卡。
“你在那儿找什么?”
“我感兴趣的是,万一是你的那个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给我的加林
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接的生呢?”
“如果是他接生的,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意思。我和你不同的是,我喜欢巧合。它们点缀着我们灰暗、
单调的生活。”她翻动着病历,低声含糊地说,“对啦,这就是医生的分娩过程记录。
但是签名却认不出来,稍稍出头的花字尾。掉头,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
维奇,我们回去。”
“为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签名。”
“哪怕就是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那又怎么样?”
她合上病历卡,转向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弗拉季克,你是蒙骗我还是你自己?你先说的,你不喜欢巧合。”
“我不喜欢的东西还少吗,”斯塔索夫·沸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小声嘟囔着,
“我的脑子里老是想着各种各样的蠢事,但是我每次又都不会去注意的。”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你有着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如果你对
什么东西不喜欢,你应该去调查并且化解它。你的嗅觉灵敏,比你的脑袋瓜子转得快,
这是这个职业的通病。”
“你怎么就没这种病?”
“暂时还没有,我还年轻,我接触这个职业还刚刚开始,就如同刚刚走入森林。因
此,我几乎完全没有职业的嗅觉,我更多的是靠逻辑分析。你别再给我磨牙了,掉转车
头,回妇产医院。”
这一次他们一起走进主治医生办公室。
“又想要什么?”他不满地抬起头,从铺开在他面前桌子上的公文堆里钻了出来。
“还有一个小问题,”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温柔地笑着,递给他已翻
到了有花字尾签名的那一页的病历卡,“请看一下,这是谁的签名?”
主治医生对着花字尾签名看了几秒钟。
“像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的签名,可是他已不在我们这儿工作,他
已经退休了。”
“‘像’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甘心,“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什么他签字的文件?”
“我这就去找。”
他叹着气起身向保险柜走去。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作为一名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的医生,最近
几年他帮我编制各种工作报告和证明文书。现在就可以找到点什么的,我通常很长时间
也不会销毁文件的。就它,找到了。”
他递给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字迹纤细而
潦草。当然,从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生下儿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字
迹有些变化,但是变化不大。这上面的签名的笔触就不是那么奔放了,尽管也添加了多
余的花字尾。
“请念一下,病历上写的是什么,”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请求道,
“也许您根据这段文字会知道,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有没有记录这个内
容。”
医生全神贯注地辨认着那些潦草难辨的字,最后他哼出了声。
“这,毫无疑问,”他自信地说,“他给产妇做了剖腹产手术,这些都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