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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51

们吧,我求您啦,哪怕是出版您一本书也行,好不好?您写书的速度非常地快,您写这

本书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完成,两个月就能写好。总而言之说妥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

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为他写了一部畅销书,出版社因此获得了一大笔钱,而付给作者

的稿酬数额为六百美元,换句话说——稿酬是按每个字数印数四十美元付的。他又跑来

了,说了一大堆致谢的话,恳请再写,就是说要使出版社完全有稳定的生活来源。进而

他们也提高了稿费,表示愿意每本书给八百美元的稿酬。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

帕拉斯克维奇再次同意了。随后便一个个接踵而来。这些狗杂种明白,获得列昂尼德·

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怜悯是不难的,尤其是如果不是很陌生的人,哪怕是

点头之交的熟人找到他的时候。于是,大家便轮流地开始向他一个劲儿地唠叨困难的处

境,说他只要为他们写一本书就会使他们得到幸福,对他们施了大恩。当然最好不是一

本,而是两到三本。于是他又上当受骗了。我也搞不明白,他真的是一个超级轻信他人

的人,还是知道而不善于拒绝?但他为了那些少得可怜的钱卖掉了自己的作品,这甚至

也可以说有伤大雅。而且所有这类有求于他的出版者都耍了同一种花招。我有这样一种

印象,他们都串通一气,交流经验,同时从售出中获取利润。因此,整个这些历史很像

精心组织的一场战役。”

“您着重谈一谈耍花招的情况。”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提醒说。

“好吧,我来谈一谈。每次出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书的出

版社第一批出版他的书之后,出版者便闷闷不乐地说,发行量‘不行了’,每个出版社

都有自己的读者群,那些拜读、熟悉、喜欢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

作品的人们争相购买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书,

所以他们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具体出版社的产品上,期望在这里‘遇上’列昂尼德·弗

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小说。非常遗憾,不能仅靠著名作家单独的一部小说来

解决财政紧张的困难,不过,假如他再写一部……”

“他无疑写了。”

“当然,结果写了二十六部小说,而口袋里只有两万多美元。”

“想必您要在图书出版者中寻找杀他的凶手啦。”

“那是自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承认说,“真倒霉,我还应该到

哪儿去寻找凶手呢?”

“那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除了写小说之外还从事些什么活动

吗?”

“据我所知,不从事其他活动。当他写完并发表第一部爱情小说时,就已经新闻系

毕业了。大学毕业后他没再找任何其他职业——无论是国家机关工作,还是私营部门的

工作,而是坐到书桌前进行艺术创作。他没有参加过商务活动。”

“吃醋和生活作风方面呢?您不想在这方面设法找一找?”

“我想在这方面找,但是人手不够用。您要知道,依我看这个列昂尼德·弗拉基米

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个非常不幸的人。”

“什么?与妻子有问题吗?”

“多半是与母亲的问题。他的母亲是哪一种人,您知道吗?很特别。她内心里总以

为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如自己聪明、懂事。比如,她对自己的儿媳妇斯韦特兰娜·格奥尔

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这样评论的:有人说我对廖尼奇卡的选择不高兴,但最终不

是我和她生活在一起,而是他,所以我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

一直是和蔼的,并设法全身心地像对亲生的一样开始喜欢她。我与儿媳妇的关系特别融

洽,我很快克服了对她的恶感,因为对我来说主要的在于让我儿子生活得幸福。而斯韦

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人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

维奇一家的很多朋友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都异口同声地肯定说,加林娜·伊万诺夫娜

·帕拉斯克维奇十分憎恨儿媳妇,甚至于掩饰不住这一点,尽管也许想千方百计地掩饰。

这种憎恨在各个方面都能表现出来,在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手势中,包括在任何

一件小事情上都暴露无遗。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演员,谁都捉摸不透她真实的内心世界,

对此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深信不疑。她是一个好发号施令、容不得别人

意见的人。如果别人的意见与她个人意见不一致时,她就独断专行,为别人安排一切。

总之一句话,她是个万人嫌。在这样的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通常是很不幸的。因为这些

孩子从幼年就养成了无条件地服从、绝对地听话的习惯,害怕反其道而行之,并同时悄

悄地产生了对母亲的仇恨。这种仇恨与日俱增,逐年积累。但在母亲面前不能表现出公

开地争吵或者尖锐地责备等过激的举动。您瞧,这些不幸的孩子承受着多么大的精神痛

苦啊!他们已经五十岁开外了,而母亲们继续瞧不起他们,要他们看脸色行事并劝他们,

要吃什么,而不要吃什么,以挑剔的目光打量他们的衣着并对此进行评头论足。她们干

涉孩子们的所有家庭问题,斥责他们的配偶,对培养孙子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敞开嗓

门无所顾忌地说脏话并时常表现出妄为的举动。”

“结果怎么样呢?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吗?”

“一个个都完全一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肯定地说,“甚至更坏。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妻子非常讨人喜欢。我很喜欢她。我认为,

她真心地爱着自己的丈夫……”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翻了个身并开始从暖和的羽绒被子小

心翼翼地爬出来。她尽量地不惊动躺在旁边的男人,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迅速地搂住

了她的双肩并强迫她重新躺下,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你这是打算到哪里去啊?”

“我沏茶去。”

“那吻我了吗?把心爱的男人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不吻他就走,这怎么能行啊?”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温情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眼睛、脸蛋。

“我非常地爱你。”她窃窃私语道,“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了。”

“那你己故的丈夫呢?”他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我已故的丈夫比得上你,”她抚摸着男人的双肩和胸部说道,“反正是你最

好。你比较随和,这就意味着你的意志比较坚定、有主见。与他不同的是你敢于成为有

自尊心的人,因为你没有像我婆婆那样的母亲。”

“但我没有你丈夫那样的天才,与他相比我算什么?我只是个收入微薄、地位卑微

的俄语和文学教师。”

“这并不重要。”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搂住他小声地说道,

“你是一个我爱的男人,那你无须有天才,我有你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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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住宅弥漫着刚刚磨成粉熬好的浓浓咖啡的芳香。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

在被窝里快乐地伸了伸懒腰并习惯地把一只手伸向夫妇大床的另一半。他伸出手又立刻

缩了回来。伊琳娜去医院和疗养院已有好几个月了,他知道她不在家,所以甚至在半睡

不醒的时候也没忘记这一点。但是,昨天他把她接回来了,所以下意识地发出了信号,

既然妻子在家,她应该在夫妇床上。

而她却不在。不在而且也不可能走,伊琳娜睡在小房间的沙发上。她自己做了这样

的选择,尽管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让她住卧室。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轻快地从被子里跳出来,挥了几下手以便加速血液循

环,穿上斜纹布牛仔裤便进了浴室。十分钟过后,刮空胡子和散发着香水气味的他来到

了厨房。伊琳娜姿态不雅,弓着背坐在椅子上,没有梳头,穿一件不干脆利落地扣着纽

扣的病号服和一双鞋后帮穿歪的胶鞋。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不满地皱了皱眉,

没有掩饰住内心的不满情绪。

“早上好。”他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伊琳娜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你感觉不舒服吗?”他彬彬有礼地询问说。

“很正常。”

她表示不解地耸了耸肩,喝了一点咖啡。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发现,所用

的杯子不是那套放在厨房镶有玻璃小橱里的茶具,而都是些掉了把和有划伤、色彩不同、

形状各异的杯子,这些杯子是用来量取比如糖、或者面粉、或者水、或者米的。那个伊

琳娜从来不用这些茶具喝咖啡。

“那你为什么这副模样?”

“怎么啦?我这个样子哪儿让你不满意啦?我是在家,又不是在大使馆招待会上。”

“伊拉,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妻子,请你举止要得当。”

“可是这里不是没有别人吗?”她感到很惊讶。于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

明白了,伊琳娜真的不理解他想要她怎样做。

“请你谅解,”他把咖啡给自己倒在一个制作精美、外观漂亮的细瓷杯子里,谦让

地说,“甚至在家里你也不应该无精打采。你应该时时处处地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就

好像有几十只眼睛在注视着你一样。只有这样你才能有信心并成为真正的政治家的妻子。

如果你要把自己的举止分为两个范畴——‘在家里’和‘在外面’的话,那么你一定会

犯不可宽恕的错误的,而且会当众出丑的。因此你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不要那

么邋遏,不要用破杯子喝咖啡,哪怕是当你一个人的时候。”

伊琳娜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厨房,接着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懊丧地想了想,

她原来是一个比他料想的还要心胸狭窄的女人。因为照顾她他吃尽了苦头。伊琳娜过了

几分钟回来了。她穿一件又瘦又包身的拖地针织女长裙和在腹部打着结并露出一小块洁

白皮肤的长袖针织女衬衫。她的头发在后脑勺上盘了一个结,嘴唇也淡淡地涂了口红。

此时的她显得体态优美、面目清秀,像一根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悦耳动听声音的绷紧了的

琴弦。

伊琳娜一声不吭地把剩下的咖啡从自己那个有豁口边的茶杯里倒进一个贝壳状的杯

子里,从那套茶具中取出一个杯子,倒上咖啡便坐到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

对面,跷起了二郎腿。他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她那挺直的脊背、颀长的脖子和那自豪地扬

起的下领。我的天啊!她多像那个伊琳娜呀!真是不可思议。

“这样行吗?”她很严肃地问道,进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轻而易举地明

白了,伊琳娜没有生气。

“很好。只是需要稍微再温柔一些。头要低一点,不然你的样子令人觉得傲慢不可

接近。那我们就决定下来了,你——我的大后方,招人喜爱、殷勤贤惠、含情脉脉。顺

便说一句,你还有拖到地这么长的裙子吗?”

“有啊,”她惊讶地回答说,“有两件用于宴会穿的晚礼服。”

“这不合适,还有朴素一点的吗?”

“如果说朴素一点的——只有我穿的这件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真是一件难得合适的女长裙,”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解释说,“当女

人在家穿上长裙的时候,这能使人想起还存在着家庭保护者概念的十九世纪。应该使这

成为你的风格。好,好,就这个样子。无论什么场合就一直穿长裙子:在家里,在招待

会上,在晚会上——任何地方都穿。同时必须梳长发型,就像现在一样,令人感到朴素、

大方。而且主要的是——你很适合这样打扮。需要马上给你做全部服装。”

他抓起电话便开始拨电话号码盘。

“喂!你是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吗?我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汽车

来接我?很好。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我妻子急需一个女裁缝。对,对,不行,到

明天之前,按我们的要求去做。不,她觉得还不是很好,我不想带她去中心,现在到处

都交通堵塞……对,让女裁缝到家里来吧。对,那当然,布料样子也需要。”“你瞧,”

他挂上电话高兴地说,“过两个小时女裁缝就到这里来,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一切

都安排妥了。你向她定做几套衣服——出门穿的和在家穿的。在家穿的甚至重要一些。

同时你要考虑一下适合明天场合穿的衣服。首先把明天穿的衣服做了,其余的衣服你约

定时间,你要挑选好布料,一周内都做好。”

“谢廖扎……”伊琳娜胆怯地说,“我害怕。我将和她两个人单独地留在家里吗?

你要出门?”

“自然喽。过十分钟我就走,晚上才能回来。”

“可是怎么……我将对她说什么呀?我不知道……”

“伊拉,你要克制自己,保持镇静,总而言之,”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生

硬地说,“不能没完没了地怕。我总不能拉着你的手度过后半生吧,要习惯于独立生活。

第一次我犯了一个错误,娶了一个好人家的少女为妻,可是这个少女原来是个样子货,

现在我娶了你为妻。”他做了一个富于表情的停顿,满意地注视着伊琳娜那张娇嫩的脸

上是怎样泛出红晕的,“就是特别希望你能成为类似于好人家少女那样的人。”

她猛然站了起来并把脸扭向了窗户,没有回答他的攻击。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

列津喝完咖啡使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走到前厅时他发现伊琳娜正站在厨房窗户旁。他开

始觉得忐忑不安,他不想心情沉重地离开家,把感到委屈的女人留在家里。

“伊拉,我走啦。祝我成功。我今天这一天将是很困难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羞涩的红晕和愤怒之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这张脸又恢复了

白里透红和温柔的样子。

“亲爱的,我希望你别忘了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的,尽管暂时什么都还不明朗。

但不排除我因这次相识占了你的便宜,但思想是属于你的,主动权还掌握在你手里,而

没掌握在我手里。你刚刚提醒我,在与你认识之前我是个妓女,现在我提醒你,你是个

什么样的人。”

“伊拉,不必……”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开始说,但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向你保证,我能学会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政治家的妻子的,但我永远不会当杀人

犯妻子的。”

她穿过厨房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身边走过去便躲进了小房间,砰的一声

关上了门。

行政机关大楼与劳动教养所其他所有的楼房及建筑物仅有的区别就是,它在“自由

的天地里”,而不在围墙和铁丝网后面。楼内到处弥漫着被汗浸透的长筒靴子和不洗澡

的身体所散发出的那种穿透力很强的味道,墙上漆了一层昏暗的油画颜料,总之,整个

环境让人感到不是办公场所,倒像是班房。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耐心地坐在走廊里,像她这样来探监或带来包

裹的人排着长队:现在邮政工作实在太差,包裹要么完全寄不到,要么在途中被陆续偷

光。好在如果包裹寄不到,可能再寄新的,而如果包裹寄到是半空的,那就可以认为,

包裹被犯人偷了,在最近半年不能再寄新包裹了。很多人开始亲自送包裹或遇到机会托

人转交,这样更可靠一些。

这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自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被

关进教养院以来第一次来探监。她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以至于不敢想象她丈夫变成什么

样了。听熟人们讲加上看书和电影她已经对教养院的生活概况有了某种印象,所以她想

象中将看到一个情绪沮丧、脸上过早地布满了皱纹、牙齿发黑、双手磨出厚厚茧子的叶

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

终于轮到她了。她回头看了一下坐在令人厌倦的长队中的女人们(不知为什么没有

一个男人,大概只是母亲和妻子们来探监,而父亲和儿子们比较喜欢其他消遣),悄悄

地给自己画了个十字便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我找根据法律条款第103条被判刑八年的犯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

夫。”

“你是他的妻子?”身穿内务部队绿军官制服的大尉眉头紧锁,连头也不抬地开口

问道,“请出示证件。”

“在这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赶快把身份证递给了他,这个身

份证是全新的,两个月前她更换姓时刚刚办的。

大尉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好奇地凝视着她。

“这里有婚姻注册登记,你们是半年前结的婚?”

“完全正确。”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当时还处于被调查中吧?”大尉明确地说。

“是的。”

“那么这意味着您是自愿嫁给杀人犯做妻子的了?为什么?这很有意思。您赞成他

这样做吗?”

“不,您不能这样理解,”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急忙说了起来,

“我也是个正常人,我怎么能赞成去犯罪杀人呢?但希望他服刑的时候,知道我在等他,

我需要他,他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的……要知道,他没有一个亲人来探望,给他寄东西。

母亲年纪太大了,而且几乎双目失明了。她实际上出不来门了。没有父亲,他父亲早去

世了。叶尼亚是她惟一的儿子,他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因此,如果我们不登记结

婚的话,你们就不会让我来探望他了。即使他是杀人犯,那他也应该有一个他信任和可

以信任的人呀。”

“您刚才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大尉说道,“您说:即使他是杀人犯。这么

说您相信他杀了人?”

“我不明白。”她瞬间口干舌燥地说。

“我是想说,您丈夫无论是在调查中,还是在法庭上都不承认杀了人。而且至今仍

不承认自己有罪。所以我就问您:您是怎么认为的?您也确信他没有犯罪?”

“我……”她惊慌失措地说,“我不知道,应该说,叶尼亚不是那种要杀死某个人

的人……但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为任何人担保,甚至为自己本人。不,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的义务是什么。如果国家认为必须要把因某件事的惩罚加到他

身上的话,那么我的义务就是帮助他,保持寡言地经受这一切,使他别丧失人性,使他

认识错误,认清自己的罪过,如果他的确犯了罪的话就让他悔过,改正过来。”

“您是教徒吧?”

“正像您说的那样……”

她微微一笑,从她走进办公室到现在这是第一次笑。

“叶尼亚被捕后,我便开始去教堂,只是因为想在某种程度上帮他一下,怎么帮我

不知道。我认识了一位神甫,他向我讲解说,如果我在叶尼亚身边生活这么多年不能阻

止他犯罪,那么我的职责是,现在竭尽全力去帮助他洗清罪孽,弃恶扬善,重新做人。”

大尉打开放有很多卡片盒的保险柜,从中抽出一个卡片盒,一张张地翻阅了很长时

间,最后从中取出一张并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您的探望时间是烦期的,三个小时。”

“时间这么短呀?”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绝望地两手举起轻轻一拍,

“而人家告诉我……”

“谁告诉您是长期的——三昼夜?”大尉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这对您来说暂

时还早,期限还未到。”

“那什么时候?”

“三个月过后,不能提前,而且还要看您丈夫的表现情况而定。如果他要破坏制度

的话,那么作为惩罚手段他可能会被剥夺寄包裹或探监的权利。”

“那他现在表现如何?破坏了吗?”她胆怯地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次。”大尉严肃而不容反驳地说。

他拿起了无拨号盘的电话机话筒。

“第七队,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103,8年,短期探望。”

听到回答后,他又转过身来用疲劳的声音向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讲

述,应该做什么和出示什么证件。

“到那里会有人告诉您的,但以防万一我事先通知您:钱,有硬刺的和切削的工具,

含酒精的饮料,带过滤嘴的香烟……”

她顷刻间半合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在四处透风甚至连晚上都不熄灯、常常有人在

你身边走来走去的卧铺车厢里呆了一昼夜,她完全不能入睡,她感到很冷而且很可怕。

所以现在在尽管不舒适的、气味难闻的,但比较暖和的办公室里她感到困乏无力了。而

有关探监时不准随身携带的东西她还在来隔离侦讯室结婚登记时就知道了。

“女公民!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哎,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整了整帽子、围巾便站了起来,“在火

车上呆了一整夜。谢谢您。再见。”

“再见,您丈夫现在在上班,十八点下班,到那个时候你们才能见面。”

到晚上六点还有很长时间,需要找个什么地方度过这段时光。她从教养院行政机关

大楼出来便向市郊的电气列车站站台慢慢走去。大概她要回市里,而六点前再到这里来。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扫视了一下挂在站台上的火车时刻表——火车每半

个小时一趟,因此她总是能及时赶回来的。而到市里要坐四十分钟左右的车。

电气火车里又脏又冷,车厢里不供暖,但她勇敢地忍受诸多不便,明白反正是没有

办法的事。如果不坐电气列车,现在就会在教养院周围的新居民区里闲逛或者坐在行政

机关楼里陷入痛苦、忧伤、流泪和绝望之中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走进工业大城市的市中心车站第一件事就是决

定吃点东西。她把装有为叶尼亚准备的食品和防寒衣服的大旅行包皮带往肩上用力一搭

便兴致勃勃地在宽阔的大街上闲逛起来,欣赏着商店的橱窗和大大小小的招牌,极目寻

找她所需要的东西。一家半地下室小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知道,往往就是那些半地下

室的小店是最难寻找不过的了,这些小店拥有美味佳肴、一流的服务。

纳塔利娅刚一推开门便明白了,她没有搞错。一个身穿熨得非常平整的裤子、雪白

衬衣外面套着黑色坎肩和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年男士马上跑到了她跟前。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欢迎光临,您想用餐还是只是稍微吃点什么?”

“想吃饭。”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一副威严的

姿势,就像扔北极狐的毛皮大衣一样把沉重的旅行包扔到他的手里,“饭菜可口,有汤

有水,服务周到,这能做到吗?”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漂亮的女人希望这样的话。”看门的人伶牙俐齿,他就

是存衣室工作人员,根据肌肉组织判断他就是门房①,“我保证您肯定会满意的。请脱

下您的上衣和帽子。请进餐厅,劳驾。”

①酒店专门对付喝醉酒和闹事的人。

她对着镜子从头到脚自我打量了一番。不,还不十分满意,不十分。为了到这个

“地区”来旅行,她穿得当然是比较朴素的,因为知道要在寒冷的车厢里过夜,然后去

找教养院的头谈一谈,最后与叶尼亚见见面。穿贵重衣服显得不懂事,不合时宜。穿干

净衣服和黑色斜纹布牛仔裤、黑色防寒安卡拉高领绒线衫——这样的装束对进行这样的

旅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事实上她不是准备来过节的,而是与杀人犯见面的。毛皮大衣

也不想穿,尽管火车上真用得着它——可以搭搭脚。但是毛皮大衣很昂贵,很漂亮,蹭

到地板上不好。穿着这样的毛皮大衣去探监会产生什么效果呢?难道是为了多余地提醒

他一次,大门外面仍然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她做得很对,她穿了一件常款的夹克,

墨绿色的,镶有紫罗兰色和深红色的饰物。这些颜色在前年冬天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

曾风靡一时,当时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买了这件夹克衫,防寒又经脏,

专门用来上市场和到别墅去穿的。

她站在镜子面前,全身都是黑色的,心满意足地打量着漂亮高耸的乳房、丰满的大

腿和苗条的腰肢。她从来不是那种瘦弱的女孩,乳房和臀部一直引人注目并诱惑着男人

的眼睛,但是腰部惊人地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为了使自己体态优美,

下了不少的功夫。而且她的面色光润,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沉思片刻,整了

整头发。

她迈着优美而自信的帝王步走进了餐厅,她没有左顾右盼径直来到了一张空桌前坐

下。餐厅的顾客不少。饭店已小有名气和吸引了一些长期主顾。她刚一落座打开面前的

酒菜单,餐厅服务员便立刻跑了过来。

“您好,我们非常高兴地欢迎您光临我们饭店。对不起,您坐那桌子更舒适些。”

地说这些话的同时转了一下身子用手指着餐厅对面的桌子。那张桌子靠近窗户,而

这张桌子靠墙,但离生着火的壁炉不远。

“为什么您认为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更好一些呢?”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

科娃用做慢的口吻问了一句。

“靠近窗户的桌子习惯上被认为要好一些。”服务员面带惊人微笑地解释说。

“我快冻僵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气呼呼地回答说,“因此我

想留在这个离火近一点的地方。而窗户无疑透风。年轻人,不必再说了,请您给我送杯

咖啡和菜单来。”服务员的脸上显出那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觉得很可笑。大概她占了

某个常客的桌子,所以现在这个可怜的服务员在痛苦地琢磨,如果他的主顾来得比她从

这里离开早一些的话,应该如何摆脱这种因境。但她还有很长时间,不会离开的,应该

五点钟上火车,而现在才刚一点半。

“您想要哪一种咖啡?‘涅斯卡费’,‘佩列’,‘雅各布斯’,‘埃斯普列索’,

‘卡普奇纳’,土耳其式的?”

“埃斯普列索和一杯不带汽的矿泉水。同时请把餐厅主任叫来。”

半分钟过后,一位身穿晚礼服手里拿着菜单的仪表堂堂的餐厅主任来到了她面前。

站在他身后的是端着托盘缩手缩脚的服务员,托盘上咖啡冒着热气,一杯矿泉水,杯子

闪闪发光。

“您好,我是餐厅主任。”餐厅主任用特别高的嗓门说道。

“想必我占了某个常客的桌子了吧。”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打开菜

单并开始浏览,“请你们放心,这不会成为习惯的,我是外来人,今天晚上我就会离开

你们这座城市的。但我哪里都不想换座位了,我感到很冷,我认为坐在离火近一点的地

方更好一些。如果经常在这里坐的那位客人来了,请允许我本人向他道歉,我希望他不

会有意见。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现在订菜。基围虾,”她不停地继续说,仍然既不看餐

厅主任,也不看服务员,对他们是否在听她说,记没记她订的菜和对她的解释是否满意

一点也不感兴趣,“烤鳄鱼串、油煎土豆,醋渍甜菜,不要放葱,不要放黄瓜。一份

‘黄色洋李’甜食品,双份雅各布斯咖啡和一杯不带汽的矿泉水,一定要放冰的。甜食

和咖啡端上来之后大约过半个小时请再送一杯埃斯普列索咖啡来,请不要搞错了。”

她早就把整个人类分成了统治者、加勒比人和未定型阶层的人,后者最后又演化为

与统治者关系密切的人和变成加勒比人。叶尼亚从一生下来就一直是统治者。他统治自

己的父母,统治自己的女人们,也是自己生意场上和自己金钱的统治者。纳塔利娅·米

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在没有遇到叶尼亚和向他从容不迫地游去之前在气味难闻的未定

型的阶层里扑通扑通地游了二十三年。在没结婚之前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而如今她

也属于统治者家族了,而对加勒比人来说看一下他们的脸就让他们感到不胜荣幸了。

服务员看着自己的便条本用非常紧张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所订的菜单,她听完便像国

王一样点了点头放他走了。这个三杯各式各样咖啡的高招儿她是从叶尼亚那儿学来的。

“如果你想搞清楚,进哪一家饭店好,大可不必去品尝所有的菜肴。只要定做一桌

复杂的菜,便会马上搞明白,这里的管理水平如何,所雇用的人怎样——是笨头笨脑、

马虎大意的人和没脑子的傻瓜,还是一些胜任本职工作的人。只要确定服务员是什么样

的人,就会猜想到饭菜如何,因为这和挑选干部的方法是一样的。方法要么是正确的要

么是错误的。所以如果服务员们文化素质很高、服装整洁、姿态端正,那么饭店的厨师

就错不了,而不优秀的工作人员在这里是不会被雇用的。”

当她在没有叶尼亚的情况下去一家饭店用餐的时候,她总是订那些“复杂”的饭菜,

即使是熟悉的饭店和没有必要对它检查的情况下。她喜欢玩这种游戏,她喜欢属于那种

统治者家族的感觉。

她已经吃完了基围虾并伸手去够杯子,以便喝完变凉的头等重要的咖啡。在浆好的

白色桌布上好像发现了一个黑东西。刚开始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搞不清

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弄明白了,这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只黑皮肤人的手。

她从盘子那里抬起眼睛向上一看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我占您的桌子啦?对不起,但街上大冷了,我快冻僵了,而这儿有火……如果您

坚持要坐这儿的话,那我就挪个地方。”

她知道,他是不会固执己见的。而且任何人也不会站起来的。那个能把她从自己桌

子上赶走的男人还没出世呢。

“这张桌子虽然不是我预定的,但这是我的习惯。”男人回答道,并很快从英语轻

松地改用俄语说,“请允许我还是坐到我习惯坐的地方去好吗?莫非您比较喜欢孤身一

人吃饭?”

“如果您把它分开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觉得他俄语说得很流利而且也很正确,但发软

音字母时用力太大。她不太精通英语,但上面用英语说的那句话她明白是什么意思:

“桌子没有预定,只是我习惯用它了。”

“您每天都在这儿吃饭吗?”她问道。

“是的,几乎每天。”黑皮肤的男人说,“而您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的,我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我是今天离开家的,到这来办一天的事儿。那您

呢?在这里工作?”

“是的,我是新闻记者,我们的报纸向俄罗斯派来了一个庞大的新闻记者报道组,

来报道选举过程和结果的情况。我们国家对你们的选举很感兴趣。”

“您早就到这里来啦?”

“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腻烦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微微一笑,“大概想回家了吧?”

“当然,已经等不多久了,再过两周我就到家了。”

“妻子、孩子有吗?”

“有,我有五个孩子。”

“五个!”她叫了一声,“您真是好样的!”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呀?”新闻记者笑了起来,“生他们的是我的妻子,这是她的

功劳。”

“为什么您啥都没有订呀?”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口味,我总是点一个菜,他们现在已经不问我了。如果我不

特意地说什么,这就意味着需要上平时我吃的饭菜。我叫杰拉尔特,那您怎么称呼?”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你就叫我娜塔丽吧,这样更简单些。”

他向她伸过去了手,轻轻地一触他那柔滑的手掌她就激动了。自从叶尼亚被捕那一

天起,她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没有碰男人了。这一年是那样的满怀忧虑、不安和麻烦,以

至于她没有心情想起淫欲这档子事儿,而现在突然想起来了,是应该,可这不是个时候,

也不是个地方。顿时她小腹下边胀得难受,老是钻心地痛。

“娜塔丽,您从事什么工作?您是做生意的吗?”

“哪儿的话呀,”她使劲大笑起来,从内心希望她的眼睛里不再流露出淫荡的神色,

“我习惯于单独做生意。我靠丈夫的钱生活。”

“您有孩子吗?”

“没有,但我希望将来有孩子。”

这时,给她送来了“黄色洋李”甜食和咖啡,而给杰拉尔特送来了一个很大的煎牛

排。

“你以前经常来这座城市吗?”他问道。

“不,我这是第一次来。”

“您到这里来找朋友,还是办事儿?”

“办事儿。”她微微一笑。

“这里有熟人照顾您吗?我说的是,我领您参观参观城市、历史古迹、博物馆。这

里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博物馆也非常好,请您相信我,一个月内我对整个城市都了解清

楚了。”

“不,没有人照顾我,不过我也不需要照顾。在这里我还有尚未处理完的事情,但

处理完事情后今天深夜我必须赶回莫斯科去。这样一来我没有时间开心解闷了。老实说,

而且也不想。没有那个情绪。”

“娜塔丽,您有什么问题吗?”

(“噢,上帝啊,”纳塔利妞·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害怕了,“我毕竟没有控

制住自己,情绪的大坝决口了。干吗自己要欺骗自己呢?情绪变坏了不是因为我丈夫在

坐牢,而是因为我想这个黑人想晕了,想得痉挛了,想得歇斯底里病发作了。真见鬼,

我太喜欢他了!”)

“哪能啊!杰拉尔特,任何问题都没有。总的来说,我是个非常顺心的人。只是今

年这一年我觉得是不愉快的一年,没有得到照顾的一年,冷酷无情的一年,我不喜欢这

里,想尽快离开。”

她不做声了,开始用小勺挖带有天蓝色和绿色雕花的凝胶状玫瑰奶油甜食吃。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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