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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2

可这也无济干事。她感到越来越冷,过了一会儿,她已经浑身颤抖,连咖啡杯都端不住

了。“我得喝一口。”她想道。于是,她打开橱柜门找酒精饮料。橱里有一瓶刚开了盖

儿的白兰地和半瓶伊朗李子露酒。露酒是列沙在舍列梅季郁夫的免税商店买的,可白兰

地是从哪儿来的,娜斯佳无论多么使劲想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什么人送的吧,若不然,

怎么会有瓶白兰地呢?娜斯佳和齐斯加科夫都不喜欢白兰地,也从不买白兰地。列沙是

优质葡萄酒鉴赏家,而娜斯佳则更喜欢彼扬歌牌的马提尼酒和带核的杜松子酒。

她从橱柜里取出那瓶白兰地,斟了几乎满满一杯,一连喝了三大口。嗓子眼里顿时

感到热辣辣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娜斯佳本来喝不成这种饮料,她既品不出它的味道,

也忍受不了它的气味,可此刻却像喝药似的灌将下去。它的味道当然不好受,可药本来

就是苦的,药的作用是治病。

但这药的作用的确很有限,毕竟……她不再感到冷了,手臂又热起来,而且,也不

颤抖。可她觉得心里的刺痛非但不曾减弱,此刻反而更加强烈了。她这是做的什么事呀!

她怎么能想到列什卡居然会迈出这一步!忠诚老实、了解她已经二十二年之久的列什卡,

无论发生什么事,也无论她犯了多大过失,都是善于理解她的呀。如果说连他也忍受不

住而出走的话,那就说明,她对他耐心和爱情的滥用已经达到了何种地步!

“可老实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问自己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没勇气跟他

谈呢?我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我骗人了?没有。杀人了?同样没有,我骗人

了?出卖谁了?也没有……而这却是最难说清楚的事。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做了些什

么。而且,在我自己把这件事搞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对列什卡讲的。有意思,可这是为

什么呢?曾经有过多少次,每当我搞不清什么事时,总会专门讲给他听,而他呢,也总

是能帮我理清头绪。他对事物的看法和我完全不同,有时这会对我很有帮助。既然如此,

为什么我竟不能把使我困惑的问题告诉他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我不能。”

娜斯佳在厨房又坐了好长时间,无力挪动,站起来,回卧室,铺床,上床。脑子里

只有一个念头:她把阿列克赛惹恼了,他走了。所有过错都在于她,一般说,她根本就

不该嫁人,不该嫁给列沙,也不该嫁给其他任何人,她不适合与他人共同生活。她是个

独身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或许这也是一种心理缺陷。她是伦理上的畸形者。

她惹恼了列沙,而列沙走了。

直到夜里2点半左右,她才总算蹒跚走到沙发前,跌坐在沙发上,既没脱衣服,也

没盖被子。她盖着一块厚厚的、带方格的毛毯,一头扎在枕头上,又啜泣起来。

凌晨5点半,她费力地睁开眼皮,委靡不振地去洗淋浴。她本不愿去见扎托齐尼,

可她不能不去。她无法拒绝他。她一连喝了两杯咖啡,可却品尝不出它的味道。她从冰

箱里的塑料袋里倒了些橙汁,一口气喝了半杯,感到橙汁淡而无味,且有些温乎乎的,

尽管这实际上是根本就不可能的:这袋橙汁在冰箱里搁了至少有三天了。

7点整时,娜斯佳在“伊斯梅洛夫”车站走出车厢,内心充满疑惑地试图解答这样

一个问题,她到这儿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昨天为什么没有告诉马克西姆,就说她无法来

见扎托齐尼呢?要是能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她离老远就认出了将军,将军和往常一样,

穿了一件薄薄的运动衣,身材颀长,细瘦高挑的个头,迈着轻快而又富于弹性的步伐,

向她迎面走来。

“早上好,”他热情地打招呼道,“请原谅在不适当的时候打扰了你,可星期日我

就不在莫斯科了,今天晚上又得上飞机。”

“没关系,”娜斯佳悒郁地说,“散散步有好处。至少,我丈夫也这么认为。”

“可你的声音听上去怎么这么悲伤?出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不愉快的事。“他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娜斯佳沮丧地想,“是他叫我来的,

可此刻却装作吃惊的样子。天呐,我该恨他才是,可他一吹哨,我就听话地跟他往公园

跑。他全都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处境,但他却不吱声,要我自己一个人在噩梦中

挣扎。事情过后,他又会对我说,他当时是故意不吱声的,因为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

人只能靠理性、而不是靠人性来指导。理性要求我必须处于绝境、彻底绝望。而如今在

骄傲的孤独中独尝这一行动之苦果的,却是我呀。可我不能把这告诉他,也不会向他诉

苦的。从前有一次,我曾想向他诉诉苦,请他帮忙,可得到一番训斥。一个少校是不能

向将军诉苦的。这不体面。可要知道,这事的全部可怕之处恰恰在于,不知何故,我不

能生他的气。”

于是,她说出口的话是:

“还没睡醒。请您不要介意。”

“好吧,那就让我们转入正题吧。您也许知道部里终于组建了自己的情报分析部。

它所负责的工作,与参谋部的日常工作有所不同。”

“我听说了,”娜斯佳点头道,“有点儿类似于战略侦查吧。”

“正是这样。而且,甚至就连像心理学家和心理分析学家这样的专家,也将参与这

种情报部门的工作。”

“这个也听说过。不过,实话说,我以为这不过是开玩笑的。”

“为什么呢?”将军挑起眉头问,“您不同意我们的工作吸收这一领域里的知识

吗?”

“我同意。可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同意这种观点。不知怎么

搞的,在我的同事中,还没有另一个人与我观点相同一的确,我们这里已经确定了心理

学家这一职位,我对此非常欣喜,可我也敢肯定,我们之所以用这类人,其目的决不是

为了分析情报。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在抢救人质时充当‘谈判者’;帮助描述罪犯的心

理肖像;在侦查员分析案情时为他们提供咨询。可在战略方面……我甚至感到惊奇,您

居然会这么做。”

“如您所见,我们已经这么做了。目前,我们正在物色能为情报分析部门工作的心

理学家和心理分析学家。我听说您与戈托夫齐茨议员谋杀案的调查有关?”

“是的,”娜斯佳惊奇地说,“虽说关系不大,但关系是有的。可这和您说的有什

么关系吗?”

“是这样,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戈托夫齐茨是我们的候选人之一。”

“真的?!不过,那倒也是!”

“您想想看。我们当然会预先对所有候选人进行审查的,可您自己也应该明白,这

件事责任重大。一个在分析部门工作的人,有机会接触高度机密情报,所以,在干部问

题上,我们不能出一丁点儿错。我们根本就无权犯任何错。此外,心理学家本人的职业

技能问题也十分重要,许多严重的、规模巨大的行动,都将根据他的建议计划并实施,

如果这位心理学家对本专业不十分精通,一切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总之,我对您有一

个请求。请您仔细观察一下戈托夫齐茨,如有可能,对他的职业水准做个评价。”

“包括是否奉公守法吗?”娜斯佳开玩笑道,“是不是还得考察他是否守法及法律

意识的水准呢?”

“阿娜斯塔霞,我们已经考察戈托夫齐茨三个月了。他不曾参与任何刑事犯罪,这

一点我们可以绝对保证。您知道吗,他夫人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她叫尤丽娅·尼古拉耶

夫娜。您是否听说,他家的财政是她亲手掌握的?”

“没听说。可这很重要吗?”

“对于理解一个人的性格来说,是的,是很重要。尤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是一个大

侵吞犯的女儿。她父亲的的确确是在逮捕他的前一刻自杀的。从那以后,她决心任何时

候也不让自己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当然,我所指的是法律的惩罚之剑。因为在其他所

有别的方面,她可以说是一个勇敢的女人,不怕树敌。但她和政府永远是和谐和睦的。

她根本无法容忍其丈夫卷入某桩刑事案中。当然啦,一旦您了解到什么的话,就请您尽

快告诉我们,但在此刻,我最想知道的,是这是个什么人,他是否算一个优秀的专家。”

“可要知道,他之所以能成为进部里工作的候选人,不就是因为他是个优秀的专家

吗?您怀疑他,有什么根据吗?”

“哎呀,阿娜斯塔霞,有时候您的天真简直令我好笑,”将军笑着说,“职位候选

人是怎样找出来的呢?某人推荐了某人,某人认识某人,或从朋友那儿听说过某人,如

此而已。具体地说,戈托夫齐茨这个姓氏,是总部一位首长点的名,因为他的侄女,在

经历了一次极其严重的离婚诉讼后,在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那儿上过精神复原班。那

位侄女对治疗效果极为满意,就把这告诉了她叔叔,她叔叔也就把这话继续传了下去。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可以指望您的帮助吗?”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我没信心,不知道能否帮您这个忙。我又不是专家,

无法判断他的专业水准。”

扎托齐尼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娜斯佳。他那双黄色的老虎眼就近逼视着她,使她

感到很不自在。

“不要说违心的话,”他低声说,“您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是吗?您在生我的气。

我活该,您生气是对的。我对所有这一切,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好呢?您此刻以如此隐藏

的方式拒绝我,明天您的拒绝会更直截了当,后天干脆就会骂起我来,这样,就会毁了

我们之间的友谊,对您来说,也许叫关系更加适合一些吧。我非常非常喜欢您,我珍惜

您和我这种良好的关系,而如果我们无法达到相互理解的话,我会很痛苦的。不错,我

那次对您是很粗鲁,甚至说无情也可以,但这件事不同,这件事是为了事业。可是,这

一切我已经都向您解释过了,再重复已经没有意义了。请您宽容大度一些,设身处地地

想一想,我和您可以完全互相信任,我们是可以无条件彼此信任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并

不多呀。难道我们肯为了野心而失去朋友吗?”

“他这是在把我当玩具耍呀,”娜斯佳漠然地想,就好像是在从旁观察着自己。

“他说服人的才能真令人震惊。要知道从理性上我也知道,去年冬天,他把我摁倒,什

么都不管不顾地、一句话不说,一个能减轻我痛感的动作也没有,他是错了。可尽管如

此,我还是无法生他的气。我愿意原谅他。而且,在他面前,我甚至感到自己错了,似

乎我的怨气,不过是村妇无谓使小性子罢了。或许事情本该如此,我的全部痛苦本就一

钱不值?”

“您今天走吗?”她以问代答道。

“是的,今天晚上。”

“走多久?”

“五天。”

“等您回来,我给您在画布上画一个戈托夫齐茨。”

扎托齐尼露出了灿烂温暖的笑容,两排白得耀眼、无可挑剔的牙齿闪闪发光。他的

两只眼睛顿时宛若两块熔化了的金锭。面对这一著名的微笑,任何人都无力抵御。

“可以让我吻您吗?”他低声问道。

“不必了。”娜斯佳同样小声答道。

“为什么?”

“会让人误解的。”

“谁?”

“我。”

“这不要紧,”扎托齐尼笑着说,“只要我本人能正确理解这就行了。而我是能正

确理解的,所以,您不必担心。”

他轻轻地用干燥的嘴唇先碰了碰她的一面脸颊,然后是另一面。

“您能战胜自我我真高兴。五天后我给您打电话。”

他猛地一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而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娜斯佳一直送到地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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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戈托夫齐茨家的电梯上,娜斯佳对她所做的是否正确

仍心存疑虑。当然,扎托齐尼所托之事她是要办的,何况她已经答应人家了。可是,就

采取这种方式吗?

和将军谈话后,对这位心理分析学家的怀疑,实际上已经“烟消云散了”。既然他

已作为可能进内务部情报分析部门工作的候选人经受了检查,那这检查,按严格规定,

必定也包括了跟踪监视。看来,那几个跟踪者是够笨的,既然连戈托夫齐茨也能发现,

或许戈托夫齐茨实际上是一个观察力极为敏锐的人,对人的相貌有惊人的记忆力。所以,

可敬的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在这个问题上,并未杜撰什么,而住宅被盗前跟踪他的,

是内务部的人:在住宅被盗,哦,不是,是破门撬锁之后,则是他夫人雇的私人侦探,

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但这种观点还需进一步证实。不妨让戈托夫齐茨用语

言描述一下,他在私人侦探所“格兰特”那儿没能认出的那两个人,然后娜斯佳再去问

问扎托齐尼,跟在心理分析学家“尾巴”上的,是这两个家伙不是。

而且,一个如戈托夫齐茨那样气质的人,未必会参与对其夫人的谋杀。一种可能是,

跟踪戈托夫齐茨的那几个私人侦探,确实碰到了某个曾经与他在某件罪恶交易中有过关

系的人。他们之所以杀死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为的是不让她对不该她管的事过分关

切。但如果扎托齐尼肯定戈托夫齐茨干净,像个婴儿一般无辜的话,那么,这种可能便

经不住任何批评,应当立即予以摒弃。在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的交往圈中,没有任何

“危险”人物。

距娜斯佳与戈托夫齐茨最后一次见面只过了四天,可使她惊异的是,他在短短的四

天中蔫了。两颊深陷,眼圈发暗,眼神晦暗。“天呐,恐惧居然能使人变成这样。”假

使被人跟踪的是我,或许我的神经过敏会比他更厉害,而且,我连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跟踪我都不知道。可他,刚把妻子埋葬了。

“这次您要说什么呢?”陪着娜斯佳进屋的戈托夫齐茨倦怠地问,“您又有了新问

题了?”

“是的。但和您妻子被杀案无关。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我这次是作为私人来找

您的。这没关系吧?您不会认为我这是在滥用职权吧?”

戈托夫齐茨明显有了生气,连眼睛也闪闪发光起来。

“您要做咨询?做罪犯的心理肖像?”

娜斯佳明白,他很愿意摆脱自己的痛苦。说一点与妻子被害无关的什么。

“我是需要咨询,但和罪犯无关。我想和您谈谈我自己。”

“谈您自己?”他还没学会如何掩饰自己,“您给人的印象可不像一个有此类问题

的人呀,或许是酒精、毒品?您有依赖性吗?”

“您说什么呀。”她大笑起来,觉得这种推测实在是太可笑了。

“那是什么问题?”

“我尽力给您解释一下,但我对我是否能够说得清楚没有把握。我自己也很难理解。

我现在感到与人交往很吃力。我甚至都不愿跟丈夫说话,这使他很生气。”

“您感到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吗?感到词不够用吗?”

“用词方面倒是一切正常。我可以以书面或口头方式表达任何观点,如果您指的是

这个的话。可我就是不想这么做。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僵直感,您听明白了吗?就好像有

人给我设置了障碍,而我却无力跨过它。”

“这种现象有多长时间了?是不是总有这种感觉?”

“不是总有。是去年冬天,二月份开始的。”

“在发生了什么事件以后?”

“是的。”

“您得跟我谈一谈这件事。”

“当然,我能理解。您瞧,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我知道我得把这事告诉丈夫,

好挽回他对我的信任,可我不能强迫自己。他已经看出我有什么心事,看出我委靡不振,

暴躁易怒,不愿聊天,不喜欢任何交往,可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我又鼓不起勇气告

诉他。”

“为什么?您感到害羞?这使您有负罪感吗?您对丈夫不忠?”

“不是,这和工作有关。在调查一件罪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证据,它们证明

我的一个亲人参与了犯罪。他就是我的继父,他抚养过我,在我心目中他能完全取代父

亲的位置。我当即确信他有罪,而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就成了一场噩梦。可后来才搞清

楚,罪证是偶然的,继父与这件刑事案丝毫无关。全部过程就这些。”

“从那时起您就有了交际障碍?”

“是的,正是从那时起。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您感到难以与所有人还是只与某些人交往?”

娜斯佳沉吟了片刻。她喜欢这个问题。可要知道,实际上,她与那些和公事有关的

人,比方说和面前这位戈托夫齐茨,和季马·扎哈洛夫,是没有交际障碍的;而和乌兰

诺夫也能完全正常交谈。是的,她可以跟很多人正常交往。但和工作中的同事就糟得多

了。至于列沙和父母,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么说,她不害怕与无关的人交往。使人奇怪

的是,为什么她自己就没觉察这一点呢,直到心理分析医师问起她才想起呢。

“您说得对,”她抬头直视着戈托夫齐茨的眼睛,“和我关系越近,交往越难。为

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来解析一下。”鲍里斯·戈托夫齐茨熟练地说。

娜斯佳看出,谈话能使他感到愉快,这种快感,和她在解析一道逻辑难题时所体验

到的一样。一个人只要热爱自己的事业,那么,即使他心情晦暗,也会满怀愉悦地做自

己的事的。不错,这样的人,无疑值得给予任何尊敬,完全可以推荐他承担扎托齐尼所

说的那件工作。

戈托夫齐茨又提了好多问题,迫使娜斯佳讲述了她与继父和母亲关系中的许多详细

情节,还问到了她的丈夫。

“那么,好吧,阿娜斯塔霞·帕芙洛芙娜,”他最后说道,“让我们做个小结。你

落进了一个如果不是数百万、那也是成千上万人常常掉进去的典型陷阱。您知道这么一

句谚语吗?——别人吃亏你受益。当别人身上发生某种不快的事时,我们可以说是旁观

者清,因此能够不受伤害地、轻易地找到出路,可当不幸发生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却无

计可施。如今,事过这么久了,您才看得很清楚,您怀疑您继父的根据并非那么充足,

是吗?我刚和您探讨过这个问题。可您当时却不知为何,竟然当即确信他是告密者。您

当下就信了,而且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一点。现在您为此感到十分害羞。使您害羞的是,

您当时竟然惊张皇失措,未能冷静从容周密地思考一下这件事,便匆匆忙忙得出结论,

并对结论深信不疑。任何人都会发生这种事,你很难找出一个一生中没有犯过哪怕一次

此类错误的人。所以,您大可不必为此而害羞。后来又怎么样了?有两点:第一,当您

明白自己错了后,您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再信任了。第二,您开始本能地害怕与您的亲

人交往,下意识地担心又出这类的事。您担心他们当中有谁会自觉不自觉地迫使您把他

们往坏处想,更担心会重犯此类错误,轻信自己的疑心。您竭力想要摆脱您的亲人,以

便一旦发生类似的事时您不至于那么痛苦。换句话说,您偏偏把亲人当做威胁之源,竭

力想要最大限度地限制与他们的交往,因为,正是您最亲近的人,即您的继父,使您吃

了苦头。可他这样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也不是出于某种恶意,而是由于您自己的

过失。您恨您自己,同时又害怕您的亲人。您不要试图寻找此类恐惧感的逻辑,它们是

非理性的,正如任何恐惧一样。您的感情被平等地劈为两半:一方面您为自己的过失而

害羞;另一方面,您担心重犯此类过错。于是,这就好像形成了某种障碍,妨碍您与亲

人正常交往。”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娜斯佳心里很赞同他说的每一句话,就问道。

“不要紧,您只要总是牢记我对您说的话就够了。您要对自己说:如今我知道究竟

是什么在妨碍我了,我也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意义,但我不会让它来控制我的。

连想都无需想,您只要一念起这句有魔力的咒语,一切都会各就各位的。再不会出现类

似的问题。但您必须不断念这句咒语,它最终是能给您带来好结果的。总有一天,您往

日的热情之火会重新点燃,它将迫使您百倍努力跨越障碍的。”

“我得等多久这种热情才会苏醒呢?”娜斯佳忧心忡忡地开玩笑道。

“我不敢保证很快就见效。如果您将独自与此种情境斗争的话,最初的效果至少得

过几个月以后才会有。如果您让我来帮您的话,效果会稍微快一点儿,请您记住,阿娜

斯塔霞·帕芙洛芙娜,神经官能症是十分难治的,实际上是不可能彻底根治的。您患的

就是神经官能症。您可以摆脱您所处的,确切地说,是您自己把自己逼进去的那一处境,

您可以克服障碍并开始与亲人正常交往,可以后神经官能症还是会在您意想不到的时候,

以您意料不到的方式出现的。这病已经形成了,如今您只能一生带病生存了。您对犯不

可弥补之错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对此您无能为力。我不想使自己显得像个江湖骗

子,因此,对您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今天,您的恐惧感妨碍您与朋友和亲人保持关系,

明天则又会表现在别的方面。”

“您说得对,”她又点头道,“今天它还妨碍我工作来着。我很难做决断。”

“您是否担心会犯错或做得不对?”

“是的。正是这样。要不我换个工作?”

“这没有意义。恐惧感会依然如故,您在别的工作岗位上也依然会担心犯错的。您

必须克服恐惧。您应当学会与之斗争,明白吗?您得制订出一套方法,好不让它控制您

的生活。这个过程很艰难,要持续很长时间,但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您呢?”娜斯佳突然问道。

“什么——我?”

“是啊,您的恐惧感。您对我说过您担心自己会发疯,因为您有被迫害狂,总觉得

有人在盯您的梢。最后,我和您搞清楚了,如果您还没忘了的话,确实有人在跟踪您,

所以,您没有任何被迫害狂。可您仍然还是害怕。”

戈托夫齐茨神色大变,而且,眼神顿时变得暗淡无光。喏,刚才还在作为一个心理

分析医生和娜斯佳谈话的他,刚才还十分正常的戈托夫齐茨,眼神躲躲闪闪,也不再打

响指了,瞬息之间又变回来了,成了先前那个不但引起列斯尼科夫、而且也引起娜斯佳

本人极度怀疑的人。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墙壁上部的某个点上。他一言不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娜斯佳固执地问。

“您……我和您是搞清楚了……实际上是您搞清楚了,有人在跟踪我,跟踪者是尤

丽娅雇来的。但在那些人之前,还有过两个家伙。对那两个家伙,您还没说什么呢。您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我知道,”娜斯佳想,“可您,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对此您就不必打听了。

假如扎托齐尼想让我告诉您的话,他会告诉我的。”

“我认为是您弄错了,”她说,“您只不过是产生错觉罢了。请您告诉我,您是怎

么与自己的恐惧感斗争的呢?既然您能把一切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话,您怎么还容忍它

操纵您呢?”

“为什么?”他把一双发了炎的眼睛转向她说,“为什么?和您为什么会犯错是一

个道理。我可以和您的恐惧感斗争。可对自己的,我无能为力。恐惧是非理性的……不

过,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您一边看着我,一边想必能想出成千上万条逻辑理由,

可仍然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您觉得您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上是不会害怕的。

在这点上您和我完全一样,当我听您讲述时,我就想,我要是处在您的位置上,肯定永

远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更不会为这样的区区小事而这么难受的。可遗憾的是,我们每

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从这个位置看,我们的不幸和难题,看起来与从旁看上去是完全

不一样的。”

“或许您得去找找专家?”娜斯佳提议道。

她突然对这人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他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错,此外,他的记忆力和

观察力也是极其敏锐的。他被作为精通本行的专家推荐了上去,内务部对他进行了日常

常规检查,比在其他情况下进行的检查更严格细致,因为问题涉及到的,是一个责任十

分重大的职位,往往要经过数千次的检验。在检查过程中还进行外部跟踪,而戈托夫齐

茨就是在这上面卡了壳。他的全部过失即在于此。这个可怜的家伙被恐惧折磨得快要发

疯了。可又不能告诉他实情。我必须守口如瓶,看着他受罪。真是活见鬼,什么时候警

察局里会有足够多的好警员,好不至于徒然伤害别人的心理呢?

“去找专家?”戈托夫齐茨抱怨地问,“去找什么专家?”

“喏,跟您一样的心理分析医生呗。”

“不!”

他脱口大叫,这想法本身就让他感到是一种亵渎。

“不。”稍稍平静一点儿后他又说道,似乎被自己的发作吓了一跳,并为此而感到

有些不好意思。

“可究竟为什么呢?”

“不。假若这种专家有一位是我可以完全信赖的好朋友的话,我会这么做的。可我

没有这么一位专家朋友。和别的行业一样,我们这一行里也有竞争。我无法容忍人们说

我身上有连我自己也对付不了的病。你难道会找一位浑身长满疥疮的皮肤病医生看病

吗?”

“我当然不会去的,”娜斯佳同意道。

她在戈托夫齐茨家坐了将近三小时。在此期间他曾两次以茶来款待她,与此同时他

窘迫地请求客人原谅,说茶里没什么东西好加的,他家甚至连拧檬也没有。娜斯佳这才

明白,原来他已经好久没出门了,恐怕连商店也不曾去过。“可不么,瞧他怕成那样,”

娜斯佳在去往彼得罗夫卡的路上这样想道,“弄不好他会饿死的,可他饿死也不出门。

我该给扎托齐尼说什么好呢?这老爷子一方面倒像个体面人,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专家。

他对我的理解全都十分正确。在听他说时,我心里完全赞同他所说的一切。当然啦,他

是没说出任何新玩意儿,可谢天谢地,目前我的脑子还够用,意志力也不缺乏,对自己

的问题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至于那一令人不快的真相,我自己也满可以说得出来,

可是,戈托夫齐茨居然能在我刚一出口时就洞悉一切,这一事实对他有利。可从另一方

面说,假如他经常有这种恐惧感,他又怎么能到部里上班呢?那里天天都有各种各样爆

炸性新闻,人们为了能得到这些新闻,随时都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或许连戈托夫齐

茨本人也不知道,人们正在考察他是否适合做这项工作。喏,这样也好。你想聘请一个

人,委他以重任,可后来,在经过考核以后,又不要人家了,这样做有啥好处?最好先

对他进行考核,然后,如果他愿意的话,再来聘请他。可我真的好可怜他呀!真想告诉

他有关那些盯梢者的真相……可我不能。到如今我才理解,去年冬天,那个扎托齐尼曾

是多么难呀。他当时看出我很难过,可又不能帮我,生怕打乱计划。或许我冲他发火毫

无道理。他当时的日子也不好过。罢、罢,有关戈托夫齐茨先生的事,暂时还得等待最

后结论。我已跟他说好,他将竭力帮助我,从今以后我每周一次去他家里应诊。当然,

其实我并不指望他帮我什么,我的问题由我来对付。今天谈话后,我的心情好受多了。

可我得好好观察观察他,免得判断有误,不然的话,我可无颜见伊万。他可是还指着我

给拿主意呢……活见鬼,我又怕犯错误!可是不,不会出错的。我知道这恐惧来自何方,

我还知道为什么会有恐惧感,可是,近来我并没变傻,还跟从前一个样儿,那么,既然

从前我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那么,为什么此刻反倒怀疑自己了呢?我不该这样。我

不该怀疑自己……我不该害怕……”

当我告诉维卡,说我打算和她分手,把所有财产和金钱都留给她时,使人吃惊的是,

她居然十分平静。维卡到底是好样儿的,她具有极强的自制力,脸上甚至不曾流露一丝

一毫欢喜的表情。她轻轻地耸了耸肩,双手揉着太阳穴,进了另一个屋。片刻之后,她

换了一身笔挺的工作服,走了出来。我又嗅出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香水味儿。这气

味好难闻啊!我从前怎么会喜欢这么可恶的气味呢?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她严肃地看着我说。

“决不反悔。”我痛痛快快地说道。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轻松,觉到自己已经摆

脱了危机,寻找到了使自己摆脱困境的出路。

“你不想做些解释吗?”

“不。”

“那就穿衣服吧。”

“干吗?”

“去婚姻登记所,递交申请呀。你既然主意已定,那还拖什么呀。”

她倒急了,这条毒蛇!装模作样,好像是与我的决定妥协了,其实,她心里保不定

怎么乐呢,说不定连五脏六腑也欢蹦乱跳起来了吧。也罢,既然我连她的命都能救,给

她点儿财产和金钱又算得了什么。

我俩出了门,向坐落在离我家三个街区的婚姻登记所走去。阳光灿烂,树丛笼罩着

一层淡绿色的轻烟,一些身穿超短裙的漂亮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生活在我眼里简直是

太美妙了。早该这样做了。一段时期以来,我简直形同行尸走肉,什么也无法令我欢喜,

而我也对生活一无所求,无论是对今夕还是明晨,我都没有任何计划,可今天我又活过

来了,又能力生存而欣悦了。我的生命中能遇到卢托夫,这真是太好了!如果没有他,

我还会像这样一动不动地呆在这儿,感到自己像一只供作牺牲的羔羊。对维卡,无论这

有多么奇特,我都情愿做出任何牺牲,因为我明白,她自己曾经奉献了那么多,在和我

母亲共同生活的那些岁月里,她受了多大罪呀。老实说,如果没有她,我恐怕永远也成

不了现在的我,因为我单单是为了她,为了维卡,才强迫自己在“素面朝天”这个节目

里硬撑着,为的是能使她达到应有生活水准的一半。我很爱她,情愿为了她奉献一切。

要是单为了我自己,我兴许什么也不愿做,情愿守着疯疯癫癫的母亲,靠微薄薪水惨淡

度日。从某种意义上说,维卡有权得到我的全部财产,确切地说,这些财产是我们共有

的,因为,假若我身边没有她,那么,我也就无从得到这些财产。我只想知道,她对此

的理解是否和我一样?或许不一样。她总是那么彬彬有礼,从不计较谁该谁什么。可话

说回来,谁知道她如今怎样了呢,在她有了情人之后……

在婚姻登记所里,我让维卡呆在走廊里,自己径直闯进了所长办公室。

“我姓乌兰诺夫。”我自我介绍道。

所长疑惑地瞧了我一眼,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噢,是的,您的事有人打过电话。您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夫人一起?”

“跟夫人一起。她在走廊里呢。”

“好吧。请稍候片刻。”

她摘下话筒,拨了个号码。

“玛莎?到我这儿一趟。是的,马上。”

玛莎是个美得耀眼的年轻姑娘,她翩翩走进办公室,灿烂的笑容使我乍然一惊。

“嗨,您好,”刚一进门,她就直冲冲地对我说道,“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这太好了,”所长冷漠地打断她的话说,“乌兰诺夫先生想要废除婚约。收下他

的申请,明天把离婚证办妥。”

“可这……”姑娘话一出口又连忙打住了。显然,她习惯于严格遵照条例办事,而

根据条例,递交离婚申请书之后,要过好长时间才能最终办妥离婚证。

“就明天,”所长肯定地说道,接着转身对我说道,“您跟玛莎去吧,她会把一切

都办妥的。”

我和维卡填了申请表。

“明天5点以后来,”玛莎像望着一尊圣像似的盯着我嗫嚅道,“别忘了带身份证,

我得在上面打个戳。”

我默默地点点头,暗暗叮嘱自己明天来时,别忘了给这位姑娘买一束鲜花和一盒糖

果。

“规定变化可真大呀。”出门后,维卡对我说道。

“你指什么?”

“办手续快呗。从前得等三个月呢。”

“如今也得等。我对所长行了贿。”

“这么说,你就是为了行贿,才进她的办公室的?”

“当然啦。”我撒了个谎。

有关卢托夫的事,我可不能向维卡透露。他特意问过我住在哪个区,婚姻登记所在

哪儿,并答应打“协调电话”。没说的,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人可靠,这太令我高

兴了。话说回来,今儿个事事顺心。我又开始生活了。

维卡有一会儿没开口,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

“你急着到哪儿去呀,萨沙?”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莫不是另有个女人,急着尽

快跟她结婚吧?”

瞧瞧,够狡猾的,不是吗?有结婚意图的,是她,而不是我;决定另结新欢的,也

是她,而不是我,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才注意到原来维卡走路的样子竟那么难看。

左肩高右肩低,步态沉甸甸的。以前我怎么就没察觉这一点呢?或许她从前并不这样,

而现在不过上了年岁而已。

“是的,我是另有新欢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她就要生孩子了。所以,我得尽

快办妥离婚和结婚手续。”

“你近来变化可真大呀,”维卡忧郁地说,“如今我全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

么。你变得暴躁易怒,连老朋友都不理了。可你要知道,萨沙,我不是傻瓜,也不会犯

歇斯底里,我们本可以以人的方式好好解决一切问题的。如今把婚姻维持到耄耋之年的

少得可怜,许多人都离婚了,我也能理解。当然,说起来,还是新欢,况且也要怀孕……

我都能理解,萨沙,可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呢?你把我的生活变成了地狱。我担心你是疯

了。如今我真无脸见被你欺骗、蒙哄、失信的那些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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