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她这一番话里,听出的完全是另一番意思。“既然你爱另一个女人,既然你想
不分财产就撇下我,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对我说呢。那样一来,我也就不会找杀手了,也
就不会有这一场噩梦了,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轻松简单。我的生活之所以变成了地狱,
不就是因为我每分钟都在期待人们最终能把你给杀死,同时又时时担心会毫无结果吗。
你会活下去的,而我却得蹲监狱。近来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我宁愿让你爱到哪儿去
到哪儿去,无一句责备,不流一滴泪水,也不大吵大闹。要知道如今想和我离婚那真是
太容易了!可你却一拖再拖,一瞒再瞒,可话说回来,哪个男人不这样。这个世上有多
得数不胜数的女人,都是突然得知她们心爱的丈夫已经有了业已成年的、非婚生子女的
呀。如果不是有人掐着您的脖子,您未必喜欢离婚,未必会对旧式婚姻那么深恶痛绝的。
显然,您那位新人手段很高明。”
“我们不说这事儿吧,”我冷淡地说道,“事情过去就算了,我很高兴你能平静地
对待这件事,这对你的名誉有好处。”
我们冷冷地一声不吭地走到家。维卡上楼去了,而我把车开出“纸盒子”,驱车去
了母亲家。我还得跟她把话说清楚。这任务也不轻松。
母亲家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漂白粉味儿。
多年以来我对这种气味已经习惯了。母亲疯病的表现之一,就是躁狂抑郁型精神病
人的洁癖,该病症无其他任何症状,惟一症状在于坚信世上惟一适用的消毒手段,就是
漂白粉。母亲总有办法在商店里寻找到其中会有这种杰出成分、散发出相应芳香的清洁
剂或洗涤灵。她往往会一天天一刻不停地打扫房间。在我们一块生活期间,每天我都悸
怕,担心我们中间总有一天会有人中毒,因为母亲难保不在什么地方,比方说在餐具上
吧,让一些漂白粉制剂残留下来的。您倒是评评理,难道我们能在这样的房子里生小孩
吗?
算我走运。我到母亲那儿时,她还几乎算正常。可以说是病情有所缓解吧。这使我
得以有机会与她达成某种沟通。我吻了吻母亲,伸手从袋子里取出食品,从散发着虽然
可疑、但仍是我十分熟稔的漂白粉儿的杯里啜口茶后,我开始进入正题。
“妈妈,你不能再这么一个人生活了。”我说。
“可你们撇了我,我有啥办法。”母亲任性地反驳道,可是,她说的倒是一句实话。
“可即便我们不离开,那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和维卡天天上班,而你就一个人。
像你这个年龄没有旁人照顾是不行的。”
“你是想把我给锁起来吧,”母亲即刻接口说道,“我是大家的累赘,你们想尽快
摆脱掉我,好得到这所房子。可你没门!我全懂,萨沙,你休想骗我。”
“妈妈,我不需要你的房子。我不过是想你身边应该有个人,好照看你,帮你做些
家务。”
“我谁都不需要,”母亲决绝地说道,“我自己能料理。”
跟她吵架是很困难的,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疯病,而她的体格又十分健壮。她心脏
很好,血脉畅通,关节灵活,无丝毫盐类沉积迹象。喏,她脸上光滑,皱纹还没有维卡
多。她经常擦地板,擦玻璃,洗、烫衣服,到直顶天花板上的书架上掸尘土,身后拖着
折叠梯转悠,一连十小时不住气儿。尽管我俩早就买了洗衣机,可母亲还是对手洗情有
独钟,而且,她洗衣时从来不用化学制剂。说到这儿你们就不难想象,母亲家里浴室里
的各种帘子,以及沙发罩、桌布什么的,为什么会常常被泡在水里了。当然,对一个这
样的人,你不可能向她证实,她需要旁人的帮助。
我妈对肮脏的恐惧几近于病态,尤其是在她病重期间,这会成为她成天絮絮叨叨的
主题。每逢这时,她便会面对空寂无人的屋子,一连几小时喋喋不休地数落个没完。她
诅咒城里传播疾病的鼠患,诅咒那些在秘密实验室里专门研制能把日常生活中普通的、
路上常见的尘土变为有毒物质,能散布死神,想以此连根铲除所有俄罗斯人的仪器的人
民公敌;数落被人收买了的政府。他们故意不和肮脏斗争,其目的是迫使诚实公民购买
国外进口的洗涤灵,以此来赚钱,因为这些洗涤灵质量当然十分低劣、污染生态环境,
而外国公司为了能签供货合同,付给我国政府大笔贿赂。由以上所述所能得出的逻辑结
论是,周围的一切全都是混账东西和有害物质,只有本国生产的可爱的漂白粉可以信赖。
因此,除诉诸哄骗外,我看不出有别的办法。
“妈妈,我和维卡在莫斯科城外找到个好工作,我们得去两三年。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很不放心。让我们想一想,看谁能留在你身边。比方说,可否找一位正派女人跟你做
个伴儿。”
“顺便再糟蹋我的家?”母亲气恼地打断我说,“亏你想得出!我可不想替别人打
扫屋子。”
“她自己会打扫的,”我耐心解释道,“她自己到商店购物,而且,如果你病了,
她还能照顾你。”
“她自己打扫!”母亲毫不掩饰鄙薄地嘟囔道,“甩两下抹布就全齐了。不,我谁
都不信,一切都由我来做。”
“你别忘了,你是个残疾人,你不能总是一切都自己做,只有知道你身边有帮手,
我才能放心。妈妈,你要知道,如果就你一个人在家,我是不能出莫斯科的。你总不会
想要我毁掉自己前程吧?归根结底,你总不能不让我好好工作、好好挣钱吧!就算你谁
都不需要,可为了我你也不同意吗?这是为了我呀。”
“你说得好听,”母亲讥讽地说道,“你怎么,没钱花了?”
“信不信由你,我是没钱花了,”我连忙撒谎道,“我挣的钱都花在房子上了,至
今都没还清债务。所以我得挣更多的钱。在我离开期间,我要把房子暂时租个好价钱,
而这也是一笔收入。”
“你要那么多钱有啥用?你有吃、有穿,又有用的,连小车都坐上了。你还要什么?
你怎么这么贪财,萨沙?你们这一代我就是不理解,喏,我年轻时无论春夏秋冬就只有
一件大衣,可还是过得挺滋润,为什么?因为别人连这样一件大衣都没有。”
她激动起来,整整训了我半小时,诉说斯大林时代的优点,数落俄国目前所笼罩的
停滞,数落我的贪婪和不道德,奚落我为自己找了个多么好的媳妇。
“我知道你要钱想干什么!”她尖叫道,“准是她出的主意。她这是想吸你的血呢!
她需要花花绿绿、丁零当啷的玩意儿,想要过得开心,难怪她连孩子也不想要,就想如
何过得开心自在,不想工作!而你就像一头小公牛被她牵着鼻子走,什么都看不见!我
敢肯定一定是她背叛了你,要钱是给她年轻的情夫花,而你却为了满足她的愿望,不惜
抛弃自己孤苦伶仃的老母亲!”
我浑身冰凉。也是,无怪乎人们都说,疯子具有异乎常人的洞察力,看人观物透彻
得很,因为他们完全是以另外一双眼睛观世的,所以能在旁人一无所见的地方发现端倪。
她对维卡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准呢?维卡性格中的这一方面,甚至对于跟她耳鬓厮磨那么
多年的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而母亲却原来早就看出来了。
“您说你需要钱是不是?”她继续数落道,“你欠了债?既然如此,那请允许我问
你一句,你打算用什么钱来为我雇帮手呢?”
“她不要报酬,给个住的地儿就行。但她得住在这儿,和你一起,就住在这个家。
她给你干活儿的惟一报酬是你得把房留给她。”
“我就知道!她将为我干活儿,以便能尽快把我打发到另一个世界去。倒好像我不
知道似的!谢天谢地,幸好我现在还不糊涂。”
“那好,既然你担心这个女伴不可靠,你可以把房子卖了,用卖房的钱,找一个好
的养老院住着,到了那儿,你将有一流的服务,还不会感到孤独苦闷。说不定你还能在
那儿找到个可以再嫁的主儿呢。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此外,你在养老院里,也不会担心
什么人会希望你死了。”
“我才不去呢,”母亲决绝地说,“养老院肮脏透顶。我才不愿天天亲手打扫臭气
熏天的住处呢。”
事情很清楚,我是无法说服她了。实话说,我也并不是非得说服她不可,我只需办
妥她无自理能力、需要我监护的证明文件就够了,所以,即使她不同意,我也可以心安
理得地决定所有事项。我把房子卖了,好在那房已买成私房了,再到养老院一付款就全
齐了。可我极不情愿这样做。这太没人味儿了……我只是想让母亲能认识形势,想让她
能同意我,想要她从今往后不至于走哪儿都说什么自己的亲儿子把她给卖了,把她从家
里赶了出来,送进了养老院。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可是真没想到,我居然能活着看到这么可怕的一天?我的亲儿子居然想把我赶
出家门,扔到大街上去!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制服不了自己那位牵着他脑袋的蠢婆
娘,”她用食指指着我道,“假如你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居然会是这么个白痴,保不定会
怎么生气呢。你小时候,他为了你的教育,花了多少心思,他多么为你而骄傲来着。他
没看见你这副蠢样那真是他的幸运!你的所有心思全花在那个大手大脚的女人身上了,
你一门心思全在想要赢得那女人的欢心,好一个月能让你上一次身。我为我有这么个儿
子感到害羞。滚吧!”
我默默走到前厅,穿好了外衣。母亲留在屋里没动,连送我一送也不想。我打开房
门,走到楼梯口时,听见她用刺耳的尖叫声在我身后喊道:
“你死了!对我来说你已经死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你是个死人!”
我没等电梯,一口气冲下了楼。当然,对她的叫喊是认不得真的。她是个疯子,是
个有病的老女人,而且,她当然不会真的想要我死,要知道我可是她惟一的儿子呀。她
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没用脑子,因此我没权力生她的气。可我凭第十种感觉感觉到,她最
后那句话不是由于生气和愤怒才说的。而这,也就是我们在疯子身上常能见到的那种洞
察力。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已经死了。当然最近几天我又活过来了,可要知道我当死人
已经有些日子了,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或许总的说来远不是那
么回事儿?或许我那个疯妈嗅出有个杀手在紧盯着我?莫非维卡并未取消约定?可这是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明天我们就能领到离婚证了,而她,也将自由富有了。
呸,你呀你,天呐,真是胡说八道!乌兰诺夫,这是你干的吗?你清醒清醒吧,你
冷静一点吧。你是怎么的,想要根据你疯妈的几句话来分析你妻子的行为吗?你也真是
的,居然找到宇宙智慧的来源了。你倒是去警察局,去找政府防污染委员会说说看,那
帮人,为了签订有害生态的清洁剂供货合同是大把大把地受贿呀。那该怎么办呢?母亲
不是天天都在给你唠叨这一套么,那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就不信她呢?
我心里松快点了。真的,我说什么来着?哪来的洞察力?母亲今天话里触及到维卡
不忠这个题目,只不过是碰巧罢了,事实上,要知道只要你能回想一下的话,她不总是
在这么说吗。我和维卡结婚这么些年以来,哪年不是听着她絮絮叨叨过来的呢,只不过
随着她心理健康状况的不同,她的暗示或粗鲁、或巧妙地有些不同罢了。假使母亲精神
沮丧,她的话就和往常一样,不过就是带有侮辱性罢了;而如果病情加剧——这种情形
一般持续几天到两三个星期,那么,她针对维卡的话,便会毫无遮拦,并且充满非正常
字眼儿。而维卡却勇敢地承受了这一切,甚至还安慰我、劝阻我,要我不要生母亲的气,
因为她是个病人,并不知道她这是在做什么。可怜的女人啊……就让她得其所愿好了。
归根结底,这是她该得的。
我坐车到了最近的地铁车站,走进车站大厅,在找自动电话,好按照电话号码簿打
电话。我最忍受不了筹码自动话机,这类话机总是坏的,只会吞硬币,却接不通,除此
之外,过不了一会儿,它就又会极其吓人地、恐吓地尖叫起来,要人再往里搁硬币。我
总算找到了电话,于是拨通了卢托夫的号码。
“您去了婚姻登记所?”他问。
“是的,一切顺利,谢谢。你们投保了什么?明天证件就准备好了。”
“那就太好了。您妈妈怎么样了?”
“老妈那头不太妙。我的所有提议她都反对,一口回绝。看来,我们得通过法庭和
社会保障部门采取行动了,可这就免不了要费一番周折了!”
“亚历山大·尤利耶维奇,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卢托夫笑着回答我道,“在这
件事上,您的事是绝对公正的。假使您的老妈真的有心理疾患,且有残疾,您有权向法
庭提出认定其无自理能力的问题。您任何时候都不会遭到拒诉,因为一切都是严格按照
法律办的。至于说这件案子真的拖了好长时间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此,如果
您真的忙,那我可以帮您的忙。而如果您不忙的话,那也就用不着我来帮忙了,因为,
我再重复一遍,您起诉的理由是完全合法的。”
“我是很急。”我说。
我的确急得很。我在其中挣扎了四十多年,我在其中活像个活死人似的生活,对我
来说,早就无法忍受了。当我得知维卡已经背叛了我,得知她想要杀死我后,我已经无
法和她呆在一起了,她的样子和她身上香水的气息,都令我气恼。在去过婚姻登记所以
后,我和她已经不再是夫妻了,我弄不明白,如今我们还怎么能够在同一座屋檐下生存
呢?可我不在这儿又到哪儿生活呢?莫不是去母亲那儿吗?今天这一幕我已经受得够够
的了。我无法再在电视台做节目了,因为像维佳那样捞钱我不会,而靠污辱和辱没一般
说都是些好人的人来给自己拉广告我又不愿意。我想尽快到卢托夫那儿去。我觉得他会
是我的一个可靠的保护伞,在其保护之下,我不会碰到任何不快。
“好吧,让我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卢托夫说道,“要让我帮您办好一切手续,
我想我未必能像办理离婚那么快。”
“这我能理解。”
“明天一早给我来电话,我会告诉您该到哪儿和去找谁。”
“谢谢,”我热情地感谢他道,“要不是您,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或许我
早就死了也说不定。”
“得得,您就别夸大了吧。祝您一切顺利,明天见。”
可要知道我根本就没夸大什么。卢托夫甚至连想都没想到,我的话在准确性和真实
性上已经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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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勃拉兹佐娃轻而易举地就采取了决定。当然啦,她也不是没有过一丁点儿怀疑,
但她却很轻易地就能克服多余的犹豫不决。在多年的侦探工作中,她曾不仅把许多小骗
子和贪婪的白痴,而且把从事非法交易的真的鲨鱼送上过法庭,这工作使她变得生硬而
严厉。和那位娜斯佳·卡敏斯卡娅不同,她在这种生活中很少为什么害怕过。因此,假
如问题如她所说,不涉及生死,即使解决错了也不致危及任何人的生命的话,她是不会
长久犹豫不决的。
女巫师伊涅萨被杀案被不可容忍地搅乱了,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有错的也就是她一个
人而已,当然,有些客观条件也在其中起了作用,这些客观条件不容许奥勃拉兹佐娃把
归她侦破的所有18件案子统统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研究一番。离出发去休产假的时间已
经不多了,把案子无论如何从其所在的死点上稍稍往前推动一点的惟一一次机会,是与
戈托夫齐茨教授的交谈,在后者的办公室里,几年前,英娜·帕施科娃曾接受过咨询。
另一次机会是亚历山大·乌兰诺夫,此人不知为了什么事居然到伊涅萨的一个顾主——
卢托娃·瓦连金娜·彼得洛芙娜家去过。当然,塔姬雅娜不会指望乌兰诺夫会开诚布公
地说出一切来,但却可以通过他接近卢托娃,或至少可以对她了解得更多一些。侦探工
作的丰富经验告诉她,她根本别想从“卢托娃——乌兰诺夫”这条线索得到点什么。所
有人相互之间都有各种各样的联系,所以,两个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的人相互认识,这
种事没有什么不平常的。对此,我们同样无可指摘!乌兰诺夫是何许人呢?电视节目主
持人,一个漂亮、自信、下流的家伙儿。卢托娃是个什么人呢?根据侦查员提供的材料
看,不过是幼儿园里的保育员。他俩之间能有何共同之处呢?可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爱情,或是从中学时代开始的温情和友谊,难道这就足以成为怀疑其与女巫师被杀案有
关的根据吗?不,当然不,这不是什么理由。在这件事上,直觉并未告诉塔姬雅娜些什
么,但她却为这案子久拖未决而深深自责,愧疚难当。近来,她每每为将要降生的孩子
而陷入沉思,而与此无关的一切,有时在她眼里都显得无关紧要,不具有任何意义。而
这一点在工作中也表现出来了……因此,塔姬雅娜在浏览了待决案卷以后,决定在开始
休假前的这段时间里,尽自己的努力再尝试一下,哪怕她所采取的行动看上去不会有任
何结果也罢。既然她已决定调查女巫师伊涅萨所有顾主这条线索,那么,就得把已经开
始的调查进行到底,收集所有有关人等的材料。真的,不能把所有重担放在侦查员的肩
上!自己也该采取点行动了。何况,与乌兰诺夫接触是唾手可得的事,再不利用岂不是
罪过吗?
塔姬雅娜决定传讯戈托夫齐茨教授。传票已经办好,塔姬雅娜已经决定把传票送到
秘书处时,伊拉奇卡来了电话。
“你别忘了今天你得去看医生呀?”她严厉地说道。
“忘了,”塔姬雅娜说道,“这么说真的非今天不可吗?”
“丹娘,我不知道,”从伊拉奇卡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她情绪不佳,“老实说,我真
的不知道同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多少次才行!我已经告诉你一百次了,你的医生5月1号要
休假去,你无论如何也得在最近去看她一次的。我告诉你一百,不、一千次了,三十六
岁才生头生子,这可不是开玩笑,再说你的身体也不好,你得经常去看医生。我告诉你
一百万次了,我已给咨询处去了电话,给你预约今天6点半去的。你要是今天不去,下
一次就得去找另一个大夫,而那人兴许从来就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特别,
所以,搞不好会有什么顾及不到也说不定。喂,你醒过来了么?”
塔姬雅娜皱起了眉头,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话筒里那声情并茂的演说仍在继续。
“全部在开倒车,伊尔卡。请不要这么激动。我全都记得。你哪儿来这么大劲头训
我?别忘了毕竟我还比你大呀。”
“你不是比我大,而是比我蠢,”伊拉奇卡说道,“答应我,现在就去咨询。”
“我就去,行了吧。”塔姬雅娜叹了口气道。
“就今天。”女亲戚严厉地说。
“好吧,就今天。”
“6点半。让我给你这个笨家伙儿翻译一下:是差30分7点。别想跟我撒谎。到时我
就坐在咨询处,就坐在你那位医生办公室的门口,亲眼看着你进去才算。”
“你可别这样,”塔姬雅娜无奈地说着,不由地笑了起来,“我还得干活儿呢。”
她放下话筒,瞧一眼表,随后,看起摊在面前的文件来。巧得很,戈托夫齐茨教授
住的地方,离她6点半就要去的那家咨询处不远。何必用传票传他来一趟呢?何不公事
私事一块办呢?
她拨通了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的电话,后者答应全天都在家等着,于是,塔姬雅
娜便准备动身。她到装在衣橱门里的镜子前照了照,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忧郁的笑意。
怀孕不会令任何人好看的,假使是一个身条姣好的女人,怀孕已七个月了,任何人也一
眼就能看出来她将要生小孩了,那么,一张晦暗、浮肿的脸也不会令人感到漂亮的。而
一个如塔姬雅娜这样的妈妈,则只会令大家感到,她不过是一个胖女人罢了。胖女人还
少吗,而胖女人更兼脸色晦暗、脸上浮肿的,那就更多了。喏,这样的外貌足以令人满
意了吧!斯塔索夫的确曾肯定说,塔姬雅娜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是一切方面都最可人意、
最优秀的女人,可这只是斯塔索夫个人的看法,其他男人却会以批评的目光来审视她的。
更何况她的自我感觉也不是那么好。伊尔卡说得对,在她那种年龄、那种体重下生头生
子,对于神经脆弱者来说,并非什么好主意。不过,话说回来,塔姬雅娜·奥勃拉兹佐
娃可不是一个神经脆弱的女子。
充满烦闷和恐惧的又一天过去了。他还得过多少天这样的日子呢?鲍里斯·米哈伊
洛维奇·戈托夫齐茨并不以勇敢坚毅著称,可只要他身边有尤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在,
这类品质对他来说还不是必需具备的,因为所有最难处理的问题,都由妻子一手包办了,
而他所做的,不过是弄清妻子的意图并且服从就是了。而这样他就很满足了。尤丽娅是
个很有理智、心地善良的人,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早就在心里得出结论:她不会出坏
主意的。
可如今剩下他一个人与恐惧做伴,况且,这不是一般的恐惧,而是生与死的恐惧。
儿子米申卡在英国,尤丽娅把他送到那里去学习,好在儿子的英语说得和母语一样流利,
他从小就学会说英语了。米沙住在尤丽娅的表妹家,她表妹在许多年以前嫁给了一个英
国人后就去伦敦定居了。戈托夫齐茨并未叫儿子回来参加葬礼,不是因为花费大,钱他
是有的,而是因为孩子们都不喜欢悲哀的事。孩子如果就在身边、在莫斯科,身边还有
个把亲人,一般说,可以由这位亲戚出面来操持一切的话,是一回事;而如果说孩子只
有八岁,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坐飞机穿越整个欧洲来参加母亲的葬礼,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尤丽娅的表妹也不打算来,路上的花费她可承受不起,她倒是可以把孩子送到机场,可
那以后孩子就得一个人孤零零、惨兮兮地忍受丧母之痛,他那小小的心灵哪儿能承受得
了呀。不,最好还是让孩子留在伦敦好了,让他离坟墓、花圈、安葬辞和眼泪远一些的
好。
米申卡远在天边,尤丽娅已不在人世,剩下一座空荡荡充满恐惧的家。鲍里斯·米
哈伊洛维奇害怕接电话,而且,只要门铃一响,他就浑身冒冷汗。可他又不能不接电话,
因为事关尤丽娅被杀案的侦破问题,警察局每时每刻都可能需要他。对警察局来人他感
到很高兴,因为这使得他有可能哪怕暂时把电话掐了,更不用说这使他再不必非得出门
上街不可。在尤丽娅葬礼后他一次都未出门。面包早就用完了,糖也快断顿了,其他食
品也快用完了,已经到了该好好想一想今后怎么生活的时候了,可他无力去想。恐惧剥
夺了他行动的力量,使他既不能有所想,也不能有所动作。戈托夫齐茨如今只等着刑侦
处那位格梅里亚和那个娜斯佳来访。他不害怕他们,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并未杀
妻子,所以,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回答任何问题。侦察员格梅里亚当然是一个机灵能干的
小伙子,对他的回答又是听又是记的,可从他的脸色看得出,对他的话,他连一句也不
信。那就让他不信好了,只是不要叫我到他那儿去就成。而那位来自彼得罗夫卡的姑娘
——阿娜斯塔霞——倒是很有意思。甚至有几分令人感动。眼神是同情人的,总是点头
不止,看来对所说的一切都是相信的,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也是,看起来警察
里面也有患神经官能症的。可话又说回来,这又有什么可稀奇的呢,他们干的就是那种
工作么!对这位姑娘,他的分析是足够透彻的了,如今,只要机会合适,一旦必要,她
就会说戈托夫齐茨教授是一位高级专家,只要她这么一说,天平上就会丢下另一个砝码,
而这天平,就是衡量“要”还是“不要”邀请他去内务部工作的。而他很想得到这份工
作,很想。内务部一位高官的侄女告诉过他,说他的名字已经上了候选人名单,现在只
需等着就是了。
而这会儿又有一位叫奥勃拉兹佐娃的女侦查员要来。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呢?无论如
何,尤丽娅毕竟还是一个国家杜马委员呢,或许在侦破她的被杀案上,投入不少人力了
呢。说不定,那个格梅里亚被上司从此案中解除了,因为他没搞出什么结果,所以被别
的侦查员取代了吧。谢天谢地,总算可以把电话给掐了,到明天早晨以前不必接通电话
了。假如有人找他,那么,奥勃拉兹佐娃事后可以作证,说他一直都在家,哪儿都没去,
也没有躲避侦查员之企图。
只是,得把屋里稍稍收拾一下……戈托夫齐茨拿起抹布,想把家具擦一擦,可突然
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他什么都不想做,干什么都没力气。让尘土见鬼去吧,他才
不收拾屋子呢。在女客人面前感到不自在吗?可这又有什么不自在的呢,如果一个男人
刚刚埋葬了妻子的话,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无论是空空的冰箱还是不曾收
拾过的房间。
门铃响起时,他恐惧地呆立在了原地,惊得连一动也动不得。“去,开门去,”他
对自己说道,“这是侦查员到了,她来过电话,打过招呼,说大约4点半到。现在是5点
差20分,或许就是她来了吧。即使不是她,那她反正也该到了,那些人也来不及把我怎
么着。去吧,开门去吧。可要不是她呢?”
每次去开门,戈托夫齐茨都在心里默默与生命告别。此刻,他同样在心里皱紧了眉
头,走到前厅,与此同时,他的腿都不会打弯了。门上没有装“猫眼”,一直都想装,
可就是没装。
“谁?”他问话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到。
“奥勃拉兹佐娃。”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他道。
开门的手指在发颤。门终于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脸上浮肿,眼神
疲倦。
“您好,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她问好道,“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在把胖女人让进屋里时,他退到了一旁。看见行动十分不便的她在脱雨衣,戈托夫
齐茨心想,原来警察中也有这号人。不是像格梅里亚那样机灵能干的男人,而是这么一
位大妈,身体臃肿、行动笨拙,脸色病态,眼神漠然。对这种婆娘,无论你对她说什么,
她都会连皮都吞了,对一切都深信不疑,她工作忙得要命,对她来说,最要紧的是赶紧
回家和做饭,弄不好每间屋里准保有三个孩子,戈托夫齐茨思忖道,她身上多余的脂肪
可是太多了,照她的身材看,她可是太像那种婆娘了,她们每生一个孩子,体重就得增
加10公斤。而她们的丈夫又当如何呢,或许和她一个样儿,要想养活这样的丈夫,恐怕
光做饭就得一整天吧。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们不妨就在厨房里坐一会儿?”他问道。
厨房相比而言并不大,因此,戈托夫齐茨把他保持得还多多少少像个样子。他觉得
把侦探领进乱哄哄尘土飞扬的屋里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如果在那儿您觉得更方便的话。”奥勃拉兹佐娃同意道。
她坐在餐桌前,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公文夹,又从公文夹里取出一张笔录纸。
“我叫塔姬雅娜·戈利果里耶芙娜,”她看也不看戈托夫齐茨一眼,说,“您不想
让我看一眼您的身份证吗?”
他默默地递给她身份证。那证就在厨房里的一只小箱子上搁着。格梅里亚到他这儿
来过三次,每次都跟他要身份证。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但为了
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身份证放在手边。谁知道呢,或许警察制度便是如此!
“我那位同名者怎么没来呢?”他问道。
“您指的是谁?”奥勃拉兹佐娃一边疾速把身份证上的数据抄写在笔录表上,一边
问道,同时连头都没抬。
“侦查员格梅里亚。鲍里斯·维塔里耶维齐·格梅里亚。”
“不知道,他或许在班上吧。您需要见他吗?”
“不,我不过是……我以为,既然您代他来了,那么,或许是因为他病了,或许是
因为他休假去了,再不就是他被调离此案了。”
“可您怎么就断定我是代他来的呢?我是我,而格梅里亚是格梅里亚。”
可他还是弄不明白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依旧想要打听些什么。
“您也是调查我妻子被杀案的?”
“不,您妻子被杀案不归我管。”
她总算把戈托夫齐茨身份证上的数据抄下来了,终于抬头望着戈托夫齐茨。她的眼
睛是灰色的,很平静,眼神里根本没有她刚进来时戈托夫齐茨从中发现的倦意。
“可……这是怎么回事?您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调查别的凶杀案。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您是否还记得英娜·帕施科娃?
她是个实习医生,是您工作过的那家诊所的。六年前吧。”
一朵红云浮现在他的眼前,脑子里轰然作响。喏,你瞧,这事还是来了。可这是怎
么搞的?为什么呢?
“这就对了,”塔姬雅娜想道,“他俩之间有过一场恋爱,英娜做掉的,就是他的
孩子。瞧他的反应就知道了。如果他想起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实习医生的话,他的脸色
就不会变了。”
“帕施科娃?是的,我想起来了……一个漂亮姑娘,不是吗?”
“也许吧,”塔姬雅娜矜持地说,“我不知道,我没见到她已经有六年了。请把您
所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都告诉我。”
“出什么事了?她卷进什么事里去了吗?我知道的并不多,医生就是医生,不像她
们那些实习医生,天天换……”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那您的心上人也是年年换吗?”
“这哪儿跟哪儿啊……您怎么能!”
她看出戈托夫齐茨并未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于是便在心里笑了一声。他这么害怕究
竟为什么?他跟这位年轻的小美人儿肯定有过风流韵事,当时肯定是这么回事。假如他
妻子还活着的话,一切就该水落石出了,可眼下——他的反应像自动机械似的,莫不是
出于直觉?他已经习惯于隐瞒自己的艳情了,因此,当这一切已经不再必要时,他还有
些不大习惯呢。
“没有我不能做的事,”她说道,“因为我是个侦探,而且在我调查的案子里,有
一件就是英挪·帕施科娃凶杀案。”
“凶杀案?”戈托夫齐茨打断她道,“莫非她已经死了?”
“她被人杀了。因此,如果我们不得不触及使您不快的事,请您多包涵。至于您跟
英娜有过一段恋情的事,我们认为已无需判定了。她生前曾跟大学里的朋友说过这件事,
而那些人又把这事告诉我了。”
“您的话我不能相信。”戈托夫齐茨决绝地说。
“为什么?”
“英娜是个守口如瓶的人。有关她的私事,她从未在任何时候跟任何人谈过。更何
况是有关自己的私情了。她甚至连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
“喏,您瞧,”塔姬雅娜温和地笑了一笑道,“这么说,您很了解她了,肯定也认
真地研究过她的个性了。可您刚才还说您记不得她了。既然这样,鲍里斯·米哈伊洛维
奇,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事实业已判明,还是我们还得讨论一番呢?”
他没说话,眼望天花板的某个地方。塔姬雅娜利用这段间隙,迅速扫视着厨房。厨
房里到处都是无人照管的痕迹。很难使人相信这里会总是这么乱,最有可能的是,厨房
的打扫是随着女主人的被杀而同时中断的。至于说男人们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住
所弄成这样,那就只能使人惊奇了。男人们一旦把东西归放到原地便以为万事大吉了,
而桌上的污迹,炉台上的残渣和盘子上被油腻和脏东西搞得污脏,他们就看不见了。更
别提连地板都没擦了。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塔姬雅娜小声叫了他一声,“您在想什么呢?”
他把目光转向她。
“在想英娜,”戈托夫齐茨低声回答道,“她死了,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是啊,
您说得对,我和她是有过一段恋情。并不很久,也不很认真,是通常很轻松的那种爱,
是一位主治医生和一位实习大夫之间不要求对方任何什么的那种爱。这和在科研导师和
女研究生之间发生的那种爱并无二致,这种爱持续的时间,通常只和女研究生在导师指
导下写毕业论文的时间一样长,而且,这种关系仅以一方的服从为特征。”
“并不很久,也不很认真,”塔姬雅娜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可是,早在实习开始
前很久就已堕了胎,这,又当作何解释呢?此外,还有,英娜想给您看她的毕业证书,
她究竟想证实什么?结论只能是二者居一:一是在跟您之前,她曾有过另一个情人;二
是您和她的爱情至少持续了两年半,而且,您和她的关系,也压根不是什么以主治医生
和实习医生之间某一方的服从为特征的。好吧,那我们就按顺序来检验这两种推断好了。
喏,我们这不已经开始了吗。”
“请告诉我,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她问道。
“很平常。从医学院来了一些带文凭的年轻大夫,可他们没有经过医疗实习。实习
实际上是学院教育的附加教学年。一年后老的走了,又来一批新的。我和英娜的认识没
有什么不平常的。她长得很漂亮,所以我一下子就注意到她了。我们的爱发展得很快,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和我发生了关系,显然,她已经习惯于来自男人的注意了,既未惊慌
失措,也未眨一下眼。像她这样的现代青年很普通,总有几千几万吧。”
“英娜没有坚决要求把你们的关系搞得更加严肃一些吗?”
“您指什么?”戈托夫齐茨不明其意地问。
“喏,比方说,像结婚。”
“可我已经结婚了呀!我又不想离婚。我们有孩子。况且,总的说来……”
“总的说来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您,办公室里的浪漫爱情尚不足以成为离婚的理由。至少我和英娜
就正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