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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2

“这就是说,从她那方面来说,也不曾有过类似的愿望了?”

“根本就没有过。”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坚决地说。

“她是个很不错的医生吗?”

又是一阵沉默。戈托夫齐茨沉思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手里在不时摆弄

着一只圆珠笔。塔姬雅娜每过一会儿就不得不叫醒他。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回答我的问题呀。”

“什么?”戈托夫齐茨慌窘地问道,“哦……是的……很难说,她是个怎样的医生,

而后来又怎么样了。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倒不失为一个很有才华的大学生,可她实践

经验还太少,所以对她很难说得很确切。”

“但她很有能力是吗?”

“这毫无疑问。她天赋很高。”

“这指哪方面?”

“噢觉。您是否知道,对于心理学家、心理分析学家和病态心理学家来说,什么是

他们工作中最重要的素质吗?那就是嗅觉。因为从我们所收集到的所有事实和信息中,

要把关键要素及线索——拽着这根线,你就可以最终弄明白,什么使一个人痛苦,什么

在折磨一个人并妨碍他生活——挑出来,靠的是什么,是嗅觉。寻找这种要素的医学家

有千千万万个,但只要有嗅觉,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在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之下,运

用医学会保证成功,但需花费许多时间,而嗅觉却会即刻产生作用,并且万无一失。”

“而英娜就有这种嗅觉吗?”

“是的。当然了,她还不大善于运用它,她不敢信任它,而总是竭力想要更多地掌

握医学。她对科学和他人经验的虔诚信仰已经到了十分可笑的地步。”

“后来呢,”他耸耸肩说道,“我不知道。我们分手了,后来再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戈托夫齐茨肯定地说,“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这种爱情一旦共

同工作结束它也就完了。”

“这么说您也就不知道她以后的命运了?”

“是的。她是怎么死的?”

“由于失血过多。她是被人残酷折磨、残忍拷打了很长时间后给抛弃的。她在自己

的家里躺了差不多一昼夜,直到死去。”

“她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太可怕了。”

他眯缝着眼睛,似乎是在竭力想象这种场面:那是一个被百般折磨、流尽了最后一

滴血的豆寇美女的躯体。为了礼貌,塔姬雅娜等了一会儿,在等他平静下来。死者毕竟

是他的恋人,尽管是从前的了。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在你们相好时,英娜是否曾说过她有过几位朋友的事?

或许她还会把您介绍给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她没有朋友。她出奇地不爱交际,性格封闭。”

“您为什么会对这感到吃惊呢?”

“喏,您知道……年轻漂亮的女人通常总是处于人们关注的焦点,为崇拜者所簇拥,

去迪斯科舞厅或是到什么地方去……她们的外貌本身就已为自己选定了特定的生活方式。

而英娜却压根就不是那种人。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长得美,或是虽知道但却没有发

现,我不知道怎么说才更正确。我们相识时她才二十三岁,差不多可以算二十四岁了,

但她却很明智。对不起,请原谅我居然会说到这个,这或许不大像话,可您自己不是也

说过,说您想要理解她的性格吗?”

“那当然了,”塔姬雅娜点头道,“您没必要说对不起。请继续说下去。”

她一边提问,一边做笔记,非常关注地倾听对方的每句话,同时还不时赞许地点点

头,就像一个听到一位总是得二分的学生,突然有一天在黑板前,不但记熟了功课,而

且还出语惊人,说出的话连贯得很。而在心里,她却无时不在估量着听来的一切。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假使您听说英娜搞过私人巫师所的话,您会怎么说呢?”

“请原谅,您说做什么来着?”

他脸上的表情满是困惑,其间还掺杂着疑问。

“巫师。至少,在广告词中,她就正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巫师伊涅萨。”

“可这是胡说八道呀!哪儿来的什么巫师呢?您在说什么呀您?”

“我说的是事实。这么说有关这事您是真的不知道了?”

“是的。当然不知道。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会找到她大闹一场的。”

“是吗?”塔姬雅娜挑起了眉峰,“真的要大闹一场吗?”

“真的。”

“那又何必呢?”

“因为这是招摇撞骗,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招摇撞骗。更何况是英娜了……不,这

是不可能的。她有什么必要这样?她本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医生的呀。”

于是,又是提问,又是回答。一行行文字流泻在纸上,圆珠笔轻松地滑过纸面,而

在塔姬雅娜心里,一场外人听不见的斗争正在紧张进行。

“这么说,是这样,亲爱的。您居然会为了她大闹一场,而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倒

值得了解一番。哪个与我无关的婆娘敢在我这儿闹腾?没人敢。她算我什么人,要我听

她的话?而您又算英娜的什么人,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敢当着她的面褒贬她,朝她

倾泻正义的怒火?或许您的褒贬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吧,要不然她会专门跑到您那里,向

您展示她新得的文凭,显示她同样也很有能力。一个人是不会向不相干的旁人证明什么

的。据您所说她是个美人,习惯于男人对她的关切,因此,如您所说,她才会连眼也不

眨一下轻易就与您这位主任发生关系了。可随后,20分钟后,您却又告诉我,说英娜好

像并不知道自己有魅力,并未察觉自己美,过着一种只有丑姑娘才会过的生活方式,请

您说一说,当英娜与您相识时,她是否明智,换句话说,她是不是处女。完全有可能不

是。只不过这事不是在她二十二岁,甚至也不是二十四岁时发生的,而是比这要早得多。

可您为什么要撒谎呢,可敬的人?这可太不像话了。杜撰了一个办公室里的爱情,而一

味在无关的小事上兜圈子。您干吗不承认你们的爱情远比这要久远、严肃呢,这又有什

么难为情的呢?成百上千万男人就是这么生活的嘛。现而今,如果一个男人一辈子连一

次也未曾背叛自己的妻子,那真是个史前奇迹了。更何况您现在已经是个鳏夫了,还有

什么不敢坦白的呢?所以请您不必……还是男人有意思。如果一个女人被发现与人通奸,

被人发现她不可靠了,这女人就会总是不停地说什么,这在她是一种伟大光明的感情,

是一个人一生中只能有一次的真正的爱情,因此对她可以原谅。而一个男人一旦被捉住,

采取这种理由对他来说是最不可能的。男人的办法和这相反:你得了吧,这全是胡说八

道,你瞧,这是偶然发生的,根本没有任何含义,这不过是生理接触罢了,不是什么别

的,不过是鬼迷心窍,一时胡涂,当时喝醉了,而我爱的就只是你一个人,你是我惟一

的爱。男人身上的私有者本能发达得令人吃惊,他即便并不十分需要一个女人,也是不

会轻易放走她的:不会让她白白从他身边离开的。随便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让她离开。

因此他才会信口胡诌生理接触什么的。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对您来说,把什么人隐

瞒起来已经没必要了,您的妻子已经死了,可您还是撒谎撒个没完,您这是出于惯性和

习惯。这没什么,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解释的。”

塔姬雅娜瞥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已经该走了。再过20分钟,她就得赶到女性咨询

所去。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从戈托夫齐茨嘴里听来的一切,然后她还得再次询

问他一次。这一趟顺便连医生也看了,可谓公私两不误。

“谢谢,”她礼貌地道了谢,把装有文件的夹子放进皮包,“说不定我还得来打扰

您一次。如果您不反对,我就不用传票传您了。到您家来拜访您,对我来说倒更方便。”

“那当然了,”戈托夫齐茨不知为何竟然显得很高兴地说,“永远高兴见到您。”

“这么说我们是两全齐美了?”塔姬雅娜笑着说。

他明白自己做得有些过火了,实际上,说他总是高兴看到她,此话从何说起呢?既

然她还需要见到他,那又何必把她送出门外呢?喏,你瞧,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戈托夫齐茨把侦查员送到门口,帮她穿好大衣,小心地把门插好。他慢慢腾腾地拖

着腿踅回厨房,打开电茶壶。

并未发生任何可怕的事,鱼雷已经从身边过去了。啊,英娜,英娜,你的嗅觉真可

恶,你那天生的、臭名昭著的嗅觉呀!如果不是你的嗅觉的话,一切该会是多么不同呀。

那样的话,如今戈托夫齐茨教授感受的那种骇人的、无所不在的、充斥一切的恐惧也就

不会有了呀。

“您的怀疑是徒劳的,但您的联想太精彩了,而且,有了结果了。一切都在照计划

进行。这再次证明:恐惧是最好的动机。如果说懒惰是进步的发动机的话,那么恐惧就

是金钱的动力。”

“您敢确信您没有高兴得太早吗?行动还没有结束,您却已开始在这头死熊身上剥

皮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会有什么岔子吗?”

“所有最重大的行动已经完成了呀。我不明白您还怀疑什么?”

“多疑从没错,使我害怕的是不必要的乐观。”

“或许这是因为我上了些年纪吧。您还年轻,我的朋友,因此您很难理解我。无论

如何,为了行动的成功,请接受我的祝贺。您还想告诉我什么吗?”

“是的。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可在说出口之前,您必须答应我,如果您听从

我的主意,那就得把策划这次行动的任务交给我。”

“可您应当知道我是不会白白许诺的。”

“怎么,老年人的小心谨慎吗?”

“您爱怎么想随便。我听您的。”

“您是否喜欢那位总去找心理分析医生的通俗小说女作家?您没发现嘛,这位太太

已经接近成功了吗,更何况她快要生孩子了。她干吗要找心理分析医生呢?她有她的难

题,这难题还不好对付呢。难道这还不足以成为对她做工作的理由吗?”

“这位太太是哪儿来的?”

“哎呀,别皱眉头,我求您啦!她去找过戈托夫齐茨,一个观察组记录下来造访他

的所有人,以便一旦情况有变,好能摸准他的脉搏,那些小伙子们认出了她。莫斯科所

有书摊都堆满她的侦探小说,而每本书的封面上都印着她的头像。这是不可能弄错的。

就是她。小伙子们为了以防万一跟踪了她一会儿。接二连三地发现,她从戈托夫齐茨家

出来后,去了女性咨询处。出来时有一个黑皮肤的年轻姑娘陪同。在她们进地铁之前,

小伙子们偷听到了她俩的对话。黑肤女人管她叫丹娘,她们讨论的是如何写下一本书及

其他问题。原来,有个制片人想要根据她的小说拍电影,要她写电影脚本,可她拒绝了。

小伙子们不会弄错,就是她,塔姬雅娜·托米林娜。您用不着犹豫了。”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您说,所有书摊都摆满了她写的书?这太好了,这很有

赚头。首先必须搞清她的财政状况。您调查一下。如果您的这位托米林娜是我们的一个

好目标的话,我们就着手策划行动。”

“这么说您同意让我策划这次行动了?”

“我暂时还什么都没同意呢。给我把她的财务报表找来,那时我就可以决定了。顺

便问问,您为什么对这事这么上心?您想要什么?”

“我有一个有趣的想法,做一幅作家的心理肖像。我很想在托米林娜身上试试我的

方法,我们搞过艺术家,音乐家也搞过了,就是还没搞过作家。在这儿,在俄罗斯,这

或许会是很有前景的一件事呢。那么多的居民,也就意味着巨大的订数。”

“好吧,试试看。我再重复一遍,暂时我还什么都没同意呢。我首先必须弄清楚,

这是一笔什么钱。”

当那个自称是西伯利亚某家报社的记者的人,请求出版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小说的

圣彼得堡出版社总编讲一讲塔姬雅娜时,总编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惊奇。不但如此,他发

自内心喜欢这次采访,因为他明白报上的文章肯定会吸引人们关注托米林娜的书的,所

以,这会提高其书在乌拉尔以外地区的销量。塔姬雅娜本人并没搞过访谈,所以,每种

出版物对于出版社来说都实实在在比黄金还贵。

“请您讲讲托米林娜,”记者说道,“她写作了多长时间了,受过什么教育,家庭

怎样。我对这一切都感兴趣。”

“她写作时间不长,总共才五年。”主编胸有成竹地说。

“难道才写了五年?”记者吃惊地说道,“这太令人吃惊了。五年中写了这么多东

西!”

“她写作能力很强。有关她受的教育我可无话可说,不怕难为情,我得承认,我不

知道。不知何故我们从未谈过这事,好像也不曾有过谈论这个话题的理由。至于说她的

家庭,那么,她已经结婚,而且是结第三次了。还没孩子。不久前住在彼得堡,如今迁

到莫斯科,和新丈夫住在一起。”

主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担心一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从前,当塔姬雅娜·托米

林娜刚开始写作时,出版者在书的封二上登载的作者简介里,说她当过侦查员。有些人

以为既然她能写这么好的书,那她一定能理清他们与法律保护部门有关的问题。他们一

拨拨打电话给出版社,要她的电话及地址,要不就写信来,要不就亲自来。塔姬雅娜严

禁人们透露她的地址,至于笔名的秘密,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公事多得要命,哪儿还有

时间听人诉苦。她请求在她的书的封面上,永远也不要提她在内务部门工作的事。她惟

一做出的让步,是同意登照片,毕竟还是得登载一些有关作者本人的信息,不然读者感

觉不到自己的参与和私交,因此,他们拿在手里的书,即便有一个可爱女性的迷人微笑

也无济干事的。主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里上演过一出戏。

那天塔姬雅娜拿来了又一本书稿,签了出书合同,领了预付稿酬,准备离开了,当

时正是彼得堡最冷的冬季,刮着刺骨的寒风,主编想给塔姬雅娜叫辆车,把这位女作家

送回家。车当然给了,主编和塔姬雅娜一起走下楼,以便给司机说一声怎么走。在大厅

里,一位愁容满面的中年妇女朝他们走来。

“您就是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吗?总算让我见到了!我在这儿等您等了一个月了。”

主编仔细瞅了瞅那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确,那人每天都在这里,在大楼的前

厅里,可是,这幢大楼里有许多公司的办公室,所以,他连想都没想到,这位太太等的

人,居然会是塔姬雅娜。

“您得跟我见个面,好好谈一谈,”那女人不容反驳地说,“我必须同您谈一谈。”

塔姬雅娜慌了。她根本没料到会碰到这样的事,而且,一般说,她对这样的场面也

缺乏准备。

“谈什么?”

“我想跟您谈一谈我的不幸。您书写得这么好,您对人的分析是那么深刻,我相信

您会帮助我的。您是侦探,或许您会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到处写信、到处求人也没用。”

塔姬雅娜惊恐地瞧一眼主编,可主编在这种事上也无能为力。他根本就不知道,在

这种场合下究竟该做什么,因为这种事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请原谅,”塔姬雅娜说道,“可我未见得能帮您什么忙。我现在根本没时间,我

有急事。”

“给我您的电话号码,我给您打电话,请您告诉我,什么时候您方便。求求您,我

真的很需要……”

“我可没时间,”塔姬雅娜耐着性子说道,“要知道我整天在班上,一会儿都离不

开。”

“下班后呢?”那女人还不死心,“我晚上也行,礼拜六星期日都行。您说吧,什

么时候?”

“晚上我得回家,我有家庭,再说家里还有一摊事儿。请别生气,也请您能理解

我。”

“我可以去您家。您做您的家务,我还能帮帮您的忙,那时我再说也一样。求您

了……”

“请原谅,”终于打起精神决定予以回绝的塔姬雅娜坚定地说,“我从不请人到我

家。我同样也有隐私权,再说我一有时间就得写书。请别生我的气。祝您一切顺利。”

她急遽地一转身,对她那身材来说,速度快得惊人。她穿过前厅,走向出口,主编

好不容易才跟上她。一出大门,塔姬雅娜就几乎是跑着到了车前。倒在后座上,才喘了

口气。

“喏,您倒是想想看,”她抱怨地对紧随她身后也坐进车里的主编说,“那人居然

一直站在那儿等我来着。真是个白痴!她晚上行,礼拜六也没事,星期日也可以!可我

呢?为什么就没人关心一下我愿不愿、能不能?或许她真的有不幸的事,可为什么我就

该管她这件事呢?我是个国家公务员,我的工作时间不属于我,而属于国家内务部,上

班时间我根本就不能跟人聊天。我还能有什么办法?私人空间?可我的私人空间呢?我

有丈夫,有家,我还有我的老父亲,我很少去看他,为此我心里很内疚,顺便说说,我

也有朋友,可我由于总是忙,几乎从来都见不到他们,他们都生我的气了,最后,我还

有书得去写。假使突然我有了几小时空余时间,那我还得好好想一想,究竟该用它来干

些什么好。您大概认为我不对吧?您大概认为我该留下来听这位妇女诉苦吧?”

“瞧您说的,塔姬雅娜·戈里格利耶芙娜,”主编连忙申辩道,“您不该答应任何

人的任何什么请求。您是个大忙人,连我都惊奇,您哪儿还有时间写书呀。”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么,我从一开始起,就反对您在封

面上公布我是个侦探。可您非要这么做,您告诉我说,这会令读者感到我的书是纪实性

材料,而我由于缺乏经验上了您的当。如今我很后悔。您终于把我给说服了,可这是不

公正的,封面上的作者简介得重做,从今以后,不得提我是个侦探的事,而且,一般说

来,连我和内务部门有关的事,也不得提。我的真实姓氏任何时候都不得告诉任何人,

当然,地址和电话也不能给任何人。假如出版社有人透露消息,那您从今往后休想得到

我一部书稿了。我不是开玩笑。”

“您放心,塔姬雅娜·戈里格利耶芙娜,”主编手扪心口道,“我们会像鱼儿一样

守口如瓶的。”

“我今后也再不会来找您了。您自己也看到了这有多危险。我会打发我的亲戚或丈

夫来送稿子的。”

“那倒不必,”主编一挥手道,“我亲自去拿稿件,您只管写,拿稿子和给钱的事,

就交给我们办好了。”

“那就多谢了。”塔姬雅娜笑着说道。

几天后主编接通了电话,一个愤怒到了尖利的声音告诉她,那位想要交流一番的女

人在铸造街的楼门口等她。

“我再次警告您,如果你们不把封面上的文本换掉,我可跟您没完。您也别把记者

往我这儿打发,我再也不接待他们了。”

主编看出塔姬雅娜不是在开玩笑。从此以后,出版社里所有的人,从总编到开电梯

的,都牢牢记住了三个响亮的词:女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人们可以讨论她书中的

情节,可以谈论再过两周她将拿来新书手稿,而再过一个半月新书便将面世,人们甚至

可以谈论她跟第二个丈夫分手,而和第三位丈夫结婚的事,但在任何情况下都得谈论女

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而不得谈论女侦探塔姬雅娜·戈里格利耶芙娜·奥勃拉兹佐

娃。

因此,现在,在与那位西伯利亚记者的谈话过程中,出版社主编留心注意着自己的

谈吐,担心说出哪怕一个不实之词。塔姬雅娜是个很严肃的太太,在最近两个月中他们

正等待着她的一本新著,而如果一不谨慎,哪些地方不对劲儿,那他们就会像看不见自

己的耳朵那样看不到那本书稿了。无怪乎奥勃拉兹佐娃,也就是托米林娜,从来就不和

出版社签约稿合同,理由是工作环境无保障,因此她无法保证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交稿。

而既然未签约稿合同,预付金自然也就不会给了,那么,作者就不必将其新小说一定交

给这家出版社了。想给谁就给谁,她是个自由人。托米林娜与出版社商定的关系建立在

信任之上。迄今为止她还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可如果跟这位记者叨叨出什么不必要的话

让她知道了的话,那一切就全完了。至于那些想得到她书稿的人,根本用不着去找,喏,

你瞧,都排成队了,一个个电话打给了经理,讨论让度版权或是合作出书的事。

“她的书印数多吗?”记者问。

“非常多。她的每本书,我们每月印一万五到两万册,全都一销而空。”

“这么说,我可以写托米林娜是俄国出书最多的女作家了?”

“您可以这么做。您这样是不会有违真实的。”

“她有没有明星病?她的声望没有受损吧?”

主编本想说像她那样干工作,已经谈不到什么声望不声望,更何况什么“明星病”

了,因为警察局长早就该把骄傲自满的女侦探给宠坏了的,但及时住了口。

“哪儿的话,托米林娜是个非常谦虚的人。其次,您要知道,她写书不是为了声望,

而是为了快乐。我甚至敢说,她写书是为了她的丈夫。”

“此话怎讲?”记者来了兴趣,因为他嗅到了可以开采的矿脉了。

“她已经是第三次结婚了。或许是因为个人生活不太顺利吧。我敢说,塔姬雅娜写

书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吸引力。在外貌方面自然对她是很苛刻的。”

主编故意说起下流的诽谤来,而这一般说对于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很不体面的。可

他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不止一次与塔姬雅娜谈到在出版物上登文章的事,要知

道这对做广告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可她却坚决拒绝接受采访,不想让自己和自己的工作、

真实姓氏在记者面前“曝光”,但允许登有关作者的文章,可以是批评的,也可以是描

述性的。而这位西伯利亚小男孩准备发表的文章中,恰好就有一篇是关于作者的,而且,

也与托米林娜的要求相符。第二,塔姬雅娜曾亲口告诉他:

“让他们爱写什么写什么好了,只是不要让他们找到我。我知道,我拒绝接受采访,

会给那些造谣者提供养料的,可我不怕。就让那些记者们杜撰有关我的谎言好了,比方

说我有三颗脑袋,却连一条腿也没有。如若不然,如果我接受了采访,访谈见了报,人

们在班上就能把我抓住,所以,电话铃和‘跟踪者’你就休想摆脱得了。我甚至同意上

电视,但不许登我的工作地点和我在家时的照片。

在作家生涯的最初阶段,无论是出版社还是塔姬雅娜都没想到,托米林娜的侦探小

说会有那么普及,塔姬雅娜当时还能平静地、心甘情愿地接受记者采访,允许出版界和

电视台的代表到自己家来,可是,当事情涉及到想要见一见、聊一聊”的读者时,这一

切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中止。

可是,要知道除了需要维护作者的利益外,还有出版社的利益也需要考虑。没有与

畅销书作者的采访录,显然对出版社不利。为了让书能销得更好一点,光是写得好还不

够,还需要做广告,需要吸引潜在读者,即根据其性格特征及趣味爱好,可能成为塔姬

雅娜·托米林娜著作的崇拜者的人的注意力,这些人未必会喜欢她的书,而且,其中有

些人或许眼下还没有读过她的书,甚至就连托米林娜这个名字也从未听说过。而为了这

个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好的,其中包括谣言,哪怕谣言根本不符合实际也罢。

主编对与记者的谈话结果很满意。如果小男孩不是个傻瓜,而他看上去的确也不像

是个十足的白痴,那么,发表在西伯利亚报纸上的文章肯定会造成声势的。至少外乌拉

尔的女人们,或许从未听到过塔姬雅娜·托米林娜的名字的女人,也会跑来寻找她的书

的。一个长相丑陋的女人,为了要引起男人的兴趣,会写些什么呢,这会是个永远吸引

人的问题。当然,实际上,塔姬雅娜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的皮肤、头发、眼睛美丽得

宛若童话。或许她都愁摆脱不开男人的纠缠呢。就连主编对她也很喜欢,他甚至一度想

要追求她。可为了做广告他什么不能做呀!书得卖,可要把书卖得好,这需要遵循规则。

塔姬雅娜自己也说,无论人们写了她什么东西,她都不会起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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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预料到的那样,伊拉奇卡不同意塔姬雅娜在电视节目“素面朝天”上露面。她

仍然还是每天都看这个节目,而且越来越坚信,这个节目除了能给人带来紧张和沮丧外,

什么都没有。对于婴儿只会有害,没有任何益处。

“您太神经质、太激动了,”她对塔姬雅娜说道,“您要是看一眼这位乌兰诺夫的

表现那就好了!不,您别转身,您瞧一瞧,我每天都专门为您录制了这套节目,好叫您

也看一看,到时候您就该同意我了。丹娘,您要这有什么用呢?”

塔姬雅娜听话地看着电视屏幕,看见主持人神色淡漠、陌生、高傲;听着特邀嘉宾

神经质的、毫不连贯的呓语,她想,如果这能给人带来金钱的话,人们会甘愿忍受多么

大的屈辱呀。她并不怕乌兰诺夫,因为她需要他是为了做广告,而不是为了工作。可伊

拉却根本没必要知道这些事。

“伊拉,我答应你不激动,”她对这位亲戚保证道,“这帮人觉得自己很不自在,

因为他们想要造成好的印象,而乌兰诺夫却在妨碍他们,他以自己的高傲和冷淡压迫着

他们。可跟我,一切将不会是这样的。”

“而这又是为什么呢?”伊拉齐卡怀疑地眯缝着眼睛说,“你怎么,难道你就不想

留下好印象了吗?你参加这个节目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当然不是了,”塔姬雅娜笑着回答她道,“你得理解我和这帮人之间的区别何在。

没人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所以他们必须表现自己,以便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们所

做的事上来。这也就等于为他做广告了。她们的自我表现越佳,人们对他们的事情也就

越感兴趣。而我是不需要做广告的,因为即便我不做广告,喜欢我的书的人也有的是,

他们反正会去读书的,而并不取决于我是否上荧屏。而那些不喜欢我的侦探小说的人,

是不会成为我的崇拜者的,哪怕我在乌兰诺夫的节目中表现得像个超级明星。他们不喜

欢我的风格,或是从根本上说就不喜欢读侦探小说,既如此,我的个性究竟怎样,在此

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参与节目的目的只有一个,帮助一下想做电影的制片人和想要和这

位制片人保持良好关系的娜斯佳,如此而已。其次,亲爱的,别忘了:跟人打交道我有

足够的经验,尤其是那些对我持否定态度的人。我告诉你,这位不无几分下流的乌兰诺

夫,要是和窥伺我的那些人比,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罢了。”

这当然无法安慰伊拉,可她又找不出相反的论据。她想向斯塔索夫求援,可他只是

摊一摊手,说他对妻子也无能为力。

“侦探,伊拉,都是些独立性很强的人,他们最无法忍耐的,就是别人想对他们施

加压力。”他开玩笑道,“他们一切问题都自己解决,又不想让任何人参与这一伟大的

事业。这是一种职业性的心理变态。”

弗谢瓦洛德·谢苗诺维奇·多罗甘决定把一切都抓在自己手里,为了刚刚开始的事

业不致中途毁掉,他亲自把塔姬雅娜送进了即将进行直播的演播室。

“直播17:40分开始,我们4点就得到。”他说。

“为什么这么早?”

“为了让主持人能和您认识一下。除此之外,还需要化化妆,摄影师也需要调整一

下摄影机和您以及您与摄影机的位置。”

塔姬雅娜对此毫无异议。能与乌兰诺夫相处的时间越久越好。准备动身花去了她大

量精力和时间,因为已经与必要性妥协了的伊拉,坚持至少塔姬雅娜应该穿得雅致和华

贵一些。

“你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早在昨天,她在翻衣橱时,一边把挂着衣服的衣架往床

上扔,一边说道,“你应当看起来像是一个事业顺遂的女作家才好。”

“我哪儿顺遂呀,”塔姬雅娜疲倦地一挥手说,她感觉很不好,因此觉得伊拉的忙

乱有点让人不耐烦,“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侦探,又不是什么文学新星。”

“啊哈,原来你想当侦探呀,可你却对公众隐瞒了这一点。你如果穿着破衣烂衫出

现在荧屏上,公众会怎么说呢?”

“让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好了。伊拉,别折磨我了,在我的生活中,这些还不是最

重要的。”

“不,是最重要的。”伊拉翻着一堆衣服倔犟地说道。

塔姬雅娜躺在床上,头疼地、默默地看着她。一般说来,伊拉倒也无大错,她想,

我怎么出现在荧屏上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但我在乌兰诺夫眼里究竟怎样,那我就不能

完全无所谓了。要知道我得和他一起工作呀。第一次时间或许很短,大约是在直播前不

到两小时吧,然后就是面对镜头的半个小时的谈话就完事大吉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

得弄清究竟能否继续和他一起工作。明天见面以后我得做出决定,因此我得最大限度地

利用好这次谈话,直到最后一秒钟也不轻易放过。或许我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外

貌了。

“伊拉,停一停,”由于像烧红的烙铁紧箍着脑袋般的阵痛,她皱着眉头说道,

“找一件去年穿的衣服就行了。”

伊拉惊奇地呆立在那儿,慢慢把一件夏衣放在塔姬雅娜身边,同情地看着她。

“你干吗非要去年的呢?你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哪件衣服你都穿不进去了。”

“这就对了。拿一件紧身的吧,好让我的肚子更显眼一些。就让大家知道我就要生

孩子了吧。欺负怀孕妇女这得需要些勇气的,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干得出来的。”

“你想让人们怜悯你?”伊拉不信任地眯着眼睛说,“你以为乌兰诺夫会饶了你?”

“或者能饶或者不能。我想亲自试一试。”

“为了什么?这算什么试验吗?”

“伊拉,我马马虎虎还算是个作家,正像舒卡尔爷爷所说的,你还记得吗?尽管我

是个憋脚的,可毕竟……我得收集材料,不光是事实,而且还得收集类型、性格。现在

该开始构思下一本书了。”

“你就不会先把它写完吗,阿加莎·克里斯蒂!”伊拉气呼呼地说。

“会写完的,别生气了。喏,把那件蓝色雨披拽出来,有劳你了。对,对对,就这

件。就这件蓝裙子。”

“你简直发疯了,”伊拉嘟囔道,但还是把她要的那件拿了出来,“你要是穿上这

件,那活像个被枪打伤了的鸟。量一量吗?”

“明天吧,”塔姬雅娜叹口气说,“全都明天办吧。我累了。”

“你瞧瞧,”亲戚又气呼呼的了,“你本不该答应的。你累了,你应该好好歇一歇,

可你却居然想要去冒险。”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才分手各回各的房间睡觉。一大早塔姬雅娜就去上班了,

三点多一点,多罗甘就开车来接她了。在此之前他俩从未见过面,一见到有名的女作家

托米林娜,这位制片人脸上的表情就——实话说吧——变得极其生动起来了。肚子突凸、

体态臃肿、身体笨拙、脸色白得像受难者的女人,根本就不像漂亮的小说封面上那位灿

烂微笑着的可爱的女人。她费力地刚刚登上高高的“航空爱好者”车里,就说:

“亲爱的伏谢瓦洛德·谢苗诺维奇,我们得先谈妥,以使今后不致发生误会。乌兰

诺夫是否知道我是谁、干什么工作吗?”

“依我看,他根本就不认得您,”制片人愉快地哼着说道,“请您别生气,可我觉

得,您的名字他还是头一次听见,那是在我跟他打电话时。”

“那这就更好了。您还对谁说过我是一个侦探来着?”

“好像没对谁说过,”他沉吟了片刻后,肯定地补充说,“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的电话您是从哪儿得到的?两个月以前您不是给我打过电话吗,您还记得吗?”

“您丈夫给了我号码,是我请求的。确切地说,还不是这样。我请他告诉我怎么才

能跟您联系上,他亲自拨了号码后,把话筒递给了我。我是在‘西里乌斯’他的办公室

里跟您通的话。可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我问是因为我想对我工作的性质保密,而首先是对乌兰诺夫先生保密。在您住的

那幢楼里,大家都知道您是搞电影生意的,和许多导演认识,因而也与一些电影摄制组

有关系吧?”

“啊哈,您是指这个?”多罗甘震耳欲聋地哈哈大笑起来,“是的,当然,我理解

您。成天求我的那些年轻姑娘们和她们的父母已经让我烦透了。您大概也是吧?您没有

崇拜者吗?”

“同样如此。最初我真够蠢的,居然袒露自己是内务部的,其结果是我被实实在在

包围了,人们请求我管管他们的事,对其他侦探、法官和检察官施加影响,我才不得不

转入秘密的地下状态。还有些人甚至想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我说,他们喜欢我的书中的

哪些,而不喜欢哪些东西。他们不理解,我写的就是我所写的那样,我不会用另外一种

方式写的,因为写成那样,原因在于我自己喜欢那样写,我写的是我的感觉。而假如他

们不喜欢,那就别看好了,谁都没有强迫他们看呀,是不是?读者都是各种各样的,而

所有作家也都一人一个样儿,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读者群、自己的份额,总有一些读者

对他们的书特别感兴趣的,谢天谢地。至于说要考虑绝无例外的一切人的意见和愿望,

那是愚蠢的,也是没有前途的。为了取悦于我考虑了其愿望的一些人,我就得为此而得

罪另外一些人。这种过程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作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上他。”

“很对。这么说,我们不对乌兰诺夫说出这一可怕的真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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