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男人给我们讲讲,你马上就会得到一大碗热乎乎的食物。”
“你对我就像是对一条不听话的狗。”嘴里塞得满满的弗拉季斯拉夫有点季屈地说,
“我到底是你的丈夫还是什么人?算了,我给你们讲吧,嗨,你们这些女人啊,无论是
肩章还是民警局的工作,都改变不了你们。别人的情人对你们来说比自己丈夫还重要。”
娜斯佳伸出一只手指以示警告:“斯塔索夫,不许你侮辱怀有身孕的妻子。快点讲,
我得走了,否则就太晚了。”
“你到哪儿去!”他有点不高兴,很快从盘子中拿起第二个西红柿,“塔纽什卡我
还可以理解,因为毕竟谈到的是她的亲戚,可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对了,能不能劳你大
驾离开你的椅子给我弄点热的、可吃的东西?”
“可以啊,”娜斯佳站起身答应道,“我给你盛饭,只是你得快点儿讲。我也很感
兴趣。我可是想把我们的米沙·多岑科介绍给伊琳什卡,但塔尼娅不让。因此,我想知
道,你们这个和睦的家庭究竟用怎样一个人取代了我那位讨人喜欢的单身同事。”
“阿娜斯塔霞,”斯塔索夫一本正经地说,“我非常尊重米沙,而且我本人也认识
他。但说实在话,要是与我刚才看见和我们的伊琳娜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比,他就只能到
一边歇着去了。姑娘们,就是这么回事!”
“斯塔索夫,你比任何女人都坏。”塔姬雅娜有些不高兴了,“总也说不到点儿上,
你这叫什么表达感情的方式!你进家门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从你这儿还没听到一句
有意义的话,除了一些‘啊’,‘呀’之类的感叹词,就是责备人的话。快点讲经过!”
“经过?”他狡黠地眯缝着眼睛,“好吧,就给你们讲讲,我开车到咱们楼前,很
黑,但路灯还亮着。正好在灯下停着一辆异常漂亮的汽车,本特立-大陆牌,比奔驰600
还要贵一倍。”
“这种型号的奔驰值多少钱?”娜斯佳立即发问,她对汽车一窍不通,但她不能容
忍任何含糊性。
“一般十二万,根据发动机情况再上下浮动两万,”塔姬雅娜马上回答道,“斯塔
索夫,别岔开!”
“我不会岔开的。”
娜斯佳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盘子,里边装着一大块薰肉和炖好的土豆。弗拉季斯拉夫
马上用刀切下一大块肉,开始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这还差不多,”他把第一块肉吃下后满意地说,“和空肚子相比,已经完全是另
一种感觉了,我继续给你们讲。我感到很奇怪,是谁开着一辆这么漂亮的家伙到我们这
个已被上帝遗忘的新区来,所以我坐在车里没下车。随后,我看见从这辆昂贵的高档小
汽车里下来的是我们的伊拉奇卡。可她是怎么下车的,你们真应该亲眼看一看!先从车
上下来一个男人,他绕过汽车,从乘客位置那一侧打开车门,伸出手,然后,我们的姑
娘才出现。而且,我们的姑娘手中拿着非常、非常大的一束花,这么大的花束我只在电
影节的时候在电影明星手里才见过。他们并肩站着,很亲切地谈着话。具体在谈什么,
我没听见。这位追求者还不时地略微拥抱一下伊拉奇卡,并吻她的额头或鬓角。而她紧
紧地依偎着他,贴得是那么紧。但他没有任何下流的性挑逗,确实没有。没有摸她的臀
部,也没有碰她的前胸,连她的嘴唇都没吻。只是吻了她的额头和鬓角,我看他们好像
在告别,这位追求者在吻伊拉奇卡的手。不能就这样,他马上就要离开,而我还没看清
楚他,这不行。我下了车,径直向他们走过去,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非常礼貌地问了
声好。然后很严肃地说:‘伊拉,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我的目的是让这位情人
知道,伊拉在我们这儿不是没人照看,如果有事情的话,有人会为她出面的。但我没有
再施加压力,马上就进了楼门,以免他们尴尬。现在我向你们报告,这个男人比我稍年
轻一些,三十五至三十六岁之间,面相敦厚,不像个生活轻浮的人,是个挺严肃的人。
衣着高档,和他的汽车很相配。他手上那块表也得值三万美元。”
“他长得漂亮吗?”塔姬雅娜问道,她听丈夫讲得入了迷。
“鬼才知道。”斯塔索夫耸了耸肩说,“你们这些姑娘们,难道你们能搞清楚,谁
长得漂亮,谁长得难看吗?比如说贝尔蒙多这个吓人的家伙,如果要评价他的长相,没
见过他这么丑的。可全世界的女人都爱他爱得发狂。就我的审美观来看,伊尔卡的这个
情人从各方面看都很好,而你们感觉如何,就不知道了……好了,我亲爱的,故事结束
了,现在大吃大喝的美食节开始了。我再也忍受不住,我要吃饭了。”
他热切地向盘子中的那块肉扑去,好像有三个月没给他饭吃似的。塔姬雅娜默默地
看着丈夫,然后担心地看了一眼表。
“他们告别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要不要去把她接回来?”
“塔尼娅,你冷静一点。”娜斯佳以责备的口吻说,“伊琳娜已经是成年人了,一
小时前,你自己还跟我说过嘛,反正我现在要走了,我看见伊拉,悄悄跟她说一声,告
诉她你着急了。如果看不到她,我再上来。那时候再让斯塔索夫出去找。而你要安心地
坐在家里,着急上火对你无益。”
来到楼下,娜斯佳一下子就见到了伊拉奇卡。她站在楼门里的信箱旁,两眼死盯着
一张报纸,她的脸因愤怒而变了形,两颊还流着愤恨的眼泪。一大束异国情调的花被随
便地扔在了暖气片的木罩上。
“伊拉!”娜斯佳喊了她一声,“怎么了?你的那位追求者惹你了?”
伊琳娜恨恨地把报纸揉成一团,哽咽着说:“败类!真是一群败类!为什么他们要
这样对待她?她把他们怎么了?”
“镇静点,我亲爱的小燕子,”娜斯佳安抚地拥抱了一下年轻的姑娘,“不要吼,
冷静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针对乌兰诺夫的那次采访,有人往塔姬雅娜身上泼脏水。”伊拉愤恨地用
手指点着那张报纸。
“不可能!”娜斯佳很惊讶,“为什么?我也看了那个节目。如果人们因为行为不
得体而批评乌兰诺夫,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批评她呢?”
“你自己读一读!”伊拉痛苦地哭泣起来。
娜斯佳从她手里拿过报纸,把揉皱的地方抚平。大字标题立刻映入眼帘:《别了素
面,化妆万岁!》一个姓海伊娜的女记者肆无忌惮地写道:“以其由薄纱紧裹的松软前
胸对人产生的震撼力,女作家托米林娜傲慢地教训了我们一下,她长篇累牍、引经据典
地教训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大众文化。她对那种愚弄人民大众的、廉价的文学日用消费品
的宽容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托米林娜本人也正是靠这些东西来赚钱谋生的。她用了
三年时间就粗制滥造出了十五本质量低劣的侦探小说。但女作家本人却对此毫无愧色,
而且在回答主持人提问时,还大言不惭地把对她来说当然是很珍贵的她自己的名字与一
些公认大师的名字并列,比如海明威。她自视甚高,这种自负心理是很明显的,而且女
作家病态的想象使她不得安宁:她确信,现在全世界电影工作者在睡梦中都在想着要把
她的这些不朽的作品搬上银幕。他们甚至准备偷着把她的书拍成电影。所以托米林娜在
电视上直接向他们发出威胁:这些坏孩子们,不要用你们的脏手来碰我这些纯洁的书,
否则我会上法庭告你们。看来,尽管可能会出丑,但托米林娜女士希望出名的愿望是如
此强烈,以至于她连自己即将为人母亲这一点都忘记了。她本应关心自己未来宝宝的健
康,可是却奔走在法庭之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早已不再对种种诉讼案感到惊奇,对
我们正在成长的这一由怪诞的孩子们构成的怪诞的一代也完全可以理解了。如果连我们
未来的母亲们都只想着闹纠纷,并且成天读那些由体态丰满的托米林娜女士提供的不规
范的趣味低下的东西,那又怎么会有正常的下一代呢?”
文章里还有另外一些更恶毒、更肮脏的段落。娜斯佳读完后,伊拉奇卡已经不哭了,
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怎么样,看见了吧?塔尼娅会气坏的。这个海伊娜是干什么的?”她用颤抖的声
音问。
“不知道。或许塔尼娅在调查案子时不知怎么得罪她了吧,所以她现在就竭力报
复。”娜斯佳猜测道。
“我把报纸扔掉,什么也不对她说,”伊拉很坚决地说,“把这脏东西给我,我把
它扔到臭水沟里去。”
“这没用,伊拉奇卡。明天塔尼娅一上班,我可以向你保证,会有一大堆好心人把
这个拿给她看的,就算不给她看,也会把内容转述给她,而且还会添加一些自己的东西,
这样只能把事情搞得更坏。政治斗争的历史教育了我们,应当掌握第一手材料。”
“不,不能。她不应该看到这东西,她会气疯的。”伊琳娜固执地摇了摇头说。
“伊莉什卡,请你相信我。如果她不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你和斯塔索夫在一旁陪伴,
而是在其他什么地方看见这张报纸,那情况会更糟糕。你不可能确保让她始终蒙在鼓里。
既然不可能,那么效果不明显的措施就可能带来更大危害。你就听我的吧,把报纸拿回
家去,马上交给塔尼娅看。只是不要用悲伤的语调,而应该嘻嘻哈哈地给她看。”
“不,不要劝我。我做不到,我太可怜她了。”
伊拉又开始抽泣起来。娜斯佳明白,她和伊拉是说不到一块儿的了。于是拉起她的
手,向电梯走去,同时还没忘记拿起那束花。
“走,我和你一起上楼。”
“干什么?”
“让斯塔索夫开车把我送到地铁站。你们这儿这么黑,晚上都走不出去。给,拿着
自己的花。这是人家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
她们两人一起上楼来到房间。从厨房里传来了不知在给谁打电话的斯塔索夫的大嗓
门,还有水声和餐具的碰撞声。塔姬雅娜晚饭后在收拾桌子。
“伊拉,你怎么这么长时间?”她并未离开厨房到过道里来。
“我也回来了,”娜斯佳说,“我害怕一个人在你们这儿摸黑走路。想让弗拉季克
用车把我送到地铁站。”
塔姬雅娜走到过道里,边走边说:“这就对了。对不起,我刚才没想到这一点……
伊拉,出什么事了?你哭过?我就知道,你结识新朋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让伊拉奇卡的男朋友安静一会儿吧,跟他没关系。”娜斯佳出面调解了。
“那是怎么回事?”
“塔纽什卡,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要你去参加乌兰诺夫的访谈的,现在有一个什么
女记者就此事大做文章。写的内容当然纯属胡说八道。但伊莉什卡却非常气恼。给,你
自己读一读就会知道,这东西一文不值。”
娜斯佳把报纸递给她,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塔姬雅娜并非她的密友,她们也是不
久前刚认识,娜斯佳还没能仔细研究一下斯塔索夫妻子的性格。怎么能知道她对此做何
反应呢?万一让伊拉说着了,塔姬雅娜一激动,出现歇斯底里和绝望的反应……而她又
怀有身孕。
斯塔索夫在厨房里继续他的电话交谈,塔姬雅娜站在过道里飞快地读着报纸,娜斯
佳感到自己每秒钟都仿佛是在向断头台迈近了一步。是的,这次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她的
罪过,而且有罪过的就只她一个。因为是她让塔姬雅娜和电影制片人多罗甘认识的。而
塔尼娅在电视采访中说的关于她作品可能拍成电影的那番话是多罗甘让她讲的。他需要
闹出点事儿来,而塔尼娅则需要找乌兰诺夫。当时,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如果说对多罗甘来说,这事表面看似乎没有什么后果,实际上极有可能转跟就会转
化为巨大利润,那么塔尼娅所得的结果,却只是泼到自己头上的一桶污水而已。女记者
海伊娜对塔尼娅唾沫横飞,肝火大发。她所写的一切,简直是一派谎言和捏造,谁碰上
心里能轻松呢?读过或正在读这张报纸的,有成千上万个莫斯科人,他们准会相信这些
恶毒诽谤的。
塔姬雅娜终于读完了这篇文章。她平静地把报纸折好,放到橱柜里。
“斯塔索夫!”她喊了一声,“赶紧打完电话,娜斯佳在等着你呐!”
“马上就来。”弗拉季斯拉夫回答说。
“你觉得怎么样?”娜斯佳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塔姬雅娜平静地笑了笑,“能说什么?说我的前胸不松软吗?不,松
软。感谢上帝,我自己有眼睛,对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还知道我是个胖子,所
以人家在报纸上,哪怕是在这样一份令人不敢不敬的报纸上写这些东西,我不能去责怪。
其他确实都是胡说八道。凡是看过那次电视节目的人,都会明白这个海伊娜在玩弄偷牌
换牌的伎俩;而没有看过的人准会以为我是一个愚蠢、过分狂妄而又爱惹是生非的女人。
这样的话,这还能算是灾难吗?那些喜欢读我书的人,对这上面的话,反正连一句也不
会相信的;而那些不喜欢我的书的人,本来他们就不喜欢,所以我在他们眼里的形象再
坏一些,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你,伊莉什卡,真的伤心啦?就为这点小事儿哭鼻子,
那真是个小傻瓜!”
“我是怕你生气。”伊拉嘟囔着说。
“看你说的,亲爱的。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就像一只无助的小母鸡吗?你认识我已
经不是第一年了。别担心,我会保护自己的。更何况这一切还具有巨大的、潜在的好处。
当我读这篇胡说八道的东西时,我已经想出了如何构思下一步情节。我差不多已经有一
个月没有写我的书了,但这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忙,而是因为我在故事情节上遇到了障碍:
我搞不清楚下一步应该发生什么。确切地说,是在此之前一直没搞明白。可现在我想出
来该怎么写了。你干吗一动不动地站着?脱下外衣,你是到自己家了,而不是来做客
的。”
伊拉奇卡轻松地松了一口气,脱下风衣和鞋子。几秒钟以后,整个房子里就又能听
到她响亮悦耳的声音了。斯塔索夫走了出来,他穿着运动服,开始系旅游鞋的鞋带。
“弗拉季克,你把娜斯佳送到家行吗?已经很晚了。”塔姬雅娜请求说。
“这叫什么话?当然可以,只要我亲爱的妻子不嫉妒就行。你不会嫉妒吧?”弗拉
季斯拉夫用他的大嗓门宽厚地说。
“我会嫉妒的。”塔姬雅娜笑了,“可是如果娜斯佳一个人走,我会担心出什么事
的。二者当中,我只能选择对我身体危害较小的。”
午夜时分,路上的车极少。他们开得很快。斯塔索夫默默想着自己的什么事。娜斯
佳回想着塔姬雅娜对那篇文章的反应,对斯塔索夫妻子与自己如此不同而惊奇不已。要
是这件事发生在她娜斯佳身上,她大概早就会因为气恼和困惑而歇斯底里了:她怎么把
女记者海伊娜给得罪了,惹得她向自己如此大泼污水?可塔姬雅娜却满不在乎,读报纸
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还安慰起她和伊拉来。“她完全是另外一种人,”娜斯佳想,
“她对生活的观点与常人完全不同。也许她早就明白生活中什么最重要,而什么不重要。
她有足够的智慧来将二者区分开来,因而才会对二者有不同反应。而我却没有这种智慧。
大概只是在昨天,季姆卡·扎哈洛夫在我眼前被杀死,我才犹犹豫豫地在这智慧之路上
迈出了第一小步,开始明白一些了。”
在娜斯佳家楼前停了车,斯塔索夫转过身来对她说:“和上次相比,我更喜欢今天
的你。”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上次你有点……”他停下来,在寻找更准确的词,但
是却没找到。
“有点什么,萎靡不振?”
“更确切地说是像死人一样,就好像一只笔被抽走了笔芯似的,在逐渐沉积、散落。
今天你又和从前一样了。虽然很疲累倦怠,但还是很有生气。出现生活危机了吗?”
“是的,但已经过去了。”娜斯佳点了点头,“斯塔索夫,你如果有空儿,去打听
一下女记者海伊娜的情况。”
“你干吗要了解她?”
“现在还不知道,也可能没用。但以防万一先了解一下,总归会有用的。”
“好吧,”他耸了耸强壮的肩膀,“要送你到家门口吗?”
“我自己走,谢谢!”
她吻了一下弗拉季斯拉夫的脸,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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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够了,一切应在她分娩之前完成。因此,我们不可能详尽研究托米林娜的
个性了。通常,我们在制定计划并付诸实施之前,要用两三个月乃至更长时间对目标进
行研究,但在目前情况下,一切都应该尽快完成。再有两个月她就要分娩,到时候我们
就未必能改变什么了。”
“我同意。您还有什么建议吗?”
“我准备以托米林娜为例来研究一种新的方法。即根据作家作品来绘制一幅她的心
理肖像。这种方法我们将来会用到。因此,我希望托米林娜不是这个世界上惟一有个人
问题的知名作家,她应该成为一个开端。”
“就算这样。那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您知道女性文学和男性文学的区别何在吗?”
“您不要反问我。您的这种风格总是惹我生气。说出您的实质内容。”
“对不起。一个人写书一般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他想与别人、与读者就一些
他自认为重要、有意义并值得大家讨论和深思的问题进行交流。第二个原因就是他想谈
一下自己。”
“等一等……听您的意思,难道没有任何其他原因了吗?那么金钱呢?一大批拙劣
的文字匠人在糟蹋纸张,他们的数目多得数不清,他们就是为了赚钱。您把他们划为哪
一类?此外,您还忘了那些一心想出名的俗人。这类人同样也写了很多东西,而且经常
都能遇到。您的这种分类不完全。”
“您没有明白……确切地说,是我的表述不够准确。为什么人要把自己写的东西拿
出来出版,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其中的原因,正如您非常公正地指出的那样,既有
金钱欲、声望欲,也有向别人证明什么的欲望,此外还有许多其他原因。而我现在要讲
的是,什么是使人提笔进行创作的动机。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东西。构成文学作品基本材
料的东西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作品中涉及某类问题;另一类则是作品中写了某个无可
挑剔的人物。至于女性文学,它们永远都是或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这样一种文学:其中的
女性作者往往将女主人公作为自己的化身。她欣赏自己笔下的女主人公,赋予她种种可
以想象和难以想象的美德,同时还赋予她以作者本人梦寐以求的容貌。女作家希望能像
女主人公一样生活,完成女主人公那样的行为,能邂逅女主人公那样的非人间的爱情,
能像女主人公那样令人叹为观止地做爱,能既从生活本身也从那些漂亮富有的情人那里
得到主人公所得到的意想不到的礼物。任何一本女性小说都是如此建构的。如果对女性
作者的整个创作仔细进行一番研究,那么就可以制订出一张表,列出有关她的口味、愿
望、幻想、童年时代的恐惧感等情况。由此可以构成一幅完整详尽的女作家心理肖像。
这张肖像与我们通常那种经过长时间细致搜集目标的各种信息后绘制出的肖像相比毫不
逊色。”
“那么您认为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就正是这样的作家吗?”
“那当然了!她写的侦探小说我已读过多半。她的书中总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女主人
公,所以我坚信,如果我们对这一女主人公形象进行一番整理和研究,我们就能了解有
关托米林娜的一切情况,从而为正确制定计划提供参考。难道您还是不相信我吗?”
“哼……有时我觉得您的方法十分可疑。比如说,我至今不明白,搞出最近这具尸
体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一个接一个地制造死亡?这个小伙子怎么妨碍您了?但我还是
不得不公正地说:您确实总是能成功地达到预想的目的。我不清楚,您是如何做到这一
点的,但事实是不容争辩的。您认为需要就去做吧!但是您要记住,当您向我保证会成
功时自己承担的责任。”
“我记得。”
负责国家杜马议员尤丽娅·戈托夫齐茨被害案调查工作的鲍里斯·维达利耶维奇·
格梅里亚探长患了感冒。他嗓子发哑,喉咙疼痛,不停地流鼻涕。戈尔杰耶夫上校虽然
竭力想使谈话郑重一些,可还是忍不住不时调侃几句,好在他认识格梅里亚时,后者还
在当片警。尽管,应当承认,他们的谈话似乎不能不郑重一些好,因为他们讨论的问题
绝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科罗特科夫少校牵着我的鼻子走,是不是得到了您的
默许?”格梅里亚一只手攥着手帕放在脸旁,嗓音嘶哑,很吃力地说。
想到格梅里亚探长的鼻子,而不是他所用成语中鼻子①的情形,戈尔杰耶夫觉得他
的问题很好笑,于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① 俄语成语有“牵着某人鼻子走”,书中人物因而有此联想。
“瞧您说的,鲍里斯·维达利耶维奇,”他竭力保持礼貌回答道,“科罗特科夫不
会牵着任何人的鼻子走,他还没狡猾到这份儿上。他这人单纯得像小孩子。您自己难道
就没发现这一点吗?”
“尽管如此……”格梅里亚皱着眉头打了个喷嚏,“对不起。科罗特科夫提了一个
方案,按照他的方案,我们应当通过‘格兰特’私人侦探所来寻找杀害尤丽娅·戈托夫
齐茨的凶手。跟您说实话,这种假设我很不喜欢,但我还是允许科罗特科夫据此进行调
查。可查出什么了?就在侦探所门前,有人几乎就是面对面地枪杀了季姆卡·扎哈洛夫,
还在他是个相当不错的警察时,我就认识他,而就在他被害时,您手下的卡敏斯卡娅就
在他身旁。这怎么理解?”
“您说怎么理解呢?”戈尔杰耶夫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问道。
“应该这样理解,还有一些您的下属也在调查此案,而对他们的活动我却一无所知。
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我不敢教训您,因为我过去曾向您学习过,但现在的问题涉
及到议员被杀案,所以一切工作都应该非常明确、非常内行,因为我们的每个行动,上
头都有十只眼睛在盯着。您这是在把我往哪儿放呢?”
“你算了吧,鲍利亚!”科格布克和解地说,“别摆探长架子了,你原来是个小警
察,现在也还是。只不过是制服上的领章变了而已。我没有策划任何反对你的幕后活动。
这个方案是卡敏斯卡娅提的,你猜对了,但我之所以要科罗特科夫协助你,是因为她还
只是个小姑娘,调查议员被杀案还早了点儿。一旦搞砸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工作关
系而言这类犯罪案不归她管,所以一旦出事,谁都不会打她板子,也不会折磨她的神经
末梢。而尤尔卡小伙子身体强壮,经得住摔打,对什么都不在乎。全部诡计也就只此而
已。”
“一开始您就这么告诉我就好了,”格梅里亚声音很响地擤着鼻涕,嘟嘟囔囔地说,
“对不起。您自己不是说,我的内心还停留在普通警察的水平上么,那我不理解也情有
可原?昨天一大早我就被叫到了检察院,可有关卡敏斯卡娅,我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呀。
真丢人呐!想不说话吧,可又不行。他们要我报告案件侦破进程,而与‘格兰特’有关
的倒成了惟一有所进展的方案了,我只能讲了我向他们胡诌的那些事儿,幸亏您没听见。
全是胡说八道。而这一切都是出于对您——我从前的老师的尊敬。”
“那就多谢了,”戈尔杰耶夫哼了一声,“鲍利亚,我就知道你是会记得别人的好
处的。有趣的是,你到底对他们胡诌什么了?”
“与其说是胡诌,倒不如说是有意避而不谈。最主要的我没敢说出来,就是扎哈洛
夫在私立保镖公司工作这件事,不然的话,他们还不得当场把我脑袋拧下来才怪。您也
知道我们可爱的检察院多么喜欢私立机构。简直是宠爱极了。睡梦中都恨不得把他们的
活动不露痕迹、一劳永逸地全部取缔。如果我供认,在我身后,有一个私人侦探,经刑
警局允许,也在侦查国家杜马议员被害案,他们非得把我……哎,他们那里究竟是怎么
回事,您自己也知道,他们会把我怎么样。喏,你瞧,既然不能把扎哈洛夫端出去,那
我就只好边想边说了,我说我让卡敏斯卡娅相机寻找可以接近‘格兰特’事务所的途径,
而她找到了一个叫扎哈洛夫的家伙,此人在这家事务所有熟人,于是便通过他了解从该
事务所刺探情报的可能性。扎哈洛夫准是找到点什么,井答应要给卡敏斯卡娅指认某个
他认为可疑的人。而他就在指认他们时被杀害了。第一次好像就这样对付过去了,可一
旦他们知道一切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我就有好果子吃了。”
“如果你不对任何人讲,他们是不会知道的。算了,鲍利亚,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吧,
是我让你受了委屈,但凭良心说,我并非出于恶意。想让我告诉你实情吗?我自己也不
相信这个方案。它有些荒谬。可我们这位小姑娘想就此练练手,我干吗一定要禁止她呢?
让她去试试,积累些经验,磨磨牙齿。可谁又能想到她会再次惹麻烦呢?她抓住的是个
最差劲的方案,可你瞧事情完全给颠倒过来了。假如我哪怕有一秒钟能想到案子会发展
到出现死尸的地步,我可真的不会让她背着你去搞游击。可现在看来,在‘格兰特’事
务所里确实隐藏着一个混蛋,他为了大笔捞钱而出卖情报。而当他发现扎哈洛夫把他给
咬住后,就决定摆脱扎哈洛夫。但是,鲍利亚,你要注意,这个可恶的私家侦探,可不
是孤零零的个体户。他身后很有势力。我亲自到过现场,因为阿娜斯塔霞给我打了电话。
我就用这双手把整个‘格兰特’折腾了个遍。”戈尔杰耶夫在格梅里亚探长脸前抖了抖
他那胖胖的手指。“侦探所的所有人员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在扎哈洛夫被害时,多数
人就在事务所里等着参加原定15点召开的会议,其余的人来得稍晚了一点,但所有人都
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有人在别的地方见到过他们。因此,可以设想,侦探所里那个小混
蛋,准是跟什么人说过,说他正在翻找主任的卡片盒时,被扎哈洛夫当场抓住了。而那
些人对他的话肯定相当重视,不但没有置之不理,而且也没让他自己继续去对付自己惹
的麻烦。”
“是的,”格梅里亚点了点头,“他是个重要成员。准是有人非常需要他。算了,
让什么检察院见鬼去吧,重要的是案子毕竟有所进展了,要不然,我早就彻底丧失希望
了,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把卡敏斯卡娅给我吧,行吗?”
“那样你的日子会很难过的。”上校以玩笑的口吻说。
“怎么会呢?她脑子很好使,很清醒。您别舍不得。”
“我说不行。她搞这种案子还太早。她还对付不了这类案件。应当让小姑娘们远离
政治。”
“您这叫什么话!”格梅里亚又开始嘶哑地咳嗽起来,“您还拿她当小姑娘?我又
不是不知道她,我们一起调查过女演员瓦兹尼斯谋杀案。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你给她一
个手指头,她会不但把你整条手臂,而且把你整个人连同皮鞋都一口吞了。她大概只比
我小两岁吧?”
“问题不在年龄,格梅里亚,而在性格和神经系统。不错,女演员被杀案,确实,
是她力所能及的。可议员被杀案就不同了。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离开我吗?”
“因为您善良,爱护大伙,一切都可以原谅大伙,也很怜惜大伙。”格梅里亚有几
分挖苦地说。
“不,鲍利亚,我并不善良,而是聪明。我爱护自己人,今天我保护一个人,明天,
毫发未损、四肢健全的他,会给我侦破十件大案。而如果我不爱护他,委屈了他,迫使
他超越其极限而工作,使他神经过度紧张,精神受到伤害,那么,你就会至少有半年时
间失去他。每个人都应该去做他最擅长的事,只有这样才算明智。如果我不让一个好的
枪手上射击台,而让他去跑5公里越野,那么,这段距离他当然也能跑下来,可那样会
使他累伤,病倒,使他心脏受不了,双手颤抖。而他也无法创造新纪录,使我派不出人
来上射击台。你明白这个小寓言的含义吗?”
“这我明白,可有关卡敏斯卡娅我还是不明白。您凭什么断定她搞不了政治谋杀案,
或是用您的比喻来说,她跑不了越野赛呢?”
“鲍连卡,越野赛她已经跑过了,而且累伤了。现在她什么都干不了了,既不能跑,
也不能射击了,就是这样。所以你不要指望娜斯塔霞了,而科罗特科夫和伊戈尔·列斯
尼科夫,他们都是些精明的小伙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把谢鲁扬诺夫给你。”
“好啊,”格梅里亚一听来了情绪,“我认识他,人很活跃,一只脚在这里,而另
一只已经在那儿了。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干得快。把他给我吧。”
“嗬,瞧你这双贪婪的眼睛,还有这双贪心的手。”戈尔杰耶夫笑了,“应该给你
开些治贪心病的药片,开得多多的。你别拿这双眼睛瞪我,尽管你现在办的案子很重要,
但不管怎么说,在我眼里你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现在你最好给我说说,死者尤丽
娅·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如何触怒了自己的妻子,以至于她让人跟踪他?”
“原因无非是二者之一:或是金钱,或是女人。一切罪恶都是源于它们。”探长富
有哲理地说。
“源于谁?源于女人?”
“也源于金钱。尤丽娅被牵扯到税收方面的案子中,她非常害怕她的丈夫向国家隐
瞒了什么,她很爱惜自己的声誉。显然,她怀疑她丈夫实际挣的钱,比告诉她的还要
多。”
“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些怀疑都是毫无根据的,”戈尔杰耶夫说,“戈托夫齐茨除
了个体医生活动外,并未参与其他什么活动。这已经是精确核查过的。”
“那就是因为女人了,”格梅里亚叹了口气,又开始擤起鼻涕来,“对不起。真见
鬼了,不知是怎么得的感冒,真是莫名其妙!外面天气很暖和,而且我连一场雨也没淋
过,可是却弄得鼻涕不断。”
“不,鲍利亚,反正我还是不明白。”上校固执地摇着头,“如果怀疑丈夫不忠诚,
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他?你就给我解释这一点:为什么?”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了及时对他予以斥责并且使他能回到夫妻生活的轨道上
来。否则,如果对此类事体不闻不问,那就会弄到离婚的地步。”
戈尔杰耶夫深沉的目光凝视着他。
“哎,鲍利亚,现在已经没有人敲打你了,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拿自己来衡量其他所
有的人呢?你有四个孩子,这样一来,对你妻子来说,离婚不啻为自然灾难,因为孩子
还那么小,还得抚养再抚养。可是对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来说呢?她只有一个孩子,
而且还安排得很好,住在伦敦的表姑家里,在条件很好的英国学校里读书。而尤丽娅本
人经济上完全独立,人长得很漂亮、很娇贵,年仅三十六岁,就已经是一位国务活动家,
拥有很好的职业,熟人成群,也拥有一些崇拜者。据她的熟人和朋友反映,她是一个很
有教养、非常聪明的女士。那么,请原谅我这么讲,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离婚呢?为什么
她要雇侦探来跟踪丈夫呢?鲍利亚,这究竟是为什么?这可是有失体统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格梅里亚说,“那就是说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担心会
有非法收入。反正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鲍利亚,你清醒清醒吧!”戈尔杰耶夫生气地说,“我理解你现在身体不好,可
能因为伤风感到脑袋发沉,但是你也得二者取其一:或者你去生病,或者我们继续讨论
案件。”
格梅里亚很吃力地抬起眼皮,他的眼皮时不时地往下耷拉,以免讨厌的日光刺激到
眼睛。他把手掌放到了额头上。
“好像体温升高了,”他用干哑的嗓子作出了判断,“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
您这里可以弄点儿热水吗?”
“要喝茶吗?”
“不,就要点开水,我用它冲感冒冲剂。”
“会有效吗?”
“会感到好一点。不,不是开玩笑,15分钟后体温就会降下来。过后体温确实还会
再升上来,但是可以挺两至三个小时。”
有人给格梅里亚端来一大缸子开水。他把一小袋混有茶糜子的感冒冲剂倒了进去,
然后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科洛布克·戈尔杰耶夫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目光
就跟人们通常感到什么事难以理解时一样——人怎么能喝这种东西?
“很难喝吧?”
“没有的事儿,很好喝,就跟加了果酱和柠檬的茶一样。”
“药不可能好喝,”戈尔杰耶夫非常坚决而自信地说,“药理应难喝,因为它要使
人在第一次服用时就明白,得病可不好受。如果药很好喝,而且治疗起来让人很愉快,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对身体不会有任何益处。你把这东西扔了算了,鲍利亚。我看,
最好还是给你倒杯酒吧!”
“您干吗?倒什么酒啊,我还要和您谈工作呢。”
“得了,喝你的饲料汤,吃你的毒药吧!”戈尔杰耶夫失望地挥了挥手,“我先让
空气流通流通。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确定,使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感到不安的,并不
是因为出现了另一位女对手,而是因为她丈夫的非法收入。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她恰恰
现在才开始对此感到不安?为什么不在一年前、三个月前,或就在今年四月份?一定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她对丈夫产生了怀疑。她不会是随随便便、无缘无故地发神经才
想起这么做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同意吗?”
格梅里亚默默点了点头,继续喝他那缸滚烫的药汤。
“而在星期天发生了季马·扎哈洛夫的事情以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死者尤丽娅·
尼古拉耶芙娜是对的。在按照她的要求对戈托夫齐茨进行跟踪时,侦探们发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