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麻烦也很普通、很正常。列什卡会回来,这是最主要的。其余的一切都在其次。要学
会区分生活中主要和次要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可为什么人们都是在很晚的时候,
在已经犯过或做过所有可以想象和难以想象的错误和蠢事之后,才能认识到这一点呢?
弗拉季斯拉夫·斯塔索夫下班回家后,吃过晚饭,正准备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
第一个妻子马格利特打来了电话。他一接完电话,就动作飞快地穿起了衣服。
“出了什么事?”塔姬雅娜看着正匆忙收拾的丈夫,有些不解地问。
“莉丽娅有点奇怪,冲着墙不停地哭,出了什么事也不讲,丽达已经和她折腾了三
个小时,也不管用,我到她们那里去一下。”
“当然,你去吧。”塔姬雅娜点点头说。
斯塔索夫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十岁的莉丽娅是一个很安静、懂事理的小姑娘,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读书,而且是不加选择地读,几乎从来不哭。歇斯底里地闹腾三个
小时(当然,如果马格利特没有习惯地加以夸张的话),在她来说简直是不寻常到让人
害怕了。侦探工作的经验告诉塔姬雅娜,或许是发生了某种最不愉快的事:性狂躁者惊
吓了她,而她又不好意思对大人讲。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非常之大,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如果周围的人处置不当,马上就会产生可怕的后果,比如心理挫伤和将来个人生活的扭
曲。斯塔索夫自己也见过这样的事情。塔姬雅娜知道一年半以前,他就和娜斯佳·卡敏
斯卡娅一起调查过著名电影明星阿丽娜·瓦兹尼斯被害案。瓦兹尼斯的生活正是因为这
样一个专门诱骗、奸污那些不敢跟大人诉说自己恐惧的小女孩的恶棍而走上歧途的。送
走了丈夫,她拿了一本书躺到床上,但思绪总是从书上的文字跑到公务上来,尽管严格
地说公务已经结束了。她再不用去上班,并且可以放松一下了。但关于女巫师伊涅萨被
害案的一些想法还是常常钻到她脑子里来。
斯塔索夫在半夜两点左右才回来,一副心绪不宁、气咻咻的样子。
“你干吗还不睡觉?”他看见塔娅雅娜跟原来一样拿着书躺着,于是问道。
“在等你。莉丽娅到底怎么了?”
“真是荒唐透顶。”他一边从头上将毛衣和背心一古脑拽下来,一边怒冲冲地说,
“她楞是认为我和你生了儿子以后,就不会再喜欢她了。她的脑子里从哪儿来的这些愚
蠢的想法?她可是一个很理智的小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当初,她还希望我和你快点
结婚,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塔姬雅娜笑了笑,“她比专业媒婆还要严厉,不停地跟我们絮叨,
说什么成年人应该成婚而生活在一起。”
“就是啊,可现在她却伤心了,说我将喜欢即将出生的儿子而忘掉她。我对她又是
解释,又是劝说,还做了保证。她倒是不哭了,但好像还是不相信我,也没安静下来。
而丽特卡也火上浇油,整个一个没脑子。”
斯塔索夫爬上床,拽毯子盖上,并且闭上了眼睛。
“好了,塔纽莎,关灯睡觉吧,明天再说。”
几分钟以后,就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弗拉季斯拉夫即使在激动不安和着急上火
时也能很快入睡,而塔姬雅娜却很长时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到肚子上,
心里想,如果她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坐在家里,对孩子是否会有害。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
她终于还是判定对孩子不会有害。人们常说,以适当的速度步行对孕妇是有益的。
一早,上班去的斯塔索夫刚走,伊拉奇卡就说:
“塔姬雅娜,我全准备好了,有午饭和晚饭。没我你能应付过来吗?”
“应付得了,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塔姬雅娜笑着说,“你是准备到什么地
方去吧?”
“是啊。”伊琳娜简短地回答道。她披上短大衣,拆开一只装着件新连袜裤的塑料
袋。
“去很久吗?”
“一整天吧。很晚才回来。丹,你瞧,这件连袜裤对这身白衣服来说是不是太暗
了?”
塔姬雅娜仔细瞧了瞧亲戚那两条绷着轻薄织物的修长的腿。
“我看很好。喂,把裙子穿上。”
伊拉从柜子里拽出一条雪白的薄皮裙,穿上了。
“挺合适,”塔姬雅娜点点头,“你打算和谁过一天呀?是个新的追求者吗?”
“得,他还没那么新,您认识他已经一星期了。”
“是嘛,这可真的不短了,”塔姬雅挪摇着头说,“他怎么能直到现在都没有招你
厌烦呀?”
“我自己也不知道,”伊拉夸张地叹了口气,“您看,这条绿围巾配这套白衣服合
适吗?要不还是这条艳粉的好?”
“伊拉奇卡,别逗我了,随便哪条都行。”
这边伊拉在忙活着准备赴约,那边塔姬雅娜静静坐在餐桌旁,不去打扰如此庄重的
过程。伊拉在塔姬雅娜脸上亲了一下,告了别,对午饭和晚饭最后又叮嘱了一遍后,飞
快地跑出门去。塔姬雅娜也悄悄地收拾着准备出门,她始终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促使
她出门的,但她一直都为英娜·帕施科娃被杀案毫无进展而感到很不痛快。为此她应做
些什么。说句实话,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做些什么。
走出家门,她不慌不忙地朝地铁走去,尽管这段路很远。离车站太远是新建住宅永
远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过今天塔姬雅娜并没为此而恼火,春日温暖的阳光令她心情舒畅,
况且,伊拉奇卡终于找到了心上人,她也从此有了自己的牛活。每次想到一个姑娘家整
天为亲戚家忙忙叨叨做家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追求,甚至连一个女朋友都没
有,塔姬雅娜就感到很不自在,很不轻松。
她在“卢比扬卡”站下了车,沿米亚尼茨卡娅街朝花园环形道走去。这就是女魔法
师伊涅萨,也就是英娜·帕施科娃,曾经住过的那栋楼,她曾在那里接待她的顾客,最
后被人杀害。楼门上的金属护板上有一些小按钮,以前可能是门铃,不过早就坏了。塔
姬雅娜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进大门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朝信箱瞟了一眼,突
然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启事,上面用手写体写道:“谁丢了钥匙,请来14号房找。”
“我就去这家,”她想道,“如果一个人拾到一把地下掉的钥匙,不是把它扔在原
地,而是拿回家,随后又不嫌麻烦地贴出启事来,那么找这人准没错。因为他不像我们
城里大多数人那样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而是希望对自己的邻居多少有些了解。”
14号住宅的门开了,出来一位圆脸老太太,面容很慈善,接着传出尖细的小孩声音。
很明显,女主人是一位老奶奶,在家照顾孙子。
“您找谁?”老太太疑惑地皱起了眉。
“我是为钥匙而来。”
“终于有人来找钥匙了!要不它就一直放在我这儿,没一个人问。喏,给你。”
老太太笑起来,递给塔姬雅娜挂在钥匙环上的两把钥匙。
“是您的?”
“对不起,”塔姬雅娜接过钥匙说道,“我没有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我确实对这串
钥匙感兴趣,不过它不是我的。”
“是这样啊!”老太太的脸立马拉了下来,“那把钥匙还给我。快点呀,看着我干
吗?要是大家都来要的话,我们这个楼里还不被偷光了。看着你蛮体面一个人,竟然干
这样的事,不觉得羞耻吗?快把钥匙还给我,否则我要报警了!”
“不必了,我就是警察局的。这是我的证件。我负责调查您的邻居被杀一案。”
“哦,天哪!”
老太太吓得连忙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厅里,用一只手捂住嘴。
“实在对不起!上帝保佑,我这老糊涂都说了些什么呀!您役生气吧!”
“没有!要是大家都像您这么警惕,我们的麻烦就少多了!怎样称呼您?”
“芭琳娜·彼得罗芙娜。”
“我叫塔姬雅娜·格利戈里耶芙娜。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我们可以稍稍谈谈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您请进。怎么,那起凶杀案至今还没破吗?”
“很遗憾,没有。”
塔姬雅娜跟着女主人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芭琳娜·彼得罗芙娜的房子和伊涅萨的
一样,都是一居室的,只是房间稍大些。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正围着屋子中间的圆桌跑
来跑去,不时发出刺耳的的尖叫声。起初塔姬雅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才看清楚,
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对双胞胎,而且连衣服也一模一样。
“维佳,沃娃,快到厨房去,那儿牛奶和饼干已经准备好了。记着,不准尖叫!我
和这个阿姨有话要谈。”芭琳娜·彼得罗芙娜命令道。
“您管起他们来似乎很轻松,”塔姬雅娜说道,“很少有孩子奶奶只说一遍就听
的。”
“这是我的重孙。”芭琳娜·彼得罗芙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说,“他们之所以
听话,是我带孙子时练出来的本领。我的孙子像别家的一样,也是不听奶奶的话,他们
是被我惯大的。所以我就在想,究竟错在哪里。这样,我和重孙说话就采取了另外一种
方式。总的来说,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不光听我的,父母的话他们也听。不知你听没
听说过一句谚语:第一个孩子是你最后一个玩具,第一个孙子才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
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在抚养我的孩子时,什么也没学会。那会儿还年轻,傻乎乎的。等
孙子生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去教育他们。但我自己也知道,方法不对。什么事都不可能
第一次就做对的。而等重孙出生以后,我已经有经验了,也变聪明了。您快请坐,您这
样站着一定很累吧。怀孕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干吗还要工作呀?”女主人叹了口气,“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您这要
是干些舒服、轻松点的活还行,可你是和杀人犯呀、小偷之类的人打交道。您不怕吗?”
“不怕,”塔姬雅娜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过您说的也对,这种工作对要做妈妈
的人确实不利。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您知道英娜吗?”
“谁不知道她?整栋楼里的人都知道她。她是个魔法师,有很多人来找她。”
“您本人去过吗?”
“没有,没有,上帝保佑。”芭琳娜·彼得罗芙娜赶紧一个劲地摇手,似乎在极力
摆脱一种不洁净的力量。
“为什么?您不相信她的法术?”
“不信,”女主人坚决地回答道,“我在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家庭里长大,从来不
去教堂,也不信上帝。既然没有上帝,自然也就没有魔鬼。我不相信那些神话,我忠实
地信仰共产主义,不相信什么法术。难道您相信吗?”
“不,我也不信,”塔姬雅娜笑道,“不过您自己不是也说,有很多人到她那儿去
吗?不可能他们都不对吧。或许,真的有也不一定。您去过英娜的家吗?”
“就一次。当时我还不知道她是干这行的。她刚搬来时,我作为邻居去看了看。那
会儿我们这个单元正打算安防盗门铃,这样小流氓们就不能在楼道里乱窜。我去她那儿
收钱。她给了我钱,也没请我进屋去,我也就没多问。”
“以后再没去过吗?”
“没有。”
“你觉得她的房间舒服吗?”
“舒服什么呀!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我说过,她刚搬来。又不爱和人打交道,要是
在楼梯里或者楼门口碰见你,也不打招呼,而是看着你,似乎要把你看透,然后接着走
她的路。”
“把你看透。”现在塔姬雅娜想起了对帕施科娃住的这栋楼的侦查报告。14号的女
主人没有比别的被调查人多说什么,只是用了一句“把你看透”。楼里所有的居民都知
道,伊涅萨称自己为魔法师,但谁也没去求过她,跟她关系也不近。其实,何止是不近,
有的人只是见过她,有的人则只知道名字。没有一个人跟她有共同的熟人,谁也不去她
那儿做客。
“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您在哪儿捡到的这串钥匙?”
“钥匙吗……”女主人惊奇地重复着,不明白怎么这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上来了。
“对了,您把钥匙给我。也许,它的主人还会来的。”
“不会来了。那么您是在哪儿捡到它的?”
“它掉在了门边上,那时还有雪。我看见它是雪化了以后。湿湿的、脏乎乎的……
没人拾它。我在隔壁几栋楼里也贴了启事,我想也有可能是别的楼里的人路过时掉在这
儿的。你为什么认为不会有人来要了呢?”
“因为这是伊涅萨的。”
“您说什么?”
芭琳娜·彼得罗芙娜的脸因害怕而变了形,似乎与死者的钥匙有关联就像和血腥尸
体有关一样。
“噢,天哪!”她大声号啕起来,“我保存着死去的女魔法师的东西!老天保佑,
千万别有什么不幸发生!”
塔姬雅娜觉得很可笑,刚才这个可爱善良的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是一个坚定
不移的无神论者,不相信任何神秘的力量,而现在知道钥匙是女魔法师的后竟像个孩子
似的吓得六神无主。
“不会有不幸的,您不必担心。您也不知道是谁的,”塔姬雅娜安慰她,“我现在
把钥匙拿走,您这儿就一切如旧了。您准确地告诉我,您什么时候捡到的?”
“是什么时候……”芭琳娜·彼得罗芙娜皱着眉头想,“似乎是四月初,对,就是
四月初,雪才刚化完。”
也就是说,确实在四月初。为什么侦查员对此一无所知呢?一发现伊涅萨的尸体,
就对全楼进行了调查。而这远远早于化雪。
“您能给我指一下钥匙当时在哪儿吗?”
“可以,好像是在……”芭琳娜·彼得罗芙娜紧锁眉头思考起来,“大约在四月
初……对!就是在四月初,当时雪刚化完。”
“这下我明白了,确实是在四月初。但是为什么侦查员对这一无所知呢?尸体一被
发现就对全楼进行了搜查,而这是雪化以前很久的事了。”
“您能否给我指一下当时钥匙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可以,这我记着呢,就在一出门朝左拐,一个垃圾箱旁边。唉,算了,我还
是指给你看吧。维佳!沃娃!”她喊道。
门缝里立马露出两张小脸,脸上糊满了巧克力,可能是往饼干上抹的时候蹭上去的。
“什么事?”双胞胎齐声说道。
“我现在要和这个阿姨出去整整十分钟。我不在,你们别怕,也别胡闹。有问题
吗?”
“没……有!”小男孩们又齐声答道。
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披上披肩打开了门。
“我们走吧。”塔姬雅娜说。
两人一起走下楼。出了门,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朝右拐,走了大约两三米停了下来。
“原来我们这儿的垃圾箱就在这儿,谁把它收走了?它碍着谁了?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
垃圾箱就一直放在这儿。现在莫斯科正为举行周年纪念在整顿秩序,这个垃圾箱就不见
了。其实正好弄反了,我觉得,越是整顿秩序,越应该每隔十米放一个垃圾箱,对不?
这样谁要想扔东西,一眼就可以看见该往哪儿扔。要不怎么办?孩子们吃了冰淇淋,会
把脏脏的纸往口袋里塞吗?肯定是顺手就扔在人行道上,因为没有别的地儿扔。然后你
就看吧,这个城市会脏成什么样!”
“垃圾箱早就被收走了吗?”塔姬雅娜仔细查看了芭琳娜·彼得罗芙娜指的地方,
顿时来了兴趣。“不,大约是两星期前。我捡钥匙那会儿还在。”
“好了,芭琳娜·彼得罗芙娜,谢谢您。您快回家去吧,家里孩子没人管,别惹出
什么事来。”老太太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不会惹事的,我的孙子们倒是一刻也不能
离人,离了人,他们准会把什么东西打碎或者弄坏。而我的重孙已经被我教训出来了。
他们牢牢记住:如果太祖母波莉雅说‘不行’,就是不行。他们不敢顶嘴。我在抚养孙
子时明白了一条最主要的规则。”
“什么规则?”塔姬雅娜饶有兴趣地问道。她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太太了。
“应该从小就教给孩子什么是‘可以’,什么是‘不行’,这是两个神圣的字眼。
如果我说可以玩,可以闹,那你想玩多久玩多久,想跑哪儿跑哪儿。我什么话也不会说。
但是如果我说‘不行’,就是说,对谁也不纵容,对谁也不例外。如果不允许不洗手吃
饭,那么所有的人都不允许,包括他们的父母、爷爷奶奶,也包括我——曾祖母在内。
只要小孩子有一次看见大家都不允许,而有人例外,那一切都是白搭。以后你的话他一
句也不会听的。”
告别了芭琳娜·彼得罗芙娜,塔姬雅娜朝地铁走去,边走边想着发生过的事。她一
眼就认出了那是帕施科娃的钥匙,甚至不需要拿去试一试,跟她门上的锁是否配套。那
串钥匙有特征:帕施科娃家有两个铁门,都是用意大利产的防盗锁锁的。当邻居叫警察
来的时候,两道门都是锁着的,确切点说是没有用钥匙锁死,只是关着。凶手不需要用
钥匙锁门。但他们需要用钥匙来开门。
不,不是这样的……凶手想了个狡猾的办法配了一副钥匙,这样就可以毫无阻碍地
进入房里对女主人行凶。或者是本打算入室行窃,没料到伊涅萨在家,于是盗窃就发展
成了行凶。可以这样设想。在这种情况下罪犯还会想着把钥匙挂在钥匙串上吗?不会的。
真是愚蠢至极。
另一种情况就是,罪犯钻进房内虐待女主人,走的时候顺便拿走了她的另一副钥匙,
刚出门就把它扔了。那他为什么要拿它呢?也是愚蠢的想法。
第三种情况:罪犯没有钥匙,帕施科娃自己放他进去的。接下来,就和第二种情况
一样了:拿走了第二副钥匙然后扔掉。但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这副钥匙是第二副,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在死者家中门边的小柜子上有一副一模
一样的钥匙穿在一个一模一样的钥匙环上,不同的是,那副上多了一把信箱钥匙。小柜
子上还有伊涅萨的车和车库的钥匙。看来,她习惯丁把钥匙放在那地方。
这副钥匙究竟是怎么被拿走的?是谁拿走了?为什么又把它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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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管怎么说生活还是美好的!它既美好又出乎人的意料!尤其是当你知道,你
不会几分钟后就死去的时候。我甚至对维卡都开始有了耐心。她似乎振作起来了,因为
她明白了,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又不会玷污她的名声。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对我
要友善得多,而且也不再每隔五分钟就重复一遍令我发疯的话了。
“以后你住哪儿?”她每天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似乎我第二天的回答就会和头天
晚上的不同似的。
“不必担心我,我不会睡大街上的。”我每次都这样答道。
“你要搬到她那儿去住吗?”她又问道,意思是指我编出来的那个正等着为我生孩
子的女人,我正是为了“她”才和她离婚的。
“说不定。”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你真的决定把东西都留给我,不分财产?”
“是,是,是!我要重复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这样恐怕不太光彩吧?靠女人养活,住她的房子,花她的钱……”维卡若有所思
地说。
这句话几乎使我失去自制力。要知道,她的情夫不定多想搬进来呢!这就很光彩吗?
我倒想知道,他跟我有什么区别?他不是也想搬到维卡的(顺便说一句,是我的)房子
里住,开她的(应该说,是我的)车,花我这几年挣的钱吗?她倒是给自己定了一个什
么样的道德标准?
不过我也只是心里恼火,而且瞬间我的愤怒之火就被想到我还活着、并且近期内也
不会死旧的“幸福之雨”浇灭了。我是如此幸福,以至于想同一切告别。我从心里感激
维卡不问我什么时候搬走,好让她和她的那个“乡下罗密欧”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她
表现出少有的温和,没有一句话、一个动作让我觉得她急欲摆脱我获得自由。我暂时还
无处可去。卢托夫说,只有我办妥了所有监护人的事务,离开电视台之后,他们中心才
会接收我。对维卡,我就搪塞说,我暂时有困难,我情人那儿有很多客人,暂时没我住
的地方。维卡听了,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悄悄地点点头,也就不再追问。除此之外,她
还依旧给我做饭,洗碗,像一个灰姑娘一样温顺、随和。估计可能是受良心的谴责,她
有时表现出的强烈的情欲都令我发蒙。不管她,让她难受去,我已经难受过了,现在轮
到她了。
卢托夫迅速帮我办理了母亲的监护手续。其实,他的帮助也就是让所有的事办起来
比平常的程序快一些。其他的也都得一一处理。因为我母亲没有自理能力是显而易见的
事。不过,还是有一个机灵的女办事员紧皱眉头问我:“也就是说,您想卖掉您母亲的
房子,而把她送到残疾人疗养院去?”
“您听谁说的?我是希望她能得到必要的照料。她还住她自己的房子,不过我要把
这个房子的产权交给即将照顾我母亲的人。”
我估计那女办事员不相信我,不过我根本不为此而担忧,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总
之我又不会让母亲流落街头。我只是想自己不被束缚住手脚,可以想住哪儿住哪儿,想
去哪儿去哪儿,可以做我喜欢做的事,而不必每隔三分钟就想一想,最少隔一天得去看
一看我的疯妈妈。
制作《素面朝天》和其他几个节目的制片公司对我即将离去深表遗憾,现在正在物
色一个能代替我主持《素面朝天》节目的人。老实说,对这个节目我是深恶痛绝。以前
维佳·安德烈耶夫毫无道理地挥霍赞助商的钱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这笔钱
数目很大,不可能一下子就花完的,维佳是个精明的小伙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甚至
连敲诈这样的事他都能干出来。只要他得到消息,而且这消息能使他从别人那儿弄来钱,
他是什么也不顾的。最近,他经常糟蹋人,想在节目中制造丑闻,好把它卖个好价钱。
想到这,连我都觉得恶心。特别是与女作家托米林娜做完节目之后,我就更感不快,其
实,这种不快之感并不是立即产生的,而是在我读了报上关于节目的文章之后。因为在
直播现场我们应当非常愉悦地继续我们在结识时所谈的话题、我激发她,她同我谈话,
根本没考虑到那些没看到开头的观众或许会理解为别的意思。于是尖刻的女记者海伊娜
就歪曲了托米林娜的话,纯粹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而我呢,对客人十分粗鲁,是她
让我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是如何得出是托米林娜教给别人这个结论的呢?首先,不是所
有的人,而是我,乌兰诺夫·亚历山大。其次,所有她说的都是公正的、正确的,而我
的问题和反驳则是具有挑衅性的,是愚蠢的,没有分寸的。如果海伊娜这样写:“乌兰
诺夫爱摆架子,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公开和他对抗。”我倒可以理解。这至少还不失为公
平,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她却由于自己的愚蠢而使得文章的语气和风格骇人
听闻、不成体统。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托米林娜。她这是从何而知?难道仅仅是因为她
说了关于电影脚本的事?可这是多罗甘让她说的,他事先也给我讲过。其实,他为这些
话还付了钱,只是付给的人是我,而不是她,所以可怜的女作家完全是无享受害者。
不过,上帝保佑!这段公开、强行把客人扒光的丑恶历史终于就要结束了。卢托夫
已经请求我为“危机中心”构思节目了。这将是我的节目,我的“孩子”,我会按我的
想法做这个节日,而不去考虑钱的因素。对一个搞创作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有机会
表现自己,同时又不用考虑挣多少钱,不必低二下四地去求那些有钱的赞助商,看他们
的脸色,好让自己的“自我表现”能换取更多的利润更幸福的事呢?
维卡对海伊娜的文章表现得异常激烈。她,我说过,看过这个节目,而且还是托米
林挪的崇拜者,这样的表现我可是头一次见到。我不知道,我的妻子还喜欢侦探片呢!
不过,维卡自己也承认,她是不久前,大概是一两个月前吧,才开始看托米林娜的书的,
其实我知道,并不是维卡喜欢看,而是她的情人。这一点并不难知道。
“萨沙,你应该给托米林娜打个电话,向她道歉。”我的前妻宣布。
“为什么?难道说文章是我写的?”
“你的表现就让人觉得这篇卑鄙的诽谤文章是你写的。你需要找一个制造丑闻的人,
现在你找着了。你以为我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自从维佳和奥克桑娜死后,我就发现
你像变了个人似的。起初我以为是他们的死对你造成的打击。现在我才明白,你不过是
处理不好你个人的事。算了,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是这跟你请来做节目的客人有什么
关系呢?他们凭什么要为你心里的骚乱而痛苦呢?你给自己找了个情人,她等着给你生
孩子,你就打算和我离婚。结果让一个受人尊敬的、一个能干的女人遭人唾弃。你不觉
得惭愧吗?”
“不,我不惭愧。”我平静地回答,尽管我知道我是在撒谎。是,我是惭愧,那又
怎么了?
这番谈话是在很晚的时候进行的。我回到家(可笑,我还要称这里为自己的家多久?
大概不会很久了。)大约在10点左右,维卡几乎11点才进家,进门就开始谈文章的事。
我知道,她准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朝我身上撒气。“也许是情人不行,没能满足她的
需要。”我幸灾乐祸地想。
向维卡声明我并不感到惭愧后,我便开始示威性地把客厅的沙发拉开,离婚后我一
直睡沙发。我这是暗示她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呆着。但维卡并不想明白我再明显不过的
暗示,接着说:“萨沙,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拒绝我说的每
一句话。让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她提出了建议。
我颇具气势地拉开沙发,“砰”的一声坐下,手和脚叉得老开。“好吧,又要预言
什么了,预言家?”我傲慢地表示同意。
维卡把委屈吞进肚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是的,伟大的东西——内疚感!
人们都怎么了?
“我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挣钱的。我什么都知道,萨沙。奥克桑娜全都告诉我了。”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整个人陡然精神起来,仿佛面对一个危险人物。她想干什么?
想敲诈我吗?真可笑!
“如果你不和我离婚的话,我永远也不会向你坦白,我什么都知道。尽管你很卑鄙,
但我非常爱你,不想你在我面前觉得惭愧。让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更好。因为
如果你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却还依然爱你的话,你可能就不会再尊敬我了。这种感情很复
杂,萨沙……我很看重你的态度,我非常珍视你的爱,为此我一直沉默。我无法让自己
不再爱你,我也曾经阻止自己爱你,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你。是的,所有的人都想尽办
法挣钱,因为每个人都需要钱,但你至少别杀谁、别抢谁呀!我对这都装做没看见。当
大伙们一个个死去,你又突然改变节目的色调后,我明白,这件肮脏的事该结束了。你
在制造丑闻中赚钱,这至少也是很可耻的。而现在又有另一件肮脏的事。我打算向这一
切妥协,只因为我爱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很困难。”我透过牙缝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已经被她那赤裸裸的恬不知耻气蒙了。
她爱我,她至今还爱着我,她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不想影响我们的爱,同时自己却与情
夫上床,还雇杀手除掉我,好把这些“脏钱”,还有用这些钱买来的东西拱手送给新丈
夫!她是多么的巧言令色啊!我怎么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呢?
“我再重复一遍,好让你更容易明白我,”她用一种耐心的老师给一个差生讲解勾
股定理的口气说,“我知道,所有这些公众媒体都是为了钱而工作,而不是为了传播信
息。当这与电视,与你,乌兰诺夫·亚历山大有关系时,我都忍住了,因为我爱你,但
我并不爱海伊娜,我不了解她,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就想让你回答我一句:她为什么
要写这个?”
我耸了耸肩:“我没看出第一个论点和第二个有什么联系。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
写这个呢?她想写,就写了。就这么多。可能是她,托米林娜自己喜欢。”
“萨沙,别装傻了,”她生气地说,“你很清楚,是有人付钱给她让她写的。你知
道是谁干的吗?”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发火了,“没有人为任何人付钱,只不过是某家报纸需要
侮辱性的材料,因为人们喜欢读。报纸需要畅销,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会采取任何手
段,托米林娜是何许人,需要给写她的材料付钱?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作家,像她那样的
人有成千上万。”
“可你的客人中一个报界的也没有。你说得对,托米林娜跟别人没什么区别,你节
目中有生意人、影视界的,有医生、政客……什么人没有?他们在屏幕上看起来比托米
林娜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为什么偏偏往她身上泼脏水呢?为什么?萨沙?我想知道,究
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因为,通常他们手头总有一些用来写刻薄文章的材料,可这次没发生什
么事,于是就开始乱翻一气,这不,《索面朝天》就映入眼帘了。我就搞不懂,你干吗
这么关心这事?你怎么了,跟她认识?唠叨一晚上,你也不嫌烦!”
“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海伊娜记者。没有,你懂吗?这纯属无稽之谈。我
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有人要在报纸上侮辱我的丈夫,却署以笔名。萨沙,我好害怕。”
“我已经不是你丈夫。”我脱口说出了脑子里跳出的第一句话。
可维卡并没有为我的这句反驳而感到不好意思。她顽强地朝她眼前的目标走,但是,
很遗憾,我并没有看到这个目标,虽然我极力在看。
“这没什么区别。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而且现在暂时也还住在一个屋檐下。
你有什么不好的事,也关系到我。如果现在有持枪歹徒入室抢劫,他们又不会调查清楚
我们办离婚手续没有。”
我诧异地看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哪有什么歹徒?他们为什么要抢我的钱?
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维克多利亚?”
“是的!”她大叫起来,“我清楚得很!反倒是你,我看是不清楚!你拿着安德烈
耶夫从别人那儿弄来的钱,你以为,人家还会为此而狂热地爱你吗?你以为大家都认为
这是理所肖然的,都像我一样视而不见吗?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经过这事你还能活着。
我不吭声是因为我爱你,可他们,他们为什么也默不作声,不去惹你?我每天都在惶恐
中等待,不知道你会发生什么事。而且我相信,维佳和奥克桑娜正是为此而丧的命。而
你——就是下一个。”
“小声点,小声点,”我平静地说,“邻居们都听见了,把声音放低些。好,我是
下一个,然后怎么样?这跟写托米林娜的文章有什么瓜葛?”
“你还不明白?”维卡压低了声音,不过还是慷慨激昂的,“文章其实并不是写托
米林娜的,而是写你,把你好好地收拾了一顿,托米林娜只是作为证据而已。他们的根
本目的是针对你。而且他们手底下有一个好作家,他们跟他也开了个玩笑,只是他忍住
了。你听一下我对这事的看法:安德烈耶夫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惹你,因为维克多有
对付他们的武器。他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否则,他们就不会付给他钱了,他们中的每
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污点,或者是对他心存感激。你知道吗?安德烈耶夫以前在克格勃
和俄安全委员会工作过。”
“不知道。”我不知所措地答道。
我确实对此一无所知。真想不到!维卡是从哪儿得知这事的?
“工作过。对那些商人和企业家们,他都有法子整制。他们都怕他,因此他们付钱
给他,不敢吭气。可现在他死了,他们就想把自己的钱要回去。要么就把你从这个世界
中铲除出去,毁你的前程和生命。萨沙,我怀疑,这篇文章是有人预订的,这只是报复
你的行动的开始。你还记得吗?上面写道:‘节目死去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在这个固定
的时间打开电视,费心劳神,也不会再有一个有自尊的人去参加这个‘狂欢晚会’,即
使有谁参加了,那么这个人也不值得关注和尊敬,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收实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明天还会有另一篇文章,言辞将更激烈,后天——又是一篇。我知道
他们这种把戏,每一篇都比上一篇更粗鲁、更残酷,因为这很符合大众心理。第一个打
击可能是很轻微的,甚至是不易察觉的,可如果你轻易放过它,只是沉默地让步,不予
以回击的话,那么一连串的打击就会接踵而至,所有参与的人都会遭到屠杀,因为人们
都有一种‘置人于死地’的禽兽本能。以后就没有人会记得,这个人究竟错在哪里,也
不去管他的错是大是小,所有的人都只回味着攻击别人给自己带来的快乐,欣赏着别人
痛苦和屈辱的表情。拿起装订好的报纸,深切关注任何一件丑闻的发展过程,你自己也
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得对,托米林娜确实跟此事无关。不过你应该为这件事连
累到无辜的人而感到惭愧。”
“我不觉得惭愧,”我冷冷地说,“我看,这件事我们已经谈清楚了。你还想怎样?
让我给托米林娜打电话,向她道歉?我可没她的电话号码。”
“那你怎么跟她联系的?”
“通过多罗甘。是他把她推荐给我的,也是他把她领进演播室的。你还想让我怎么
样?”
“我希望你不要小看这次打击,趁现在还为时未晚。你总该做点什么,萨沙,我求
你了!”她的眼中满是泪,嘴唇开始颤抖。
“我不想有人折磨你,毁你的生活。说句良心话,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