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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2

塔姬雅娜的背后响起一阵马达声,她看见一辆汽车停在她家楼门口。从车里走出两

个男人,一个年长一些,另一个还很年轻,脖子上挂着一个照相机。他们停在门口,抬

起头,逐个看一扇扇窗户。年轻一些的那个一扭头看见了塔姬雅娜,对老一些的说了些

什么。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就转身朝她走来。半路上两人似乎突然加快了脚步,脸上泛

着铜茶壶般的光。

“请问,您——是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吗?”年轻的摄影师喘着气问。

塔姬雅娜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在耍她?没等她回答,摄影师又抢

先说:“我们太幸运了!我们是专程来找您的,只知道楼号,不知道门牌号码,正打算

一家一家打听,著名的女作家在哪儿,碰巧您……”

“你们要干吗?”她冷冷地问。

她现在没有丝毫兴趣跟记者打交道。再说经过最近两篇报道,她更没有这份心情了。

“我们想采访您。”年轻的直率地说道。

可是年纪大些的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

“您别生气,塔姬雅娜·格里高里耶芙娜,”他温和地说,“我们不想打搅您一人

独处。我知道,在您的位置上,您非常渴望安宁和平静,因此我们的出现可能会引起您

的不快。不过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为针对您的蜂拥而至的攻击忿忿不平。我们想刊登

与他们完全对立的文章,为您恢复名誉。”

“不要再把事态扩大化,”塔姬雅娜冷冰冰地回答,“不就是两篇吗,干吗说是源

源不断的攻击,我不需要正名。”

“怎么是两篇?”记者倍感惊奇,“至少有七八篇。这不,都在这儿,我专程把它

们带来,就是希望问您一些问题,给您创造回击所有谣言的机会。”

“八篇?”塔姬雅娜又问了一遍,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上面都写些什么?”

“您真的不知道?”年轻的摄影师不相信,“全莫斯科都在议论这件事。”

年长的记者从肩上取下包,递给塔姬雅娜一个书夹。

“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是的。”她点点头。

“接受采访吗?”

“不知道。等我看完这些,再决定。你们先散会步。”她仍用那种赶传讯人时说

“在走廊里等着”的口气对他们说话。

记者和摄影师听话地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开始小声讨论。塔姬雅娜打开书夹,开

始阅读标题被做上黄色记号的文章。每读一段,她就愈发感到莫名其妙和委屈。

“托米林娜的书——是对西方模式的拙劣模仿。例如著名的《日古利》就是模仿

《费亚特》写的……”可她从来没去模仿过任何人呀,她写她所感觉到的、所想到的。

她所有的书都是关于俄罗斯、关于今天的生活,写的都是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

并且试图去解决纯俄罗斯生活中的问题。这跟西方有什么关系?

“托米林娜女士出书像烤饼一样快,这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只能让人想到有一大批文

学奴隶受她派遣。这就难怪冠以她之名的书竟然风格迥异。什么奴隶?这篇文章的作者

想说些什么?所有的书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句号都是她亲笔完成的。许多人可以为

她做证,就说伊拉吧,她可是亲眼看见塔姬雅娜创作自己的中篇和长篇小说。至于说到

风格,塔姬雅娜在写作时总是力求以各种角度、各种方式去写,以避免重复。她的书有

的是节奏缓慢,发人深省,充满逻辑思维的,有的则是颇具动感,情节紧张残酷的,还

有的是神秘而恐怖的。总之不能老写一样的东西,那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枯燥无味。

同样也不能将各种不同类型的犯罪和问题写成一种风格,可是这竟成为那些人污蔑她利

用别人的劳动和才智的口实,他们认为她抢了别人的光,她根本不配赢得这些荣誉,因

为她的文章写得是如此的糟糕。”

“也许,很快我们就要同闻名遐迤的侦探小说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说再见了。她

的作品一本比一本没水平,一本比一本枯燥无味,她那本来就不很高的天赋正在逐渐枯

竭。如果说她前期的书我们还有一口气读完的愿望的话,那么拿起她的新中篇,我们则

不得不在一页页晦涩难懂的语句中穿行,最后终于在二十多页就放弃阅读这毫无成效的

劳动,无丝毫兴趣探究凶手是谁。”天哪!难道这是真的吗?可谁也没跟她提起过……

每本手稿必读的伊拉没说过,斯塔索夫没说过,就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娅读了她所有的

书(这一点她清楚地知道)也只字未提过。可能,他们是顾忌她的面子?不过出版社也

从未对她提过诸如该加强哪条主线啦,该删除什么,或是添点什么啦之类的要求。这就

说明,她的书还是一如既往地畅销,得到读者喜爱的。那这是怎么回事?仅仅是不对某

些记者和读者的口味?也许,是这样的。

不过,有可能记者是对的。她确实已文思枯竭了。“本来就不很高的”才能已被消

耗殆尽,她的书也越来越差。

“还会有人继续驻足在摆满了如潮水般涌来的毫无档次可言的文学书书摊旁吗?高

尚艺术被遗忘,我们的同胞正在被用拙劣的语言所描写的没完没了的无病呻吟,杀人犯,

死尸以及血腥审判所毒害。话又说回来,这也无可厚非。这些新兴作家们拿了那么高的

报酬,他们只能将一篇篇新作向我们抛掷而来。流行作家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就是一个

典型的例子。据传,就她的那些水平极低的书,每本还能拿到五万美金呢!有谁会拒绝

金钱呢?”

她合上了书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感觉一阵恶心。

“看完了?”就在她身旁传来记者悦耳的低音,不知不觉中他已走近了她,“怎么

样,我们谈谈采访的事?我是想收集所有的材料,将这些谣言批驳得体无完肤。向人们

展示一个风趣的、性格鲜明的、才华横溢的您。”

塔姬雅娜缓慢地将视线移向他,摇了摇头。

“我不接受采访。”

“为什么?难道您喜欢刚才读的东西?”

“很自然,我不喜欢它们,我还是个正常人。”

“那您为什么要拒绝我们?您现在有机会回击,反驳,为自己恢复名誉。”记者坚

持己见。

“我不接受采访。”塔姬雅娜又重复了一遍。

记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塔姬雅娜身边坐了下来。塔姬雅娜朝旁边挪了挪,一个陌

生人离她这么近令她感到很不快。

“塔姬雅娜·格利高里耶芙娜,您听我说,”他又开始说,“我读了您写的所有的

书,是您忠实的崇拜者。当我看见您的书被称之为拙劣品时,我将之视为是对我个人的

侮辱。您能理解吗?不是您,书的作者,而是它的读者。因为我喜欢它们,我认为,它

们写得非常棒,可突然之间,有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的人,站出

来指责我品位低下,毫无修养。您试着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您的书在市场上非常畅销,

这无可置疑地说明,我们,您的读者们,有千千万。而那些写这些东西的人,”他点了

下头,示意是她腿上放的书夹,“大笔一挥就给全盘否定了。他们指责您,贬低您,仅

仅因为他们个人对您的书不感兴趣。您别将这事放在心上,那些记者只是个别的,而我

们——则是整整一个大军。我代表这个大军请求对您进行采访,希望您能站出来,替我

们辩护。”

“如果你们真像您说的那么多,那么你们自己就可以替自己辩护,”她回答说,

“而我只是顺便而已。不过我倒觉得,是你们错误地分析了现在的形势。如果一个人被

说成是没有才华,他不能也不应该为自己辩护。可以辩白的只能是自己的清白、声誉,

而不是能力。要是有人为此而争取,以期获得有才能的评价的话,那他简直就是十分可

笑。一个同不喜欢自己作品的人战斗的人是不值得人们尊敬的。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一个人没偷别人的钱,而被污蔑成贼,那他可以证明,这不是事实,还自己一个清

白。因为他对自己究竟是不是贼很清楚。可如果有人说某个作家水平低下,毫无才能可

言,那他能做些什么呢?向人们证明,他写得很好,他有水平?这样一来,他就真错了,

他正中了批评家们的下怀。到时人们又会怎么看他?”

“您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记者低声说道,“我不明白,您是怎么在这个现实中

生存的?您写出了一系列优秀的书,在你身上有着这么伟大的人格,可同时你又是如此

脆弱,甚至连自卫能力都没有。我很想帮助您。您,大概很孤独吧?”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天才总是生活在孤独之中。他们只需与自己的影子和上帝为伴,而周围的人不能

理解这一点,总是要求他们为日常琐碎的事操心,给他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请原谅我

的鲁莽。我自己现在也觉得要求您接受采访是一件愚蠢而又没有分寸的事。让您烦心了

吧?”

“因为什么?为那些文章?是的,很烦心。不过同情我您大可不必。祝一切顺利。”

她费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她又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进晚餐了。忧郁使她心里感到憋闷。塔

姬雅娜感到自已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心里非常委屈。打开冰箱她才明白,自己什么也吃

不下。裹上毯子,面朝墙躺在软绵绵的皮沙发里。

“托米林娜又去找心理分析医师戈托夫齐茨了。可能,他将同她定期会面。这说明,

她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

“让我们预测一下,事态将如何发展?”

“太好了!一切将有条不紊地进行。她感到孤独无助,她已经灰心丧气了,以至于

都不想为重塑自己的形象作出努力。知道吗,有一些人,轻易就相信了针对自己的任何

批评。托米林娜一定属于这种人。依照她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心理肖像,我们设计了故事

的发展方向,于是她就给了我们满意的结果。今天托米林娜拒绝帮助,是因为她已经适

应了身边总有人帮助支持的生活。她——怎么说还是个家庭型的人,如果您理解我说的

是什么的话。她一直都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不是丈夫就是女亲戚,她很重视家庭,不适

应孤独的生活。这几天,她就会明白过来,她迷失了方向。身边没有亲近的人,谁也不

会帮助她。到那时,她就会接受我们给她的帮助了。”

门开了,塔姬雅娜想,是斯塔索夫回来了。才11点半,伊拉约会回来一般都比这晚。

可这回她没猜对,回来的正是伊拉。

“这么早?”塔姬雅娜奇怪地问,“可别告诉我,你对你的银行家失望了。”

就是这一次她仍能克制自己的痛苦和糟糕的心情,坐下来,继续在电脑旁写她的书,

没留意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今天特别顺,一行行文字按她的意愿跃然纸上,写起来也

很轻松,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上下跳动,塔姬雅娜又体会到了那种清楚地知道下面该写

些什么时的喜悦和兴奋的感觉。词句仿佛浑然天成,既准确无误,又形象生动。她甚至

深感遗憾,她的创作孤独被打破了,她完全还可以不间断地再工作几个小时。

隔着房间她都能听见伊拉脱衣服的声音。打开衣柜门的响声,碰着塑料衣钧的声音,

以及首饰扔在梳妆台上发出的叮当声,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女亲戚今天异常沉默,这可

真叫人担心。

“伊拉,发生了什么事?”塔姬雅娜喊道,“怎么心情这么差?”

伊拉走出房间,已经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宽松罩衫,半露出被遮住的迷人的美腿,

苍白的脸上深色的大眼睛里的目光怒不可遏,嘴唇紧闭。

“你的丈夫上哪儿去了?”她严厉地问。

“在莉丽娅那里。怎么了,你找他有事?干吗那么正经八百的,为什么要说‘你的

丈夫’,不叫弗拉吉克?”

“因为所以。你确信,他在莉丽娅那儿?”

“当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昨天呢?也在莉丽娅那儿?”

“也在。拜托你把话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么凶?”

“因为你的丈夫厚颜无耻地欺骗了你,”伊拉用由于愤慨而变得尖细的声音宣布,

“我不知道,他今天在哪儿,可昨天他是和他的玛格丽特在餐厅里如意快活,根本不是

在安慰他号啕大哭的孩子。”

“你从哪儿得知这事的?你看见他了?”

“让我看见还了得!”伊拉“哼”了一声,“要是我看见了,我不当场在餐厅里把

他眼睛抠出来才怪!是安德烈看见的,不是我。”

“安德烈?”塔姬雅娜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未婚夫,对吗?”

“是。当时他正需要去趟金龙餐厅,就两三分钟,跟别人见个面,取个文件。我在

车里等他,他进去了。果真过五分钟之后拿着个文件夹出来了。今天他问我:‘那个赶

你回家的真是你亲戚的丈夫吗?’我说:‘是的,是丈夫。’然后他就说:‘这个丈夫

可真怪,说我品行不端正,自己却深夜不回家,跟别的女人在餐厅里一坐半宿。’我问

他,那女人长什么样,他给我形容了一番。就是玛格丽特,一点没错。你怎么会喜欢这

样的人?拿莉丽娅作掩护,自己却……地地道道的败类、渣滓!”

塔姬雅娜一声不响地盯着计算机屏幕,尽力去弄明白,上面写些什么。却怎么也不

明白。每个字母似乎都是孤立存在的,词和词的意思之间似乎毫无联系。

斯塔索夫……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没发现他有

一丝想回去找前妻的迹象。他们俩认识时,他已经离婚了,所以不能说是塔姬雅娜拆散

了他的家庭,可现在他心中又涌动了对前妻的……一切都变样了。

玛格丽特·米简采娃。在跟斯塔索夫还是夫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过

去是,现在也还是。在电影界她被归为头号美人之列。也许,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这儿?

他已经厌倦了肥胖的、行动不便、自怀孕起就没化过妆的妻子。塔姬雅娜的孕期反应很

严重,从四个月起大夫就严禁他们过夫妻生活。可斯塔索夫——一个四十岁的健康的男

人,他有正常的、自然的性欲。这样说来,他去找前妻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什么不说话?”伊拉生气地说,“你不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吗?”

塔姬雅娜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什么措施,你给我举个例子?你是不是想让我检查一下,斯塔索夫现在在不在莉

丽娅那里?”

“那也未尝不可。”

“根本没法检查。他有手机,他在哪儿都能接到我的电话。”

“往玛格丽特家打电话,”伊拉坚持,“你又有她的号码。”

“何必呢?就算我打,我也只能给我的丈夫打,而不是他的前妻。让我平静一会儿,

伊拉奇卡。”

“你还能平静得下来?”她愤怒至极,“当务之急是应该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撂

下不管。”

“可以,”塔姬雅娜深深吸了口气,“也需要平静。如果他今天需要丽塔胜过我的

话,那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好了,伊丽莎,到此为止吧。你还是给我讲讲,今天怎么

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们吵嘴了?”

“没,就是为斯塔索夫这事。安德烈一给我讲,说他看见他在餐厅里,你不知道我

当时那个气呀……整个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哪还有心思玩啊!”

“傻丫头,”塔姬雅娜无力地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别再神

经质了。去睡觉吧。明天又将是恋爱日,对不?”

“不,明天中断一上午。他有一大堆事要办,我就纳闷,他从哪儿找出那么多时间

陪我的?塔尼娅,你就一点不伤心?”

“伤心,”塔姬雅娜面色平静地承认,“可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就应该到此为止。睡

吧,我还要再工作一会。”

“我要是你,也去睡觉,”伊拉奇卡以一种权威的口气劝慰她,“凭什么要让他看

着你在等他。就是因为他看见,不论他什么时候回来你都在等他,他才产生你离了他活

不了的念头。你就根本不等他,做出一副对他无所谓的样子,他才会清醒过来。”

“小孩子的游戏,伊拉,”塔姬雅娜不满意地皱起眉,“这种游戏我早就不玩了。”

伊拉奇卡不满地抖了抖肩膀,去厨房检查冰箱去了。片刻,传来她生气的喊声:

“你又是什么也没吃!塔尼娅,这怎么可以?我这边尽最大力气给你准备,食物都买最

新鲜的,像个傻子似的站在炉子旁精心做,你那边干脆什么也不吃,敢情我这是白费力

气。你不感到害臊吗?你就是不替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你让我清净一会不行吗?”塔姬雅娜猛喊道,“别惹我!”

说完她就为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后悔了,可为时已晚。厨房里传出抽噎声,很快变为

号啕大哭。塔姬雅娜就这样坐在电脑旁,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一切都崩溃了。斯

塔索夫远离了她。对这一点她是应该预料到的,经常会出现夫妇因为孩子破镜重圆的情

况。伊拉正和他的新情人打得火热,正打算结婚。有一个银行家的老公,明摆着她是不

会再住在这里,和塔姬雅娜住在一起。写作事业又遇到了阻碍。也许还是那些记者说得

对,她的的确确无能,搞不清她的书怎么会出现在大小书摊上的?她现在还剩下什么?

生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抚养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完全也有可能是没有丈夫。

要是伊拉奇卡不在身边,那她就根本别存有过完哺乳期再去上班的念头。只好休假三年,

守着孩子,把自己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切都崩溃了,崩溃了……

她太想工作了,太想写书、太想生活在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的包围之中了。可这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干吗要听斯塔索夫的,搬到莫斯科来?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彼得

堡的房子已经卖了。再说也不愿意再去重新找工作,这不等于承认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吗?

只能咬牙认了。

下午那个记者说什么来着?说塔姬雅娜·托米林娜的崇拜者有成千上万?还说他们

喜欢她写的东西,看到报纸上的批评文章,他们感到被深深地侮辱了。成千上万……即

使说不上是朋友,却也是与她的命运不无联系的人们。是一些爱着她、盼着她写出新书

的人。难道她能欺骗他们吗?不,不能。她还要写自己的书并且通过书与他们、与她的

读者交谈。她要给他们讲述自己的痛苦和孤独,自己的伤心和快乐。他们会耐心倾听她

的诉说。记者还说什么?说搞创作的人一定是孤独的?这样说来,那她是没什么才华,

因为只要还有人读她的书,她就不会孤独,这些人理解她现在是多么地难,即使书不够

理想,他们也会原谅她的。每个从事创作的人都会有力作和稍逊色一些的作品,这是生

活的自然进程。绝对同等水平的创作是不存在的。因为创作者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要真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天赋稍高一些,再就没什么不同了。他们也有疾病,有痛苦,

有欢乐,他们也有精力旺盛和郁悒不振的时候。她,塔姬雅娜·托米林娜,将通过书同

读者交谈,告诉他们一切,他们是会理解的。其实,朋友也不过如此。谁说她孤独?她

有着千千万万的朋友。千千万万。只要去尊重他们,爱他们,他们就不会为难她的。

塔姬雅娜从桌旁站了起来,坚定地朝厨房走去,伊拉正在那儿掩面痛哭。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我没打算惹你伤心。不哭了,

一切都好了。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嘛。你就快结婚了,我们应该为此高兴。邀请你的未婚

夫来家里做客,我想看看,把你交到什么样的人手里。”

伊拉奇卡抬起哭肿的脸,脸上还残留着红色的斑斑点点。

“你冲我吼什么?”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又没惹你,我尽量去关心你,可

你……”

“好了,好了。我的好亲戚。我已经赔礼道歉了。你应该体谅我,怀孕的人容易情

绪激动。”

塔姬雅娜在她旁边坐下,温柔地搂着她。伊拉奇卡还在发抖,只是不再哭了。噘着

嘴,绷着脸,头偏向一边。

“伊拉奇卡!”塔姬雅娜开玩笑地咯吱她的脖弯,“不许生气了,马上笑!你应该

跟我学,丈夫背叛了我,记者憎恨我,对我大骂,我照样朝气蓬勃,快快乐乐,就像什

么也没发生一样。”

“怎么会什么也没发生呢?”伊拉奇卡嗫嚅道,眼睛还是看着别处。

“事实上,就是什么也没发生。我办了那么多年案,什么痛苦和死亡没见过,这点

事简直就不算事。你记住,我的小姑娘:只有亲人患了无法医治的疾病或是去世才算得

上痛苦。因为这是无法弥补的事。而其余的,只能说是或轻或重的郁闷与麻烦罢了。这

样的事怎么说都能解决。没有出路的事就是不存在。这不,我对你吼了,你刚才也哭了,

好像很痛苦。这是什么痛苦?充其量不过是小小的争执罢了。我道了歉,你原谅我了,

这个事情就完了。没必要再在这上面消耗神经细胞了。”

伊拉终于转向了她,一头扑进塔姬雅娜温软的怀里。

“事情到你那儿怎么就那么简单,”她深吸一口气,“我就做不到。”

“趁我还活着,赶紧学,”塔姬雅娜打趣地说,“我们还是吃晚饭吧,我想吃点东

西。”

伊拉从小沙发上一跃而起,在炉子旁忙活起来。塔姬雅娜微笑地看着她,继续构思

新书的下一个情节。

《素面朝天》节目组工作人员维克多·安德烈耶夫和奥克桑娜·邦达连科被杀案侦

破工作陷入僵局。自从知道节目是靠敲诈得来的钱播出的以后,所有被请到现场来的客

人及与之有联系的人都被定为怀疑对象。可是客人那么多,每年都有两百五十个,即使

所有人的姓名都知道,要调查所有的人也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

“只好把乌兰诺夫钓出来了。”侦查官深吸一口气决定,“尽管我十分不情愿这样

做。我无法强迫人们给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这是我的无能所致,说明我不能通过别的

途径弄到所需的证据。没办法,没有乌兰诺夫我们无从知道,钱是从哪儿来,而审问所

有的人——非我力所能及。”

“让我去问他,请给我委托书。”娜斯佳自荐。

“怎么,嫌自己的事少啊?”侦查官冷笑地问,“急着去战斗?”

“我正好有事要跟乌兰诺夫谈,顺便问问这事。”

“去吧。”他同意了。

这次娜斯佳没采取任何折中的见面方式,诸如“半路上见或是您看怎么方便就怎么

办吧”,而是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请求乌兰诺夫来彼得罗夫卡街。她为会谈作了精心准备,

数次重新研究了谈话计划,并做了几次改动,最后敲定了所有必须要问的问题。

乌兰诺夫迟到了40分钟,不过娜斯佳决定作出一副对此并不在意的样子。再一次令

她惊奇的是,一个人居然能变化那么大。前不久,她办公室里坐着改变得简直让人认不

出来的维克多利娅·乌兰诺娃。现在是她的丈夫,(或者说是以前的?)同样是改头换

面。以往因压抑或是总是陷于个人沉思当中而引起的孤僻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她面前

的是一个热爱生活、对自己充满信心、满怀乐观主义朝前看的人,这个人对生活满意之

极。

“是离婚让您变化这么大吗?”她对此很感兴趣。

“离婚?”不知为什么他又问一遍,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哦,是的,当然。

您从哪儿得知我离婚的?”

“怎么,这难道还是秘密吗?”她很奇怪,“顺便说一句,如果您能说出您未来妻

子的名字,我将对您感激备至。”

他高傲地微微抬起眉,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犹豫。“凭什么?这是我的私事。”

“您错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在您的同事以及制片公司中展开了全面调查。查清了每

个人的性格。没有一个人不说您对婚外恋持严肃态度的。我想知道,您如何解释此事。”

“我什么也不会对您解释的,”他冷冷地表示,“我跟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这

是我的个人隐私,没人知道也不足为奇。这种事总不至于四处宣扬吧?”

“这次您又错了,”娜斯佳不紧不慢地反驳他,“每个处在这种情形下的人都以为

没人知道他跟情人之间的关系,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也没有人会跟他提起。通过

许多细小的事就可以判定一个人是否有婚外恋,没有人是瞎子,这一点我请您相信。可

据我们所知,电视台里与您共过事的人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样一来,我只好得

出结论,是您格外小心地保守这段罗曼史的秘密。现在您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让

您破安德烈耶夫和邦达连科被杀案,其余材料均手中在握,惟有一个配角还未粉墨登场。

您会对他感兴趣吗?”

“我不会处在您的位置上,”乌兰诺夫毫无表情地说,“我现在自我感觉良好。破

案是您的事,不是我的。别试图把自己的问题加到我头上。”

“这不是我的问题,亚历山大·尤里耶维奇,恰恰是您的问题。您知道,查清这位

女士的身份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派两个人跟踪您,两三天就都真相大白了。倒是您坚

持不愿意提她的名字引起我的警惕。我就开始想,是不是她与您同事被杀案有什么联系。

您可以试着反驳我。”

“简直是一派胡言!”他愤怒地说,“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就是有,而且您若始终一言不发的话,我这种想法也挥之不去。”

她的下句话已经到了嘴边,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戈尔杰耶夫。

“娜斯塔霞,你一个人吗?”

“不是。”

“出来一下行吗?”

“现在不想出来。”

“去你那儿方便吗?”

“当然。”

“伊戈尔现在拿张表格去找你,有两个数据要填一下。很急,头儿催着呢。行吗?”

“当然,”又是简短的回答,“让他来吧。”

她说话这会儿,乌兰诺夫已松弛下来。他没感到丝毫危险,甚至连她电话里说什么

都没兴趣听。也许,他真跟这件案子无关?娜斯佳太了解他的这种冷冰冰无所谓的态度

了,这是那些高傲的、武断地认为别人都比他笨的人惯有的举止,这倒不是表现他仇视

的态度。乌兰诺夫确实没感到一丝危险,他既不神经紧张,也没有不自然。看来,她在

他身上白白浪费了时间。况且,还有侦查任务,应当弄清被安德烈耶夫敲诈钱的人名,

划定怀疑范围。

列斯尼科夫很快出现在她面前。乌兰诺夫安详地笑看着走进来的人。

我看到他立刻呆住了。幸好我坐在椅子上,而不是站着,不然我会摔倒的。这是怎

么回事?可能他也被传讯了,他们想从我这儿问出我假想出来的妻子的名字,当然会想

到调查维卡的隐私。瞧,她的野汉子被弄出来了。

从门洞窥看到这个仪表堂堂的帅哥匀称的身形,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但

是很快第二个想法就把我带入了死胡同。

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递给卡敏斯卡娅几张纸?她打开保险柜,拿出公文夹,

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用指甲画着一行字,找到六位数写在拿来的纸上。又翻了翻文

件夹,添上几个数字。美男子道了谢,走出房间。难道我错了吗?维卡的情夫根本就不

是到首都找谋美差的乡下佬,而是刑侦处的警察?但是谁又说过乡下佬不能在刑侦处工

作,弄个好位置呢?

我不满意这种解释,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维卡既有警察情夫,同时又

和一个杀手有联系?这也太大意了。维卡从不会这么做的。警察要知道内情呢?那他就

算不上是个警察,而只是个两面派,一个没有道德的家伙。他不配在这儿工作。老天,

这关我什么事。让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想怎么对付对手就怎么对付吧。但我最终

没忍住。

“他是谁?”我问卡敏斯卡娅。

“我同事。怎么,你认识他?”

“不。但是我觉得他与我妻子有染。和我过去的妻子。”我马上更正道。

“这不可能,”她平静地说,“他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他很爱她的妻子。您搞

错了,亚历山大·尤里耶维奇。”

“不,这次我绝没错。我很有把握。他的确跟我妻子维克多丽娅调过情。”我笑出

声来。

我说了一些蠢话,不可扼止。我痉挛地想把这件事搞清。他结婚了?那他出于什么

目的要维卡的房子和钱?他要来干什么?买时髦服装?他不会告诉妻子衣服哪儿来的,

也就是说,他不能穿它;车,他也不能买:税检部门很快会知道。他就得交待从哪儿弄

来的钱,他与维卡的关系立刻会曝光。最大的可能是他准备和妻子离婚,辞去警察的职

务。这还说得通。

“伊戈尔只和维克托丽娅见过一次面,”她说,“他详细询问了你的个人情况,还

有安德烈耶夫和邦达连科的,她没同你说吗?”

“没有,”我惊慌地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

她重新打开保险柜,拿出另一本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把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读给我

听。就是在我们喜欢的咖啡屋。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她和情夫在一起。这算什么,我

并没见到她真正的情夫。真想瞧瞧她为什么会作出如此大的牺牲。

“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我们谈正事吧。我需要一张参与节目赚钱人的准确名

单。”

我心里发慌。她从哪儿知道的呢?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会很蠢。既然她说出来那就什

么都知道了。

“这很难说,”我闪烁其词道,“维克托从不给我们讲这些。只是每月一次把钱装

在信封里分发给我们。我们也没问过他这是谁的钱。他是不会讲的。”

从她脸上我看得出来她不信任我。就让她怀疑吧,反正她无法证实我在撒谎。当然

我清楚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但是承认这点与承认我直接参与没什么两样。不知为什么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听我说,前不久您妻子到我这儿来过。她很不安。她觉得报界出现的那伙反对你

的人,是出钱播放节目的人所操纵的。她想找到这些人,让他们别再干了。也就是说,

她想把钱退还给他们,让他们别再打扰你,别弄糟你的电视主持人的工作。您,亚力山

大·尤里耶维奇,应当搞清:如果她这样去做,那么就会,形象地说,光头赤脚,片瓦

无存。她很坚决、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准备变卖所有财产,包括房子,为了还清账。就

我个人来看,这些家伙参与谋杀了您的同事。我会抓到他们的。如果您配合我,我很快

会做到这点;如果您仍像先前一样保持缄默,我们不得不依序调查您的节目邀请的所有

客人,这将花费很多时间。而当我们为这份假名单伤透脑筋时,维克多丽娅·安德烈耶

娜会找到他们和他们清账。您离开她,组建了新家庭,而她却一无所有,只剩下拯救您

的愿望。我的话说完了,乌兰诺夫先生。现在我想听听您怎么说。”

“这是谎话!”

我脱口而出。我说出的正是我的想法,也许我不应当这么说,但是我无法控制我自

己。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来不及弄明白实际情况。我丧失了判断能力。

“什么?谎话!”卡敏斯卡娅彬彬有礼道,“您认为我在骗您吗?”

“不,是维卡在骗您。这一切根本不可能。”

“那她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为什么她要到这儿来欺骗我?请您给我详细地解释一

下,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

到底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半小时前我还心情愉快,头脑清醒,现在却全颠倒过

来。

“您是说,她准备拿出所有钱,甚至连房子都卖掉吗?”

“是的,维克多丽娅是这样说的。”

“可是为什么?我要同她离婚,她为什么还要挽救我?依我看,这很蠢。”

我耸了耸肩,以示对维卡极其荒谬行为的抗议。

“她爱您。她很不愿说出这一点。但她明白,如果不讲出自己行为的动机,我也同

您一样不会相信她的。她非常爱您,她很在乎您,不想与您分离。”

“她真的这么说的?”我呆呆地问道。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那么,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您想让被您抛弃却仍旧爱

您的女人身无分文吗?亦或是您还有一些男人味?”

突然我相信了这个坐在我对面,手上夹着雪茄的相貌平平的女人。她明亮的眼睛盯

着我,我心慌意乱。我信任她,可是我却尽力反驳。

“维卡骗了您,”我说,“她有情夫,她非常高兴我同她分手。”

“她没有情夫,她根本没有情夫,”她平静地说,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仍看着我的脸,

嘴唇翁动着,“我们即使很蹩脚,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总还算是专干这行的。我们

调查了您妻子,因为不排除她与勒索来的钱有关。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除了您之外,

她没有第二个男人。”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您如此肯定维克多丽娅背叛了您?谁跟您说过这个?”

谁跟我说过?是的,是有人同我讲过。所有人都说过。可是我却一直沉默着,因为

首先我不想死,又不想送维卡去坐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事情发生在维佳和奥克桑娜被谋杀后我第一次来到彼得罗夫卡那天。当时他们传讯

了我很长时间,我出来时早已疲惫不堪。还没来得及走两步,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就

追上了我。

“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能撵上您太好了。要再过一会儿,我们就碰不到了。”

我困惑地望着他,试图记起他是谁,我们到底认不认识。他做了自我介绍,自称是

东北区某个刑侦处的大尉。我当时就把他的姓名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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