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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22

“我听说您今天在彼得罗夫卡,”他飞快地说着,“就特意赶来和您聊聊。既然您

办完事了,就不必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儿说,您不反对吧?”

我同意了。我疲倦得要死,神经紧张过度,只想尽快回家。

“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曾经对一个血债累累的雇佣杀手展开了搜捕,得知他有所警

觉并携带着枪,我们因此花费了一些时间跟踪他,遗憾的是,出乎意料,在追捕时他被

打死了,没能活捉。但是在他身上发现一张名单。我们认为,名单所列的是新雇主。”

他停下来,瞧着我,好像想确定一下我是否明白他讲的话。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

说下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我们跟踪他时,发现他同各种各样的人有过接触,其中包括您的妻子。您知道很

难区分偶然接触和预定的会面,假如这次约见真的是偶然的话。您懂我说的吗?比如说,

一个人走到街边卖报亭,买了两份《莫斯科区委报》。为什么买两份?这是暗号,还是

他买两份报只不过是替同事捎一份?您妻子走到我们跟踪的那个杀手跟前,请他破开五

万卢布的纸币。这是否只是一次偶然的接触,我们无从得知。但不妨假设您妻子雇佣杀

手去谋杀某个人,问她本人是不可能的,会把她惊跑的。所以我想让您看一下名单上有

没有您认识的人。”

“好吧。”我点点头。完全相信名单不会引起我的兴趣。

可是我错了。刚一瞧写有四个名字的那张纸,“射手”这个词就跃入我的眼帘。我

和维卡的大学同学就是这么叫我的。一方面因为我是个穷学生,经常向同学讨烟抽,要

三卢布的纸币当奖学金;另一点,我是人马座的。于是这个外号一直叫到现在。维卡直

到现在也这样称呼我。她走到跟前请求破开五万卢布……结果我的名字就出现在杀手的

清单上。

“不,”我的声音发颤,“我不认识这些人。”

“您确信无疑吗?”

“我完全可以肯定。我没见过这些人。大概他与我妻子的接触是偶然的。”

“也许是吧,”被我忘记姓氏的大尉很失望,“糟糕的是我们获得可靠消息:会有

另一个杀手接替来干这件事。被我们跟踪的杀手嗅到危险,做好了被我们捉住的准备。

他们的组织很严密,所以他只关心把名单转给另一个杀手。只是我们不知道转给了谁。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杀手死了,但谋杀对象还活着,

面临失去生活的危险。好吧,亚力山大·尤里耶维奇,对不起,占用了您的时间。”

“没关系。”我回答得很冠冕堂皇。

我心里升腾起死亡的寒气。10分钟前我还活着,为维佳和奥克桑娜的死而痛苦难过,

感到疲倦,急于回家去见维卡;而现在我却死了……

“您怎么能相信这些胡说八道?”

娜斯佳认真听乌兰诺夫说完。她对人们的轻信感到难以置信。在跟踪杀手时,在被

击毙的杀手身上搜到雇佣名单。真是一部侦探片儿!没有一个狡猾的杀手会把名单带在

身上的。也根本不会保存它。牺牲品的住所,他会记在脑子里。假如这是一个很蠢的杀

手,就像一个口袋里揣着枪的年轻无经验的“水手”,那么他首先嗅不到危险,其次,

也不会关心是否有新的接替者,他也不会有接头者,也不属于某个有组织的团伙。因为

他像一个“水手”,他也就是一个傻瓜。第三点,假如他嗅到了焦味,把牺牲品告诉了

另一个杀手,那他还要这张纸做什么?并且,他随时有被捕的可能,根本不能把它带在

身上。纯粹是胡说八道。一些不具备起码专业知识的谎话。只有略识门径的家伙才能杜

撰出来。

但是这些论据是为说服乌兰诺夫的,对娜斯佳来说还有另一个理由:今年四月份东

北区没有采取任何追捕杀手的行动。所以这一切是一派谎言。

但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编造的呢?

塔姬雅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侦查员。这不仅仅在于她对工作无比忠诚,还因为她像

逃避瘟疫一样逃避“我相信——我不相信”这样的概念,特别是厌恶人们常挂在嘴边儿

的诸如,“有人说过”这类的消息来源。她只认可“证实——没证实”这样的话,无法

容忍模棱两可。当然,她也是一个有创造个性、有情感的女人。同别人一样她也会委屈、

气恼、忧伤、苦闷,也会失意彷惶。但是,在陷入忧伤之前,她认为得先弄清真相。

早晨,待深夜归来的丈夫睡足后,她问他:“你昨天去过金龙饭店吗?”她的语气

很平静,听不出紧张感,也没有像侦查员审讯犯人般地瞧着丈夫。就像五分钟前问丈夫

早饭想吃土豆馅儿包子,还是煮好灌肠做蔬菜沙拉更好一些那样自然。

斯塔索夫回答得也跟她一样平静。

“没去过。怎么了?”

“有人说在那儿见过你。”

“认错人了吧。”

他耸了耸肌肉发达的肩,一扭身走进盥洗室,洗脸刮胡须去了。15分钟后,他从那

里走出来,在摆好的桌旁坐下,开口问:“金龙饭店有什么新鲜事吗?谁好像看到了

我?”

塔姬雅娜心里清楚这是个好兆头。丈夫不想逃避危险的话题,不喜欢偷偷地把鱼雷

型汽车开走;恰恰相反他自己会掉过头来说清一切。

“不只是见到你,你的衬衣、外衣和你的女伴儿。她长得像极了玛格丽塔。斯塔索

夫,我不想让你解释证实什么,只是想知道这是否是真的。”

他慢慢地放下叉子,把碟子推到一旁,站起身。塔姬雅娜立在桌子的另一旁,非常

镇静地探询地望着他。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道。

“很重要。我想知道是谁为了什么要骗你。不知你清不清楚,我不知怎么不太相信

这是出于幻觉。这个人不是简单地见到相似的面孔而认锗了人。他还认出了我的穿戴,

我的女伴儿,甚至打火机。这是一个恶意愚蠢的玩笑,因为有人故意把你引入迷雾。是

什么目的?这个好心人又是谁呢?”

“伊拉的未婚夫。他曾在地铁见过你——你还记得他吗?——就能出你来。”

“我再说一遍,”斯塔索夫愠怒地说,“他可能认出我。因为我根本没去过这个饭

店。无论是几天前,还是一个月前,我任何时候也没去过。我从来没在那儿待过。我只

知道它在‘三车站’区的卡兰切夫卡大街。”

塔姬雅娜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机械地用手抚着腹部。

“你想说这个银行家有点不对劲儿?坐下。你站着我不方便同你说话。”

斯塔索夫顺从地坐下来,又把碟子移到跟前。不管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休想把他

从酣睡中惊醒,休想破坏他的好胃口。

“丹娘,我们无法原谅自己。为了自己的事,却完全把伊拉丢在一边。说实话,带

她离开彼得堡,打破了她安宁的生活,我们两个人都感到很内疚。她实际上成了家庭保

姆。所以,当她又有了新的生活,一桩美满的姻缘在等着她时,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们觉得这样也许可以弥补我们的过失。我说得对吧?”

“你说得没错,”塔姬雅娜叹了口气,“伊拉自己也说,要不是去莫斯科,她永远

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我也很高兴她能这样想。因为这样似乎减轻了一些你我的

内疚感。”

“的确是这样。我能再吃一个包子吗?——香极了,我接着说我的看法。我和你无

暇了解这个未婚夫,因为我们为伊拉高兴得过了头。不管他是何许人,只要伊拉幸福就

行。她很幸福,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和你只有在未来婚礼上才能见到他。每天晚上我都

要接送女儿,很快又要带她去南方;你的心思又全部放在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对新冒

出来的未婚夫的兴趣退到了第二位。冒出了他——上帝保佑我们的伊拉一切平安。丹娘,

我久经沙场,非常厌恶这一切。”

“而我是个年轻的侦查员,”她微笑着,温柔地触碰一下他的手臂,“可是也不知

为什么不喜欢这样。你记得玛格丽特有一件黑白细条相间的尉尔萨奇品牌的三件套吗?”

“没印象。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好像是穿着这身衣服去的饭店。我们可爱的小女孩儿的未婚夫眼力真不赖,

一眼就断定是尉尔萨奇牌儿的。我就不能,你行吗?”

斯塔索夫看了一下表,探过身去拿电话。

“我也做不到。我们还是问问丽塔吧,事情就能清楚一些。”

“有点不值得吧?”塔姬雅娜有些犹豫,“不太妥当吧?”

“就这样了,”斯塔索夫挥了挥手,开始拨电话,“不明白真相,陷入谜团不妥当;

弄清真相总是妥当的。要不然我们还算个警察吗?莉丽娅吗?你好,我的女儿。你睡得

好吗?很香?好孩子。你正准备去上学吗?好样的,妈妈在吗?还睡着吧?她走了?这

么早急着去哪儿?啊,我知道了,小宝贝,我有件事问你。把妈妈的衣柜打开,瞧一瞧

里面有没有一件黑色的三件套。不,你还是看一看吧。”

他用手捂着听筒,小声说:

“莉丽娅说她不用看也知道妈妈有这身衣服。”

等了不长时间,莉丽娅又拿起话筒。

“有吗?什么颜色?带条吗?宽条还是窄条?清楚了。是三件套还是两件套?就是

说,只有上衣、裤子,还是还有一个坎肩?有坎肩?太棒了。把坎肩拿下来,我告诉你

怎么做。看一下领子里面。看到标签了吗?上面写着什么?我知道不是俄语。你在学校

不是学英语吗,念一念。好像上面是英语。谢谢你,小宝贝。你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好吧,快去上学吧,要不就迟到了。喂,再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妈妈经常穿这件衣

服吗?什么?刚买不长时间?啊,是这么回事……好吧,女儿,亲亲你。”

他放下话筒,若有所思地望着妻子。

“我们会有一场好戏看了。丽塔是有一件尉尔萨奇牌的黑色三件套。但是,谁也不

可能见到她穿这身衣服,因为它刚买了不久,她也从没穿过这件衣服出门,商标还在上

面挂着呢。”

“但至少有人知道她有这身衣服。某个人来到她家,她向其夸耀过。是女友?”塔

姬雅娜假设。

“很可能,”斯塔索夫赞同道,“还有哪些假设?”

“或者有人见到她买这件衣服。比如说售货员,或当时也在商店的顾客。”

“假设成立。谢谢你,丹娘。发生的这一切很吊人胃口。我马上去上班。晚上,去

一趟沙克里尼基的丽塔那儿,弄清都谁知道她衣服的事。”

“你最好先弄清伊拉的未婚夫。他把一切玩弄于鼓掌中,这太令人痛心了。当今没

有这样的事。现在没有英俊的王子。”

“这怎么可能?”他很不平,“我不是一个英俊无比的王子吗?你令我感到伤心,

我的女主人。”

“你不是王子,斯塔索夫,”塔姬雅娜轻松地大笑起来。嫉妒、苦闷已从她的心头

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是我亲爱的丈夫,这就够了。”

送走丈夫,她开始做家务。她踮着脚尖,尽量不弄出响声,免得吵醒伊位。伊拉昨

天激动地坦白了她的爱情,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天快亮才平静下来。重洗了一遍餐具,

把斯塔索夫的白衬衫和内衣浸泡在漂白液里,擦干净了盥洗间的镜子,决定去一趟商店,

原则上可以不去,所有必备品,家里都有。并且,伊拉今天哪儿也不去。如果需要,她

会去买东西的。但是,她想到街上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突然她明白她是想吃冰

激凌。大大的、缀满扁桃仁、挂着厚厚的巧克力糖浆的冰激凌蛋糕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

前。她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塔姬雅娜知道,刚好步行离家20分钟远的一家商店卖这种蛋

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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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阳台,确定该穿什么衣服。穿棉大衣看来是多余的,那会把她蒸熟的,但是

穿羊毛衫和裙子又有点冷。应该披上一件薄风衣,她可不想现在感冒。

但走到客厅,塔姬雅娜想起那件漂亮的蓝白相间的风衣挂在伊拉睡觉的房间的柜子

里。初春搬到新房,用不着风衣,就把它和其他过季服装放进衣柜。不想吵醒她,塔姬

雅娜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衣服。衣架上挂着一件伊拉的皮衣,可是塔姬雅娜无论多瘦

时都穿不进去,毕竟伊拉只有46号,而她……最好别去想它了。这儿还挂着斯塔索夫的

上衣。要是拉开拉链,取下棉里子,就会成为一件很合适的风衣。颜色的确很深,又是

男式的,对塔姬雅娜来说又有些大(斯塔索夫身材高大,将近两米,肩宽臂长),但总

比什么也没有强。

在裙子和羊毛衫外面披上外衣,塔姬雅娜照了照镜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样子

像一个在火车站过夜的难民。今天她没化妆。虽然不化妆她决不允许自己出门,但这只

是去买冰激凌……一个面上浮肿、满是斑点的臃肿的中年妇女穿着别人的衣服,给人的

印象肯定既可怜又不舒服。她想还是化化妆吧,但又觉得这需要去盥洗室,还得脱下她

刚刚费了好大劲才穿上的短腰靴子,就决定就这样出门。

这时街上人不多:工作日已经开始,家庭主妇还没出来采购;住宅区又是新建的,

居民不多。但是塔姬雅娜还是捕捉到亦或是同情亦或是嫌厌的目光。一进商店她就直奔

冷冻专柜。突然听到近旁有人说:

“塔姬雅娜,是您吗?”

回过头去,看到不久前建议她恢复被损害的声誉的那个新闻记者。

“您好,”她问了好,“真巧在这儿碰到您。”

“我妈妈住得离这儿不远。昨天我在她这儿过的夜,出来给她买吃的。我都快认不

出您来了,您有麻烦事吧,塔姬雅娜?”

“您这是怎么说?”她很吃惊,“我一切都非常好。”

“不,不,您别骗我了。我看得出来,您有心事。您的处境很糟。我可以帮助您

吗?”

她笑了。当然,过路人根据她浮肿的面部和不合体的衣服,会把她当成一个堕落的

酒鬼。而这个新闻记者清楚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乞丐,而是一个享有盛誉的作家,就作

出了惟一可能的结论:她的处境很糟,正陷入痛苦中,并且她本人也很鄙夷自己。但是

又不能跟旁边的人说伊拉在睡觉,风衣又挂在伊拉的房间里;说她弯腰脱鞋困难。

“您能帮我什么忙?”她愉快地问,“一切可能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文章已经上

报了,我不准备反击,这我已经和您讲过了。您还要帮我什么忙?”

这时睡眼惺忪的售货员总算开恩来到柜台旁。她站在塔姬雅娜对面,面无表情地等

着买主吩咐。

“请拿这块蛋糕。”塔姬雅娜手指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盒子说。

“还要别的吗?”

塔姬雅娜飞快地扫视着柜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真想都买回去……真的把这些都

买回去,就拿不动了。医生又嘱咐不要拿超过两公斤的东西。好吧,菜花和香波就不买

了,但港湾产品却不能不买。还有基辅牛排,伊拉总在这儿买,太好吃了。

把买的东西放进纸袋,她准备走出商店,发现那个记者在耐心等她。他跟塔姬雅娜

一起来到街上。

“我可以送送您吗?您没什么急事吧?”

“我没什么地方可去,我只是个家庭主妇,不用去上班。您为什么要送我呢?”

“和您交谈很愉快。您很有特点。”

“好吧,我们要谈些什么?”

“就谈谈您吧。我觉得您处在艰难时期,我没说错吧?”

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讨人喜欢的脸,专注和善的眼神,悦耳的嗓音。一脸的善良、

同情和理解,难道她的确让人觉得很不幸吗?

“您搞错了。我正处在一个美妙时期。等着做妈妈,又值创作鼎盛时期。还有什么

好奢求的?我非常幸福。”

“您的眼睛却不是这样说的。”

“我的眼睛只是说我行动困难,但我会努力克服。这纯粹是生理状态,我相信它很

快就会过去。”

她笑了起来,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帮您提着吧。”记者才醒过神来。

“不必了,包不沉。”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记者又打破了沉默。

“我认为您这么有才华的作家很难生存。”

“您已经说过了,”塔姬雅娜提醒,“上次说的。但我有其他的抉择吗?——生活

就是这样的,不可能改变。——这虽然不是我说的,可我完全赞同。我生活在现实中,

不会有另一种生活。”

“您陷入了谜团,”她的交谈者热烈反驳道,“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生活。您将自由

独立地创作,无论任何时候,无论谁都不会恶意中伤您。您再不会受到欺骗,再不会被

利用,您会得到帮助,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最重要的是,您不再感到孤独寂寞,您不再

有被抛弃的感觉。这就是我要帮助您的。”

塔姬雅娜停了下来,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微微一笑。

“这一切很美,但是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原本就是自由独立的。我不感到孤独寂寞,也没有谁欺骗我,利用我。至

于那些恶意中伤的话,这很正常。没有谁能得到所有人的爱,每个人都会遭到别人的诽

谤。逃避是愚蠢的。我也没有被所有人抛弃、苟活于世的感觉。请不要生气。我珍视您

的热情,感谢您要给我的帮助。但是我不需要这些。”

“不要马上拒绝,”他请求,“也许我的话说得过火,可能引起您的反感,但是,

您还是考虑考虑吧。”

“好吧,那我就再考虑考虑。”她出于礼貌,答应了他。她不想让这个可爱的人伤

心。是他深切理解她的作品,并以读者的名义向自己的同行发出谴责。

剩下的路途,他们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报界和出版界的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从您的书来看,我觉得您不太喜欢新闻记者,”他笑着说,“您笔下从事新闻工

作的人物,好像是精选的、令人讨厌的家伙。这是不是与您跟他们打交道时留下的不良

印象有关?”

“不,您判断有误。我同新闻记者关系好得很。他们的职业有一些必须遵守的游戏

规则,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不能因为妇科医生使怀孕妇女流产就指责他杀人,这是工作

使然。新闻记者向人泼了脏水又当众给他洗内衣,是因为报纸要赚钱,不然就会没活路。

报纸销路越好,利润越大,这就需要尽可能激起人们的购买欲。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有

什么样的居民,就有什么样的报纸。如果该国此时的居民为犯罪而愤愤不平,想每天都

能读到诸如性变态、流氓败类、行窃和受贿之类的离奇事,那就投其所好。那么,一切

都会入轨,报纸的销路会很好,会赢利。您瞧,根本不必去抱怨他们什么。”

“您对我们的印象的确不好,”记者摇了摇头,“但您非常明智,塔姬雅娜。在您

这儿,我甚至听到这样的话都不感到委屈。”

“我们到了,”塔姬雅娜说,“谢谢您送我。”

“您能再考虑一下我对您的建议吗?”

“可以。”她很快地说。想尽快摆脱他,一扭身走进楼道,免得他向她索要电话号

码,或者塞给她名片。再说他怎么可以知道她思索的结果呢?

“为什么你不向我汇报托米琳娜的情况?我感觉你在逃避这个话题,遇到麻烦了?”

“是遇到点麻烦,但我想很快就会克服的。”

“我不喜欢你的心情,你的乐观我也不欣赏。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托米林娜不好

摆弄吗?”

“她拒绝帮助。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却一下溜走了。”

“哼!我就知道你的办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您总是追求新奇,想入非非,发布

一些谬论,臆想出一些鬼玩意,却不按准确无误的老办法去做。对她应当同其他人一样,

调查她的个人情况,从相识到相互信任。而您竟认为凭借您的愚蠢的文学分析能弄清目

标的性格特征。不可能!我早就怀疑这点,现在更确信无疑。托米林娜跟您所描述的根

本就不是一回事,您的招数对她不管用。”

“等一等……”

“不要打断我!要等到您得手,时间太长了。我们决不能放过托米林娜,她的知名

度会给我们带来一大笔钱。我也不想再听到任何您遇到困难之类的话。别忘了,您给我

下过保证。两小时后我等您拿出新方案。不要任何文学肖像描写,不要任何作家的空洞

论调。我需要一份尽快把托米林娜弄到我们这儿来的清晰准确的行动计划。记住最重要

的一点:不要留下孩子。他会绊住她的手脚。为了孩子她能忍受一切:丈夫的背叛,孤

独寂寞,您为她制造的一切。要没了孩子,她就是我们的了。两小时后把计划拿给我

看。”

在乌兰诺夫协助下弄清是谁泄露了“格兰特”私人侦探所的机密——更重要的是谁

得到了这些机密——毫无结果。侦探所的侦探协同找出了登载署名为“海伊娜”的文章

的那个人。调查这个人是否同“素面朝天”的那些特约嘉宾有来往,整整忙了一夜。结

果非常令人吃惊:没和任何人有接触,除了惟一一个没被列入乌兰诺夫提供的名单的嘉

宾外。换句话说,正是这个人上演播间没有破费一分钱。他是某个奇怪的旨在帮助陷入

危机的人们的慈善基金会的组织者。每个付过款的节目特约嘉宾都是偶然来到直播间的,

因为这些嘉宾不下五十人。因此登载文章的人与基金会的人的接触可以看做是巧合。

娜斯佳最先想到的就是乌兰诺夫没有说出所有的人。要么忘记了——记住这么多付

过款的人不太容易——要么不想说出这个人。为什么?必须尽快弄清。

尽管乌兰诺夫在上次谈话中很坦白,可是娜斯佳还是觉得他有所隐瞒——根本没有

什么杀手,只是有人故意愚弄了他——这对他触动很大,所以他讲出了安德烈耶夫从中

弄钱的人的名单。但他对某件事一直闭口不谈,这点,娜斯佳确定无疑。正是因为这样

她才没有向他提出她所发现的问题。她清楚只有来个猝不及防,乌兰诺夫才可能交代。

显然,他没有供出所知道的一切,那就要留一张王牌,以便必要时打出来。

最近几天娜斯佳觉得思维迟钝,可能由于疲劳过度——她每晚都要到茹可夫斯基街,

又要早早起床在9点钟前赶去上班。这段时间她去了三次医院值夜班看护公公:公公的

手术效果不太好,现在在输液。她和丈夫的关系仍很紧张,只好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现在最要紧的是公公的健康,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在颠簸的拥挤不堪的电车里,娜斯佳拼命和瞌睡作斗争,迫使自己做出决定:先约

乌兰诺夫会面,还是同乌兰诺夫上门拜访过的卢找娃女士谈谈?假如他不是为了卢托娃

而同妻子离婚,那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别的联系呢?——这是娜斯佳下次想问乌兰诺夫的。

车到站,她已经决定去找卢托娃。谁知道呢,也许这个女人能提供一些新线索呢。

娜斯佳在卢托娃工作的幼儿园找到了她——她是幼教,被喧闹奔跑着的孩子们包围

着的卢托娃,远看很年轻,待走近细瞧,一条条细小的皱纹在她微笑的脸上显露无遗。

“乌兰诺夫?”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我不认识他。”

“他去过您家,您怎么能不认识他?”

“大概他找过我丈夫。您可能不知道我虽然和丈夫离婚了,但我们仍住在一起,无

法分居。他有自己的生活,常有人到他这来,但他从不给我引见。”

“离婚夫妻仍住在一个屋檐下,是很难。”娜斯佳同情地说。

卢托娃别转脸。当她重新面对娜斯佳时,嘴角颤动,脸上憔悴,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任何办法。甚至去找过巫师,占卦去邪,但都无济于事。他把我迷惑住了!

他恣意指使我,而我却什么也不敢讲。您知道吗?我痛苦得要死,一个叫伊涅萨的巫师

很有法力,她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甚至有力量同他分居。可她死了,一切又是老样子

了。大概您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吗?他是不是把我灌醉了?”

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转过身,而是恳切期盼地望着娜斯佳。

“您瞧,我完全丧失了自尊,想讲给每一个人听,想恳求每一个人。我自己也不知

道会不会有人帮助我……见不到他,想杀死他;见到他,又无力反抗。我直到现在还留

着他的照片——十年前就放在了钱包里。离婚后想扔掉,却做不到。拿出来准备撕成碎

片,可他从照片上那么善意地望着你,冲你甜甜地笑着……我的手就会无力地垂下。就

这样又放回了原处。”

塔姬雅娜也对娜斯佳讲过这些,一字不差。这些都已经被帕施科娃记录下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

“上帝保佑您。”

卢托娃啜泣着走到角落,从提包的小皮钱包里取出照片递给娜斯佳。照片上的人很

普通,是秃顶,但的确,他的目光很善良,笑得也很甜,不带一点凶相。他有魅力,这

是没说的。就连冷漠的照相机镜头也不能扼杀他身上特有的魅力。

“您丈夫的职业是什么?”

“演员,剧团的。一生都是小角色。现在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明白他靠哪儿来

的钱活命,但他没向我要过钱,这就谢天谢地了。”

“您认为,您丈夫和电视节目主持人能有什么事要共同合作?”娜斯佳问。她深切

同情这个无法抗拒丈夫魅力的可爱的女人。

“不清楚。他不允许我问。”

“您试过吗?”

“当然试过。问过几次他在哪儿工作,靠什么生活,毫无结果。”

“怎么?他不肯说?”

“说了还不如不说。他骂脏话,挖苦我,把我视为一个不需付钱的家庭保姆。”

“那您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我又能怎样?赶走他吗?我们的房子是共有的——签过协议——后来就……”

她停下来,从裤兜掏出手帕,痉挛地擦拭泪水。

“您想象不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骂人,撒野,有时甚至动手打我。事后管我要茶

喝,喝完把杯子一放,对我说:‘谢谢你,瓦丽娅。没有你我还会做什么?我亲爱的。’

握着我的手,贴近嘴边亲吻,那样深情地望着我,以至于我会为他去卧轨。”

“那样望着……那样望着……”娜斯佳在返回彼得罗夫卡街的路上,思忖地重复着

这句话。能说这个女人愚蠢、意志不坚强吗?起初是这样认为的,但一想起扎托齐尼将

军,她意识到自己与卢托娃没什么分别。她也同样无法拒绝扎托齐尼——不能抗拒他猛

虎般金色火辣的目光,不能生他的气,虽然内心深处知道他待她不是公正的。大概,这

就是磁性,某种吸引人的、富有魅力的、令人信赖的特质吧。只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一

点分别:扎托齐尼不会用这种特质作恶,而卢托夫放荡、蛮横,为受尽折磨的妻子不敢

反击他而洋洋得意。

同卢托娃的会面对破案没有什么帮助,只能再同乌兰诺夫谈谈,了解一下卢托夫是

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有什么事要做?问题事实上没有实质内容,与安德烈耶夫和邦达

连科的被杀又没有关系,但至少能振作一下精神。这个案件扑朔迷离——谁能想到列斯

尼科夫会出现在她的办公室,说起维卡的背叛和雇佣杀手的趣事呢。很显然,关于卢托

夫的幼稚的问题打乱了供认的程序,毫无逻辑,只好凭潜意识吧。

从电视节目编辑被杀案,娜斯佳又想起另一个毫无头绪的谋杀案。多亏塔姬雅娜,

她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戈托夫齐茨家发生的事。既然尤丽娅死了,没有谁可能回答这些

问题,就只剩下了推测。是什么契机促使尤丽娅雇佣私人侦探跟踪丈夫呢?有人溜进房

间,却什么也没偷,但丈夫从那之后惊慌不安。如果不出诊,就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里,翻找什么文件。东挪西搬,费劲地在纸堆上走来走去。鲍里斯消瘦了,睡不好,吃

不好,常发脾气,甚至开始斥责妻子,关于是否赚了黑钱的问题,他又矢口否认。而尤

丽娅以原则性强、严谨认真出名——弄清令人不快的事实,要比与罪犯共同生活好得多。

但任何令人不快的事,她都没能得知,却为什么要杀死她?很难作出结论。

再从另一个角度看。最初也是有人潜入英娜的房间,同样好像什么也没拿。然后有

人——是同…个人,还是另一个人?——到英娜这儿,请求她讲出一个人的名字。不知

道她说没说,现在已无从知道。某人以同样方式拜访戈托夫齐茨后,心理医师变得心神

不宁,是由于会亲眼看到可能导致的后果——不妨相信他说的有人跟踪他的话。根据跟

踪的人数判断,不只是部里派出执行任务的警察,还有其妻子雇佣的私人侦探。大概戈

托夫齐茨是对的。溜进房间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也觉得受到监视,得知是尤丽娅雇了私人

侦探,妨碍了他们的手脚。

怎么样?想法不赖吧!杀死他妻子的不是与戈托夫齐茨有过接触的人,而是另外一

些他虽没谋面但确定存在的家伙。他怕得要命——那些家伙杀死了英娜。

娜斯佳抱住了头。天啊!浪费了大量精力调查“格兰特”侦探所提供给戈托夫齐茨

的名单,还是什么线索也没发现……

“打住!”她对自己说,“怎么能没有线索呢?杀死尤丽娅正是因为她同私人侦探

所打过交道——这毫无疑问——不然季姆就不会被害了。”

只剩下一个最不符合逻辑、无法论证、但又是惟一的方案了。

塔姬雅娜告诉伊拉感觉不舒服,让她不要走。伊拉吓坏了,大呼小叫着要去找医生。

塔姬雅娜阻拦了她,骗她说去妇科做了检查——医生让她按时做检查,伊拉早上睡得很

死,快中午才起床,不可能知道她其实是去商店买冰激凌的。

“当然我哪儿也不会去,”伊拉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天看不到安德烈也没什

么。”

塔姬雅娜张口想说可以让他来做客,但又咽了回去。在斯塔索夫没弄清这个能一眼

断定女式套装品牌的海底来客的真实身份前,最好避免和他碰面。

她心情舒畅——小说写得很顺手,这使她感到满足——甚至早上与丈夫谈话后所带

来的不安也没能破坏她的好心情。最终会真相大白。他们会弄清为什么伊拉的未婚夫要

欺骗她,一切都会明朗的。直觉告诉塔姬雅娜:伊拉计划的迈阿密海滩近期旅行与随后

的婚事,都是即将破灭的玫瑰色的幻梦。她同情伊拉,又感到自责。假如伊拉的银行家

认识玛格丽特,并且知道她买了一身贵重的衣服,那么饭店事件就有可能是一个愚蠢的

玩笑。但并不只是这些。他还应当知道斯塔索夫那天穿的上衣、衬衫和他的打火机的牌

子。不妨设想:银行家安德烈认识玛格丽特并得知她新买了贵重的套装;偶然见过他未

婚妻寄住的那家的男人——最大可能是在白天的社交场所,也可能斯塔索夫去过他的银

行,或安德烈本人有事到过斯塔索夫工作的地方,或只不过在街上见过斯塔索夫——就

做出了这么一个下流的举动。

这说明两点——二者都不容人乐观。第一,他是个卑劣的坏蛋。第二,知道斯塔索

夫曾是玛格丽特的丈夫,他想出了这么一件下流的事情。为什么和伊拉在一起时他从没

说过这点?塔姬雅娜越想越厌烦这些,越发自责:对伊拉的新男友怎么能这么疏忽?—

—不可原谅,结果这个家伙骗取了年轻女人的信任——只要看看她发光的眼睛你就会知

道——企图打破斯塔索夫平静的家庭生活。

经验丰富的塔姬雅娜可以找到好几种完满的说法。是某个先前曾在刑侦科工作过的

被斯塔索夫妨碍过手脚的人干的好事。这个人逃离了法网——也可能刑满释放——后摇

身一变,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坐上了高级轿车,在某一刻想起该找触怒过他的人算账

——不行,这说不通:斯塔索夫见到他也不认识——更正一下:决定找他算账就雇了一

个阔绰的美男子,弄得年轻女人神魂颠倒,再遗弃她,使她蒙受心灵的重创;于是丈夫

和妻子发生争吵。他们就躺在角落暗暗冷笑,静观家庭走向破裂。

但男人不会这么做的,这种复仇方式更适合女人。为什么不是呢?难道我们听说的

不为男人所爱的女罪犯还少吗?凭个人经验塔姬雅娜知道男罪犯总是男人气十足——出

于某种自尊,某种荣誉感——就算有点心理畸形,但毕竟还有。即使在犯罪时也仍遵循

这点。至于女人,一经走上犯罪道路,她就会卑劣到极点,令人瞠目结舌。男人复仇通

常使人丧失钱财,再取其性命,至多败坏其名声;女人往往从爱情下手,毁其幸福,破

坏家庭。真想知道,斯塔索夫是否碰上了这种报复欲极强的女人?

这些想法油然而生,没有妨碍塔姬雅娜在电脑上打小说。她早就学会边写作边办公

事,让思维平行发展,互不影响。伊拉在厨房忙活做饭,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因为塔

姬雅娜一向把写作看得很神圣。房间里渐渐飘散着诱人的饭菜的香味,电话铃响了,塔

姬雅娜不能放下手中的活,就喊伊拉接电话。

“丹娘,快来吃饭!”伊拉喊道。

塔姬雅娜圈上句号,快速用眼睛滤了一遍最后一段,随后走出书房。

“娜斯佳来过电话,问今天过来可不可以。我说可以,因为你今天不准备出门——

我这么讲行吗?——让你接电话就好了。”

“完全可以,”塔姬雅娜点点头,“她有什么事情,还是出于礼貌前来拜访?”

“不清楚。听她的声音好像很着急。”

“你的追求者给你打过电话吗?”塔姬雅娜问。

“那当然,”伊拉笑得很灿烂,“今天没见到我,他心情糟透了。我让他找点事做。

很快就是休息日,我们又可以待在一起了。”

塔姬雅娜漫不经心地吃完那盘叫不上名的,被伊拉确信为含有丰富维生素的,对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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