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强烈抗议,“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也没漏掉。”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娜斯佳思忖着说,“我们找到了花钱登载有关您节目
文章的那个人,一个很普通的人,什么坏事也没卷入过。仅仅扮演了中介人的角色,从
他那儿什么也搞不到。他从没与您说的人中的任何一个有过接触。他的熟人中只有一个
曾被邀请为您的节目嘉宾,但您却没提到他。这是怎么回事,乌兰诺夫先生?结论是—
—您故意漏掉了一个人。这很不像话。”
我怒火上升。她在干什么蠢事?!我谁也没漏掉,除了一个人我特意没讲——正是
亏了这个人我才认识了卢托夫。我压根不希望警察打扰他,不想他生我的气。他不会跟
谋杀案有牵连,这我敢肯定。而其余的,哪怕半夜把我叫醒,我也不会忘掉的。她把什
么事与我联系起来了?这个浅色头发的耗子!这时我忘了,正是亏了她——这个浅色头
发的老鼠,我才知道我的生活中从没存在过危险,也从没有过什么杀手威胁我的生命。
现在这个奇怪的女人只能使我愤怒。
“我再说一遍,我全说了,没漏掉一个,”我气恼万分,“假如您找不到罪犯,这
是您的事,不要把它算到我头上。”
“唔,就像您说的那样吧,”她平缓地说道,好奇地瞧着我,“好吧,既然您不愿
讲出付了钱的嘉宾,就让我们看一出好戏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放像机——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娜斯佳放好带子,拿
着遥控器坐在桌旁。我出现在屏幕上。还没醒过神,镜头已经扫过去。根据舞台背景我
认出这是一次节目录像——恰好是危机中心组织者当嘉宾的那次节目。娜斯佳按了暂停
键。
“您记得吗?”
“当然,”我困惑地点点头,“这有什么好看的?”
“暂时还没什么,接着看。”
现在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他正对镜头坐着,但很显然,镜头前至少有两个
人,因为有人在向他提问。
“有个人问我,他是否可以在报上刊载自己的文章,我回答说还没人上广告栏,他
可以买块地方随便登载什么。他说想登载的是一个作家的文章,不是广告。”
“您怎么对他说的?”
“我说:如果文章的实质与出版的主题思想不相矛盾,那就不反对。他必须保证文
章内容不涉及政治、不诋毁政权组织,除此之外,文章也不会给任何人提供起诉名誉权
受损害的刑事诉讼的把柄。”
“您读过这篇文章吗?”
“没有,它是负责出版的总编经手的。”
“文章的题目是什么?”
“《别了素面!化妆万岁!》”。
“您认识那个找您的人吗?”
“我不认识他,但他留下了名片。”
“在哪儿?您可以给我看看吗?”
“给您。”
镜头对着一张白色名片。上面用烫金字母写着姓名——我没见过这个名字。
娜斯佳又按了一下暂停键。
“您认识这个名字吗?”
“不,我从来没听说过。”
“好,我们继续。”
现在屏幕上的人,我清楚地记得——是塔姬雅娜。在演播室我见过她,当时她作了
修饰,显得很迷人。现在她看上去简直就是个丑陋的女人——没有化妆,光线效果又不
好……
“我绝望极了,”她声音发颤,“记者围攻我,说我是个没有天赋的写作狂,一个
贪婪的稿费捞取者,我完全失去了自信,我的小说写不下去——可能我再也不能创作。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生活……幸好还有一个人会尽力帮我。他是我惟一的希望,只有他
——在我艰难的时刻来帮助我,所有的亲人都弃我而去。”
“这个人是谁?”画外音。
“令人惊奇的是——他是个记者。他到我这儿,建议我准备能恢复我名誉的材料,
我拒绝了——被视为没有天赋后,你再去作无用的辩解只能贬低自己的人格。我痛苦万
分,他于是建议我过另一种生活,我的一切难题都将随之迎刃而解。现在我只能指望他
了。”
又停下了带子。
“怎么样,乌兰诺夫先生,这没使您想起什么吗?”
“没有,”我耸耸肩,“记者没有围攻过我。就轻轻地咬了我一口,大骂一通,就
缩进了凉亭,没再露头。”
我的确没发现我和这个女作家间的共同点,没人抨击我天资愚钝,我的创作激情还
没有干涸;而在艰难时刻有个记者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就像卢托夫对我一样,这没什么
惊奇的。每个人都有危机的时候,也几乎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得到帮助。
“既然没想起什么,那我们接着看。”娜斯佳边说边按遥控钮。
现在屏幕画面丰富了一些,又出现了我的一个熟人——他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我
知道他现在在一家大报社工作。
“您的报上刊载了一篇署有您名字的文章《疯狂的稿酬》。实际上是谁撰写的?”
“这没有意义。我跟您解释了,有人出钱登的。”
镜头扫到报纸的一些条文。我清楚地看到了标题、标着蓝色下画线的段落。塔姬雅
娜的名字和其后的五位数频频出现在上面。
“您能说出花钱登载文章的人的姓名吗?”
“我不认识他。他不跟我,而是同总编接触,但我见过他。”
“您能认出他的照片吗?”
“当然了,他的外貌特征很显著。”
特写镜头上是一双手正在我的大学同学的桌上摆放照片。我记不起他的姓了,只记
得他叫沃伏契克。
“您看一看这里有没有那个人。”
“有。”
“您认出了他?”
“是的。”
“请把照片拿在手上,让观众看清。”
我眼前一黑。卢托夫从银幕上望着我。我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镜头就快速地移
了过去——一个报社记者,一大块篇幅的标着下画线的登报文摘。接着摆放照片,卢托
夫善良的眼睛又一次从照片上注视着我,然后又是这套程序——报社工作人员,文章,
照片……
“最后一个镜头,乌兰诺夫先生,忍耐一下,很短。”娜斯佳说。
塔姬雅娜重新出现在银幕上,她面前也摊放着照片。
“这些照片中有没有您认识的人?”向她提问。
“有。”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您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他没说。这个人就是想在刊物上恢复我的名誉的那个记者。
他是惟一支持我、要帮助我的人。”
“请把他的照片指给我们。”
当我第十次在屏幕上见到卢托夫,我甚至都不感到吃惊。但我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屏幕暗了下来,我仍坐在原地,呆若木鸡。突然头部一阵剧痛,心疼得抽搐成了一
团。
“他向您许诺了什么?”娜斯佳问。
我说不出话来。理智拒绝相信发生的这一切。卢托夫不会欺骗我。就算他是个骗子,
一个头号大骗子,可是他答应帮助我,就会信守诺言的。因为我再也没谁可指望了。我
无处安身,又不能回到维卡身边——我无脸见她。留下来继续主持节目也不现实——我
已宣布辞职,很快就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我的位置。其他的节目组也不能接纳我——我臭
名昭著。帮手死了,我无法把节目办好,新闻媒体大放厥词,我只好偃旗息鼓——谁需
要这种人工作?如果我现在说出卢托夫,他会很不痛快,这种情绪会波及我准备去的危
机中心,我将一无所有。
“乌兰诺夫先生,我再问一遍,卢托夫向您许过什么诺?”
“我不懂您说的话。”我费力地嘟囔道。
“您认识刚才照片上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
“您在撒谎,乌兰诺夫先生。您去过他家,这点他的妻子能做证。我知道,您非常
喜欢这个人,不想令他恼怒。我尊重您的感情。所以我只作分析,而您同意就点一下头,
不赞同就摇一下头——不过我希望您能正确地判断。某个组织觉得您对他们很有用,简
直梦寐以求,于是开始策划反对您的行动。于是某个危机中心的头头来到您的演播室—
—您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卢托夫有联系。卢托夫迈出了第一步,和您交往,但看来
没多久。随着对您的接近,他们开始有目标地采取积极行动。起初他们杀死了您节目组
的经理安德烈耶夫和记者邦达连科,让您难过几天后,又派一个人——就在我们所在的
楼旁——高明地上演了一出戏。这个人无论与刑侦处、与警察局都没有任何关系,但他
却能让您相信您的妻子为了摆脱您,雇了杀手。这之后,死的恐怖时刻笼罩着您。您的
生活成了一场噩梦,这时您想到了卢托夫,确切地说,他使您无法忘怀——您好好想想
吧,乌兰诺夫。为了把您弄到手,杀死两个无辜的人,他们仍没罢手。为了使您跌落马
鞍,他们杀害了两条性命。接受这种人的帮助,您不感到可怕吗?”
我不愿听她说。她在讲什么呀?说什么胡话!这一切都是设置的圈套?但为了什么?
不,不,不可能。卢托夫是个善良、聪明、值得信赖的人,他不会牵扯进这件案子的,
他只不过想帮助我。
“您在编织谎言,”我固执地说,“我不相信您的每句话。”
“那好,”她出人意料地轻松地赞同我,“请您说服我。我准备听听您的理由,但
请您不要忘记塔姬雅娜——就是卢托夫利用新闻媒体给她使了绊子,然后又向她伸出援
助之手的。请不要排除对这件事的评判。还有,假如我判断错误,谋杀安德烈耶夫和邦
达连科完全是出于别的动机,那请您给我一个满意答复。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编造
出雇佣杀手事件的呢?”
我试图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说服她卢托夫什么过失也没有,这一切都
与他无关,其实我明白,是我想尽力使自己相信。而事实却不是这样——谁也无法更改。
“您好好想一想,我再给您讲一个故事,”娜斯佳说,“塔姬雅娜的丈夫是二婚。
他和前妻有一个十岁的美丽的女儿,报界开始攻击塔姬雅娜时,她与这个小女孩的关系
也变得复杂了。小女孩又哭又闹,爸爸第二个孩子一出生,就不会再爱她了,是自然反
应?大概是吧。爸爸,塔姬雅娜的丈夫,每天晚上下班都要去看女儿,安慰她,让她相
信他是爱她的。突然,塔姬雅娜听说丈夫每晚不是到女儿那儿去,而是陪着穿着尉尔萨
奇牌名贵西装的前妻——社交圈漂亮的交际花——到公司所属的豪华酒店。您想塔姬雅
娜心情该多糟啊!恰好在她肝肠寸断时一个善良的记者主动来帮助她。您知道后来发生
了什么事吗?塔姬雅娜当面问丈夫是否和前妻一起去过酒店。丈夫一头雾水——他根本
没去过那儿——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好心人不只是说见到过他,甚至详细地描绘了他的
衣着。塔姬雅娜的丈夫想知道真相,就跑去询问前妻——形象点说,是逼供,结果问出
一件令人感兴趣的事。她遇到了一个特别有钱的追求者,但他们很清白,是纯粹的业务
关系。他甚至送给她一件尉尔萨奇牌西服,还答应给她一大笔钱,而对她就只有一个请
求:挑拨女儿反对丈夫的第二任妻子,就这些。小事一桩,不是吗?但奖品却是一千多
美金的西装。”
“别说了!”我不能控制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
绝望啃啮着我的心。天啊,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
“您让我怎么办?您!使我丧失了一切!最后的希望啊……不要碰卢托夫,我恳求
您!”
我满口荒唐话。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蠢事,但却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丧失了理智。
“是!就算他故意安排的这一切,就算他杀了人,就算是他造成我和维卡离婚,使
我失了业,但他已经犯下了错误,您懂吗?!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一个办法才能挽回
这一切——就是让我接受他的帮助。是您毁掉了我的这次机会。”
“我懂,”她轻柔地说,“我知道您很痛苦,乌兰诺夫先生,但我想找到准确的答
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您接受他的帮助?塔姬雅娜的事我能弄清
——她是作家,出版她的书能赚很多钱;而您呢?为什么他需要您?除了您,谁也无法
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失魂落魄地嗫嚅着,“我一无所有。卢托夫说他什么也不需要。
的确,我以后的收入都归他们。但目前他么也不需要,我可以赤条条,身无分文地到他
们那儿。”
“您预见到您将来会有一大笔收入吗?”她问。
“没有……从哪儿弄啊?”
------------------
00
上一页 下一页
21
“他们没有什么不轨行为,很体面,找不到一点漏洞。”
尤拉骑在椅背上,像骑儿童摇木马似的,摇晃着椅子。这两天他忙着调查慈善基金
会组建的危机中心的业务中心。业务中心位于莫斯科市郊,经营一家不景气的医院——
现在借助基金会的资助,医院已正常运转。陷于生活困境,除了寻死再没有其他出路的
人们来到这里;医生、心理医师、病理学家为他们诊治,根据他们所受的教育、职业和
爱好安排他们就业,使他们恢复了生活的勇气,去爱他们,关心他们。大多数留在中心
的人需要缴纳费用,但某些患者可以无偿得到帮助,如残疾人、军人、英雄母亲和失业
人员。简短地说,一切都很像那么回事。没有冒牌货和招摇撞骗的,所有的医务人员都
有文凭。
“在那儿根本无法展开刑事调查,”尤拉说,“基金会是国际性的,是钟爱慈善事
业的私人组织,世界各地都有他们这种危机中心,这是私人产业。而深入私人组织,你
也知道……所以,对不起,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娜斯佳边听边若有所思地用圆珠笔敲打着一张没写字的纸。
“怎么,患者都禁锢在那里了?”她问。
“去你的吧!劳逸结合。有些人住在自己家中,到那儿只是去看心理医师和其他的
专家。娜斯佳,那儿确实没有什么不轨行为,也很体面。”
“乍看是这样,”她肯定了他,“因为事实上有的患者为基金会赚到不少钱——他
们都是经过专门挑选的,比如乌兰诺夫和我们的塔姬雅娜。调查,接近,然后为他们效
劳,这需要有超人的道德凝聚力才不至于被暴露。因为没有什么束缚他们。即使发生了
什么事,我们找到了给他们赚大钱的人,也无法证实是蓄意把这些人弄到那儿去的。你
懂吗?人在困境中,当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时,我们伸出援助之手。不是他主动找我
们的,我们迈出了相识的第一步,这有什么可耻的?我们见到人的危险处境,为什么眼
看着他自杀?应当及时制止,否则我们的活动还有什么意义。并且我们组织的宗旨就是
‘防止不幸’。很动听,是吧?我们警察也认为预防犯罪胜于揭露犯罪。是的,患者为
他们赚到了钱,但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的——首先是出于感激,其次是怀有基金会的理想,
要尽力投入慈善事业,为世界上更多的人得到危机中心的帮助。固若金汤,尤拉,我们
找不到任何漏洞。因为我们抓不住要害,找不出某些富裕的人陷入困境是他们基金会或
中心故意所为的证据。这些患者的周围尸横遍地,忠实的妻子却被丈夫抛弃了,子女堕
落成了罪犯和吸毒者,他们被驱逐出工作岗位,但是这一切,我们发现却和基金会纠缠
不清。所以前景暗淡。我们能欺骗乌兰诺夫,把假造的带子偷偷塞进录像机,迫使他讲
出——而事实上,报上的文章不是一个人花钱登载的,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送给
玛格丽特西装的不是卢托夫,而是另外一个人。伊拉的未婚夫又简直是神话人物,斯塔
索夫在莫斯科的任何一个银行都找不到他的踪影,即使找到了,又能有什么用?追求漂
亮年轻的女性,把心交给她,向她求婚,这难道违法吗?认错人也算犯罪吗?而他与基
金会或中心的某个人偶然认识,这也不能构成刑事犯罪。罗列的间接罪证,证明不了什
么。法庭对这种刑事案件会用破抹布擦掉。我和你,尤拉,永远也破不了这个案子了。
如果,当然喽,偶然性是不会帮我们的忙的,惟一我们掌握的就只有卢托夫了,但我们
能出示他的什么罪证呢?和节目主持人乌兰诺夫结识,然后,后者主动来寻求帮助——
凭这不能坐牢。以记者的身份出现在塔姬雅娜面前,又能说明什么?他会说,在报上看
到许多文章谩骂他喜欢的名作家,就征得中心的同意,在不幸尚未发生时援助她。为什
么假冒记者?为什么不呢?他是演员,职业演员,他认为在跟女作家交往时这个职业更
容易让人接受——因为他想引起她的注意。他还能怎么和她认识呢?噢,尤拉,当你费
尽全力破一件案子,日以继夜地奔忙,‘绞尽脑汁’,直到理清头绪。理清头绪,结果
又是一场空,没有确凿证据,一个罪犯也没上钩。假如我们能找到杀死安德烈、邦达连
科、尤丽娅、伊涅萨或季姆的杀手,我们就能振作起来,但他们却跟中心有了瓜葛。哪
怕抓到一个罪犯也好啊!你笑什么,尤拉?在想美事吧。”
“娜斯佳,你想要我卖给你一个绝妙的主意吗?那么你的梦想会成为现实。”
他有点像开玩笑,但眼神却透着严峻。娜斯佳慢慢把手放在桌上。探讨这个她都觉
得可怕,因为了解她的老朋友,老同事,尤拉,能准确无误地猜出她的心思。
“尤拉,不行,”她坚决地说,“快把这个念头打消。”
“你怎么了,娜斯佳?我们会很顺手的,连根毫毛都伤不着。”
“说了,不行。千万要那么做,不然到死我们都不能原谅自己”。
“算了吧,你,”尤拉失望地挥了挥手,“你总是在飞的时候把翅膀折断。你今天
脾气很糟,不太讨人喜欢,你去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塔姬雅娜不慌不忙走出妇科诊所,她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来这了。她步履艰难,小心
翼翼地向前挪动,表情忧愁痛苦。坐地铁下车,她又换乘公共汽车。汽车站离家很远,
塔姬雅娜慢慢走着,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温暖的春天气息的空气。“新区的惟一优势,”
她想,“有害气体比莫斯科中心少,虽然也能吸到一些。”快走到商店时,她更放慢了
脚步,想是不是要买点东西回家。好像冰箱里满满的,所有必备食品都有。但要是漏掉
了什么呢?偏偏又是某种好吃诱人的东西呢?怀孕期间,塔姬雅娜被突如其来的想吃到
某种美味的渴望折磨着,一忽儿想吃海带沙拉——虽然过去吃过两次并不觉得可口;一
忽儿——就像前不久——馋冰激凌馋得要命,平时她可对它敬而远之。
她走进商店,几乎一下就看到了那个目光善良的记者。现在她记住了他的姓——卢
托夫。他正在奶品部买酸奶和布丁。塔姬雅娜决定不跟他打招呼,就停在靠门口的柜台
旁。
“塔姬雅娜。”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培姬雅娜回转身,礼貌地笑着。
“您好。您又来看望母亲?”
“是呀。我常在她这过夜。真让人感到惊奇,过去从没在这碰到您。您还好吧?”
“不太好,”她发愁地叹了口气,“健康出了问题。”
“您到底怎么了?”他同情地说,“病情很严重吗?”
“我担心出事。您知道吗?我这样年龄第一次生孩子是很危险的。况且又是超重,
心脏不好。医生嘱咐我多加小心,情绪一旦稍有波动就会致命。简而言之,重重厄运降
临到了我头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了,好了,塔姬雅娜,”卢托夫温柔地安慰她,“别那么说。顺便问一句,您
考没考虑我的建议?”
“我……您知道,我不知怎么对这件事不太上心。我身体状况很糟,全部心思又放
在孩子身上。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您。”
“看您说的哪的话,”他友善地微笑着,“您要原谅我才对。您处在这种状况下,
我还拿这些无聊的小事来烦您。您大概需要找一个好医生吧?我可以帮忙,我在医院有
关系。”
“噢,不,谢谢您,我有这样的医生。但即使他也说对我的心脏无能为力。我得加
倍小心,不能闹情绪,不能哭,不能神经质。反正不小心谨慎,就得死掉。”
她迅速掉转身,向出口走去。卢托夫没有追上去。
“我们有个好消息:塔姬雅娜面临着失去孩子的危险。所以我们只需做点手脚,就
能促成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
“要是那样,就不用费力了,静等事态发展吧。”
“假如没有自然而然发生呢?突然她很顽强地顺利分娩呢?医生说她千万不能激动,
发神经,受到惊吓。生活充满了意外,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能发生意外——惊吓到
她或使她心情不好。她的状况会很糟,头晕,心脏病发作。这时就会出现一个带着注射
器和药的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盯住她。”
“好呀,你还指手画脚。头不在,你觉得自己有权了?过两天他回来就会对你发号
施令的。”
“那可要好几天,亲爱的,不会太早。既然我现在说了算,你放老实点,照我的命
令办,一个钟头后让医生带上药做好准备。至少三个人,三班倒,不能掉以轻心。在塔
姬雅娜家附近昼夜监视。她一出门,就寸步不离跟上她。你们要是错过机会,我把你们
的脑袋拧下来。”
今天娜斯佳总算在莫斯科自己的住宅过了一夜。公公的病情稳定了,挪到了普通病
房,不允许昼夜看护,再说也没这个必要。
娜斯佳觉得房子像废弃没人住的,很陌生,特别是与刚刚修葺一新、窗明几净的斯
塔索夫的家相比。“有什么办法,”她想,
“斯塔索夫有两个得力的家庭主妇,而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既懒,工作又得从早
忙到晚。可是这并不能算做理由,我确实做得很不像样。”
没有东西做晚饭——她已经一周多没在家住了,什么吃的也没买,而冰箱里剩的,
要么过期了,要么能用也不卫生。油,色拉油,柠檬,像通常所说的,熬不了粥。“博
士肠”残骸痛苦和孤独地抽搐着,甚至有些发绿,满脸愤懑,怪没人及时吃掉它。惟一
可做的就是用凝乳熬养麦粥了。列沙怎么教她的了?好像热水和养麦的比例是二比一,
用小火煮。好吧,我来试试看,可不要饿死呀。
把水坐到炉子上,娜斯佳进房里换衣服。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羊毛衫,电话铃就急促
地响了起来。原来是她的大学女友打来的。她们很少通话,但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友好的
关系。女友列娜嫁给一个出色的律师,但娜斯佳不认识他,也没同他见过面。
“娜斯佳,对不起,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你还在刑
侦处工作吗?”
“还没被赶走,”娜斯佳笑着说,“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需要找一个人,你能帮忙吗?”
“要着你找他的原因。”娜斯佳谨慎地回答。
她不喜欢这样的请求,因为她知道即使最好的朋友也会以这种方式使你陷入复杂的
境地。
“这……不,不是这样。我不想说……”
列娜不吭声了,娜斯佳觉得她好像在哽咽。
“怎么回事,列娜?”她惊慌地问,“你在哭吗?”
“瓦吉克死了。”女友在话筒里痛哭失声。
瓦吉克?这是谁?啊,对了,这是她的丈夫,娜斯佳想起来了。那可真不幸!
“请原谅我,”列娜尽力止住哭泣,继续说,“我不想对你说,一说我就想哭;但
不说你又不会明白。”
“没关系,不要道歉。他是怎么死的?”
“汽车……他失事了……车毁人亡。现在,对不起……”
话筒里传来抽泣声,深深的叹气声。
“好了,”列娜已经平静些了,“我好了,从出事,每次都这样,一说到它,就会
流泪。怎么能不说呢?给他打来的电话,我能怎么回答呢?说他出去买面包了?好了,
别烦你了。总之,这是一场恶梦,但我挺过来了。瓦吉克随身带的材料也一起烧毁了,
但家里还有一些。不全,但毕竟还有一些。他在‘戈尔什泰因股东集团’律师事务所工
作。他们和国外合作伙伴经常有业务往来,瓦吉克没能办完的案子显然转交给了伙伴。
但有些任务他是单独接的,独自完成的,瞒着所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这和你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完成这些任务的酬金很高,因为保密性极高。而我现在手头拮据……我决定做瓦
吉克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指的是这些保密的任务。我好歹是个学法律的,干吗不试试
呢。于是我钻进他的材料堆,找到一张寻找居住在俄罗斯的继承人的定单。他的确没完
成定单。我想借助你的帮助……这没有一点坏处,是吧?”
“是的,”娜斯佳同意她的看法,“一切都很合理。那为什么你断定你丈夫没完成
这定单?我和你动用我们全部的聪明才智,找到一大群有关的人,突然却发现这个信息
毫无用处,因为瓦吉克已经找到了继承人,并得到了酬金。”
“不会的,我敢肯定。他完成的定单都封好在档案袋里——他是个非常有条理的人,
每张纸都放得很整齐。我找到的那些纸张放在档案袋里,是当前要处理的,还没有封。
怎么样,娜斯佳?你知道,钱可是很有用的。”
“那当然了,列娜,没有钱太难过了。你说,都有了哪些情报。”
边用肩夹着电话筒,娜斯佳边认真记录女友口述的话,并随时补充一句,她明天应
给谁打电话,应去哪,才能尽快找到多年前离开莫斯科的那个人的亲属。
放下话筒,她来到厨房,糟糕地发现做养麦粥的水快烧干了。她重重地吁口气,只
好从头再来。往锅里倒上水,这次比上次多,坐在火上,就去洗淋浴了。
任热水起劲地冲洗,她咀嚼着列娜说的话,多么奇怪的人啊!差不多世纪初,还是
在革命前,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带离了俄罗斯,躲开了布尔什维克的进攻,不想与留在
社会主义阵营的亲戚有来往;在西方成了一个大企业家。积攒了大笔财产,九十二岁的
高龄就要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时,突然在弥留之际想起儿时的玩伴是同一曾祖的兄弟,
是同龄人——他依稀记得好像是同龄人。兄弟留在俄罗斯——因为不赞同亲戚对历史前
景的悲观看法,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据我们所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九十二
岁高龄的加籍俄人德姆科韦茨被儿时兄弟的回忆熬煎着。同时一大群亲戚聚集在他的床
榻前,准备瓜分他的遗产。不知为什么他极其厌恶他们,他对所有人直言不讳地说,他
想着他们,就遗赠给他们一点点(维持生活必需的最低限度),其余的留给俄罗斯的曾
祖兄弟的后代或他自己,如果他死不了的话。当然怀疑警察在其临死时会做出蠢事,但
医院没有证实这点,亲戚没有及时出手,结果遗嘱已定好了。不得不履行死者的遗愿。
假如俄罗斯继承人在死者死后一年仍没找到,那么所有遗产将留给加拿大的继承人。遗
嘱做了这样的规定。并且,明智的德姆科韦茨,预见到寻找兄弟一家的重重阻碍,专门
在遗嘱中指出,他的律师找到俄罗斯继承人,就会得到一大笔酬金。老人希望律师把地
球翻个遍,不要在太阳下打盹。
这些律师求助列娜的丈夫共同寻找,答应给一笔可观的奖金。如果列娜赚到这笔钱,
而几百万美元的好运又落到那个俄罗斯继承人身上,这有什么不好呢?皆大欢喜。当然,
除了加拿大的亲戚之外。
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娜斯佳又忘了熬粥的那点水。突然想起后她吃了一惊,痉挛地
用长绒手中搽干身子,披上睡衣,冲进厨房。水早已经开了,但幸好还剩下很多。
她好不容易等到粥熬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娜斯佳美美地喝粥填饱了肚子,钻进
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后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一点也记不起都梦见了些什么但却有一种感
觉……无法说得清。常见到这句话“她感应到了”。你读到这句话,会觉得是骗傻瓜的
神话故事,可现在娜斯佳觉得这却在她身上应验了。她感应到了。
这她连想都不敢想。
“没有的事。”洗漱时,她使自己确信。
“这不可能。”她想。她手里拿着颤动着的、发出震耳嗡嗡声的咖啡磨。
“这是我的幻觉。”她往咖啡磨里加着水。
“这是偶然,仅仅是一种巧合。”把香啧啧的咖啡倒人了陶瓷杯子。
“命运不会送来这么好的礼物,这简直太容易了。”吞下两口热乎乎的咖啡,她无
精打采的身体为之一振。
“应当得到命运的赏赐。而我却没得到过。”吸完早起的第一支烟,她舒服地使劲
伸了第一个懒腰。
“我干吗这么苦恼呀?”她大声地说,从自己的声音里她感到了信心,“应当先检
验再确定。就这么办。”
伊拉已经忧伤两天了,房间里再也听不见她银铃般的嗓音。她一字不落地听塔姬雅
娜和斯塔索夫讲完未婚夫的诡秘行径。这个打击使她难以承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认为他是故意诽谤斯塔索夫呢?”伊拉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说,“他只是认错人了。这种情况每个人都可能碰到。”
“伊拉,他没认错人。我的衣服和丽塔的西装他描述得一点不差。在饭店见到有人
跟我面貌相仿,又是和一个长得很像玛格丽特的女人在一起,并且穿的衣服也说得一点
不差,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斯塔索夫大概是第二十次耐心地对她说,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你爱他,但有什么办法,孩子,应当面对现实。他今天给你打电
话了吗?”
“打了。”伊拉抽泣着。
“约你了?”
“没有。他有事离开几天。”
“你可以相信他再不会给你来电话了,”塔姬雅娜插嘴,“你有他的电话吗?”
“没有。”
“他姓什么,你当然也不会知道了。”
伊拉心情压抑,默默不语。塔姬雅娜知道自己的亲戚在想什么。我们都是事后聪明。
如果这个人每天都陪着你,干吗要给你电话呢?如果他含情脉脉地望着你的眼睛,献上
一束束名贵的鲜花,带你去豪华饭店,向你求婚,承诺去迈阿密度假,干吗要知道他的
姓氏?突如其来的幸福会使人感到飞上了九重天,连自己姓什么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伊
拉又那么痴情……那么忠贞。真不忍心看着她痛苦。
“听我说,娜斯佳要介绍男友的事怎么样了?”当伊拉出屋的时候,斯塔索夫小声
地问。
“她要把米沙介绍给伊拉,”她说,“米沙小伙子不错,是单身,人聪明,外表又
帅。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让伊拉解脱出来?”
“唔……能不能使她走出低谷,试试总可以的,”斯塔索夫含糊地答道,“万一他
们很合得来呢?”
秘密商谈被打断了——伊拉走了进来。她无力地坐在电视前,开始不断地“在频道
上跑马”。塔姬雅娜最不能容忍她的这个坏习惯,但今天也耐着性子,什么也没说。
“莉丽娅好吗?”伊拉突然问,眼睛仍盯着屏幕,恰好电视上正播放又一轮德克萨
斯式的审判。
“她很好。”斯塔索夫说。
“你们要去海边吧?”
“当然,我已经答应她了。”
“玛格丽特也一同去吗?”
“不,她不和我们去。”
“难道她真的会为了什么西装去打小孩子的主意?这我不能理解。”
“伊拉,别把她和你比较。玛格丽特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她善于社交,经常
在电影圈里混,对于她来说,一千美元的西装好比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她的成功、她的
身价。——她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这么贵重的西服。但请你相信,她没料到莉丽娅哭得那
么凶。她以为女儿只不过是在生闷气,想常见到我。当莉丽娅开始无休无止地号啕大哭,
玛格丽特也不知所措。可没退路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西服也已经挂在柜子里。上
帝与她,玛格丽特同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管怎么说,这太残酷了。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伊拉仍按刚才的姿势坐着,
说,“即使对一个大人也不能这样做。”
她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声很低,只是泪水如注。斯塔索夫和塔姬雅娜只能看到她的
肩膀在耸动。他们没有安慰她。有什么用呢?她很痛楚,这很显然。但每个人的痛苦都
应当自己去承受、去习惯、去克服。
他跟在她身后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塔姬雅娜,看来,的确身体很糟,因为一个多小
时才走了不远,还不时坐在长凳上休息一会。在这个新区尾随她很困难,得保持一段距
离。人不多,街道上还没有亭子和长椅,视野开阔。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塔姬雅
娜很走运,马上需要救护,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会第一个出现,成为附近惟一的
一个医生。
塔姬雅娜停了下来,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擦拭着额上渗出的虚汗。站了一会,
又继续前行。他很欣赏这个拖着笨重身子的病歪歪的女人的顽强劲儿:尽管很虚弱,却
仍坚持出来散步。
她走到拐角,拐了进去。这是她的老路线。他知道再往前是一条笔直的街道——不
能走得太近了。应当等她再走远一些,免得被她发现。
他放慢脚步,这时从塔姬雅娜拐进的街道传来自远而近的马达轰鸣声,紧接着是刺
耳的急刹车声和女人的尖叫声。他像箭一样冲向拐角。
他们等待的机会终于到了!塔姬雅娜双手捂着腹部跪在车道上。她前面停着一辆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