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自己这是在强迫自己相信,然而,当她推开家门,看见屋里的灯光时,便感
到万分失望。丈夫在家。还得和他交流。自己得说点什么,听听他回答什么问题……或
许全部问题仅在于,一般来说她谁都不需要?列沙是好是坏又能有什么区别?无论他好
还是坏,她反正不需要他。
“胡说,”娜斯佳及时制止自己道,“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怎么能不需要列什卡呢?
我这不过是累了,近几个月搞得筋疲力尽,以前从没这么累过,而在这个世界上,我最
需要的是安静和独处,如此而已。可这是会过去的,一定会消失的,我只需更耐心一些,
尽量别得罪任何人。更别说得罪列什卡了,总的说来他是个圣人,因为他已经忍耐了我
和我的那些无名之火、乖戾脾气整整二十年了。我在中学时代还没什么,随着年龄增大
性格也变坏了,而我的工作也于培养温柔性格毫无帮助。这一切列什卡都毫无怨言地承
受了。为此就该为他树碑!”
她一边默不作声地做着这番内心独白,一边解鞋带,她突然意识到,丈夫并没有跟
往常那样,到前厅里来接她。而且,整个屋里和厨房里都无声无息。此外,屋里不知怎
么没有晚饭的气味。或许毕竟是她走运,阿列克赛留在了茹科夫斯基街他父母那儿了?
可是,灯为什么还亮着呢?……
娜斯佳疾速穿上舒适松软的拖鞋,往厨房里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屋里。天呐,一
切原来再简单不过!列什卡正用一块厚厚的带方格的毛毯蒙着脑袋,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也罢,”她松了口气,“还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踮着脚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看,想找些什么东西当晚餐。
可是,她的希望落了空。食品当然很多,可都是需要加工的。可她并不想做饭。也罢,
吃点饼干喝杯咖啡算了,既可口,又顶饭,还不用费事。她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饼干
和一听速溶的“哥伦布船长”牌咖啡——这样就不用再起身了,好在电热壶就在餐桌上。
娜斯佳在怡人的寂静中过了大约有20多分钟后,电话铃突然没命地响了起来。她忽
然想起,电话机在屋里睡着的丈夫身边,于是,她一边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着自己,一边
跑过去摘话筒。可已经晚了。阿列克赛在毛毯下翻了个身,醒了。
“阿娜斯塔霞·巴芙洛芙娜?”话筒里传来一个恍惚是熟人的声音。
“是的,是我在听。”
“我是戈托夫齐茨。”
噢,当然是戈托夫齐茨。此刻她清楚地回忆起他的嗓音和说话方式。
“您要我立刻告诉您,一旦有人打电话给尤丽娅……”
“是的是的,谁来过电话?”
“一个叫德米特里的。他没说姓氏。”
“您告诉他您的妻子她……”娜斯佳卡了壳。
“没有,您警告过我。我问他需要转告吗,他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他要等尤丽
娅给他回电话。”
“您不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也没从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嘴里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没有。”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说。
娜斯佳记下了戈托夫齐茨给她口述的那人的电话号码和名字。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已
经看到过这个号码……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肯定看见过,她甚至还打过这个电
话。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娅记忆数字的能力很强。
“回来很久了?”阿列克赛睡眼惺松地问。
“刚到家。”她撒了个谎。
“别撒谎了,我已经闻见你的‘哥伦布’的味道了。你连咖啡也喝完了。为什么不
叫我?”
“可怜你呗,你睡得那么香。”
“实在说,我还没吃晚饭呢,一直在等你,我躺下就是为了不至于挨饿。把你丈夫
饿死你才高兴呢。”
娜斯佳脸红了。她到底还是做了一个不可救药的利己主义者!光想着如何能避免聊
天,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了,而列什卡却饿着肚子在等她。
但在好奇心驱使下,羞耻感很快也就消失了。这个德米特里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电
话号码为什么这么熟悉呢?她得好好想一想,一定能想得起来,当然,明天早上一上班,
10分钟之内她就能搞清楚这是谁的电话,可到明天还早着呢,多么想尽快解开这个谜
呀……当然也可以径直拨这个号码,跟这位用户聊几句,可这样一来就有把一切都搞砸
的危险。
她跟着丈夫踅进厨房,脑子里还在回想着那七位数字和人名,德米特里。不,她肯
定打过这个电话。那是在几年前。要能想起这是在什么情况下打的就好了……
“你在干什么呀?”阿列克赛的一声惊呼把她从深思中唤醒。
“怎么啦?”
她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勺子想要削做沙拉的黄
瓜皮。
“对不起,”她歉疚地嘟囔道,“想入神了。”
“请你坐下好了,”丈夫生气地说,“别给家务添乱了,这你就算帮了我的大忙
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只有运刀的声响打破了厨房里的寂静,阿列克赛手脚麻利地
削着黄瓜和青菜。娜斯佳仍在竭力重新思考这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可丈夫又一次打断了
她甜蜜的沉思。
“阿霞,你今天是怎么了?”他背着身子问道。
“没什么,亲爱的,我不是说过么,就是想得入迷了。”
“也许,你到底不再把我当白痴耍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冷漠,这使得娜斯佳不禁打了个寒噤。天呐,这还不够吗?这
一次她又犯什么错了?
“我可能本不该嫁人的吧,”她照例这样宿命地想道,“总之,既不能嫁给列什卡,
也不能嫁给无论什么人。我生来就不适合与别的人共同生活。”
“我走了还不到三个月,”阿列克赛说道,“等我回来,看到的不是你,而是截然
不同的另一个人。从我回来起,又三个礼拜过去了,可一次没看到自己身边那个我爱了
二十年、对她比对我自己还了解的女人。你变了,可你居然以为连向我解释一下都不必
要。现在我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理智的答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她一耸肩,摸出了烟。
“您找到值得你自己爱的另一个男子了?”
“什么叫你自己?”娜斯佳想用一句玩笑搪塞过去,“难道我爱你还需要什么人帮
忙吗?”
“别这样,阿霞。”
他不说话了,专注地削着洋葱的皮,把它们劈成两半,塞进压榨机。
“我知道得很清楚,在咱们两个人中,真吻的是我,而你只是把脸凑上前来罢了。
许多年以来我对此已经妥协了,可我每天都在期待,你自己乐于去吻的那个人会出现
的。”
“你疯了!”
她哈哈笑了起来,尽管一般说来她并没有理由非笑不可,况且,应当承认,她情绪
也不对头。
“列什卡,也许是你的美国把你给变坏了吧?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多么古怪的念头啊?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世上最好的,请你不要装样子,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一点似的。”
“喏,或许还是我什么地方不好,既然你以为没必要与我讨论你的问题。”
“列沙,这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了上百次了呀,”娜斯佳绝望地说,“你没必要介入
我的难题,都是公事,反正你无论怎么卖力,也无法帮我解决这类问题的。”
“你撒谎。”
他说这话时绝对十分平静,依旧背对她站着,一边做沙拉,同时注意锅里的肉不致
烧过了头。娜斯佳像面对蟒蛇的一只家兔似的不做声了,心惊胆战地期待着下文。可是,
下文没有了。阿列克赛说出自己的观点后,也不做声了,显然,他并不想从她嘴里套什
么话,或抓住她的某句话证明她为什么撒谎。沉默在继续,而娜斯佳每秒钟都能越来越
强烈地感觉到所发生的事是不可挽回的。本应立即给予回答的,而在沉默中度过的每个
瞬间,使得此后说出的每一句话变得越来越无意义了。应该说句什么话的,可是没词儿
了,连说话的愿望也没有了。有的只是极度疲惫和想要独处的愿望,以便能不必跟任何
人谈话,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什么,不必非与什么人面面相觑,就只是合上眼皮,关
注自身,沉湎于思考。或许,远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构造,更多的场合下,人们都喜欢
与亲人,甚至与不怎么亲近的人交流、讨论一下自己的问题,分享自己的忧愁和希望,
倾听他们的建议。但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的性格却与别人不同。近来她常常
有这么一个想法,即一般说她谁都不需要。无论是妈妈还是继父,还是工作上的同事。
也就是说,虽说也需要同事,但之所以需要他们,也仅仅是为了一块儿做事,舍此无他。
既不需要拯救灵魂的交谈,也不需要毁谤,更不需要诉苦。
天呐,她沉默的时间可太长了!列什卡或许会以为他指责她撒谎使她害怕了,而在
战战兢兢地编撰什么辩护词的吧。在他最后一句话出口之后,过的时间太长了,此刻无
论她说什么,一切的一切,都会被他当做是老谋深算和伪装。总之,是撒谎而已。有什
么必要急急忙忙地表白什么呢。“或许,根本没必要打破沉默?”娜斯佳心虚地想,
“列沙生气了,现在,他至少会沉默到明天早上的。也罢,老实说,这倒也好。让他随
便怎么想好了。而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对他没有一点过失,我也没有找什么新的男人,
我没必要为自己辩解。难道我能向他解释清楚我是怎么回事吗?难道我能告诉他,在我
生命的数十年中,有一个念头始终与我相伴,那就是我的继父是个罪犯吗?可是,如果
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对他说,那么,当他在美国时,他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为什么那么需要
安静和孤独。是谁曾经写道:‘我要想安静,安静……也许是因为神经被灼伤?’好像
是叶夫图申科说的吧。我心里揣着一团火。我的全部努力都是为了与继父的叛卖行径妥
协,为的是不致死于恐惧、悲伤和痛苦。那么当我祈求扎托齐尼吸收我参加工作时,我
所承受的屈辱呢?除此之外我哪还有余力干无论什么别的呢。列什卡,你真蠢,你居然
以为会有什么别的男人……”
她蹦起来紧紧搂着丈夫,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小心点儿,我可是手持利刃,”阿列克赛不满地说,“你要是蹬了我,我就用这
把刀自杀。”
“列什,你是世上最优秀的!”娜斯佳真挚地说,“没有你,我连一件案子也破不
了。”
“真的?”
齐斯加科夫转身望着她,疑惑地挑起眉峰。
“这又是例行的杜撰?你是想避免谈话吧?”
“从不。我崇拜你。”
她“啪”地吻了他一下,转身回到有电话的屋子。她想起来了,鲍里斯·米哈伊洛
维奇·戈托夫齐茨口述给他的电话号码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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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几乎有五年没见过面了。在这五年中,德米特里·扎哈洛夫略有些发福,两鬓
已经全白了。可他的眼睛仍然透着狡黠,似乎总是在想向谈话对方透露某种……耸人听
闻的事。而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娜斯佳在这双目光的注视下感到很不自在,尽管她
知道得很清楚,季姆卡看所有人都是这种眼神,并不单单是对她。
“这么说,你还在侦探事务所?”
“在搞保卫,”扎哈洛夫纠正道,“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婉拒可爱的尤丽娅·
尼古拉耶芙娜。我告诉她我只能组织对她丈夫和她家的私人昼夜保护,可我们不搞跟踪,
这不是我们的专业。”
“她告没告诉你她为什么要跟踪自己的丈夫吗?”娜斯佳关切地问。
“没有。她一见面就问我们能否对她丈夫及其往来人员实施昼夜监视,而我也同样
刚听完就打断她的话,建议她去找一下别的公司。我给了她几个电话号码,说如果这几
家公司也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帮助拟订别的方案。喏,实在说,就这些。”
“你昨天给她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
“想推荐我的一个朋友来为她提供服务。我和他曾经在一个科室工作过,后来相互
失去了联系,前些天他突然又出现了,原来他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恰好以跟踪不忠实
的丈夫为业。他的事务所刚刚开办,急需要客户。于是我就想,如果尤丽娅·尼古拉耶
芙娜还没找到人的话,我会把侦探界的精华推荐给她。那么,她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
“前天。季姆,行行好,再给我点咖啡,”娜斯佳祈求道,“不然我怎么也醒不过
神来。”
“随便你!”扎哈洛夫打了个呼哨,瞥了手表一眼,“时间是——10点半。”
“唉呀,季马,对我来说这和早上5点没什么区别。一般说在白天3点以前我还不能
算个人,而是一个睡眼惺忪、性别不明的家伙。一过午夜1点我的生活才算开始。按说
是该睡觉的。可脑袋却像上紧了发条一般闲不住,各种层出不穷、稀奇古怪的念头此起
彼伏,我身上甚至会有一种类似于捕猎狂的东西油然苏醒。”
“噢,假设我也同样知道,在你身上有时恰好是在早上5点开始苏醒的话,那
会……”他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起身去给娜斯佳又端来一杯咖啡。
他俩坐在红色普列斯涅一家安静而又舒适的中式咖啡馆里。此时此刻,娜斯佳和德
米特里·扎哈洛夫是这里惟一的顾客,其余五张桌子都空着,桌子周围孤零零地摆放着
几把椅子。好在没有此类场合下典型的、震耳欲聋的音乐,使娜斯佳最喜欢的恰恰是这
一点。
“喝吧,咖啡癣。”季马把在他们谈话过程中的第三杯咖啡放在娜斯佳面前,然后
坐在她对面,说。
娜斯佳不慌不忙地搅拌着糖。她放下匙子,用手抚摸着扎哈洛夫的手。
“季莫奇卡,我不喜欢别人明显暗示我那件不够理智的往事,因此,让我们一劳永
逸地说定了吧:没有过这种事儿。对此事今后不予讨论。好吗?”
“这怎么没有过呢?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连我都记得很清楚。”他把另一只手放
在娜斯佳的手心,笑着说。
“有过,但不是和我,我求你了,季马……求求你。你不过是善于捕捉能把我拖上
床的时机罢了。”
“我不明白,”扎哈洛夫非常严肃地说,“怎么,回忆这事令你不高兴了?你对发
生的事害羞了?后悔了?”
“不后悔也不害羞。这件事是美妙的。但它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今后不
会再有的。因此,一般说谈论此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真可笑,娜斯佳,”他笑了,“你还没结婚?”
“得了吧,”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我结婚了。到五月份我成为已
婚太太就满两周年了。”
“而且,你当然会对丈夫忠贞不渝了?”
“那是当然啦,”娜斯佳快活地笑了,“可幸运的是,他对此有所怀疑。”
“我还是不明白,”德米特里拖着长声道,“为什么说‘幸运的是’呢?”
“因为他怀疑我背叛了他,所以,昨天给我安排了一场醋海风波,而只是由于这一
场醋海风波,我才想起来,戈托夫齐茨口述给我的电话号码,从前正是我给你打电话时
拨过的。我坐在那儿心里想呀想,或许我真的为列什卡的吃醋提供了什么口实?于是,
就想起了你。好啦,季穆利亚,让我们回头谈谈死去的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吧。你对
她印象如何?”
“是个女强人,很有个性。”
“你是不是说她脾气古怪?”她追问道。
“那倒不是,我不这么看。她的确很有个性。强悍、意志坚强、敢于直面难题,是
遇事不会躲着走的那种人,我甚至觉得她似乎有意寻找反面信息。”
“确切地说是什么?”娜斯佳开始警觉起来。
“就是……”扎哈洛夫刹那间沉吟了起来,“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
信坏事,哪怕它就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也罢。他们像鸵鸟一样,会臆想出一百五十种解
释和辩解,把头埋进沙土里。吸毒者的母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小伙子面色苍白、发青、
吃饭没胃口、头疼,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母亲非但不引起警惕,反而对自己说,可怜
的孩子,在大学用脑过度,被学业折腾苦了。家里的钱和东西不见了,因为小伙子得拿
什么东西换毒品,而母亲却宁愿说自己粗心大意,马大哈,就是不想一想儿子可能在偷
东西。还有另外一类人,往往以为任何无害事实后面都隐藏着可怕风险,他们几乎当下
就断定,发生的是一件最不好的事,而这位死者恰好就属于这后一类人。她怀疑自己的
丈夫在于什么事,于是,立刻便动手收集材料。”
“你让她去找谁求教去了?”
扎哈洛夫列举了三个私人侦探事务所的名称,那些几天前他向尤丽娅·尼古拉耶芙
娜·戈托夫齐茨推荐过的。
“你在那几家事务所里有朋友吗?”娜斯佳问道,同时疾速把这条消息记在本子上。
“有熟人。”
“你不给我托个情面?”
“我的情面于你有何用?那些人都是些正常的小伙子,又不会吃了你。”
“那当然啦,可我不知道,”娜斯佳嘟囔道,“在人们未向我们提问以前,我们大
家全都是正常人。可一涉及到具体问题,记忆马上就该出问题了。季穆利亚,跟我一块
儿去找找他们,好吗?”
“为此我能得着什么好处吗?”德米特里狡猾地眯起了眼睛。
“你要什么吧?”她不假思考地应道。
“我要你,行吗?!”
“季姆卡!我们不是已经讲好了吗?”
“你刚才还说:你要什么?我才敢要的。这么说,不行?”
“打住吧你,”她生气地说,“这事不容讨论。”
“为什么?让我们探讨一下。我们那次不是美妙极了吗,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
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娜斯佳叹了口气,又喝了口咖啡,然后掏出烟来。她还没想好,在这种场合下,她
怎样把握自己才算正当。男人从未能说动她,可她也并未储存一套既行之有效、又不失
礼貌、也不伤人的拒绝方法。
“季马,你要这有什么用呢?列入清单,祝贺自己又有了新的性伙伴?我从不相信
你真诚想望的就是这个。”
他仔细端详了她一眼,随后笑了。
“你非常漂亮。”
“你疯了!你就不能不带眼泪地看我吗?丑八怪,别犯傻了。”
“小傻瓜。你要是个丑八怪谁还会要你?我还记得,你的腿多美呀,其他部位同样
是一流的。看得出,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成功地掩饰自己的全部优点,只穿牛仔和休闲绒
线衫。你用这一套骗别的什么人好了,但你骗不了我。我看见过你什么样儿。”
“那又怎么样?你因此就想把我按倒在床上,因为我有一双美丽的腿吗?”
“还有乳房。总之,你是一个出色的情人。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一试再试,
直到达到我的目的。说实在的,我要提醒你,小心完事之后你浑身酸疼。可你不要如此
可怕地盯着我。我是在开玩笑。如果你让这个题目从此封闭起来,那就随你的便好了。”
“你的玩笑让我浑身发抖。”娜斯佳嘟囔道。
“不是发抖,而是发红,”他纠正道,“别生气。娜斯佳啊,我的幽默就是这样。
手段拙劣,这只不过是因为我一旦喜欢一个女人,便从不隐瞒这一点。你想现在就动身
吗?”
“是的,如果你行的话。”
她很感激扎哈洛夫急遽地扭转了话题。她不善于进行这种模棱两可的谈话。不,不
完全是这样……假使她刚才只不过是在做戏,假如她刚才扮做一个不祥的女子,事先以
相应的方式做一番打扮,精心化妆,那么,她完全可以使谈话在一种崇高的(正如人们
常说的)水准上进行,并飞快找到一些堂皇无伤大雅的答案,甚至能使谈话对手脸红窘
迫。但那样一来,她也就不是娜斯佳了,而是她刻意装扮的另一个女人。至于她本人,
至于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压根就不习惯于男人对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的确,一个
正常的男人,又怎么会对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女人,对她身上不成体统的绒线衫、牛仔裤、
旅游鞋、淡淡的眉毛和睫毛、苍白的面容、无血色的嘴唇感兴趣呢。男人对她没兴趣,
她并不在意,因为她不需要男人的这种关注。她对这不过是不感兴趣罢了。她有列什卡,
先前,他是她忠实的朋友和同班同学;后来,则又是她忠实的朋友和情人;而在这两年
里,更是她忠实的丈夫。她青春年少时有过恋爱,甚至是炽热的恋爱,对此,列什卡在
暗中勇敢地承受了好久,但这恋情对娜斯佳来说,并未成为最重的事件,并未彻底主宰
她的理智和心灵,让她的整个一生都匍匐在它的脚下。她最感兴趣的事是解答逻辑难题,
且对此非常入迷。每一桩新的罪行都是一个新的任务;而调查这件罪行乃是一种欢乐;
最终找到确实答案,则是一种幸福,在她眼中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都是次要的。要知
道就拿她和季姆卡·扎哈洛夫的那件事说吧,它之所以发生,不过是因为当时她正在解
一道难题。她坐在沙发上玩魔方,这样转一下,那样转一下,一直转到半夜三更,突然
找到了惟一正确的转法。魔方呈现出鲜明而又准确的图案,她喜不自胜,自己闯进了季
马睡觉的邻屋,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以分享她发现的喜悦。彼时彼刻她幸福至极,被喜悦
冲昏了头脑,以致连想也不及想就做出了蠢事:允许他做了整整一晚上他都在明显不过
地暗示过的事。这事已经过去好久……那是1992年夏天,即她使得曾经杀死一名警察的
职业杀手加尔开始注意起自己的那年夏天。当时她和扎哈洛夫假扮一对夫妻,短期内得
在同一屋檐下过夜。
“真好笑,”娜斯佳边系着男式短上衣的扣子,边从桌边站起身来笑着想道,“扎
哈洛夫像是惟一把我当做女人的男人,恐怕正是为此,他才会想要我的吧——当然,如
果他不犯傻的话。老实说,其他所有的人,当然这样的人并不多,都只对一个人清醒的
头脑和安详的性格感兴趣,根本不对其外貌——对此我从来不敢夸口——有反应。”
德米特里的汽车很棒,也很贵重。娜斯佳想起,五年前他坐的是“日古利”。她甚
至记起了他的车牌号。
“这么说,保卫工作的收入还不错嘛,”她调侃道,“你的交通工具值钱多了嘛。”
“连我也大大改善了嘛,”扎哈洛夫立即接口道,“更老、更聪明,也更有经验了。
在一切方面。”
“季姆卡!”
“得得,瞧你,”他一摆手说,“我可没那个意思,只不过是说,由于职业技能的
提高,收入也大大提高罢了。天知道你立刻就往那上面想。”
他笑着把娜斯佳轻轻搂在怀里,用手轻抚着她的背部和腰部。
“卡敏斯卡娅,无论怎么说,你都美如天仙。如果不是我这个傻子曾经和你订过君
子协议的话,我就会在车里把你给强奸了。”
“可你已经签了君子协议了。”娜斯佳退后一步,小心地摆脱了他,提醒他道。
“要不我说我是个傻瓜呢,走,上车吧。”
这不,你瞧,我总算见到那个家伙了,就是为了他,我妻子才决定拯救我们共同创
下的这份家业不被分割。如果不是非得加了“但”字的话,这家伙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
情敌。他想把维卡和我都据为己有,而那钱有一半是归我的。或许这人并未患有道德纯
洁症。维卡不可能不懂得这个,她从来就不是个傻瓜,相反,根据我对她的了解,我妻
子对此类事的态度是非常感人的。只要回想一下她曾经如何勇敢而又不失尊严地忍受我
妈的脾气就够了,那时,连我有时也忍不住冲母亲嚷嚷,可维卡却每次都悄悄把我拽住
责备我:“萨沙,她是个病人,”妻子说,“你应当理解这一点,让着她点儿。归根结
底,她是你母亲,她爱你,有这就够了。我对她是外人,她根本没必要非得爱我不可,
你也没权力要求她爱我、对我好。”维卡啊维卡……你总是那么善良、明理,那么美妙,
我是多么爱你呀,可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居然想要把我们辛辛苦苦挣来攒下的一
切据为己有,抛在这位阔气的美男子脚下呢?
或许是因为他比我强吧,这就是一切症结所在。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但有此一点就
足够了。或许你是那么想他,以至不光是他的抚摸,哪怕一想到他,就会令你要死要活
的。这种事常有,我能理解。我自己本人曾经一段时期不也正是这样,只要一想到维卡
就会寻死觅活。
今天我们的节目不播放了。我们向之出卖我们节目的那个电视频道的领导部门做了
一番调整:由于近日议会发生的丑闻,需要在一段时期内加强新闻节目的内容。因此,
我得以不像往常这时那样呆在演播室里,而是去了一家我喜欢的书店。我已经有好几个
月没来过这里了。近来读书的时间不多了,即使有时能抽出几个小时的空闲,我也宁愿
和维卡和朋友们多呆一会儿,而此刻我突然想起读书了。那件事发生后甚至并未能当下
就传到我耳中,只是过了好几天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再也不能也不愿和任何人打
交道了。我对所有人都感到恼火。剩下的只有书了。
于是,我驱车去了莫斯科市中心。我在书店呆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在自选厅里从一
架书走到另一架书,时不时取下一本书翻一翻,读读简介,随便打开瞧几眼。我挑了几
本书,付了款,走出书店,但没上车,而是走了半个街区,去找一个酒吧,我知道这家
酒吧的咖啡和比萨饼十分出色,令人惊叹。维卡同样也喜欢这家酒吧,以前我俩常来这
儿。所以,此刻,我能在那里见到她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她和我那位“尊贵的情人”
在一起。他俩津津有味地吃着比萨饼,喝着低度啤酒,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吃比萨饼有
一种基扬蒂相伴,是一种非常好的红酒,维卡总是非常喜欢这种酒。可显而易见,她的
这位情侣的观念略为有些不同,要我会说这是一种乡下人的观念。得,好吧,还是说得
轻一点儿吧:外省人的观点。
酒吧里人很多,大厅里几乎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看见我。我没有特意躲起来,
而是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要了杯咖啡,开始浏览刚买的书,时不时瞥一眼那对没有察
觉我在场而正唧唧咕咕着的情人。
真怪,在我眼里,维卡永远那么美丽。我并不是一个充满浪漫情调的小青年,我也
知道,绝对美的标准是不存在的。维卡的美就只是对我而言,我不需要任何别的女人,
但这根本不意味着是男人都得把维卡当美人。但我喜欢她,这就够了,我此刻竭力用这
位衣着华贵的美男子的眼光来看她,而这使我困惑了。他怎么会看上她呢?他看上她身
上什么了?维卡绝不是什么美人,她的长相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平平常常,甚至就连
女人迷人的岁月也未能给她增添一分姿色。四十多岁了……她已四十多岁了啊,当然,
还不是老太婆,但要说青春魅力、豆蔻年华,那是根本谈不上的。面容倦怠,已经有了
双下巴,背上“也开始有肉了”。他怎么会看上她。
话说回来,这个问题是纯粹的修辞设问。改革归改革,问题则依然如故。这样的场
合和这样的男人,我见过上千次了。一个外省来的土包子,一文不名,又没个能挣钱的
职业,却想要呆在莫斯科,住上市中心的好房子,坐上外国牌子的小汽车。是啊,他又
怎么能不向往这种生活呢,他想必早在童年时代就从电影和电视上,见识过这么美好的
生活,憧憬过它,而从那以后,他会怀着憎厌走在故乡小城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或许
连小城也不是,而是乡村,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行道,至于说热水、家用厕所和电话,
迄今仍是无法兑现的幻想吧)。他用最后一块钱换了一身贵重的行头,动身去征服首都,
确切地说,是去征服首都那些想念“漂亮人儿”的有钱的女人。赠花,含情脉脉地看着
对方的眼睛,说些必说不可的话,努力在一切方面尽量符合市场的规范。您就瞧着吧,
总有女人会上钧。
而维卡就上钧了。我又瞥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吃起东西来真不雅观,为什么我
从前就没发现这一点呢?抑或这种吃相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很想离开酒吧,可又胆怯地留了下来,只要维卡在这里,受雇的杀手就不会来杀
死我。一旦发生凶案,在场的人都会被扣留,人们开始调查,并且很快便会查明,酒吧
的客人中,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恰恰是我亲爱的妻子,而她却不知为什么,不是和我在
一起,而是和一个根本无关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只需再向前迈一步,便会搞清,这男人
是她的情人。下一步就该产生怀疑了,一个不忠实的妻子想要摆脱已经生厌的丈夫。不,
这么做不合适。维卡可不是傻瓜,而那位对手,应当说,也不是什么下三烂。
那个“尊贵”的家伙从桌后站起来,走向通往卫生间的门口。这是可以理解的,他
想撒尿,你瞧,啤酒喝多了不是?独自留在原地的维卡,急忙抓起手包,掏出粉盒,开
始补妆。唉呀,我的天呐!看样子,她坐在那儿如坐针毡一般,担心脸色晦暗,却不敢
当着他的面取出镜子整容。而他却是一个朴实的小伙子,想撒尿就去了卫生间……说走
就走,毫不窘迫。我对自己的妻子太了解了,在这种场合下,她宁愿自己受罪,忍耐,
就是去死,也无论如何不会去卫生间的。不知为何她把这当做不体面。而这又有什么不
体面的呢?机体如常行使功能,这是自然法则。我甚至有点儿喜欢起她的这个情人了:
一个无拘无束的小伙子。而维卡一辈子都在抱怨自己皮下脂肪厚,却不愿意当着男人面
补补妆。至于说向人打听卫生间在哪儿这就更不用说不可能了。小傻瓜……
我突然想起我居然从未想过那两个死去的人……维佳和奥克桑娜。我如果不是将要
死于阴谋家之手,或许我会难受的,或许我会绞尽脑汁思考,谁需要往维佳的车里放爆
炸装置;我甚至可能会担惊受怕,怕这些人会干掉我的。可是,正如我偶然发现的那样,
既然他们已经不再想以同样方式接近我,所以,无论是陌生的死亡,还是别人的生命,
我已经不再对它有兴趣。
够了,没必要总躲在维卡身后了。她即使如我刚才所发现的已经“发福”了,可她
毕竟是个女人。必须离开这里。我的咖啡已经喝完了,而几米开外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她
的情人,这更不会使我高兴的。只要维卡在身边,我就会活着,这当然是对的,但也不
能以此为由而在一昼夜二十四小时里,总是躲在她裙子下面吧。说到裙子,过去我怎么
没看她穿过这件裙子呢?是不是新买的?自然啦,所有女人,一旦有了情人,便会更新
其服装,想让人喜欢,想给人以强烈印象。按她们的观点,丈夫喜不喜欢并不要紧,丈
大已经是丈夫了,他能往哪儿跑啊,在丈夫面前,可以邋遢,脸上胡乱涂些化妆品,穿
旧睡衣都无妨。天呐,近几年来我的变化多大呀!在我眼里,身穿家常睡衣的维卡是那
么亲切,温暖怡人,她那涂了药和奶液的可爱的小脸令我动情:她竭尽全力与皮下脂肪
斗争,为的是使自己漂亮。而此刻我却宁愿因为这种简陋而恨她。
在向出口挤去时,我向他们的桌子投了最后一眼。那美男子已经解决了自己的生理
需求,重新开始美滋滋地端着杯子啜啤酒。而维卡在向他絮叨着什么。我很想知道他们
在说什么,他俩之间又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当然是在说上床的事了,在情绪高涨时尤
其如此,可要知道一昼夜有二十四小时,他们总不能一直不停地做爱吧。除做爱以外他
们总得有所交流吧。维卡博览群书,教养颇佳,感情细腻,而那位呢,却不过是一位来
自外省的唐璜,一辈子读过的书可能只有一本半,其中一半是交通规则,另一半则是到
最近的区中心的公共汽车时间表。
驾车驶过特维尔街时,我看见横在马路上空的透明招贴《米莲·玛蒂那在克里姆林》
的一部分,于是想起,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这场音乐会的日期。一个月前,当我看到
海报上写有她的名字时,我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会立刻出发去打听什么时候在哪儿卖
票的。许多年以前,米莲·玛蒂那曾是我和维卡青年时代仰慕的歌星,我们买了她的第
一张唱片,为了能听一场她在大剧院里的演出,我们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我从报上得知,
米莲·玛蒂那在她的日常经纪人死后,已经连续三年不出场了,因此,在通常情况下,
在经历了如此悲惨的间歇之后,我简直不可能不想再次聆听她的演唱。可如今向往这一
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使演唱会明天就举办,我反正也完全有可能活不到明天。明天……
这词儿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已经不再能理解和感觉到它了。我没有明天,有的
只是我所活着的此时此刻。我只是暂时还活着而已。或许下一秒钟,我便会中止这一愚
蠢而无意义的苦役了。
无论这有多么奇怪,我回家的路上居然完全顺顺当当。我无精打采地在房间里走来
走去,一一打量着当时我和维卡怀着爱心挑选的家具,始终为这一点而困惑,难道说可
以为了它们而把我和她共同生活过的这些岁月忘掉或一笔勾销吗?要知道我们过得一直
很好,几乎从未吵过架,我们是相爱的。或许我这只是在自欺吗?或许只是我在爱维卡,
而她呢,充其量不过是能忍受我罢了,她一直期待着我能从一个毫无天赋的记者最终出
息成一个能挣大钱、能为她提供无忧无虑生活的人而已。那有什么,应当承认的是,她
等到了自己期盼的那一天。或许刚开始时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挣这么多钱。最后这一年当
中,我们积攒了足够的钱,足以让我们干脆连一分钟也不用工作而长期过幸福生活,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