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奢华,但也足够生活到耄耋之年了。这些钱中的一部分,是为我的母亲准备的。她
相对而言还不算老,说到底才六十七岁,心脏正常,因此,她以后的岁月绝不能说短,
可她是个十足的疯子,根本不会一个人生活。必须或是把她送进医院,或是给她雇一个
管吃管住的家庭服务员。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需要钱,而且不是个小数,可我应该这样
做。关于此事,我和维卡曾多次商量过,我感到,对我的想法,她是理解和赞同的。可
此时此刻我才明白,事情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实际
上,只要她一想到自己得跟这位可恶的婆婆,跟这位她为之丧失了如此多时间和精力的
婆婆分割财产,心早就会翻江倒海。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就连通过法庭分割财产时,
我得到的不是一半,而会是大部分,因为我还得赡养一位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这一点,
她都想到了。而假如我死掉的话,她就不必跟什么人分割财产了。维卡无照顾我母亲的
义务。
我只要离开妻子,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就能救自己一命。小车、房子及房子里的
一切和钱。那样她就不会碰我了,而会和那位外省人和和美美、经济上谐调一致地生活
下去。可我呢,我该怎么生活呢?靠为什么生呢?或许我得回到发了疯的母亲身边去?
她从早到晚为了任何事由或不需要任何事由,都会大喊大叫,因为她总觉得有一些神秘
的声音,总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各种下流的事,什么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啦,什么
外星人啦,而她总是自言自语,是不是就是在探讨这类重大问题呢?才不是呢。最好是
把她立刻送往火葬场。和母亲在一起,我连两分钟也呆不住。可是,如果不回老房子,
我又能到哪儿去住呢?能靠什么为生呢?维佳和奥克桑娜已经死了,我的节目再也捞不
到钱了,因为只有他俩善于捞钱,所以,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和电视拜拜了。最晚不超
过三四个星期,“素面朝天”就得寿终正寝了。重干记者这一行?行是行,可干这行所
挣的钱,仅能使你不至于饿死在别人的篱笆下而已,而其余的花销又该到哪儿挣呢?况
且,我连住处也没有。没有汽车,而一个记者如果没有汽车会十分可笑的。因为他什么
都赶不上趟。到那时我又该对母亲怎么办呢,靠什么送她进医院或为她雇家庭服务员呢?
要想活下来就只有一个办法可想,那就是去犯罪,这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为我弄到可观的
收入,而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在监狱里长久而艰难地服刑。
不,不分割财产而分手,不是摆脱困境的出路。好死不如赖活着,而这,也正是我
想选择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维卡回来了,而且,回得一点儿都不晚,大约是在我平常下班回
到家前的半小时。她大约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吧,可我,喏,你瞧,好一个大活人,
穿着运动服,手捧一本书,仰躺在沙发上好不惬意。
“你怎么这么早?”她惊奇地问。
“这对你有什么不合适吗?”我以问代答道。
“都合适。你能在家我很高兴。”
她俯身吻我。她身上的啤酒味儿直冲我鼻子。我不禁皱起眉头。可从前我总是很喜
欢自己妻子身上那种淡淡的酒精味儿。奇怪,我从前居然会喜欢这么令人厌恶的新鲜的
酒气。
“你喝酒了?”
“就喝了点啤酒。”维卡瞥了一眼茶几,看见一沓今天我刚买的书,“你买了新
书?”
“你不是看见了么。”我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开心,萨沙?”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般的工作难题。累了。”
“今天的节目怎么样?”
“一般”
我开始对她解释,说今天根本没播这个节目。为什么?要知道,实际上,她对节目
播没播过根本不感兴趣,她只不过是在扮演一个关切和充满爱意的妻子,说一些按规定
由这个角色所说的对白罢了。她根本不需要听我絮絮叨叨讲述有关我工作中和非工作中
的难题。她此刻即使不听这一套也够不轻松的了:刚跑出去跟情人约会,总是担心生怕
遇见熟人,随后又急急忙忙跑回家,以便能比她雇的杀手不知为何总也干不掉的丈夫早
一点到家。这不是生活,而是活受罪。
“你买了条新裙子?”见她脱掉衣服往衣橱里挂,我问。
“是啊,”维卡笑着转身对我说,“你喜欢吗?”
“不。”
“为什么?”
“对你不合适。你穿上不好看,像一个胖大婶似的。你怎么想起买这么糟的东西?”
“萨沙……”
她的嘴在颤抖,泪水刹那间涌上了眼眶。
“真的?对我真的不合适?”
“不,我是开玩笑。”
我又扎进书里,偷偷幸灾乐祸地暗笑着。此刻她肯定在想,自己是否真的买了很糟
的东西,以致在那个野汉子面前显得像年老色衰的胖大婶了。至于我,反正不好受,但
我还有发言权,就让维卡也多少不好受点吧。
她默默把衣服挂回衣橱,转身进了厨房。而我很快就沉浸在书本中,片刻间居然忘
情地读起书来,忘掉了一切,其中包括很快便将到来的死亡。
“萨沙。”
我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见维卡站在沙发旁边。
“我留神听着呢,亲爱的。”我极其礼貌地说。
“萨沙,你究竟怎么啦?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有产房里的婴儿才可以被调换,没有人需要调换成年男人的。行行好,不要胡
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看得出来,你在变。你变得凶狠而又枯燥了……”
“怎么会呢。我和从前一样。是你变了,所以此刻才会把苍蝇说成是大象。你激动
什么?就因为我不喜欢你的裙子?可那得怨你自己,怪不得我。这么愚蠢的玩意是你买
的,又不是我买的。从前你可是从未给自己买过不适合你的东西,所以,没听我说过这
样的话。至于说你一个四十岁的人啦,还把一条只适合二十岁小姑娘穿的裙子穿在自己
身上,只能说明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是你而不是我变了。你可不要把病人的帽子往好
人头上戴。”
“要我看,如果说有谁的脑袋生了病的话,那就是你。你是鬼迷心窍了吧?你身体
不舒服?”
“我身体好得很。至于说鬼,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如果你忘了伟大的陀思妥耶夫
斯基的话,就请你读一读他吧。而且,有请你了,劳驾了,不要大白天喝什么酒精饮料,
这样不好。”
“好吧,”她简短地说,“能否也请你劳一小驾呢?”
“可以。我在听着呐,亲爱的。”
“找一下心理医生吧。据说,这种病可以遗传,我觉得你该关心一下自己大脑的状
况了,显然,你的大脑不正常了。”
她走出房间,恶狠狠地把门一甩。一段时间里,厨房里响起了了了当当的餐具声,
随后,飘出一阵阵诱人食欲的肉炒洋葱的香味儿。维卡的这道菜做得非常之好,我又读
了几页书。这时,电话铃响了。厨房里另有一个电话,所以,我没起身。让维卡去接电
话吧,或许还是我们那位外省人打来的,他想知道维卡是怎么到的家,来不来得及在丈
夫回来以前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后,维卡又走进了屋子。
“斯维塔·柳巴尔斯卡娅刚来过电话。”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我一听这话,就会立
刻洞悉此事的悲剧性,并撕扯自己的头发似的。
“斯维塔说什么了?”我懒洋洋地问道,眼睛仍然望着书本,尽管我对斯维塔为什
么来电话以及她说什么一清二楚。
“你真的对维塔丽娅说你不参加他们的纪念会了?”
“真的说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你不去了?”
“因为我不去了,但这并不等于说你也可以不去。我只是说我自己。”
“怎么回事,萨沙?柳巴尔斯基一家是我们多年的好朋友。你怎么,跟维塔丽娅扑
嘴了?”
“没有。我只不过是不想去罢了,这就是一切。”
“为什么?”
“因为不想。我不想听那些白痴侈谈我不感兴趣的事;我不想看到那个维塔利,一
喝点儿酒,就伴着吉他以自己那公山羊似的嗓子,唱什么哭哭啼啼的旅游者歌;也看不
惯他那位徐娘半老的老婆挨个儿向所有客人边抛媚眼,边嘿嘿嘿嘿笑个不停。我——不
——想——去。你明白了吧?”
“你怎么能这样?”维卡生气了,“维塔利唱得很好,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吗?而斯
维塔也压根不是什么半老徐娘,她是我们的同龄人,你这么怒气冲冲的,究竟是怎么回
事?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从来就不喜欢听他唱歌。我之所以一直假装和忍受,恰恰是因为——正如你所
说——他们是我们的朋友。至于说到斯维塔,那么我劝你好好照照镜子,想想你是哪年
出生的吧。你已经到了不再感到自己年轻,同时也不认为自己的同龄人年轻的时候了。”
“维塔利很生你的气,斯维塔也很伤心。你不能这样,萨沙,”她责备道,“你干
吗要得罪人呢?我们大家身上的缺点还少吗?应该学会容人,要不然你会发疯的,因为
你会发现大家都有小的失误。是啊,维塔利不是什么维兹博尔,也不是什么谢尔盖·尼
基丁,但他是个正派的好人,他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他和斯维塔结婚就要满二十年了,
你的拒绝会深深伤害他们的。马上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说情况变了,你一定去,
而你预定在周六晚上办,而由此你不得不拒绝的那件事,改期了。去吧,萨沙,起来打
个电话去吧。”
这一段炽热的话语,其潜台词我听得很清楚。她是想说,你不该注意我老了丑了,
因为我是你妻子,和你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而这一切是不能一笔勾销的,而你之所以
欺负我,不过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的那条裙子而已。好一个维克多丽娅·乌兰诺娃,嗬,
好一个女演员!就好像一般说她会马上生我的气似的!至于我嘛,可以说,一只脚已经
进坟墓里了,冲我经常到墓地散步这一点,早就该对我实行严厉的谴责了,可她依然像
跟一个她打算与之白头到老的活人那样跟我说话。好吧,年轻人,好吧,小姑娘,你总
是那么聪明,那么细腻。话说回来,这话似乎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给任何人打电话,”我平静地翻着书说,“我星期六也不去柳巴尔斯基家。
要去你一个人去。”
“他们会生气的。”她严厉地说。
“随便。”
“什么——随便?”
“只管让她们生气好了。”
“你会失去朋友的。”
“同样随便它好了。”
“你不需要朋友?”
“需要。但只是原则上需要。可以这么说。我只是不需要维塔利克·柳巴尔斯基和
他那位蠢婆娘。他们只会穷折腾。他只会一味求我安排对他的车维修和年检,只会借钱
或托人情。”
“可要知道毕竟他也帮助过你。”她反驳道,可是,语气不十分坚决。
“真的?”我从书上移开视线,好奇地盯着妻子说,“有意思,帮什么了?请举个
例子。”
她发火了,眼睛里冒火,嘴唇发白。
“你怎么能这样!”她几乎哭喊道,“你难道就不害羞?难道能根据他们所提供的
帮助来评价朋友们吗?朋友就是朋友,对待朋友不能有任何算计。马上打电话,明天一
早我和你去买礼物。”
“没我你自己也能买礼物,”我又一头扎进书里,“我是不会去他家过什么纪念日
的。就这么着。咱们到此为止。”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去,随手把门轻轻合上,就好像我是个重病人,需
要安静似的。好吧,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的确是那么回事。但在我一生中,至少我是第一
次在长达几乎一小时的过程中,让自己绝对真诚,并大声宣布了自己的想法,既无需以
礼貌用语乔装打扮,也没有在想说“不”的时候说“是的”。
访问私人侦探所用了娜斯佳和扎哈洛夫整整一天时间,莫斯科主干道上不知出了什
么事,车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平常不堵车的地方也发生了堵塞,正常情况下只需不到40
分钟的路,他们却用了整整三个半小时。在他巡访的三个公司中,他们所需要的人恰好
是在最后一家公司里找到的。
“是的,我们有这么一位顾客。”公司负责人,一个个头不高,有一把浓密的麦黄
色胡髭和儿童般鲜艳红唇的金发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有过。”娜斯佳纠正地道。
那金发男子的眉峰挑了起来,但在他那张圆脸上,惊奇的表情很快就被理解的表情
取代了。
“这人出什么事了?”
“她被杀死了。因此我认为您应当为我们提供一切必要信息,而不要一味坚持您这
些信息的保密性及要求出示官方文件。您以前在警察局干过?”
“是啊,”负责人笑了,“不然的话我会干私人侦探这行吗?压根儿我就想不到有
这么个行当。倒也是,我在警察局时,刑侦组还没女的呢。”
“您是不是想说,如今的警察局已经不是当年了,警察队伍肯定后继无人了,竟然
连女的也给吸收进来了。”
“我想说的是,我们的规定变得比较民主了,”金发男子巧妙地说,“好吧,你们
对什么感兴趣?”
“一切,”娜斯佳一脸灿烂的笑容,“有关这位死者的一切,无论您能讲什么,我
们都感兴趣。”
“好吧,既是这样,”事务所负责人同样也以一脸灿烂的笑容回答道,“好在只需
查一下登记簿,看我们是否有过这么一位女顾客就行。可管登记的是我们的另一位同
事。”
“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一般说,人们往往爱到哪儿去寻找所有的侦探呢?他们像田野上的风一样自由。
他们才不会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他们得完成任务。”
“是啊,”娜斯佳笑了,“既然如此,尊敬的先生,我和您该怎么摆脱这一困境
呢?”
“您把自己的电话留下,一旦可能,让他自己给您回电话。”
“他什么时候能回电话?”
“喏,这我就不知道了,”金发男子摊开双手道,“大概等他回到这儿的时候吧。
不会更早。”
“可以理解。这么说,大约过两星期。他有BP机吗?”
“没有。”他说道。他回答得极快,快得能令人立刻明白:他们有BP机,而且,那
人此刻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或许可能就在旁边那间屋里。
娜斯佳很快就正确地估量了情况,并对之做好了准备。这位私人侦探事务所的负责
人如果不想失去营业执照的话,他应当极其小心才是。因此,在让刑侦组与此人直接联
系前,他应当亲自检查一下,他们要的是什么信息,有没有,此外还有,上帝保佑,是
什么刑事犯罪,对此,私人侦探已经知道,而他呢,则还没来得及不受法律约束地通报
给应予通报的人。如果到底还是有犯罪,那就得把所有文件及其报表的副本——其最初
的几份是给预约者看的——仔细整理一番,清除掉能引起注意的一切痕迹,并把同事狠
狠训一顿,说他太愚蠢,在与国家侦探机构的代表会面以前给他以必要的指示。
她飞快地瞥了扎哈洛夫一眼。
“是啊,帕沙,”德米特里就在这时插话了,“情况是不太妙,可我无论如何没想
到你居然会忘恩负义。你的事务所开办有几年了?”
“几年?”金发男子嘿嘿笑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还不到一年,总共才十个月
吧。”
“啊哈。我想,顾客一定很多,得排大队吧。”
“你问这什么意思?”负责人警觉起来。
“没什么意思,问问而已。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告示贴满了这个区的所有柱子,
可还是没人根据这些广告来找你,我说得对不对?这事儿我懂。当需要找私人侦探时,
任何人都不会找随机碰上的和根据告示找到的侦探,而会通过熟人找,以便能可靠一些。
这我就要问问你啦,帕申卡,无论你在哪儿,也无论你依靠哪个财政界支持,如果我们
这些你过去的同事和熟人朋友,不把顾客往你这儿打发,不向他们推荐你的公司的话,
那会怎样?喂,你诚实地回答,要知道死者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正是我打发她找的你
呀。”
“你说什么呀,米佳,”金发男子慌了,“你怪我也没用。我能拒绝帮助吗?我只
是想解释你所需要的人此刻不在这儿而已。什么时候到——着在上帝面上,他会恭恭敬
敬地听命于您的。”
“这就好,”扎哈洛夫满意地一点头,“那就劳驾你费点儿神,让你的人快点儿到。
我和阿娜斯塔霞的这位死者可不简单,马马虎虎还算是国家杜马的议员了呢。”
“真的?”帕沙半信半疑地反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这不全告诉你了吗?总得先由你说,然后,你再问我吧。这么说,帕申卡,我
们已经相互理解了?”
金发男子已经全都正确理解了,所以,当娜斯佳回到彼得罗夫卡时,前厅里,一个
长相讨人喜欢的自称是“格兰特”私人侦探事务所侦探的年轻人,已经在等着她了。
当她办完事,去向局长汇报时,已经很晚了。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
夫气咻咻地很紧张,虽然说起话来仍和往日一样平静,声音不大,但他的眼睛却灼灼有
神,而他那副他不时用牙咬的眼镜框,也像是随时都会嘁里喳啦折断一般。
“你有什么事吗?”他简短地问道。
“想报告一下戈托夫齐茨议员被杀案的事。”
“说吧。”戈尔杰耶夫一点头说。
“她已经看出丈夫有点不太正常。在家里被盗后他心情很慌乱。于是尤丽娅·尼古
拉耶芙娜雇了私人侦探了解情况。”
“居然弄到这个地步了?她怀疑什么?”
“这我还不知道。确切地说,她还没把这一点告诉给私家侦探。任务是这样的:要
他监视与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有交往的所有人,要他尽量弄清楚,她的丈夫是否参与
了罪恶勾当。可她究竟指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她的确在检查她说的那些方面,
也许是别的什么,可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科洛布克咕哝道,“说吧。”
“在签合约时她就被预先告知,根据事务所的规定,如果在执行顾客任务的过程中,
发现犯罪已经实施或正在准备实施的话,就必须把材料全部转送到法律保护机构。尤丽
娅·尼古拉耶芙娜完全同意这一条。她所提出的惟一条件是,这些材料或是由她亲手转
交给我们,或是在‘格兰特’事务所侦探与警员交谈时,必须有她在场。”
“这的确很有意思。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怎么想的?”
“万一突然发现她丈夫与某种坏事有牵联的话,她想与他拉开距离。她想要大家知
道:她完全不知情,而当感到事情不妙时,是她第一个敲响了警钟,并且为弄清真相而
雇了侦探。但她并不想对广大公众隐瞒这一真相。”
“真有你的,”上校咕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她这位丈夫真有点背景,
这么说,也许是他或他的帮手,嗅出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的活动了,连忙封住了她的
嘴。我记得,在帕莫琳娜·莫洛佐娃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么,那个私家侦探找到
什么了吗?”
“据他说没找到。他们根本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总共只有十二个人,刚向顾客交
了报价单。”
“他们是不是在撒谎?”
“这谁知道。或许是撒谎吧。总之,他们心里想什么,谁能看得清。可这里有另外
一个问题,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这些帮凶是从哪儿得知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在
收集材料,并且找了私人侦探所的?我们只有两种推断,而这两种推断实质上是一个:
或是‘格兰特’里有他们的内线,此人知道戈托夫奇茨与事务所签订了调查其丈夫交往
圈的合约;或是某个有关者凑巧是个大笨蛋,他感到有人盯梢,惊慌了,于是,开始调
查,是谁以及为什么,在他身后窥伺着他。于是,为了弄清这件事,还是得同‘格兰特’
打交道。可以把这位知情人引出来,然后,盯他的‘梢’。了解一下他在‘格兰特’究
竟是干什么的。但要了解与事务所订约的顾主的姓名,就只能找内部人员,找‘格兰特’
里的人,您看呢?”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又不是小孩子,”戈尔杰耶夫阴郁地说,“你还有什么方
案?”
“尤拉·科罗特科夫善于和议员们打交道,让他本人向您报告吧。我今天还没见到
过他。”
“列斯尼科夫今天在于啥,我能知道吗?”
娜斯佳知道伊戈尔·列斯尼科夫今天几乎什么工作都不干,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放
在生病的孩子身上了,所以,想找一个最圆滑的借口,可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没等
她回话,便走到窗前,一声不吭,又把眼镜框塞进嘴里咬。
“必须干点什么,娜斯佳,”他最后终于说道,“我们的压力很大呀。”
“是哪方面的?”
“你是怎么想的?一桩电视工作者被杀案尚未破获,又出现了议员的尸体,这两件
事都不值一提,应当彻底忘掉吗?明天,理事会要举办新闻发布会,那些记者和我们的
上司,又该唧唧喳喳地碍我们的事儿了,说我们办事不力。你自己也知道,对我们自己
的上司,我倒并不怎么担心,可要知道他们没准会对我们吹毛求疵的呀。必须准备好哪
怕一个说法,可这说法就是找不到。我不想责备你,可要知道,对电视你根本就无可奈
何。”
“我来不及,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娜斯佳暗自承认他说得对,幽怨地说道。
“大家全都来不及,”上校严厉地说,“可大家还都在干。你也要加把劲儿才成。
可不要让我为难。”
“为什么让你为难?”她没明白。
“因为我看出,只要你在梅尔尼科夫手下工作,就不大自在。我不想推卸我的过失。
当然,我可以安慰你的是,这对事业是很必要的,必须这么做,这么做合理,但你为此
付出的太多。我的过错是这是我允许了的,我不想为自己辩解。可我不能总是一味对你
宽容。打起精神来吧,不要再心不在焉的了,该好好干活儿了。我的话听见了吗,娜斯
塔霞?”
“听见了。”娜斯佳低声道,“我会干好的。”
她感到害羞,害羞得很。科洛布克说得对,她不可原谅地放松自己了,变得委靡不
振,慢慢腾腾,总是在寻找各种借口,以便能不和任何人交往,看不见任何人。或许她
该看看医生去了?显然,在这件事后她的神经出问题了。医生,她极有可能需要看心理
医生,或心理分析医师。归根结底,为什么就不呢?这既有益又使人愉悦呀。
“维克多·阿列克赛耶维奇,让我做做戈托夫奇茨丈夫的工作吧。”
上校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着她。
“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他给人的印象是丢了魂。很为自己的心理是否健康而担心。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
他,把这当做是行将发疯的征兆。”
“那以后呢?你是不是认为,他就是在发疯状态下杀死妻子的?”
“不全是这样。精神病患者通常不会怀疑自己的健康。假使一个人开始怀疑,那就
几乎可以肯定他没病。但戈托夫奇茨也完全有可能杀死妻子,而此刻又在为把不可调和
的事搀和在一块儿而准备充分的理由。别人谁都不可能,而他却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何伪装精神失常者。他完全有可能极为内行地做这件事,而不必等到逮捕,等到对他
进行嗣后的法庭心理检测时,而是从一开头,即从我和列斯尼科夫开始介入时起,就装
疯的。”
“那么私家侦探所呢?留待以后?”
“那倒不必,我们来同时做这两件事吧。如果丈夫是因为妻子开始调查他的第二重
生活而把她给杀死的,那么,这就可以纳入同一类案件中去。可如果他杀死她与她的侦
探活动完全无关的话,那么,无论如何这事反正也得调查清楚的。当然啦,这样一来,
花在‘格兰特’事务所上的时间就白白浪费了,可不这样又不行,你说是吧?以上我们
所做的任何一种工作,百分之九十五都不会有结果的。”
“你的兴奋是不是有点儿病态,”戈尔杰耶夫不满地嘟囔道,“一会儿抱怨来不及
调查电视人被杀案,一会儿又说要同时调查戈托夫齐茨和私家侦探。玩得转吗?”
“不,”娜斯佳实实在在地笑了,说,“伊戈尔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他不喜欢戈托
夫齐茨,而我却认为这不重要,我如今越来越认为我同样也不喜欢这个心理医生了。”
“不管喜不喜欢……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吗?”
“知道。‘睡吧,我的小美人儿’。”娜斯佳引用民间口头文学道。
“是呀,”戈尔杰耶夫疾步在办公室来回踱起步来,然后,停在长写字台前坐着以
便讨论的娜斯佳面前,浑圆的大肚子直冲着她,“现在我全明白了。你总是臆想出各种
各样的小寓言,以便能调查电视人案。当然,探索戈托夫齐茨的内心,要比调查在电视
演播室工作的财经机制愉快得多。我像父亲一般温柔地爱着你,但一切都有个限度。对
你那位心理医师,你想怎么办都可以,但对安德烈耶夫和邦达连科被杀案,得有个了结
了。明白吗?”
“明白,”娜斯佳叹口气道,“看起来,这件凶杀案我是躲不开了。”
“正是这样,”戈尔杰耶夫肯定道,“休想躲开。”
“让我再次回到我们的计划上来。您确信谋杀是必要的?”
“绝对必要。我对此一天比一天更确信。这已经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
“但这却引起了警察局对我们这个对象的注意。您就不怕吗?”
“我的天呐,如今谁还会害怕警察局呢?这简直太可笑了。其次,行动机制确切无
疑会是这样的:由于缺乏逻辑关联,而会使他们困惑,从而做出完全不可思议的解释。
您放心好了,警察局永远也对付不了这件案子。在任何甚至最顺利的条件之下,无论是
我们的目标还是英勇的俄国警察局,都不可能把一个心理失衡的人和一具躺在他身边的
死尸联系起来的。”
“您的推理好不有趣!这怎么不可能呢,既然他们已经这么做了!他们已经讯问过
他了,而这完全是合乎情理的,因为他比别人都更近。”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啊。他们竭力想要找到关联,可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他
们会绞尽脑汁,会发疯,和我们这位上校一样。他们永远找不到根本没有的东西。根本
没有关联。我们的整条妙计就建立在这之上。”
“我只能相信您了,但我之所以这样的惟一原因是,从前我们所有计策都成功地取
得了效果。可您这次想出的这一招,却让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我要强调这个词儿——
极大的。”
“有我们从实施这一计划所应得到的钱那么大吗?”
“我很欣赏您的幽默感和在如此紧急情况下仍能开玩笑的能力。目前我还看不出我
们有什么理由高兴,而且,我要再次提醒您一句,计划破产的责任将由您全部承担。由
您个人负责。”
“我的记性好得很,对我没必要重复第二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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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佳吃了一惊,戈托夫齐茨家里的电话又没人接。难道真的没人给他打电话吗?
她坐在这儿已经第三个钟头了——电话铃连一次也没响过。
她带了一些照片来,带了整整一摞,其中,还有“格兰特”私家侦探所同仁的照片。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久久端详过这些照片,然后充满自信地从中取出两张来。
“喏,就是这两个家伙近来总在跟踪我。其他人没在这里面。”
“‘其他人’是什么意思?”娜斯佳不解地问,“他们一共有几个人?”
“四个,这里只有两个。”
“您没弄错,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
“不会错的,”戈托夫齐茨冷冷地说,“最初常常出现在我眼前的完全是另外一些
人,只是后来这两个家伙才出现。您为什么不信我的话呢?您为什么认为肯定是我弄错
了呢?我对人的外貌有很强的记忆力。您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疯子,所以,我说的每一句
话您都要反复掂量十次以上呢?要是正常人您准会一听就信。”
“或是根本就不信,”娜斯佳反驳道,“您用不着生气。我不怀疑您说的是实话,
但在这种情况下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此刻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真理。”
“您知不知道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差别呢?”心理医师挑起了眉头。
“差别巨大。应当说,能看出此中差别的不光是我,还有整个世界哲学。真相,这
是您的感觉和观点。当您不是在说谎,当您说话真诚时,您说的就是真相。但却根本没
必要要求这种真与真实现实相符。真理则是实际存在的状况。您或许干脆就不知道它,
或是理解得不正确,也可以自愿陷入迷误之中。您要明白,我没有理由怀疑您的真诚。
但我却有理由怀疑您会不会犯错误。”
娜斯佳当然是在撒谎。她有理由怀疑死者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的真诚,而
且,她的怀疑有充分的理由!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她突然问道,“您的电话为什么不响?”
戈托夫齐茨的脸变得煞白,双手十指拧绞在一起,抖抖索索地握紧了。
“没人打呗。这有什么不寻常的吗?您不会把这也当做是刑事犯罪吧?”
“他怎么会这么想?”娜斯佳想,“很平常的问题。您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大干净吧,
戈托夫齐茨先生。”
“只是我得打电话给办公室,我还以为,说不定您的电话坏了呢。因此我才问的,”
她抚慰地说道,“这么说电话是好的?”
“是的。”
“我能用一下吗?”
出现了一段尴尬的停顿。戈托夫齐茨眼望着别处,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娜斯佳。
“您是对的,我把电话掐了。如果您想打,我这就接上。”
“为什么要掐了呢?”
“我不想跟任何人谈话。”
“可要知道早上我给您打过电话,电话是通的。”她说。
“在您来之前我又掐断了。可您干吗总这么盯着我?”他又发火了,“我是个正常
人,我知道警察局随时会找我的。如果我不去接电话,您便会以为我躲起来了,兴许还
会断定,万一是我把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给杀死的,或无论怎样和这事有牵连。可是,
只要您在这里,我可以放任自己不去接电话,您应当理解……我很难过。我的妻子死了。
我无法同任何人交流,这有什么不对吗?您到底怀疑我什么?”
他提高嗓门,疾速而又愤激地又说了一大通。娜斯佳一边听他说,一边想:“不,
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问题不在于您难不难受。问题在于您是在害怕。怕得要命。而
使您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呢?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一个刚刚悲惨地失去了妻子的人,往往
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痛不欲生,以致其他情感全部迟钝了。而您呢,尊敬的鲍里
斯·米哈伊洛维奇,一切都是‘恰恰相反’:不知什么东西居然会令您如此恐惧,以致
您都没有精力为您的妻子悲伤了。除此之外您居然还对我怀疑您感到惊讶。我要是处在
您的位置会比您更持重一些的。”
等到他正义的怒气宣泄完并且平静下来以后,娜斯佳再次打开封套,把相片摊在桌
上。
“让我们再瞧一瞧,或许您能回想起除那两人以外的什么人来。”娜斯佳说。
戈托夫齐茨抿着嘴唇,但没吭声。他一张张翻检着照片,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再也认不出什么人来了。喂,您怎么,难道这两个还不够?您还想要我做什
么?您有他们的照片,这就是说,您认得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住址。那您就去吧,
把他们都逮住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娜斯佳叹了口气,把相片整理好又放回封套内。
“问题在于,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我已经跟这两个人谈过话了。他们承认他们
的确盯过您的梢,但却不知道有谁也参与了这件事。所以我才不得不得出结论,那就是
您弄错了,当然,这结论不会使您宽心的。”
“也就是说……”
“跟踪您的就只是这两个家伙,再没别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您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戈托夫齐茨再次提高了嗓门,“不要把我当傻瓜!我看得很清
楚,记得也很清楚。他们的照片不在这里面,但有过这些人。您听清楚了吗?有过!有
过!我的神智完全清醒!”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随后又同样腾地一下坐了下去,就好像他的双腿突然瘫痪了
似的。此刻,他用一双可怜巴巴、惶惶不安的眼睛望着娜斯佳,那眼神酷似一条不知主
人因何打它的狗似的,但这条狗却懂得:主人既然打它,那就是说,它犯了错,因为主
人永远是正确的。
“如果不是这样呢?”他的声音降低到了咕哝的地步,“我的神智已经不清了吗?
我疯了?我产生错觉了?”
娜斯佳一声不吭地观察着他。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努力做戏吗?还是这位心理医师
真的“晕了头”?要是一个正常人,兴许早就会问,“那两个家伙”到底给刑侦科的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