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我可以转告多罗甘,说你同意了?”
“是的。”
“那么,剧本呢?”
“不写。这个问题上我是不会让步的。”
“好吧,”娜斯佳高兴地说,“我还要再等一会儿,好让你再考虑一下钱的问题。
最后破灭的总是希望。”
当然,魔法师英娜·帕施科娃被杀案的调查进行得并不很顺手。案情进展得疲疲塌
塌,慢慢腾腾,时有间断。但从另一方面说,我的好先生们呐,你们自己不妨瞧一瞧,
这案子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才好呢?同时归侦查员奥布拉兹佐娃经手的案件,有18件
之多。她这还算是走运的呢,有些侦查员经手的案件,已达30件之多了。现在,你倒是
算一算,一昼夜有几小时吧。您算清了吗?从这里面,还得减去睡觉,从家里到班上,
然后从班上到家里的路程,减去吃饭及其他小事,其中包括定期做妇女咨询这项工作。
这样一来,一个工作日剩下的时间就不足10小时。结果是,平均每天用在一件案子上面
的时间只有半小时。可在半小时中您能做多少事呀?这是指在理想状态下。让我们再看
一看实际情形怎样,您把嫌疑犯押上来审问,跟他折腾了两个小时——喏,您瞧吧,您
的时间超额支出了,这两小时您要办四件刑事案。不难理解,谁都不会把工作日分割成
一块块的,谁都不会每30分钟办一件案子的,由此可见,有些案子根本连摸都甭想摸。
办案时间不是按几天算,而是按几星期算的。英娜·帕施科娃凶杀案就正是这样。手扪
胸口说句实话,最令塔姬雅娜·奥布拉兹佐娃激动不安的,是那些上当受骗的人,他们
完全信任地把自己最后一笔存款交给了那些骗子,而不是那个可疑的许诺能去毒眼祛邪,
还夫妻以相互理解的爱情的女魔法师。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当凶杀案里闪现出了亚历山大·乌兰诺夫的身影时,尽管此刻
还隐隐约约,但也足以令塔姬雅娜身上的某种意识苏醒过来了。也许是她对一味因循感
到内疚了,也许是兴趣冒头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反正,她开始着手工作了。她所做的
第一件事,是要侦查员们寻找帕施科娃在医学院时的同班同学。如果据推理判断,早就
该做这件事了。英娜是六年前从大学毕业的,三天以后,一份她可能与之说过话的人的
名单放在了塔姬雅娜的桌上。又过了一天,侦查员们把另一份比前一份更短的名单交给
了她。在帕施科娃那些如今尚在莫斯科可以联系得上的所有同班同学中,能清楚记得英
娜的,只有五个人,而这五个人中,又只有两个能多谈一点有关英娜的印象,其余的则
只会说,她“是一个好漂亮的小丫头,就是很不好接近”。于是,塔姬雅娜决定跟这两
人好好谈一谈。
可是,她的算盘又落空了。那两个证人,确切地说,是一男一女,是不久前刚离婚
的一对夫妻,他俩大学毕业后,与帕施科娃没有任何联系,对于她的遭遇,一点儿都不
知情。关于大学时代的事,他们都很健谈,讲得也很详尽,但却没有任何有趣的内容,
就只是对死者的个性做了一番评价而已。他们说,英娜的性格压根儿不封闭,并不难相
处,她只是装样子,好不让别人总缠着自己而已。她对神秘论、魔法、灵魂学和彼岸力
量很感兴趣,可是,由于在大学医学生中,这只能惹人耻笑,所以,这小姑娘便竭力掩
饰自己的嗜好。跟朋友在一起时,她很活泼,很好相处,喜欢跳舞,甚至可以玩一整宿
后,在一大早精神饱满、精力充沛、没有丝毫倦意和醉意地赶去上课。这对夫妻证人早
在参加高考时就和英娜认识了,所以,他们三人一同度过了六年的大学生活。这两人的
爱情发展得很快,并且就当着英娜的面,以结婚的方式导致了合乎逻辑的结果,但英娜
却从未妨碍这一对幸福的恋人,相反,他们三人已经习惯总在一起,所以,一旦英娜不
在场,两人好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旦他俩吵架,她就是他俩的“姘妇”;当女友找
到机会在外面和情人过夜,她就在“父母”面前为她打掩护;如果他俩或是钻进某个空
住宅,或是在城里漫游而逃课时,她会把自己的笔记让给他们抄。这一对未来的夫妻始
终感到奇怪的是,一个如英娜·帕施科娃这样漂亮的小美人,竟从未有过恋爱。可从所
有迹象看,英娜自己根本就不把这当回事,也没有为此而痛苦。只是大约在五年前时,
有一次,她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后来又出现了,说她堕胎了,他们才明白,他们的女
友毕竟还是体验过性生活了。可接着又惊讶她如何能把这样的事瞒得滴水不漏。
“你们猜不出她跟谁有过恋爱吗?”塔姬雅娜问。
“嗯……猜当然是猜过。可还是猜不出,英娜到了哪儿也没说。老实说,我们也没
太认真注意她。”
“英娜为什么必须得——如你们自己所说的——掩护你们,好不让父母知道呢?”
“噢,他们是一对医学上的冤家对头!我和瓦洛佳都出身于医生家庭,是祖传医生。
而我们两家的祖辈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父亲曾经把瓦洛佳母亲的论文给枪毙了,从
那之后两家之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争吵,弄到写匿名信的地步。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
我的父母,都决不允许我俩结婚的。所以,我们总是三个人一起玩,好让人家看不出我
们有任何恋爱关系。我们结婚一年后,还把结婚这件事向他们隐瞒着。只是到我快生孩
子时,才告诉他们。”
“那么,你们被原谅了?”奥布拉兹佐娃好奇地问。
“哪儿的事啊,他们能原谅吗!”女证人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您知道,跟常见
的情形一样:冲突已经持续了那么久,以致冲突已绎成为目的本身,开始独立存在了,
而且,它并不在互相仇视的双方的脑袋里。冲突存在着,并使他们的行为乃至他们的一
生都屈从于它。我们被可耻地赶出了家门。可是,谁知道呢,或许他们对。我们的婚姻
还是破裂了。”
塔姬雅娜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
是小姑娘,在高考中认识了。随后,小伙子和其中一个姑娘恋爱了,但是,为了不致惊
动双方父母,再没有比三人一起去玩更方便的了。实际上,一对相爱的恋人完全为对方
所吸引,他们根本就顾不上他们的女友,而女友像一道屏风给他们打着掩护,他俩无论
到哪儿都要带上女友以便避人耳目。而英娜呢,根据现有情况判断,并未因此而生他俩
的气,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同样需要他俩,其目的不过是为了不致感到自己完全
孤独。而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这对恋人也有同样的兴趣,而是因为实质上英娜对
他们来说根本上就无所谓。倒也是,屏风是用什么做成的,是用丝绸还是用硬纸板,那
又有何区别呢?只要它能行使其功能,为他们挡住闲人的耳目就行了。在此情境下,就
是挡住其父母的耳目。但是,和他们在一起,对英娜也有好处。这样就不会有人对她像
对一个腼腆的女孩那样了,她属于一个氏族,这氏族虽然小得可怜,它统共只有三个人
组成,但在这方面,这氏族和其他所有氏族是一样的,这样她就感觉不到自己是遗世独
立的人了。他们在一起相处就像朋友,而这两个朋友是不会取笑她的。可大学毕业后他
们不再需要英娜了,这对秘密夫妻反正终究得合法化。因此,可以理解的是,他们对英
娜在上五年级时,究竟为了谁的缘故而堕胎的,老实说,根本一点都不感兴趣。得,堕
胎就堕胎呗,你倒想想看,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据你们看,帕施科娃在大学学习期间的恋人,究竟是谁呢?”
“我真的不知道,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叫什么。他不是我们的人,不是大学
里的。我们领到文凭后,英娜说,她想去给个什么人看她的文凭。又说‘我还得上他那
儿通过寄宿学业呢,得让他知道一下’。这不,当时我和瓦洛佳断定,她可能爱上了一
个医生,这医生准是对她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们肯定在这一点上发生争执了。”
“那么,帕施科娃的能力究竟怎样?”塔姬雅娜又问道。
“一般吧,”女证人耸耸肩道,“英娜很努力,拼命学科学,不像我和瓦洛佳。我
俩更关心的是对方,而英娜呢,则是医学。她没当实习医生这才怪呢。我俩就甭提了,
我俩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傻乎乎地走上了父母走过的路,对医学一点都不感兴趣,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就逃课。我后来又上了会计班,现在在一家公司工作。瓦洛佳也
很快就脱离了医学,尽管也没像我似的走得太远,他搞的是医学工业,是生产设备的。
可英娜……她喜欢医学,本应成为一名医生的。”
又过了一天,塔姬雅娜·奥布拉兹佐娃又得到情报,是关于英娜何时在哪儿上的寄
宿学校,此外,还有当时诊所所有医务人员的名单。她一眼看到的第一个姓氏,就是医
学博士B·M,戈托夫齐茨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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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国家杜马议员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戈托夫齐茨,随着侦查的进展,越来越
多的细节被发现了。由于此案归内务部和检察院监管,所以,按惯例,成立了一个专门
侦查小组从事调查,这下戈尔杰耶夫上校总算多少松了口气。现在,在他的分局里,只
有上校科罗特科夫和列斯尼科夫大尉正式经管尤丽娅·戈托夫齐茨案,而阿娜斯塔霞如
无特殊必要,则可以不动。由于每天都得听取破案进展汇报,所以,谁都根本不可能偷
懒。这样做所产生的结果是——材料收集得一天比一天多,文件卷宗眼看着膨胀起来,
可正如人们常说的,越是深入林子越……这您自己也知道。每天都出现越来越多的嫌疑
犯。
首先,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在国会内部,还领导着一个人数不多,但非常活跃、
影响很大的小组,这个小组正竭尽全力从事某种院外斗争,后者所提出的税务法方案,
得到了那些背后有大型财团、其中包括犯罪团伙支持的议会的支持。戈托夫齐茨坚决反
对一系列税务优惠的特权政策出台,凭借她手中掌握的事实,她证实,迄今为止,这样
的优惠被人专门用来达到个人发财和欺骗国家之目的,而且,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今后情
形会根本改观。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在国会方面的战友告诉科罗特科夫,说曾经有人
几次想要收拾尤丽娅,并持续不断地对她进行恐吓,他们无法说出行贿的具体人名:所
有此类行动都是匿名和藏在幕后进行的。至于说这些人所实施的恐吓,则有十足的物证,
多系暗中投放的信件,戈托夫齐茨曾把这类信件给她的同事看过,并且,曾当着众人的
面,当场把信撕成碎片,以表明自己的无所畏惧和蔑视。
第二,研究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新闻工作的伊戈尔·列斯尼科夫列了一张表,表
上载有尤丽娅所写的二十六篇文章,在这些文章中,戈托夫齐茨以极其辛辣的口吻,点
了一些相当有势力的名人。而且,她不单单点了他们的名,还公开谴责他们玩弄花招,
滥用职权。在报社工作的这十年当中,她为自己赢得了无所畏惧的真理探索者的牢固名
望,实话说,恰好是这一点,使她被当选为议员成为可能。她的名字在人民当中家喻户
晓,她作为一位勇敢的记者受到人民的尊重。
死者家里的那些文件,经仔细研究,未能得出任何结果。由于尤丽娅·尼古拉耶芙
娜在当选为议员后,就离开了新闻工作,所以,在这堆文件里,未能找到任何有趣的写
作新文章的素材。倒是发现一些未发表的文章底稿和修改稿,无论是侦查员,还是侦查
小组组长格梅里亚,都万分仔细地研究了这些草稿。
“被戈托夫齐茨在报上当众痛骂过的人,肯定会报复的。”他说,“而另外一些人,
即她刚刚打算就其写文章的那些人,肯定会保护自己的安全。这两件事完全不同,但我
觉得,第二种动机远比第一种更重要。当然,据我所知,死者已经停止为报纸工作了,
可要知道,她完全有可能把材料转给别的记者,而有关人士也完全有可能关心,如何才
能使知情过多的人的范围能不进一步扩大。除此之外,莫名其妙的撬窃案,也就顺理成
章了。或许那帮家伙找的正是这类材料,而由于没找到,才把尤丽娅本人给杀死了。”
“可他们在那里有什么可找的,鲍里斯·维塔利耶维奇,”伊戈尔·列斯尼科夫忍
不住打断他说,“文件并没有藏在保险箱里,不过就在柜橱隔板里的一大堆东西里么。
他们为什么不把它搬走呢?”
“如果你真的不明白的话,我不妨解释一下。女主人到了家,发现门已被撬,于是
她明白,家里进了盗贼。她一一察看了自己的家,不用费事就可以察觉,究竟丢失了什
么。于是,她当即向警察局报了案。接下来事情就太简单了,简直像幼儿园里的新年枞
树。如果能确证真的有材料,但却留在原地未动,反而还是要从速解决过分好奇的戈托
夫齐茨,那么警察局,也就是你,列斯尼科夫,和我们所代表的检察院,便会久久地绞
尽脑汁去想,究竟是谁杀死了我们这位尤丽娅·尼古拉耶芙娜的。你得仔细看看这都是
些什么文件。文件里没有任何足以使我们立案的东西。你明白吗!没——有。文件里有
老生常谈,有愤怒的谴责,有尖锐的言词,其中包含接近克里姆林宫人士的原话,别的
就什么也没有了。冲这些话,市民是会掏钱买报的,因为他们习惯于相信印刷出来的话,
正因为如此,文章的发表才会对有关人士构成危险,因为他不会容忍自己光荣的名字被
丑闻玷污。他不愿弄出丑闻。至于说刑事案,那这里却没有它的气息。我们没有任何证
据。况且,类似这样的案子,你我找到的还少吗?问题就在这里。所以现在,凡是这些
文件提到的那些人,我们都同样应该怀疑。而这样的人我们这儿已经有多少了?”
“四个。”列斯尼克夫叹口气。
“问题就在这儿,”格梅里亚训斥道,“罪犯可不是傻瓜。除此之外我还要告诉你:
假若到最后才发现,窃贼进屋时把门撬坏是故意要引人注意的话,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我完全相信,窃贼本来可以用一套钥匙来开锁,可他打消了这种想法。知道这是为什
么?”
格梅里亚并没等侦查员回答,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说话方式。他喜欢把修辞设问当
做一种教育手段,广泛用来向自己的孩子讲解中学教学大纲。
“或许只是为了让女主人能发现屋里有人来过。他们早在那时便已策划好了谋杀尤
丽娅·戈托夫齐茨的行动,他们知道得很清楚,知道你和我会把盗窃案和谋杀案联系起
来加以考虑的。如果我们得不到有关企图盗窃的证明,我们便会首先把戈托夫齐茨谋杀
案当做议员被害,其次当做记者被害。小偷进屋是事实,但实际上并未偷走任何东西,
这样便能把我和你的脑袋搞晕了,我们便会以为作案动机是自私,便会把死者的丈夫列
为怀疑对象,认为他企图偷盗她的宝物,也就是说,罪犯想预先把我们的调查引到企图
窃取财产方面来。”
“那他们又为什么没有拿走屋里任何东西呢?”伊戈尔困惑地问,“东西都在明处,
你只需伸手拿就是了。假如戈托夫齐茨夫妇发现东西丢了的话,一切就可信得多了。”
“你还嫩了点儿,”格梅利亚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孩。”
“多大?”
“小得很。才两岁半。”
“得,等你的孩子长得稍大一点儿,学会如何骗她的爸爸妈妈时,你就该明白了。
说什么孩子不会撒谎,这只是童话。只有特别聪明的孩子才不会撒谎,因为他们竭力想
要学会像成年人那样思考问题。一般孩子都会撒谎,撒谎撒得你连想也想不到会不相信
的地步。孩子的谎话里并没有你我这种成年人的逻辑,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至于溜进
议员家里的那些小愉,他们所想的,与我们相比,比我们先进一步。实际窃案和随后对
女主人的谋杀都太简单了。正当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丢时,随后却发生了议员被害案,
初看上去,议员的皮包里什么也没丢,而你我便会像疯子一般,到国会和新闻界翻箱倒
柜搜寻,只是到后来,过几星期或几个月以后,我们才会有一个总体思路,即破门撬锁
和谋杀,二者之间或许有某种联系。于是,这一猜测令我们如此骄傲、如此高兴,觉得
自己聪明、富有洞察力,于是,一头扎进对抢劫者和强盗的调查中去,开始怀疑死者的
丈夫觊觎某些对公众隐瞒起来的珍宝或金钱,而调查这种设想,那才叫名副其实的受罪。
我们喜欢这种设想,是因为我们觉得它有前途,觉得它能给我们以希望,因为它是如顿
悟一般出现在我们脑中的,在找到它之前,我们已经经历了长久的磨难,在别的方向上
进行了毫无结果和意义的搜寻。我们坚定不移,不肯在我们选择的道路上后退一步。然
而,时间在流逝……不,伊戈尔,策划这一阴谋的那个家伙鬼得很,对我们的心理摸得
很透,弄不好,他本人就是个侦探或侦查员,虽然只是从前干过而已。他一切都预计到
了。他甚至想到,即使是为了不再把谋杀案当做一次政治事件,而取消对它的严密监督
起见,我们也会抓住抢劫的构想不放的。我越是思考这个问题越相信,策划这阴谋的那
个家伙是我们队伍里的某个人。”
格梅里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他刚说的话,随后,又和着自己思考的节拍,得
意地点了下头,说:
“这么说,是这样,伊戈列克。对于戈托夫齐茨文件原件确认的那四个人要展开调
查。不要把所有事都揽过来,小组里,谢天谢地,还有几个来自全俄政治管理局的小伙
子,一般说,这种事归他们管。告诉科罗特科夫,叫他不要离开国家杜马,要他弄清楚,
究竟是谁想要收买和恐吓戈托夫齐茨来着。不妨先让他嗅一嗅调查方向,确定以后该把
突击力量投到哪里。至于行窃案,确切地说,是预谋行窃案,先把它忘掉吧,就好像根
本没这回事似的。你明白吗?不要让罪犯操纵你的思维。他们这是想用偷窃把我们缠住,
简直是硬往我们眼睛里塞。切不可上当哟。”
“我不能,鲍里斯·维塔利耶维奇,要知道我去看了案发现场,我记得,屋主人当
时十分惊恐。这事不那么简单,这事总有些蹊跷。”
“我要告诉你的是:把它忘掉!”格梅里亚提高嗓门,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这场
戏是专门演给白痴们看的。主人十分惊恐?当你回到家发现门锁被撬时,我倒要看看您
有什么反应。看来,你在警校心理学教得不够好,总想从一切事上找出有逻辑根据的罪
恶阴谋来。可人身上还有感情,各种各样的感情,它们由于种种原因而产生,它们是那
么强烈,以致人根本就无法对付它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坐在那儿脸色苍白,双手
打颤,嘴唇哆嗦,目光游移不定,眼神疯狂,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可结果怎么样?原
来,不过是因为他背后那部电话机发出了响亮的丁零声而已。喏,办公室有两部电话机,
他看到了其中一部,而另一部他看不见,当响亮的电话铃声响起时,他并不知道究竟哪
个在响,于是,就吓了一大跳。此人,你明白吗,他的特点是,经受不了响亮尖锐的叫
声。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水手。我看见,被害者站在平地上还
一个劲儿害怕,十分钟后仍定不下神来,于是我开始神经质地寻找能让他有所反应的关
键话,从这个方面慢慢地接近他,我差不多连童年时代的回忆都跟他聊到了。因此,就
是要本着科学的所有法则来刺激刺激他。要给他设计一个心理圈套。竭力从言谈话语中
捕捉他。我在这件缺德的事上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以后才查清,原来是电话的缘故。充其
量就这么回事。可我居然会幻想,等这人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时,想必已经戴上了手铐,
怎么戴,就这么着,我只要把手一挥,就能把他从一个普通证人,啪的一下变成主要怀
疑对象。你算了吧。这全是因为你对心理学和生理学考虑得不够,所以,我要再次提醒
你,伊戈尔,把盗窃案忘掉吧。把它从你那漂亮的脑壳里抓出来,丢给鬼妈妈好了,你
得调查一下有实际理由对公布我们从戈托夫齐茨家里找到的那些材料有可能感到害怕的
人。”
天近傍晚时,伊戈尔·列斯尼科夫回到了彼得罗夫卡,在走廊里,他和娜斯佳撞了
个满怀。娜斯佳刚从卫生间出来,一手端着盛满水的水瓶,另一只手拿着两只洗净的杯
子,杯上还滴嗒着水珠。
“阿霞,你和格梅里亚工作过吗?”他急遽地一转身,跟她并排走着,问。
“工作过。”
“一般说,他这人到底怎么样?正常吗?”
“太正常了。就是对自己的孩子很关心,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早点下班,好跟孩子
多呆一会儿。他是个好男人。你应该能喜欢他的。”
“为什么?”列斯尼科夫疑惑地问,他可对鲍里斯·维塔利耶维奇·格梅里亚一点
儿都不喜欢。
“他是个警察,在调查科呆了十五年,前不久才调到侦查科。他很理解人心,对违
反规定者从来不是抓住不放。他可不像你那位科斯佳·奥利尚斯基。科斯佳甚至能因为
阿尔·卡波涅不交税而把他关进牢房,而在格梅里亚手下,这个暴徒休想长期混下去。
这相似性还不算不可理解吧?”
他俩一起走进娜斯佳的办公室。娜斯佳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毛巾,在擦干湿漉漉的杯
子。伊戈尔倒换着脚,一声不吭站在屋子中央。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有话倒是说呀,别闷在心里。”
“你还记得我对戈尔托夫齐茨最初的印象吗?”
“记得。你说他被吓坏了。”
“你自己对他的印象你现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当时不知为什么事怕得要命。你我都看出来了,
还根据这一迹象进行了一番猜测。后来才搞清楚,原来戈托夫齐茨发现有人跟踪自己,
这把他给吓坏了。他断定自己准是发疯了,患了迫害狂,因此才神经过敏。你怎么搞的,
都忘了?”
“那倒不是……”
伊戈尔站在那儿又晃悠了一会儿,随后,把椅子拖到窗前,坐下了。娜斯佳知道这
是他的习惯:他不喜欢与别人的身体贴得太近,总是尽量或站或坐得离谈话人尽可能远
一点,而如果做不到的话,他便会生气,甚至会失去自制力。至少,在这种场合下,他
的思考力会明显下降。
“格梅里亚认为必须把破门撬锁这件事从逻辑推理中撇开,”他终于说道,“这个
环节只会害事。他说这件事是有人故意纳入逻辑链里的,目的是要把我们引入迷途。”
“格梅里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娜斯佳不知该如何回
答列斯尼科夫的话好,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他有这种感觉,那值得听取,他阅历丰
富。”
“在发现戈托夫齐茨夫人的尸体以后,他可是并未审问过他。你记不记得,当我们
初次去见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时,还对此感到惊讶来着?”
“记得,可那又有什么?”
“既然他那么谨慎,有经验,怎么还会那么做呢?这可是太不合乎职业规范了:连
死者的丈夫都不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放戈托夫齐茨回家?”
“我不知道。或许是急着办什么事吧。也可能没有根据怀疑他,所以,格梅里亚不
过表现了一种人性,而不再折磨一个刚刚指认其妻子尸体的人罢了。我不明白你了,伊
戈尔。你哪儿不好受?”
“是的。”
他猛地向娜斯佳转过身来。
“是的。我不喜欢格梅里亚。我也不喜欢让他来领导侦查。他正想把我们从正确的
道路上引开,讲述一些在赶集那天连一文钱也不值的童话,他不想让我们继续调查盗窃
案。他想用一片树叶遮住我们的眼睛,说什么罪犯非常狡猾,他们能预先猜到我们的推
理步骤,竭力想要操纵我们。我不信他的话。”
娜斯佳打了个寒颤。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呀!她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吗,每逢那时,
她就觉得身边都是些陌生人。她身边的人,只想碍事,想把你搞糊涂了,想坏你的事。
但此刻,她感到自己比此时此地的伊戈尔更难,因为每次她碰到的都是自己人和熟人。
此人就在同一个科里,你和他每天一起喝咖啡,一起议论各种琐事,你向他借几个小钱,
你把最后一片头疼药、最后一支香烟同情地给了他。可格梅里亚……有什么,格梅里亚
在检察院工作,无论是她还是伊戈尔,都和他没有私交。这事当然很讨厌。但还不至于
为此而痛苦。上帝啊,千万不要让伊戈尔感受娜斯佳在这个冬天里所曾经历的那种痛苦
啊。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普拉东诺夫案?”列斯尼科夫忽然问道。
“怎么会不记得。这种事是忘不了的。”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的那位朋友。有一次我探问过他。他是一个很严肃的人,
心地善良,是一个出色的专家。可却原来是个告密者。而我这个傻瓜,居然还用这种想
法来安慰自己,既然我没有一下子就喜欢起格梅里亚来,那或许是我错了吧。”
“伊戈尔,这类事一般人是不和别人商量的,你或是相信一个人,或是不相信,这
就完了。这是你自己的直觉问题,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他的。只能听从你自己。
如果证实你对,你是好样儿的;错了,过失在你,你还打算跟科洛布克说这件事吗?”
“我。”
列斯尼科夫脸上的惊奇表情使娜斯佳也不由得笑了。
“你说什么呀你!我之所以对你说,不过是因为你也在调查戈托夫齐茨。我想,说
不定,你能给我一点有用的提示。”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戈托夫齐茨在说谎。我还不敢肯定他说了什么谎,但他
想把某种谎言塞给我们这却是真的。科洛布克要我调查这件事,但暂时还没结果。一旦
想出个眉目来,我会跟你说的。”
“那么有关破门撬锁的事儿呢?你也认为这件事与尤丽娅被杀案无关?”
娜斯佳把胳膊时放在写字台上,抱着脑袋沉思起来。为什么对她来说,如此简单如
此习惯的话,突然间竟如此之复杂了呢?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或‘不,我不这
么认为’吗?她此刻还没有任何看法和想法,她什么都还无法肯定,因为,最近几个月
以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有点非现实、不真实不正常了。如今她常常怀疑,怀疑一切,甚
至怀疑最简单的事情,她已彻底丧失了下判断的能力。她变成了没有意志力的阿米巴虫,
迟钝地执行命令,没有自己的主见,只幻想着一件事:呆在孤独和寂静中。也许,她是
生病了。她需要治病,而不是硬装一个伟大的侦探。我也像年轻时代的马普尔小姐①了。
① 马普尔小姐:英国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系列作品中的女侦探。
“我不知道,伊戈尔,”她慢腾腾地说,“我什么都无法肯定。或许格梅里亚对,
而你错了,你怀疑他是徒劳的。或许你对,而格梅利亚是个告密者。一切都有可能。每
种可能都无法排除。”
“是啊,卡敏斯卡娅,”伊戈尔失望地拖长声音说,“我白对你寄予一片厚望了。
你不适合在危机关头当人的参谋。”
“是的,我是不大适合。请你原谅,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也请你原谅,耽误了你这么多宝贵的时间。”他笑着说。
她觉出他的声音里含有讥讽的意味,但却没精力也没愿望分辨一二。科洛布克不久
前发现她蔫了,工作效率下降了,而今天,连列斯尼科夫也看出这一点了。可她一直在
努力呀!她一直在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可她却没弄出什么结果。热情消逝了,
嗅觉迟钝了,兴趣不见了。她现在惟一残存下来的,就是对事业的绝对忠诚了,但仅靠
忠诚是无法办成什么事的,如果没有火花,哪怕发动机马力再大,也无法启动。而她缺
少的,恰好就是火花。
她出了大门,正沿着彼得罗夫卡街向地铁站走,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娜斯佳姑姑!”
娜斯佳一转身,见是一个个头虽不很高,但长得很匀称的小伙子,穿一身普通警官
制服。短上衣紧绷在饱满的肩头,显然小了整整一号。
“你好,”她吃惊地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是特意来等您的。”
“噢?什么事儿?”
起初,她吓了一跳,莫不是小伙子的父亲,扎托齐尼将军出什么事了,可马克西姆
高兴地笑了。
“父亲要我找您。他白天打不通您的电话,而此刻他已经在飞机上了,深夜才能回
来,所以,再给您打电话就不方便了。”
“您父亲有什么事吗?”
“和平常一样,约您明天一早在伊斯梅洛大公园见面。”
“没说别的?”娜斯佳疑惑地问,“可明天不是礼拜天,而是星期四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娜斯佳姑姑,”马克西姆耸耸肩说,“他要我怎么说,我也就
怎么说。”
“你可以往我家里打电话嘛,”她说,“你在这儿等我很不保险,万一我到别的地
方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警察的生活。”
马克西姆不介意地挥了下手。
“我没别的办法。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可我当时手头没带笔,心想
能记住,等到后来想记下来时,才明白忘了。”
对于扎托齐尼将军来说,如果他不出莫斯科的话,每逢星期天早晨,他是必定要去
伊斯梅洛夫公园散步的。娜斯佳定期陪伴他进行这种近乎于仪式似的散步已经有两年了。
任何其他人包括娜斯佳自己,都无法说清楚她与此人那种超乎于奇特之上的关系。这不
是爱情(他们不谈这个),也不是友谊(在内务部总部部长、将军和一个来自彼得罗夫
卡的普通侦查员、充其量不过是警察局的一个少校、而且还是个女人之间,怎么会有友
谊呢),也不是什么公务上的协作(尽管有过这种协作,但那也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
那到底是种什么关系呢?无人知道答案。或许,就连伊万·阿列克赛耶维奇·扎托齐尼
本人也不知道。人们对于此事的看法当然是各种各样的,但没一种接近于真相。比方说
将军的儿子马克西姆,以为爸爸是在追求娜斯佳姑姑,将来极有可能会娶她为妻的。至
于说娜斯佳姑姑是有夫之妇这一事实,显然压根就不使他为难,而且根本不予以考虑。
娜斯佳的丈夫阿列克赛认为,她的妻子不过又是在胡闹,可是,由于她的性格中即使别
的不说,趋奇走怪的特征就已多得数不胜数,所以,再多一个少一个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齐斯加科夫对妻子娜斯佳很了解,所以,她身上一旦有了恋爱的迹象,他当即就能觉察。
可由于在与扎托齐尼的交往中,未曾发现有这样的征象,所以,他也就毫不担心,他认
为阿娜斯塔霞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该懂得她这是在做什么。如果她想和一位将军在公
园里散会儿步,那就让她散去好了,这对身体有益。在彼得罗夫卡和部里工作的同事中,
颇有些热心人,断定扎托齐尼已经和卡敏斯卡娅睡过觉了,为此他会让她官运亨通的,
但对所谓官运亨通将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个问题,要想回答可就令人犯难了。卡敏斯卡娅
少校还在她从前上班的地方工作,迄今在业务上没有得到任何提升,戴的还是少校的肩
章,尽管按工龄她早已该当中校了。但她的职称还是少校,而且,她要想获得下一级
“中校警官”职称,惟一的可能就是破格。可人们居然连破格也不肯给她!
可将军到底有什么急事,使他尽管人在莫斯科市外,还要叫儿子特意找到娜斯佳,
请她明天在工作日一早见面呢?这种事在他们相识的两年当中还从未有过,娜斯佳一路
上就此问题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推测,她是那么入迷,以至没有发觉自己是怎么到的家。
只是在她打开门锁时,才突然想起,今天列沙该回家了。一星期过去了,国际研讨会已
经结束了。难道说一切又将从头开始吗?每天每日折磨着他的那个问题——“我在美国
时究竟出了什么事?”以及她每天每日都想要鼓足勇气把一切都告诉他的意图,还有他
们之间那日甚一日、逐渐加深的隔阂……
她转动钥匙,推开房门,惊奇地呆立在门坎上。屋里又黑又静。在睡觉?娜斯佳蹑
手蹑脚地走过穿堂,往屋里瞥了一眼。空空如也,可是,东西变了样儿,不是她早晨离
开时的样子。这么说阿列克赛已经回来了。可他又去哪儿了呢?话说回来,她也没必要
担心列沙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即使出门超过五分钟,也必定会留张字条的。她这就换衣
服,找到字条,一切就清楚了。
厨房餐桌上真有一张字条。读完字条,娜斯佳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板凳上,低声啜泣
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的神经游戏玩过头了。字条上,齐斯加科夫用很小的、很难
辨认的字体写道:“我不能看着你在与我相处时那副痛苦的模样。或许你需要摆脱我好
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在父母那儿。一旦想叫我回去——打电话就是。我以前从未给你定
过什么规矩,因此,我只求你一件事:在你未下定决心跟我好好谈一谈之前,千万不要
叫我回去。一旦我回去却仍听不到答案,我该不得不往坏处上想了。我想你也不愿有这
样的结果吧。吻你。”
她惹列什生气了,于是,列什便把她给抛弃了。噢,当然啦,他没有抛弃,没必要
夸大其词,他只不过是退却了,退到了一边,等待时机好转,但对别人,无论对谁,她
都尽可以这样解释,但对自己,她得实话实说。他无法忍受她的小把戏、她的守口如瓶、
她的压抑情绪,尤其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她居然不愿以多少比较理智的方式,对他的忧
虑和担心做出回应。他说:“我不愿与现在这样的你一起生活。只有你改变,我才回
来。”难道这还不算抛弃吗?当然,这就是抛弃。而且,他还提出了条件,而她要是不
满足这一条件的话,就休想要他回来。
她感到浑身发冷。她走到过道,从挂衣架上取下一件针织女上衣,飞快地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