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夜,又是上午的第一节课,有这样的出席率算不错了。我这样想着在最后
边靠门口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站在讲坛上的副教授是我的朋友,他松松地打着一
根细领带浅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在讲课。
“当然,我们不得不说犯罪学是一门科学。将众多惨不忍睹的事件收集在一
个盘子里,再洒上一些常识的粉末就可以定论的话,破案不是太简单了吗?如果
犯罪学是这么简单的一门学问的话,那么还有必要学吗?就像总是有一些自作聪
明的人去贬低职业棒球评论家和电影评论家一样,犯罪学是不是也只能甘心位于
甚至于比他们还要低的地位上呢?”
他说话的口气还是跟往常一样冷静,一只手依然托着下巴。第一次听他讲课
的人说不定会想,这位年轻的副教授是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呢?还是心情不好呢?
实际上两样都不是,是因为他太困了。
“但是,如果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科学家的样子也是十分危险的。以人的内
心世界难以踏人为理由,用假科学来回避无法解释的事情更是愚蠢的。譬如说,
你们各位都相信你们天生就是罪犯这样的说法吗?或者相信犯罪的性格是遗传的
吗?”
他说着,目光在学生们中扫视了一周,途中与我目光对上时,他却若无其事
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有人认为罪犯是天生的这种想法是一种偏见,但也有人认为这种想法偶尔
会有被完全言中的可能。我们已经超越了伦布罗素和富顿的天生犯罪之说。我们
不齿那种认为罪犯大多是鼻子歪、额头窄小的人种的理论和充满了欺骗性的统计,
我们认为它是一种几乎没有案例可举的恣意性的东西。但是认为犯罪者是天生就
与人类世界格格不入、是怪物等一类的想法仍然被众多的拥护者所肯定这一点来
看,你们当中也一定存在着从内心难以否定这种观点的人吧?持这种观点的人们
经常会巧妙地收集一些案例来说明他们的观点。你们知道朱克一族的故事吗?”
没有人回答。他用手搔了搔长满了白发的头。
“也没有人读过西村寿行的《血影》吧?”
副教授的问话有点奇怪。作为一名推理小说作家的我也没有读过。于是,我
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将会非常有意思,便打开了笔记本。
“在一八七七年,一位名叫理查德·达克迪尔的美国学者开始进行了某项研
究。他先假设犯罪者都带有一种犯罪性的因子;而且这种因子带有遗传性,然后
再立证进行证明。他挑选了名叫朱克的罪犯作为样本,在对其家族几代人进行了
调查以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一直调查到一百二十五年之前的祖先为止,朱
克家的血亲及姻亲还有与他们住在一起的人,总计应该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在这
些人当中,达克迪尔对他们的血亲五百四十人、姻亲还有同居人一百六十九人进
行了更进一步的调查。这七百零九人到底是怎样生活的呢?结果他发现其中曾经
犯过罪的人有七十七人;给别人当情妇或者是吃软饭的,在性生活方面自甘堕落
的有二百零二人;沦为乞丐被国家有关部门收养的看破红尘者有一百四十人。也
就是说共有四百二十一人是有问题的。当时,他挖掘出来的人数只占朱克家族子
孙总人数的百分之五十九,其中有问题的人数竟然占推算出来的一千二百人的百
分之三十五之多。这可不是一个寻常的数据啊。看,就这样,所谓犯罪是通过血
缘关系遗传的一说就成立了。朱克一族被称为森林人,据说他们在恶劣的生活环
境中不断地重复着近亲通婚,因此使这种含有浓密的犯罪因子的血缘得以遗传并
保持下来。还有一种说法是,仅仅是十九世纪上半叶当地州政府就为这一族人花
费了超过一百三十万美元的开支。”
虽然我并不是特意来听课的,但是我还是将这些具体的数据记了下来。当然
副教授也是边看着笔记边讲的。
“虽然同样是实验调查的结果,你们是不是会认为这种说法比伦布罗素的学
说更有说服力呢?但是,这里面实际上存在着一个陷阱。如果说从一八七七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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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回溯到过去一百二十五年的岁月的话,就说明达克迪尔将调查的手一直伸到了
一七五二年。那么,他真的有这么长的手吗?事实上,在十八世纪的美国政府和
法院的档案根本就没有得到完善的保存。所以可以说这个调查结果的真实性是值
得怀疑的。一九O七年名叫爱思德卜洛克的研究者继续达克迪尔的研究对朱克一
族进行了调查,发现之后的犯罪者的发生率竟然减少了一半。这也表明了将完全
没有血缘关系的姻亲和同居人也计人调查范围之内的做法是非常粗糙的。这与他
原先提出的犯罪是生物学上的一种遗传的假说相矛盾。至此,达克迪尔关于《朱
克家族的研究》的报告就失去了它的真实性,被扔进了迷信的盒子里。”
既然是迷信学了也没用,我停止了记录。
“但是,到现在还是有研究者对着显微镜在寻找犯罪者的染色体中是不是存
在着不同寻常的因子。他们是想从中找出科学根据来证明犯罪者是怪物,是另类,
与他们所谓的正常人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话虽然有点扯得太远了。不过我认为这种观点是危险的。科学就是要追求
真理,并不是妄想者的守护神。你们明白了吗?”
学生们都在点头。
“好吧!”他看了看表说,“讲了这么多题外话,时间还剩下五分钟呢。今
天说得太快了,就讲到这儿吧。那就让我们明年再见。各位学习认真的好同学,
祝大家圣诞快乐,也祝大家过个好年。”
就在他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坐在前排的一位女生大声地说:“也祝
老师圣诞快乐,新年好。”副教授微笑着对那个女生挥了挥手。
我拿起放在脚跟边的旅行包,从教室后门的楼梯跑了下去。
“辛苦了!”
我赶到教室前门口逮住从里面走出来的他打了声招呼。教室里拥出来的一大
群学生从我们俩的身边走了过去。
“喔!有栖!躲在教室的后排一边听课还一边记了笔记?是不是准备将我刚才
说的那些内容作为你下一部作品的题材啊?”
有栖是我的名字。先简单地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有栖川有栖,三十二岁,
职业是专业推理小说作家,年收入差不多维持在普通工薪阶层的水平。以下的内
容务必注意,因为我不打算再重复第二遍。我的这个恐怕在全日本都找不出第二
个的名字,是我母亲为我起的,并不是像什么伊达呀、粹狂之类的笔名。再有,
我的性别是男性。
“是啊,说不定什么时候能让我借用一下。”
我因为是在大阪生大阪长的,所以一口关西口音。而我这位生于北海道札幌
跟着父母辗转各地长大的朋友却说着一口标准的东京话。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家伙要那样急吼吼地记笔记。”
说话的副教授名叫火村英生,与我同年,是这所大学里最年轻的副教授,主
讲母校京都英都大学社会学部犯罪社会学的课程。顺便说一句,我也是英都大学
的毕业生,与他在学生时代就是朋友。至于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在这儿先
就此打住,容我在后面作详细介绍。
“你才辛苦了,提着个旅行包。在京都车站等着我不就行了嘛。”
我们俩约好了,今天出去旅行。虽然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只是想看看好久不
见的他上课的样子。
“走吧!我马上就去拿行李。”
说完他扭头就走。我赶紧追了上去。
“刚才上课的内容到车上继续讲下去好吗?”
“不行!”火村停下了脚步,看着我说,“我还要赶着将真壁圣一的新书看
完呢。”
“你真够朋友啊。这才叫辛苦呢。”
“人活着本来就是辛苦和受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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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要去的是位于北轻井泽的,我的同行真壁圣一的家。正因为如此,作
为被招待的客人火村才在一种使命感的驱使下打算将他的作品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