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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百鬼夜行

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34

山泽出院是在九月二十七日早晨。医生并未准许他出院。医生的诊断说还需要三四天的静养。

医生的话未引起山泽足够的重视。医生和护士都板起了面孔,但山泽却没介意,办理完结帐手续,就出院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阳光了。虽说时令已是初秋,但太阳光仍很强。

山泽出院后就一直奔向了陆上运输局。山泽嗅到了微弱的死亡的气味。这是预感。山泽这种第六感的功能超出了常人。不知何时,它已成了自己的血肉。就象是嗅觉,恰似野兽本能地意识到迫近的危险一样。

山泽不认为这是特别的或者超人的能力。象爱斯基摩人那样处于接近原始的生活状态中的人们有着卓越的归巢本能。不论是在冻土上,还是在密林中或浓雾里,他们都能大致确定下自己所居住的村庄的方向。没证据表明,就是人为地把他们转上几圈,或蒙上眼睛让他们走,他们仍不会失去方向感。

山泽想他自已就是具有这样的近似本能的东西。侦探调查工作就是追踪。追寻失踪的人或证据。在过去的时间里搜索。山泽就是在这种工作中,逐渐养成了那类似一种本能的习惯。

与片仓失去联系是在两天前。只因为两天未见面就嗅到死亡的气味,或许是山泽过于担心的缘故。

片仓在街角看到妻子乘坐的那辆车,去调查那辆车的排号去了。车主很快就会弄清的。或许片仓正在车主的周围潜伏着,也就是要努力探寻出京子被监禁的地方。

还可以有其它设想。

然而,不管怎么说,山泽是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山泽很自然地想到片仓身上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变故。片仓身为律师,但他喜欢直来直去,很可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愤怒。家庭被破坏,妻子被夺走,所以片仓那样做也在情理之中。但在山泽看来,这却是令人担忧的。

特别是当遇到强大的敌人时,片仓的独自行动就等于自取灭亡。山泽感到追寻片仓的足迹,片刻也不能耽搁。

山泽在陆上运输局查询了车牌号。

“这就怪了,两三天前,有一位先生来查过这个牌号。”

工作人员疑惑地望着山泽。

“是不是一个律师?”

“是的。确实是。这辆车是北卷市市长镰田先生拥有的,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

山泽谢过之后走了出来。

——北卷市长吗?

山泽意识到自己所嗅到的死亡气味并不是虚无的。既然以京子为奴的是市长,那这件事就不会平平安安。

——片仓或许已经被杀。

山泽掠过一丝不安的心绪。

地方政权的首脑都是些实力人物。他们往往象个土皇帝,所以,这些人都拼命往上爬,而一旦掌权,就死也不会撒手。真令人恶心。他们如同土中来回爬行的泥龟,土腥气很重。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

山泽向当地报社走去。

既然对手是北卷市长,那就应该事先做好必要的思想准备。走着走着,山泽感到自己入院后的瘦削的体内鼓起了勇气。可以说这是搏斗的意愿。镰田市长和司祭又有怎样的关系呢?

“活下去,片仓!”

山泽嘟嚷道。

他来到了岩手日报社。

与山泽会面的是一位叫铃江的记者。他是一位年过中年、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男子。他的眼球突出,似乎要飞出来。

山泽把他引到了一个茶馆。

“是北卷市长的镰田市长吗?”

铃江要了啤酒。他称呼镰田市长的口气里含着轻蔑。

“那家伙是搞土木建筑的。看看他的样子就能知道,他腹部突出,一带上腰围子,可真是个象样的人物。”

铃江一并始就很尖刻。

“人物是?”

“最次的人物。他拥有岩手县的一个土木建筑公司,另外还是精神病院的理事长,但他是个没思想的男人。他满脑子都是钱,再没别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居然登上了市长宝座,而且已是第三次连任了。”

铃江的评价很辛辣。

“这个城市的情况怎样?”

“人口不到四万。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产业。它原先是作为奥羽街道的一个旅店车站发展起来的。”

“其他还有谁是有势力的人物?”

“第一要数一个叫左幸吉的男子。这人拥有北卷市将近十分之七的大厦。他虽象是经营房地产业的,但总使人觉得看不透他的本来面目。不知他有过何种经历。其次就是镰田。在他以下,就都差不多了。商工会议主席、市议会议长之类的人物没什么差别。”

“这些人全都是镰田派吗?”

“对,全是镰田派。更确切地说是那里没有反对派。镰田的势力过于强大,谁若敢与之抗衡,就只有死路一条。镰田决不会让他的对手再度爬起来。所以,市长候选人就只有他一个。说起来也就是独裁政治。然而,据说只有左幸吉在镰田之上。大概是左的资财支持着镰田。因而,镰田有什么重要事宜,都要请示左。镰田虽是市长,而左才是背后的大总统。”

铃江又倒了些啤酒。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个左幸吉的经历吗?”

“是的。他几乎很少到台前来。”

“年龄是?”

“嗯,五十到六十来岁的样子。我也只见到他一面。他已年过半百,但白发白髯,给人以和蔼可亲的感觉。”

“是吗?”

“镰田干了什么坏事吗?”

铃江的职业感觉突然起作用了。

“不,没什么。”

山泽摇了摇头。

“关于那个精神病院,有什么可疑的传闻吗?”

“没听说过那种传闻。”

铃江毫不迟疑地否定道。

“警察署与市长之间的关系怎样?”

“可以说是一唱一和。”

“是吗!”

既然不存在市长的反对派,那警署与市长之间也就不会发生龌龊。

山泽向铃江道谢之后,出了茶馆。

他向车站走去。

大本营?……

山泽嘟嚷着。

人口不到四万的北卷市似乎就是镰田的戒备森严的大本营。他们用卑鄙的手段在经济上搞垮对手,实行独裁政治,可以说这是地方首脑经常使用的恫吓政治手段。警察也很可能就是其所在都市的市长的爪牙。

——从哪里发起挑战呢?

山泽正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重蹈片仓的覆辙。

山泽到达北卷市是在黄昏时分。

山泽走向了市政府大楼。

他没有忘记不要象外仓那样粗心。这是他在列车里考虑了多种攻击方法之后得出的结论。

片仓不论是被镰田杀了,还是被监禁起来了,他都不可能轻易露面。监视镰田很容易,但若想抓住证据,则需要好几天。问题在于是否有那样多的空闲时间。

若片仓已被杀死就无所谓了,但若他活着,那么救出他来就必须争分夺秒。

山泽决定先给镰田点震动。京子坐在镰田的车里是事实。如给镰田一点震动,他应该有反应的。

——会有什么反应呢?

山泽思考着这个问题。

山泽已大致了解了北卷市的概况。对叫作镰田的男子,及操作镰田的叫作左幸吉的人物,他已有了一些认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哪怕是了解到对方的一点情况,对于战斗来讲也是有利的。

山泽到达市政府大楼是在下午四点以后。

他要求与市长会面。

“有过约定吗?”

秘书问道。他是个衣冠楚楚的男子。

“没有。”

“没有的话就不能见市长。请登记一下,事先约定。”

“那不行。”

山泽注视着秘书。山泽的锐利目光象是要看出是否片仓也和他一样来拜访过市长。

“你要耍横吗?”

秘书丝毫也不让步。

“能不能……”

“你若再不回去,我可要叫警察了。”

“叫吧。我不是随随便便来的。警视厅有我的朋友。我是和他们联系之后来到这里的。把警察牵连进来对市长没有好处。”

“到底。”

秘书的口气软了下来。

“有什么重要事情呢?”

“是想就某对夫妇的诱拐案件,听取一下市长的意见。”

“是吗。请稍候片刻。”

秘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了进去。

过了几分钟,秘书出来了。

“请!”

“嗯!”

山泽带着冷冷的目光进了市长办公室。

镰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的相貌猪头般地丑陋。山泽想起了报社记者铃江的话。他形容得恰如其分。

“你就是那个为了什么夫妇而来到这里的男子吗?”

镰田用他那稍有些凹陷的眼睛望着山泽。他的声音有一种声嘶力竭的味道。

“是的。”

山泽站到了镰田的正前方。

“你真打算那样做吗?”

“是的。”

“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市民来到我这里。有的想要借给我钱,有的是来谈和我女儿的婚事。然而,我既不借钱,也没有女儿。”

镰田故作豪爽地笑了起来。

“人妻是甚么回事?”

“人妻是?”

镰田收起了笑容。在他那笑容消失了的眼里,掠过了一丝鱼影之类的混浊的光。

“有人目击,我朋友的妻子坐在你的车里,她就是被诱拐的人妻。我的朋友应该到过这里了。我想要你告诉我,他们现在什么地方?”

“你,是不是也疯了。”

镰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那僵硬的表情却未松缓下来。

“你想叫来警察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吗?”

山泽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镰田。从秘书屈服于恫吓以及镰田的应答中,山泽看出片仓确实来过这里。而且,若知道车主是镰田,片仓也不可能不闯到这里来。

“我可不愿做那种粗野的事,我只是想请你老老实实地回去。当然,你若是想进精神病院的话,我作为医院的理事长,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

镰田似乎对他好不容易才挤出的这几句反击的词句颇为自得。他迷起了那阴险的眼睛。

“可以告诉我关押他们的地方吗?”

“关押?我吗?”

镰田的声音爆怒起来。

山泽却依然很镇定。

“你发昏也要有个限度。作为北卷市市长的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呢?你是来愚弄我的吧?”

镰田猛地站了起来。他中等身材,腰肥腿圆。他的手指咚咚地敲起了桌子。

“我并不是来愚弄你的。你把一个叫作片仓京子的人妻装到了你的车里。这是事实。其夫片仓草介来到过这里也是事实。然而,两个人都断绝了消息。我吗,只是想知道他们的去向。两个人都成为尸体了呢,还是都被监禁着。跟你说,我在警视厅有朋友。我要是行踪不明了的话……”

“不要再进行这种无聊的威胁了!”

镰田叫道。

“警视厅是什么!政府是什么!我是这里的市民通过选举选出的市长。我怎么能被你这样的家伙说东道西的。回去,出去,你这蠢货!”

镰田张大鼻孔。他好象是一点就着的脾气。

“是吗……”

山泽点了点头。

“当然了。你若不出去,我就把你轰出去!”

镰田绕过桌子气哼哼地走了过来。

“别欺人太甚!”

镰田推搡着山泽。

山泽捉住了镰田短粗的手臂,轻轻向上一扭。

“痛,你想杀了我吗?”

“别装蒜了!”

山泽扭着镰田的胳臂,把他推回到椅子里了。

“这是对市长的暴力。不,是杀人未遂。”

镰田刺耳地尖叫着。

“是你先动手打我,你个笨蛋市长。北卷市的市民怎么会挑选像这样的家伙当市长呢?”

“住嘴!”

“好吧。今天我就先这样回去。”

山泽放开了镰田。镰田摔倒在椅子里,但他马上又扑了上来。他就象只螃蟹似地伸开七只爪子和山泽扭打起来。

正在这时,门开了。

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是一个四方脸的男子,他手里端着手枪。

那男子缓缓地走了过来。

“我是警察,不准动!”

男子把手枪对准了山泽。

“把这个疯子逮起来!”

镰田抱着山泽的腰叫道。山泽看穿了镰田的居心。镰田是想先扑打过来,然后把山泽打成暴力现行犯。

“放掉你,会怎样呢?”

山泽对镰田说道。

“这家伙企图杀了我。”

山泽对扭着自己叫嚷着的镰田施展了空手技术。他只是轻轻打了一下镰田的后脑,镰田就瘫倒了下去。

“你将被作为暴力现行犯逮捕!”

刑警把枪口对准山泽的胸口,走上前来。

“真没办法!”

山泽将两臂向前伸去。

刑警出了手铐。

山泽飞起了右腿,手枪从刑警的手中飞掉了。

“你要什么?想抵抗!”

刑警扑了过来。

山泽抬手打到了刑警的前额上。这是他锻就的少林寺拳法。

刑警趴在了地板上。

刑警和市长都不能动了。山泽拣起手枪出了市长办公室。

秘书铁青着脸站在门前。

“不必担心!”

山泽出了秘书室,走廊里等着四个男子。他们看到山泽后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却未说出声来。

山泽意识到他们是刑警。

——是真的吗?

山泽明白了片仓所遇到的命运。片仓非要见市长不可,倔强的片仓一定会激烈地诂问市长。

镰田被激怒了,他做出了要与片仓撕打的架式。片仓只得应战。此时,刑警出现了。片仓或许就被以暴力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了。

山泽快步走出了市政厅。

——片仓会不会在拘留所?

片仓若是被警察带走了,很可能是在拘留所里。是拘留所那种安全的……。

——不,不对。

山泽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乡村警署的拘留所很小。其他的嫌疑犯若看到了被拘留的片仓,那就可能惹出麻烦,从刚才镰田和刑警的企图来看,镰田诱拐京子和监禁片仓草介是确定无疑的。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放过京子、片仓中的任何一个人。不能把想要杀掉的人放到拘留所里。

山泽回了回头。

似乎无人在追赶。

——什么时候,会来的。

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不能想象,山泽的所谓警视厅云云会总起效力。现在市长和署长或许正在商量对策吧。这一结论也是显而易见的。

——杀掉山泽。

会是这样的。杀掉山泽的话,警视厅会不会行动,先不去管。

对于镰田来说,他不知山泽的威胁是虚是实。他无法调查,也就只好相信了。若杀了山泽,那么警视厅就将掌握片仓夫妇被监禁以及山泽被杀害的情报。警视厅若开始拽索的话,镰田自己就会毁灭。

毁灭的不只是镰田。北卷警察署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前所未闻的丑事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疯狂的攻击即将来临。

赌上执北卷市牛耳的市长及警察署存亡的大搜捕即将开始。发现之后就射杀——很可能会出现这种命令。

——来吧!

山泽等待着,等待着一场动乱。

午后四点多。

街上警官的身姿突然多了起来。各处的交叉路口上都站着警官。不只是穿制服的,还有的象是便衣。与警官身影剧增的同时,警车也到处跑了起来。

每一辆警车里都坐着几个侦探模样的人。他们缓缓地驱车搜索着猎物。

整个街道充满了紧迫感。

山泽处在繁华街上。他知道情况紧急,包围网已经完成。恐怕,所有出北卷市的道路都被严密封锁起来了。山泽的逃脱即意味着市警察署及市长的毁灭。这是赌上自己存亡的包围网。

逃脱看来是不可能了。本来,山泽也不想从此地脱身逃走。他估计到会有这种情况,这是他自己点的火。他要趁着混乱寻找可能还活着被幽禁着的片仓。这是山泽的目的。山泽也不知片仓是活着呢,还是已经被杀了。若片仓活着,山泽就将尽全力相救。若片仓被杀死了,山泽也想要确认此事。不管怎样,山泽已决意决不空着手离开北卷市。

山泽决心进行这场殊死的决战。

——把他们彻底打垮。

若片仓夫妻被杀了,为了报复,山泽要击垮北卷市所有的丑恶的当权者。山泽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山泽呆在繁华街的人群中,等待黑夜的到来。

不久,夜幕降临了。

山泽向城市西北方向走去。市长宅邸就在那个方向。警官的身影依旧是到处可见。包括紧急状态下才出动的警官在内的北卷署的全部人员均已行动起来。

“喂。”

正在行走的山泽突然听到了背后的喊声。那声音很粗,山泽感到背部有一股寒气袭来。那声音里有独特的坚定的口气,不是普通人所具有的。

“喂,等等!”

背后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山泽慢慢停住了脚步。

山泽回头望去。

一个额头窄小的中年男子望着山泽。他的额上有伤痕。额头整体却油光发亮。

“什么事?”

山泽沉静地问道。他的声音虽很沉稳,但身体已做好了跳跃的准备。

“让我们看看身份证!”

“身份证?那种东西。”

“你,是旅游的。”

窄额头男子来到了山泽近旁。他是个罗圈腿。正因为如此,所以看上去性格很倔强。另一个人是个胖胖的青年。

“嗯,邪=那个。”

山泽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从哪来的?”

这人口气很傲慢。都会里的警察决不会用这种问询的方式。

“那边。”

山泽指着来的方向。不管怎样回答,窄额头的家伙象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山泽的体貌已被告知全体警官。窄额头的人不会解除怀疑的。

“什么,那边是……”

窄额头的家伙怒形于色。

“你问我哪边,我只能回答那边。可是,你们,是什么人呢?”

“混蛋!”

窄额头的家伙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你会后悔你这样放肆的。”

他取出了手铐。

“你们,是警官吧?”

山泽只是挺立着。

“我们要逮捕你!”

窄额头脸色铁青。

“什么罪?”

好几个行人在观望。

“妨碍执行公务。”

“我怎么妨碍你们了?”

“住口,别啰嗦了。你动一动看,决饶不了你!”

窄额头叫道。

另一个胖青年手中提着手枪。就是说山泽企图逃跑的话,他就会开枪把山泽打死。甚至可以说胖青年正希望山泽那样做。

“我不动。”

“好。那,把两手伸到前面来!”

“好吧。瞧!”

山泽两掌相合向前伸去。窄额头企图给山泽上手铐。山泽握住了那手铐。同时,山泽的右拳捣向了窄额头的面部。窄额头惨叫一声双手握住了脸。山泽的食指和中指捅进了他的双眼。

见山泽挺老实,胖青年方才已将手枪插进腰中,此时不得不又拔了出来。就在他拔枪时,山泽的右脚飞了上去。未等枪响,枪先从胖青年手中飞了出去。胖青年慌忙去拣手枪时,山泽从背后照其股间就是一脚。

胖青年昏死过去。

山泽拾起了手枪。窄额头捂着两眼呻吟着。山泽只是轻轻一捅,但那家伙已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山泽跑上了公路。不一会儿公路就被封锁了。几分钟内警车的笛声在四处响了起来。好象是看热闹的人通风报信了。

山泽小跑着穿过了几个路段。警车的咆哮声在增加,周围杂乱的跑步声也越来越清晰了。山泽意识到是被包围了。他早已料想到了这种情况。

前方停着一辆小型货车,驾驶室里有一个年轻人在听收音机,山泽走近了年轻人。

“你下来一下好吗?我是警察。”

山泽对年轻人说道。

“警察?你到底有什么事?”

“犯人逃跑了。要检查检查。”

“行。”

年轻人疑惑地下了车。

那年轻人腹部挨了山泽一拳之后,趴到了地上。山泽把年轻人藏在汽车阴影里,与之交换了上衣。没有目击者。

山泽发动了汽车。

这一段公路出口处停着一辆警车。

山泽接到了停车命令,放慢了车速。很快他们就会要求出示驾驶证的。山泽放慢车速做出要停下来的样子后,猛地一踩油门,从警车旁擦了过去。山泽又提高了车速。背后的警车鸣起了警笛。从汽车反光镜中可以看到警车正倒转车头,但警车很快就不见了。小型货车飞也似地奔驰着。

车进入了另一个路段,山泽飞速驶了过去,背后警车的咆哮声逼近了。这段公路通向前方的一条大道,山泽全速驶向了那里。反光镜里出现了警车的红灯。警车也在拼死地追踪着。

通往大路的交叉路口上亮着红色信号灯,但山泽并不想停车,他加速冲了过去。

一辆警车也通过蓝色信号灯高速驶过交叉路口。山泽的车撞向了那警车的车头。警车被撞得横转了过去,发出了剌耳的声音。警车轮胎与地面的磨擦声宛如杜鹃啼血。

警车横转过去之后撞倒了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这样一来,两辆车缠在一起急剧地打着滑。紧接着两辆车在交叉路口拐角处的银行前再一次猛烈地相撞了了。一阵可怕的爆裂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火焰升腾起来了。不知是哪辆车里升起的。爆裂声依然不断,火焰喷到了数米高的空中。

山泽的车也向一边滑去。就象是溜在冰面上似的。就这样,山泽的车通过了银行楼前,车屁股撞到了杂货店的玻璃橱窗上。响起了玻璃破碎飞溅的声音。山泽下了车。

银行被火焰包围了。两辆车喷着浓烟燃烧着。有几个男人正从黑烟里爬出。

周围的商店里跑出了许多人。山泽离开车时,已有二三十个男女在张望。追踪而来的警车声嘶力歇地鸣响着汽笛,冲开了人群。但在那警车即将擅内人群的瞬间,急转了过去,拐到了大路上。警车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传来时,它已从山泽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久,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山泽慢慢地移动了脚步。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受伤的人和火灾上,无人留意山泽。走了不远,山泽沿着商店街上了公路。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几把火。只要在两三个地方放了火,那更容易躲避警察的追捕了。

放火的话有可能会成为大火。这可不是山泽所希望的。山泽的本意决不是要把市民卷进去。但是,自己若被逼上绝路,那山泽也就不得不那么干了。山泽以为,正义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自己若被杀死,那就谈不上什么正义了。

活下去——这才是山泽的信念。哪怕遭到罪恶,不道德的坏评价,也要活下去,作为人来讲,死掉了也就没有价值了。

消防车和警车的吼叫声交杂到了一起。

警官在各处十字路口站着岗,人数很多。山泽看出北卷警署已压上看全部赌注。

——现在,整个北卷市仿佛都在哭丧着脸。

在北卷市,没有市长镰田的敌人。左幸吉执牛耳的这座不到四万人的城市实际上是在镰田的手心里。北卷署和镰田是一丘之貉。他们一起对市民敲骨吸髓,在覆灭时也是一起完蛋。

这次大搜捕就是掌握此城的丑恶的权力阶级的毁灭前的痉挛。

三个小时以后。

晚上十点刚过,山泽潜入了镰田市长宅邸的庭院。

这是一幢宽大的建筑,光是庭院就有六百多平方来。庭院里有人造假山、瀑布、喷泉。这些东西都是镰田奢侈的结果,但对隐藏身体来说却又是些很好的屏障。山泽藏身其中等了约两个小时。

山泽不知镰田在不在家,但他感到镰田似乎在家。好几辆车从车库里进出,看上去,好象是警方上层人物慌里慌张地前来商议什么事情。

——害怕好。

山泽想象着镰田因不安而发灰的脸色。他似乎看到了那肥头大耳的猪脑袋。那猪头正在发疯地命令逮捕或射杀山泽吧。镰田集结本市要人,玩弄强夺来的人妻,举行乱交集会的丑恶罪行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此刻他定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十二点一过,邸内的灯光熄灭了。

又过了一会,山泽抬起了身。

他从厨房门钻了进去。

厨房装有插入式门锁,山泽毫不费力地就把它打开了。山泽立身于黑暗中,谨慎地摸索着向前行进。

山泽不知这里住房的结构。但走一走的话大致就可了解到镰田住在哪一间房里。

夹着走廊过道有好几间住房。每间屋里的灯都熄着。

山泽悄悄走进了走廊。他压低了脚步声向走廊深处走去。

从镰田的趣味来看,他定会将其寝室修在最幽深的地方。

山泽就这样探索着这幢建筑。

走廊迂回曲折,左右有数不清的房间。山泽不知镰田家共有几口人,但这建筑大概就是其权力的象征。

山泽听到某个地方传来了人声。他站在黑暗中谛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前方。前方走廊的另一个转弯处附近。

山泽悄悄走了过去。

灯光出现了。是从门缝里露出的灯光。山泽将耳朵贴在了门上,里边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一个嘶哑的、低低的声音,听不清谈话的内容。山泽猜想讲话的就是镰田,这与他白天听到的声音相近。

——是打电话吗?

山泽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谈话对方的声音。他感到好象镰田是在打电话。山泽右手里握着从警官那夺来的手枪。他不会使带武器,闹出响声会惹出麻烦,但手枪可用来威吓对方。

镰田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不一会儿,声音停止了。传来一声听筒被猛地摔下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后,山泽的手放到了门把下上,轻轻打开了门。

这间屋子是传统的日本建筑形式的房间。镰田身着和服对着桌子,手里握着电话听筒。他好象正在思考给什么地方打电话。

听到了门声,镰田扭过头来。

“出声,就打死你!”

山泽将枪指向镰田。

镰田倒背着手,做出要遮挡桌子上文件似的姿势。他那略显凹陷的双眸里充满了恐怖。

“哪、哪、哪……”

他大概想问山泽是哪里进来的。

“哪进来都不成问题。杀掉你这样的一头老猪并不费事。怎么样,你叫吧,我不在乎?”

山泽走近前去。

“你要……”

镰田咽了口唾沫。

“干什么?”

“来宰了你。”

山泽低沉的声音答道。

镰田的声音也不高。

“你以为,干了那种事,会,轻易了结吗?”

镰田的声音在颤抖。他那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泽手里的枪。

“什么了结不了结的。我的敌人,我一定要杀死他。这是我的主义。”

“别,别那样。”

镰田嘴唇在哆啸。

“不,非杀不可!”

“别杀。求你,别杀死我!”

“不要再费话了。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山泽的手枪对准了镰田的胸口。

“女、女……女人和他丈夫,我还给你。”

镰田的手还是朝后抓着文件桌。

“那女人和他丈夫都活着。别开枪!”

镰田喘息着。

“在哪?”

山泽沉静地问道。山泽虽未表露出来,但他感到了一阵喜悦。

“关在,一个地方。”

“你怎么把他们交给我?”

“我打电话。叫他们立刻放人。那样就……”

“我不会上那种当的。把车准备好,你领我去那里。”

“我把你领到那,放掉那两个人。你要保证不杀我!”

“这个,我不知道。我不保证什么。我想怎么做,我自己决定。你是想在这里死呢,还是带路呢?”

“……”

“给你一分钟考虑考虑。”

“你开枪打吧。枪会发生很大声响的!”

“你忘了上回见面的事了吗?我可以空手宰了你。这里有匕首。我可以将你击倒,用匕首划破你的肚子。”

山泽左手取出了匕首。

“知道了。”

镰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我带路。所以,你救救我吧!”

“把这个上在前面!”

山泽把手铐递了过去。

“你要把这东西让身为市长的我带上?”

镰田哭丧着脸讲道。

“市长,看起来你太愚蠢了。诱拐人妻,残酷虐待,非法关押,这都是谁干的?”

“我给你说,诱拐人的可不是我。我只是,把那个女人,买了下来。”

“从谁那儿买的?”

“从人贩子那儿。”

“人贩子,这个词儿太古老了。好吧,这件事下次再问。快点戴上手铐。你再磨磨蹭蹭就宰了你。”

“知道了,我戴,别乱来。”

镰田自己将手铐戴在了双手上。他那灰白脸上微凹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叫车来!”

在山泽的命令下,镰田操起了电话。他打到了司机家。

“十分钟内就来。”

镰田放下了听筒。

“告诉你,你若不老实,我立刻就杀了你。你记住这一点。好吧,出去!”

山泽拉了一把镰田。

镰田走在前面,先出了屋子。山泽紧随其后,走在过道里。不能设想镰田会反抗。到了这种地步,他只有唯唯诺诺了。因为不管怎么说,。镰田害怕丧命。

镰田压低脚步声向大门口走去。没有一个人起来,人们都沉睡着。四下里寂然无声。

出了大门,到了庭院里。这里象是无人的荒野似的。雄伟的宅邸现在已处于无戒备状态。这倒解教了镰田的性命。

山泽想,若有人发觉之后大声叫嚷,他就要毫不留情地杀掉镰田。因此,镰田自己也担心弄出声响引起骚乱。这种场合,稍有踌躇,事关性命。山泽也充分了解这一点。

山泽也到了生死关头。

他们在门外等着。

不一会儿,轿车来了。

司机走下车,打开了车门。镰田双手抱着上衣,司机未发现手铐。

镰田告诉了司机要去的地方。镰田的声音里好象带着怒气。司机高声答了声“是”就发动起车来。从这回答里,可看出平常的镰田是多么的粗暴。

途中各处十字路口都有警官的身影。他们已处于戒备状态。

镰田的车被命令停下了三次。每一次,山泽都将手枪顶在了镰田的后腰上。

“是我。市长镰田。不认识吗?”

镰田气哼哼地叫骂着。

车用了大约十分钟到了目的地。

那里被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不知是什么遗迹,总之面积很大。车在门前停了下来。

“别对别人说我到了这里。听见了吗?”

镰田恫吓似地叫司机回去了。

镰田打开了铁门上的锁。

里面有条砂石铺就的路。左右生长着一些林木,茂密葱茏。

“这里是什么的旧址?”

山泽问道。

“曾是市休育馆。因为造了一个新的,所以就买了下来。将来准备设立茶室,接待客人。”

镰田边走边答道。

两人走在砂石路上的脚步声被两旁的树林吸去了。

“是谁买的?”

“……”

“左幸吉吗?”

“你认识左先生?”

镰田停住了脚步。

“这种渎职之事,倒象是你们这帮品性恶劣的家伙干的。走!”

山泽推了推镰田的肩膀。

走不多远,就到了建筑物门前。建筑物漆黑一片。镰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等等。看守在哪?”

刚进门,山泽就拽住了镰田。这里若是魔窟,那一定会有人严密防守。

“没人看守。”

镰田大声答道。

这声音说明了镰田的企图。他是想让监视者听到。

“好吧。先把我带到女人那里去!”

山泽抓住了镰田的衣领。他丝毫不能大意。镰田开开电灯移动了脚步。过道很长,镰田故意放大脚步声在走廊里走着。

正对走廊,有几间房屋。这象是一幢即将建成的建筑。大概作为接客的地方有些乱,所以现在就成了魔窟。

饶过走廊的几个弯道,镰田的脚步静了下来。甚至可以说他是有意压低了脚步声。

“怎么了?”

山泽对突然停住脚步的镰田问道。

“那些家伙。”

镰田呻吟逝。

“那些家伙是?”

“那些家伙背叛了我……”

“你说谁?”

“看守。那些家伙,把我的女人……”

“是被看门狗咬了手指吗?嗯,有几个看守?”

“两个。畜生。怎么才能叫他们……”

“走。比起那件事,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那些家伙违抗命令,把我的女人玩了。杀了他们,剐了他们!”

镰田咬牙切齿地叫道。

他象豹子般无声地走着。

有一个向下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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