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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百鬼夜行.2

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5:34

这里有几间象仓库似的房子,堆放着一些水泥。其中一间露出了灯光,而且传来了说话声。

“女人就在里边,进去把那帮混蛋宰了。死尸我来收拾。”

镰田在山泽耳边小声说道。他的声音气愤得有些颤抖。

“慢慢的打开锁!”

山泽命令道。

镰田忘却了自己的立场。看守的男人们背判自己侵犯奴隶之事使得他气破了肚子,气昏了头脑。这家伙头脑太单纯了。脑子都是背判似的。镰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了铁门上的锁!

“混帐东西!”

与开开门同时,镰田大叫起来。

山泽紧随镰田闯了进去。

京子在里面,她正被看守按倒在床上。

“你们这帮家伙,居然敢背叛市长我!我多次警告不准对女人下手。你们竟然全当耳边风!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就地跪了下去。

“宰了他!”

镰田狂叫道。

京子就在那里坐了下去,低垂下了头,等待着镰田的制裁。

山泽看着京子。京子未发现站在镰田背后的山泽。她向镰田一瞥的视线很快就抽了回去,又低下了头。

“京子夫人!”

京子抬起了视线,青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红晕。她注视着山泽,想抬起腰站起来,但折磨使得她疲惫已极。同时,由于过于吃惊的缘故,她反而瘫软了下去。

“杀了他们?”

镰田又叫了起来。

“自己来!”

山泽被镰田的狂态惊呆了。

山泽看到其中一个男子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同时另一个男子一低头冲了过来。见此情景,狰狞面目的男子迅速站起身打倒了镰田。镰田胸部和脑袋挨了一击。

山泽将手枪把砸上头一个男子的头部,紧接着又抬起脚踢向了第二个男子的股间。这两个动作完成在眨眼之间。两个家伙均倒在了地板上。

山泽将京子被绑在床上的手铐和镰田的手铐,给那两个男子的手脚互相铐了起来。

“走得动吗?”

山泽抱起了京子。

京子勉强站了起来。

山泽将镰田踢醒,拖出了这间房。他将铁门上了锁。不用加锁,那两个手脚绑在一起的家伙也无法动弹。

“领我们去片仓呆的地方去!”

山泽抓住了镰田的脖领这。

镰田一边走一边咳嗽着。

“你要,杀了我吗?”

“你问过多少遍了?”

“你若要杀我,在此之前,先让我把那些家伙杀了!”

镰田喘息着。

“那么可恶吗?”

对于锥田的固执,山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镰田的固执表明了他对弱者是多么的残酷无情。

“那些家伙背叛了我。要是让那些家伙活下去……”

“对掌权者不利吗?”

“也有这个原因。”

“住口。走。你自己活命之后,再考虑那件事吧!”

山泽提起了镰田的衣领。

片仓被幽禁在建筑物对面放杂物的地方。镰田走到了那间屋门前,打开了锁。

“开开灯!”

镰田打开了壁灯。

灯亮了。屋内有一根粗大的木柱。一个赤裸的男子手腿抱着那根柱子;他已瘦得没人样。灯亮了,那男子却一动未动。

“还活着吗?片仓!”

山泽走上前去。

“呵!”

回答声很细微。

“山泽,吗……”

“是的。已经,不必担心了”

“我、在、等……”

片仓艰难地发出了声音。他想抬起头看看山泽。却未能如愿。

“片仓!”

京子来到了片仓身旁。

“别、碰、我。会、折的?”

片仓身体已完全僵直了,仿佛这身子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没关系。马上就会好。”

山泽用从那两个男子手中夺来的钥匙给片仓开了手铐。手铐和脚镣均被卸下后,片仓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仿佛成了一个木头人。山泽将片仓从柱上抱开了。片仓发出了微弱的悲叫。

“脱掉衣服!”

“我的吗?”

在山泽的怒目逼视下,镰田胆怯地直往后退。

“要不想死,就脱光衣服!”

“脱脱。”

镰田慌忙脱光了身子。

山泽令镰田倒背着手抱住那根柱子。

“那胳臂不就折了吗?别这样。饶了我吧!”

被反着手上手铐之后,镰田哀叫起来。他连一点活动的的余地都没有。

山泽丢下镰田开始照料片仓来了。他使片仓仰卧起来,用手掌轻轻按摩着片仓的手脚。京子也开始了按摩。

“慢慢地,轻轻地按摩。”

山泽叮嘱了京子之后,就转向了镰田。

“你从谁那把片仓京子买来的?”

在脱身离开这里之前,有许多事情需要问清楚。

“不,不知道。某个地方的男人来卖的。”

“是吗……”

山泽转过来问京子。

“把您卖给这家伙的是?”

“天地教的男人。”

京子站到了镰田面前。

京子的双眸里恢复了光芒。在灯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使人感觉这象是一双野兽的眼睛。这双眼睛,现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镰田。

“行了吧。镰田。”

山泽一面继续给片仓按摩,一面对镰田说道。

“你知道天地教的司祭吧。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在哪里设有大本营,快说!你若是不想死的话。”

“不,不知道。什么天地教。”

“那么,你是怎样找到女人的卖主的呢?”

“打电话,他们是打电话找上门的。”

“对吗?京子夫人。那里有脚镣,用它来打这孙子。打死也不要紧。要给他以最好的答谢。”

“好的。”

京子拣起了脚镣。这是只铁制脚镣。

“太好了!”

京子举起了脚镣。她的声音异常地高昂。眼前是赤裸的镰田,有他突出的腹部,有他短短的腿。这个猴子般丑陋的男人,给了他们多少屈辱啊?

京子已处于错乱状态。

京子手里的脚镣打在了镰田脸上,响起了一声迟钝的肌肉的声音。镰田的脸颊和嘴唇开了口子,鼻血也流了出来。镰田发出了惨叫声。京子又挥起了脚镣,这一次打到了镰田突出的肚子上。

京子象是着了魔,发疯般地打着。不知打到第几下,镰田停止了哀号。京子想他可能死了。但她仍未停止挥动脚镣。她想要把他的肌肉也打个稀巴烂。

“行了。杀了他,就问不出东西来了。”

京子回到了自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山泽看了看镰田。镰田是昏过去了,他的裸体已浑身血污,血从口中鼻中流了出来,胸部、腹部、下部、正面的腿部等各个地方都在出血。他已遗体鳞伤,全身被血涂遍了。

山泽一拳将镰田打得苏醒了过来。

“救命!”

镰田刚一苏醒过来就叫喊起来。

“你要想活命就快说!把天地教的一切供出来。不然的话,还得打!”

“说,我说。快叫救护车,我,就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种程度,不会死的。天地教的大本营在哪里?”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我只知道经过左先生的介绍,卖女人来的那个男子。”

“是左介绍的?”

“是的。”

“山泽。”

片仓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天地教的女人们和这个城市的掌权者,举行了乱交集会。问他这个!”

“听到了吗?回答。是谁把天地教的女人们带来的?”

“是那个来卖女人的男子,乱交集会也是那个男子搞的。我,只知道这些。”

“说谎。你会听不相识的男子的劝诱吗?”

“不是说谎。我,相信左先生的话。因为左先生介绍说那男子可信任,所以我就完全信任他了。”

镰田已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了。他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能动吗?”

山泽抱起了片仓。

“勉强可以。”

片仓答道。经过山泽和京子按摩肌肤,片仓的手脚总算能活动一下了。京子给片仓穿上了镰田的衣服。

“有没有要问问这家伙的事?”

山泽向片仓询问道。

“有。”

片仓被京子扶着站起身来。

“把那个拿给我!”

京子把脚镣递给了片仓。

“别,别打了!”

镰田叫道。

“我要叫你再也不能玩弄女人。”

片仓将脚镣打向镰田满是血污的股间。只这一下,镰田的哀号就停止了。脚镣又一次落到了同一地方。第三次、第四次,脚镣的锁链又接连落了下去。片仓感到一阵头晕,停止了攻击。

“死了吗?”

片仓被京子扶着向山泽问道。

“这个吗?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非死不可的家伙。我们逃出这座城市,不需要留下后患。现在,就在这里放上一把火。这家伙即便活着也会被烧死的。”

山泽平静地答道。

“要放火吗?”

“对。攻击时,必须要干净彻底。要是半途而废,那就等于自取灭亡。能走得了吗?”

“呵,能走!”

片仓出了屋子。在他就要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镰田。

曾经狂言要将反抗掌权者处以死刑的镰田,现在已满身血污,反着手抱着柱子了。他的猪头好象要从身体上掉下似的。

他真如一只被吊起来的猪。

片仓和京子走出建筑潜入了树林。山泽还留在邸内。他正在各处放火。

“没事吗?”

片仓问京子。

“再,也不分开了。决不。”

本应扶着片仓的京子,反而抱住片仓哭了起来。

“别哭,再不分离了。攻击主动权已移到了我们手里。今后,我们要将以司祭为首的天地教成员斩尽杀绝。”

再不能乱来了——片仓咬紧了嘴唇。今后,要在被攻击之前袭击对手。被杀死之前杀死敌人。片仓已下定决心抛弃一切顾虑,决不对敌人怜悯,要将他们象踩蚂蚁那样辗死。

“请你原谅我!”

“别说傻话。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

京子呜咽起来。

山泽出来了。

“过十分钟就会烧起来。在那之前,我们先躲到什么地方去。”

山泽向门口走去。

“是要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吗?”

“不,偷辆警车。”

“偷警车?”

“那些家伙应抛掉警车进入宅邸。我们可借机乘车逃掉。”

他们出了门。

他们窥视了一下四周,没有过往行人。道路对面是夹着个小公园的住宅街。三人肩靠肩,装成醉鬼的模样,横穿过马路。

三人躲到了公园的树林里。从树木间的缝隙可看到建筑物内冒出了浓烟。

“魔窟被烧掉了。”

京子嗫嚅道。

烟雾眼看着从建筑物的窗子之类的地方喷涌而出。山泽事先开好了窗户,火势漫延得很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黑烟覆盖了宽大的邸宅。

报警器笛声响了起来。因为没有行人,所以某个地方监视火情的人员大概发现这里着火了。

“来了。”

山泽小声说道。

消防车鸣响着报警器从远处飞奔而来。与报警器声搅在一起的还有警车的警笛声。各个方向都传来了警车的笛声。

市民们的梦境被不合时宜地打破了。他们纷纷跑出了住房。那些市民看到火灾,一窝蜂似地跑了过来。

几辆警车先于消防车到了。

“到公路上等着去。就装作是在看热闹。我给你们偷警车去。”

“多加小心!”

“别担心!”

山泽离开了隐避的地方。此时火灾发生的房屋前已挤满了数十个看热闹的人。公路因不断涌来的人渐渐混乱起来。

山泽混到了人群里。

好几辆警车停在公路上。如山泽料想的,警车空着,消防救火车尖叫着冲到现场。警官一面维持群众秩序一面跑到邸内去搜查,忙得不可开交。

山泽盯住了停在最边上的一辆警车。车顶的红灯还在旋转。不知为什么,此车的马达尚未关掉。

“喂,后退后退。你们别妨碍救火。”

山泽厉声叱责一旁的群众。他边喊边钻进了警车。没一个人想到山泽是要偷警车,他们可能认为山泽是便衣了。

山泽倒着警车,他缓缓地开着车。维持群众秩序的警官向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起疑心。山泽掉转车头,将站在公园旁片仓和京子让上了车。

“真高明。”

片仓从远处看到了山泽的演技。

“呀。要是豁出命来,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山泽发动了警车,车上的红灯依旧旋转着。

“你想去哪儿?”

“去国家公路4号线。沿陆羽街道向盛冈市出发。总之,是要尽早离开北卷市警察署的管辖范围。”

一辆警从前方疾驶而来。两辆车相互间向相反方向驰去,但因彼此开足了马力,对方什么也没有发觉。

很快就到了国家公路4号线。卡车交错行驶在公赂上。山泽敏捷地加入了卡车的行列向北开去。因警车红灯在旋转,往来的车辆都给它让了路。山泽提高了速度,北卷市很快就被甩得不见踪影了。

无线报话机没有关闭。

无线报话机与火灾现场通着。

“发现两个被浓烟围困的男人。他们的手脚都被手铐铐着。”

这是从现场传来的刺耳的报告声。

“我是署长。把死尸裹上毛巾收到警车里去。决不要让外人看见。明白了吗?”

“明白。”

山泽默默地开着警车。他想象起了署长心急如焚的焦躁神态。这个魔窟城市,谁知道它会出现什么样的东西呢。

“七号车!”

喇叭里传来署长声嘶力竭的叫声。

“七号车!”

“这边,七号车。”

“我是署长,快,那座宅邸里,监禁着市长。快!”

署长的声音象是咬牙切齿地发出来的。

“他们才弄明白……”

山泽嘟囔道。

“弄明白了也晚了。就是不被烟熏死,那家伙也已经死了吧。”

现在,片仓殴打镰田的感触又回到了手臂上。这是镰田皮开肉绽的感触。

片仓没有悔恨。但他反而后悔没有控制殴打的限度。他想他应用脚镣击碎镰田的头部。片仓拜访市长办公室,结果受到镰田的百般污辱。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与那地狱般的煎熬相比,要将镰田的脑壳击碎,才能证明片仓的生存价值。

“这边,七号车。署长,受现并救出了市长。”

几分钟后,无线话筒又响了起来。

“他还活着?”

“他还在呼吸,刚才送进了救护车。”

“好。辛苦了。所有警车恢复戒备状态。包围逃亡者。”

布机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声。

“那家伙,命倒挺大。”

山泽倾吐了感慨。

“应该杀了他。”

片仓后悔地咬紧了牙关。

“没关系。让他活着尝尝痛苦的滋味也不错。但是,不久还是要杀了他。司祭一伙、左幸吉和镰田——这些家伙,决不能让他们再活下去!”

“镰田若是活着,他就会把我们的事告诉警察。我们还能逃掉吗……”

京子又忧虑起来。

“不必担心。”

山泽安慰道。

“我们只要出了北卷市警署的管辖区域,那就不会有问题。”

“为什么呢,为什么……”

京子青白的面孔模糊地映到了受到后面车灯照射的汽车后望镜里。

京子自从到了权兵卫山卡的废村以来,一直被迫过着奴隶生活。恐怖占据了京子的内心。现在,再次被带回去的恐惧袭扰着京子。

“我们只要进入盛冈警署的管辖范围,那帮家伙就不会来打扰我们了。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来追。他们若是通辑我们,也就等于为他们挖掘了坟墓,假如市长死了,这一切也将被作为一场意外事故处理掉。然后,他们会等待我们的出现。当然,他们也不会光是等待,他们会找来一些武艺高强的刑警来追踪我们。”

“这么说,我们不会遭到通缉了?”

“那当然。我们并没做坏事。”

山泽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不只是为安慰京子,他已看出北卷市警署不会那样做。

这时,布话机传来了狼号般的叫声。

“警车被盗了!四号车被盗了!”

招呼署长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的吗?没搞错吗?”

署长的答话声尖利刺耳。就象是玻璃被划上一道口子即将碎裂似的。

“没错!有人看到四号车从国家公路4号线向盛冈方面去了。可能是逃跑的罪犯盗走的……”

“追,笨蛋。发动白色摩托车。把他们全都抓回来,不,发现了就开枪打死他们。打死他们!要是这样把那伙家伙放入盛冈署辖区内,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全速发动白色摩托车!另外,在交界地区封锁住国家公路!”

署长的声音在战粟。

“他们到底发现了……”

片仓嘟囔着,将视线投到了车窗外。深夜的国家公路4号线、陆羽街道上,只有一些卡车与警车交错驶过。交通运输量明显地很少。

“还没到两个地区的交界处吗?”

“不知道。虽说不知道,但也许还在他后的境内。是不是把警车丢掉……”

山泽答道。

“若遇到封锁线,我们很可能被射杀。那帮家伙,已赌上北卷署的存亡,他们会使用乱枪来打的。”

片仓想到了署长的狼狈相。

现在,步话机已不再叫唤了。他们若再说下去,那山泽他们还会听得到。北卷署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开始了疯狂的追踪。白色摩托部队大概正在全速追赶着吧。警车也一样。两个地区交界处的交通岗已经通过电话,接到了封锁指令。

步话机的沉默充分说明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恐怕……”

山泽难以决定是否丢弃警车。或许他们已经进入了盛冈署管辖境内。若如此,他们就不必慌张了。假使还是在北卷署管辖区内,山泽也不在乎,但片仓已衰竭到极限。京子大概也跟他一样。搀扶着两个病人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奔逃,那简直难死人。

倘若被发现,就很容易被射杀而死。因为有放火和强夺警车的罪名,射杀他们的理由就很充足。

然而,若是前边某个地方的道路被封锁了——山泽感到了这种不安。

丢弃警车与就这样飞驶着,等待他们的是同样的危险和苦难。这使得山泽一时不知怎样决断。

“抛掉车好象不大好。我吗?……”

“还是抛掉的好。我能走!”

“是吗……”

国家公路两侧群山环绕。若弃掉警车,就只有逃到山里去。警察必定会从弃车点搜山。想至此,山泽不由得踌躇起来。

但是,不能总是犹豫不决,还是应当弃掉车。山泽下定了决心。

“喂,那个……”

片仓低声叫道。

两百米左右的前方公路上设有检查所。道路被截断,放有木栅拦,旁边有三个警官。他们晃手电筒发出了停车命令。

山泽握紧了方向盘。他没有放慢车速,而是直冲着木栅栏冲了过去。

“是要突破检查所吗?”

“对,伏下身!”

“那不危险吗?”

“会颠簸的,快伏下身!”

山泽注视着前方,对面车道上有几辆汽车。山泽的视线停在了一点上,那是三个警官的正中。

山泽按下了警笛的按健。

警车鸣叫起来。

警车剌耳地咆哮着,全速向检查站冲击。车灯里浮现出警官提着手枪的身姿。警车旋风般地突入了那三个警官当中。

枪声响了。两发子弹从前面窗玻璃一直穿透后面的车面飞了出去。从子弹孔吹进来强劲的风,使得车内轰响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山泽伏着身子。他就这样低着头冲了过去。警官弹簧似地跳到了两边。

一阵轰响。警车的前挡板将木栅栏撞了个粉碎。撞击声转瞬间就逝去了。警车车尾摇晃了一阵,向对面车道滑去。山泽拼命地抓着方向盘。车子一边打着滑,一边总算回到了原来的车道上。

“受伤了投有?”

“没。”

片仓抱着京子,抬起了上体。警车飞驰着,车灯光划破了漆黑的国家公路。

“你没事吗?”

“啊。”

“车呢?”

“现在,还没问题。”

“那就是两个地区的交界处吗?”

“也许是。这里或许已是盛冈署的管区了。那些家伙大概该死心了。”

“那么,我们得救了?”

京子呜咽起来。

‘对,危险已经过去。以后的问题就是怎样进入盛冈市了。我们找个旅馆先休养休养。等三个人都恢复体力后,再实施反击。不论有多大阻碍,也要搞清天地教的去向,实施报复计划。”

山泽降低了车速。

京子抱着片仓流着泪。

片仓把京子的脸抱在自己胸前,泪水温暖了瘦弱的前胸。京子不住声地哭泣着,肩膀和腰部都在抽搐。

京子好象又成了一个孩子。一直到昨天还在困扰京子的恶魔,现在消失了。被镰田命令、在众目睽睽之下鞭打铁镣相加的丈夫赤裸的身体,那简直是比死还残酷的折磨。但现在,京子却已把那时的感觉全忘掉了。

决不可能回到自由世界的狱中生活扭曲了京子。不,她是被束缚在一个人欲横流的黑暗世界里。在这里,如果不扭曲性格,如果不锁住精神,就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种束缚,现在解开了。

现在,京子已是自由之躯。片仓想,现在自由已回到自己手中。京子是在以泪水洗去这四十余日里自己身上的污垢。

——原谅这个女人。

片仓被这个想法激动了。

片仓眼前浮理出那一幅幅凄惨的地狱图景。但是,一个凡人之妻,被那天地教捕获后要想生存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没有任何方法。她只有利用其女人的身体活下去。京子,你活到现在真不容易!片仓甚至涌起了一股感慨。

爱怜之情猛地溢满了片仓的身心。就是他对妻子的爱恋。片仓用力抱着京子。

到达盛冈市是在翌日早晨。

他们将警车丢在国家公路上,进入一个小村落,借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他们驱车来到盛冈车站前,又丢掉了这辆车。

三人进了他们先前住过的那家小旅馆。房间空着。

山泽要了单间,片仓和京子订了双人房间。

片仓一上床就睡着了。他睡得如泥一般地深沉。连日来的虐待使他瘦骨伶仃,几乎再无一丝余力了。他强撑着逃回来了,但现在那股拼劲也耗尽了。

看着片仓的睡容,京子想起了被人捕获的鹰鹫。鹰鹫是一种气质高傲的猛禽,被人捕获之后,它决不自己去吃饵食。它停在木柱上可以好几天一动不动地呆着。最终,它的体力耗尽,从木柱上跌落下来。据说,这时候它已经死了。

片仓就象鹰鹫。他承受了惨不忍睹的虐待。肉体的虐待尚属强者可忍耐的折磨,但片仓精神上所受的虐待实在是残酷之至了。若是一般的人,那恐怕会发疯的吧。京子现在对片仓历尽千辛万苦而勇敢地活下来了的勇气,钦慕不已。

京子想到了自己曾真的想把片仓杀死。因为她已不忍目睹片仓的痛苦。加之,她不得不认为片仓的逃脱是不可能的。总有一天,片仓终究会被折磨死。在他骨瘦如柴的裸体上,镣铐相加,片仓就这佯爬着去让恶魔们侮辱。真可谓惨绝人寰。

京子曾希望片仓咬断舌头死去。然而,片仓求生的欲望却似乎很张烈。被暴虐的恶魔所蹂躏的京子的神经已经不正常了。京子见片仓那样,她曾非常气恼。前途没有一缕光明。有的只是死亡。京子想,片仓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简直是太无知了。她甚至不由自主地认为片仓是个卑劣的男子。

京子一边在片仓眼前,遭受镰田和其它男人们的蹂躏,一面深深憎恶着片仓。她向片仓投去了憎恶的目光,意思是说就这样悲惨地活着,你还不选择死!京子对到了此种地步仍甘心为奴的片仓产生了加虐意识。

京子也是真心想用鞭子将片仓打死。一方面是不忍目睹,另一方面是认为这样的男人没有生存的价值。这两种意识各半。

京子反思着此事。

她想她自己是疯了。

京子凝视着片仓的睡容。

山泽来到片仓夫妇的房间是在第二天早晨。

京子已经起床了,但片仓还睡在床上。

“好点儿了吗?”

山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呵。”

片仓醒了,但依然睡意朦胧。

“暂时还起不来。”

山泽转向了京子。

“把这个给你。”

他把手枪递给了京子。

“我现在要回东京。必须去弄点儿钱。也许后天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一步也不要离开房间。所需的东西让侍者去买。我去跟他说好。不要让侍者以外的人进房间。绝对不能让其他人进来。北卷市警署的大多数刑警应该已经进入盛冈市。那帮家伙在做垂死挣扎。他们疯狂得已不能再称作警官了。他们是伙暗杀队伍。若被发现,就可能被射死。你们要做好这一思想准备。”

“……”

京子看看手枪,又看了看山泽。

“要有人想强行侵入,你要毫不手软地用枪把他打死。与其被那帮家伙杀死,还是先杀死他们的好。开枪杀掉他们,盛冈的警察就会赶来。这里的警察是安全的。到那时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将从东京叫来一流的律师,起诉北卷市市长及北卷市警署、天地教。你可将一切委托给警察。”

“知道了。”

京子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落到了手枪上。

“我来告诉你枪的打法。”

山泽握住手枪,卸下子弹,转到了京子的背后。他手把手地教京子打枪的方法。

与丈夫片仓不同,山泽有着经过锻炼过的身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山泽从不提起他的过去,但从昨天发生的事里就可知道山泽长于斗争技艺。他能把两个高大的男人在一瞬间打倒,这绝非寻常人所能办到的。

山泽若不来救他们,片仓现在怕已被杀死,而京子也只能屈辱地生活在黑暗里。京子对山泽的行为充满了感激之情。

“把手枪给、我。”

片仓微微欠起上身。

“你不行。你还有昏睡过去的可能。还是让你夫人拿着吧!”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还有钱的事,到我的家……”

“钱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来办,总有办法的。我更为担心的是把你们放在这里,一个人离开。”

“我们不会再被捉的。”

“但愿如此。”

山泽把手枪递给了片仓。

“还有一点。你的性子太急了。不要由着性子乱来。”

嘱咐一番之后,山泽就走出了房间。

出了旅馆,山泽向岩手新报社走去。他要去拜访前天向他介绍过北卷市情报的铃江记者。

铃江在报社。

山泽把他领到了茶馆。

“那以后,你去了北卷市吗?”

铃江摘下眼镜擦着脸。他藏着深度近视眼镜时,显得眼部突出,但摘掉眼镜之后,却是一双平常的眼睛。

“嗯。但是,那个城市实在是太令人感到奇怪了。那里的警官威风不可一世,真叫人讨厌。”

山泽要了啤洒。

“是这样。”

铃江压低了声音。

“我感到,北卷署的样子有点蹊跷。”

“蹊跷?”

“从支局来的报告说,北卷署从前天开始发出了动员令。他们象是在捉什么人。”

“捉谁?”

“不是、你吗?”

“怎么会呢。”

山泽倒上了啤酒。

“我想一定是你。但是奇怪的是,警车撞到银行门上引起了火灾,而左幸吉拥有的体育馆也在深夜里着了火。好象有什么奇妙的事件在发生。再加上……”

铃江拂去了嘴唇上啤酒的泡沫,声音放得更低了。

“这只是传闻,但据说市长被监禁在火灾现场,好象是死了或受了重伤。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但是,我总感觉……”

“是吗?”

“报社指令我们去搜集详细材料。我曾想进入北卷市。那个,你有什么事?”

“还是那个左幸吉。”

“那个家伙怎么了?”

“我有件事。我想知道左幸吉的习性,那座城市的人对外来者好象十分冷淡,不好调查。因此,我就想能不能委托你帮助调查一下——当然,我要付报酬的。”

“多少呢?”

铃江露出了狡黠的表情。猛地就问金钱数额这一点实在显得有些呆傻。这是地方报社记者的悠闲所致。

“预付五万元,事成之后再加五万。怎么样?”

“我接受。”

铃江立即答道。

“但是,调查些什么呢?”

“当然包括出生地和经历等事,但尤其是近来他的交际范围。另外,据说他经常出差,那么,他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出差?”

“这事好办。但是,我希望预付之款马上能拿到手。我必须马上付饮食店的帐。”

“好的。”

山泽给了他五万日元。

“那么,怎么和你联络呢?”

“后天,我来报社找你。可以吗?”

“OK。那么,你来结这个帐吧?”

“当然。”

“我能喝点掺水威士忌吗?”

铃江表情很活跃。

山泽要了掺水威士忌。

“我在调查方面,有着一流的本领。只是,那个地方,太不走运了。饮食店的帐总付不清,异得我哪都去不成。你真是我的活神仙。”

铃江破颜一笑。他那黑黑的、看上去眼球突出的奇妙的长相,正好说明了他的性格。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

岩手新报的记者铃江来到了北卷市。

他的怀里装有山泽交给他的五万日元。他在经过的好几家饮食店都有借款,但他一家也没去。进了意外之财,铃江根本就没有心思付饮食帐款。

有了五万日元,他可在其它地方好好喝上一通。

铃江去了报社支局,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支局是有名无实,只有一个通信员。那个通情员也只半搞生意半提供素材。

铃江从支局往各处挂了电话。一般的材料,对于铃江来说,只要打打电话就足够了。

他把电话打到了市政府、北卷署、税务暑——此类地方的广报课,并给记者室通了电话。

他打电话收集材料花了两个多小时,但却一无所获。谁也未给他提供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警察和市政府更守口如瓶。问话一涉及市长和左幸吉,对方就象牡蛎似地顿时缄口不言了。

“畜牲!”

铃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了伸懒腰。在电话里得不到材料的话,那就只好去做实地调查了。

他先去了市政府,提出阅览左幸吉的户籍薄。

“左先生在本市没有户籍。”

年轻的工作人员答道。

“你说什么?不可能没有户籍。你们是什么!一个小职员,你却不让我了解我想了解的事?”

铃江恼怒地骂道。

“没有啊。他好象转了户口,这里没有了呀。”

“转户口?迁到哪?”

“那谁知道。请你去问本人。”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是人民公仆,可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有关市长的荣誉。请你立即纠正!”

“哼!”

工作人员的脸扭向了一边。

“哼什么,哼是什么意思?”

铃江边走边尖刻地说着。他不想和这个小办事员吵架。说起来,这也是铃江的习惯的讲话方式。

铃江上了二楼走迸了秘书室。

“市长呢?”

铃江听说,市长也在左幸吉之下,市长可能会知道左幸吉的习惯。而且,铃江还是想证实一下,市长是真死了呢还是负了重伤。

“不在。”

衣冠楚楚的年轻秘书把铃江的名片丢了回来。

“哎!”

铃江抓过了名片。

“你是什么态度?”

“我是,他不在……”

“是吗。就见说市长被烧死了?”

“市长烧死了?”

“不是吗?”

“不对。”

秘书那张白脸严厉起来,

“有传闻说市长被监禁在左幸吉拥有的着了火的宅邸里。”

“胡说。”

“我问你,既是我胡说,那么,市长在哪里?”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

“啊,啊。”

铃江轻蔑地盯着秘书灰白的脸,然后走出了房间。

——一定有什么缘故。

离开市政府大楼的铃江的表情紧张了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铃江感到打电话时所遇到的那种沉闷的氛围笼罩了整个这座城市。

——我要把它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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