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四郎按住直子的手。在这之前,直子已把颈上的绷带扯掉,手指深深地插进大碗般大的肉瘤中,好象要用她那沾满脓血的手指抠掉已经崩溃的癌肿,那神情分明是体现着对癌的满腔憎恶。
“别这样,姐姐。”
四郎用劲把直子的手拉开。他惊奇姐姐手指上哪儿来这样大的力气?
直子的手在四郎手中一阵痉挛,异样地抖动,就象钧到一条大鱼的感觉。这是从直子身体内部发出的挣扎。挣扎慢慢变弱,变弱。
“姐姐!”
直子的眸子向上翻动。
颤动最后停止了。
四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姐姐断气了。当颤动停止时,一切运动都消灭了。
“死……了吗,姐姐!?”
四郎看着姐姐的手。姐姐的左手已把颈上的肿瘤捅得稀烂,还紧紧握成一个拳头,拳头上沾满了脓血。
四郎把脸背过去,他不忍再看。他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在模糊的视觉中浮现出无数的白点,这些白点仿佛就是透过密林里的树叶洒向地面的光点,又象无数颗钻石,在四郎的视网膜上闪光
一堆钻石消失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运动。运动着的东西迅速在视野中扩大、膨胀,原来是二十来个人正向四郎走来。
四郎握紧手枪。一群人走近大型卡车。其中有两人登上卡车缓冲器,一人手里提着一件东西。四郎不知他们要干什么,静视他们的行动。当那人举起一件东西的时候,他发现是一颗人头。一个人把汽车反光镜打碎,另一个把人头挂在反光镜的柱杆上。
四郎凝视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一时辨认不出……但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三郎的!倘若不是哥哥的头颅,为什么匪徒们会挂在自己的汽车上呢?
他再次注视人头,的确是哥哥的。
“杀死你们,狗娘养的!”四郎大吼一声。
“好啊,来吧!我是谁,你认识吗?我是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他轧死了我的人,我把他处决了。现在把人头送还给你,就这样挂着回朗尼亚去吧!向公安队的比亚斯混蛋报个信,就说安东尼奥·塔巴勒斯要把他们斩尽杀绝,叫他们等着吧!”
胡须把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四郎望着塔巴勒斯。
安东尼奥·塔巴勒斯这名字,四郎终生都不会忘记。五年前袭击科尔达农场的就是他!残杀父母的就是他!
四郎的右手把住变速杆。巨型卡车的引擎一直未熄火,从车肚子底下猛然冒出排气量为15950cc的轰鸣声,卡车咆哮着冲向那一群强盗,象铁块一样从他们头上碾过。匪群里发出一片哀呜。
卡车宛如巨象踏虫,来不及躲开的匪徒们被车轮碾得血肉模糊。
枪声突然响起,手枪和机枪声撕裂了森林里的宁静。
一个匪徒边跑边放枪,卡车上的挡风玻璃霎时被击得粉碎。
四郎的左臂被子弹击中,他感到象挨了一棒似的,但没工夫瞧它,急忙弓身猛睬加速器。
“碾死他们!……”
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嘴上也在这样喊。驾驶台外的反射镜镜柱上挂着哥哥的头颅,头颅上被穿了一个大孔,随着卡车的颠簸而跳动。
卡车的巨体向岩石的斜坡冲上去。
轰鸣声震撼着周围的林木。哥哥的头颅被颠落在柱底。自重七点二吨的巨体向强盗们的头上碾去,巨体以远远超过逃跑者的速度横冲直撞。号哭声、引擎声包围了象虫豸一样爬动的强盗们。
四郎冷视着前方,除了在逃命的匪徒,他什么也看不见。强盗们在岩山的坡上连滚带爬地逃跑着,卡车的巨体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四郎紧握方向盘,象驾驶着一艘在大海的波涛上航行的船。
直子的尸体颠起来,撞在双层板上。
卡车的巨体以惊人的速度越过那些逃跑的强盗,四郎看见前方有一排椰树叶盖顶的小舍。小舍里的人发现情况异常,纷纷跑出来,人数真不少,约横四五百人,大多只穿着一条裤衩,光着上身,手里提着来福枪、手枪、轻机枪。
四郎上身卧倒,右手抓住方向盘,脚不停地踩加速器,巨型卡车发出着雷鸣。现在挂的是三档,卡车正在下坡,风在耳边呼啸。
——把他们杀光!
子弹射向卡车,玻璃全被击碎,车身弹痕累累。尽管如此,卡车仍然一个劲地呼啸猛冲。
卡车的巨体冲进人群,强盗们东奔西跑。有的强盗躲进小舍。
四郎直起上身,现在已不考虑安全了。
卡车向着一字排开的小舍撞去,叶束飞散……
卡车的直体碾过之后,小舍大都夷为平地。
变速器挂上第一档,卡车慢慢掉头。小舍的倒塌声再次响起。
巨型卡车喘着粗气,向剩下的小舍碾去。椰树的枝叶四处飞散,柱子翻下。卡车向着奔逃的匪群追赶,一直追到密林。
不断传来绝望的嚎叫,又有二三十人被这巨型铁块吞没。车身浮了起来,鲜血染红了车轮,溅满车身。肉块挤压在车轮与车轮之间,头颅、手臂被卷进车底,血从底盘上刷刷往下流……
血液、脂肪、肉泥润滑了车轮,卡车打着滑……这庞然大物一边喘气、咆哮,一边象疯狂了的野兽不停地向目标进攻。
此时,匪徒们全都逃进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火一般的阳光照耀着岩山,遍地死尸。
卡车爬上了岩山。
7
在朗多尼亚和韦洛港之间,有一个市镇,叫卡里塔拉斯。哥拉斯警察署就设在这个市镇的尽头。
三月二十二日午后一时二十分,哥拉斯警察署收到一份电报,电报发自国道检查站帕托罗尔卡。
一辆满身弹孔的巨型卡车接受检查,反射镜柱上挂着一个男性人头。驾驶员是一位日侨,左臂和右大腿受伤。驾驶席里有一具女尸。
驾驶员很激动,说他是去科尔达农场途中同加林泊罗集团遭遇时受伤的。他的伙伴被杀,头颅挂在车上。据他说,他碾死了七八十名匪徒。
以上是电报内容。
哥拉斯警察署署长是哥伦布·弗兰杰里。
哥伦布·弗兰杰里命令将那人带来,并下令马上警戒,以防加林泊罗匪徒们来寻畔报仇。
弗兰杰里青筋鼓胀,急呼着韦洛港和朗多尼亚的警察:
“告急!请求支援,加林泊罗集团将会向我们挑战!”
他擦掉脸上的汗水,内心惴惴不安。以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为魁首的加林泊罗一伙,曾于一月底袭击过马托格罗索州的库亚巴陆军武器库,夺去了大量的枪支弹药。塔巴勒斯口出狂言,说他们的武器堆积如山,要同朗多尼亚的公安队拼个死活。过去,由于他们的武器不如公安队而经常被杀,塔巴勒斯咽不下这口气。如今他扬言要向公安队讨还血债。
这件事恰·发生在哥拉斯警察署管辖的范围内,哥伦布·弗兰杰里只好自认倒霉。
大型卡车的驾驶员说,他碾死了七八十个加林泊罗匪徒。塔巴勒斯岂肯善罢甘休?
警察必须保护驾驶员。本来,如果把驾驶员引渡给匪徒的话,或许可以避免一场血战,可是那样做,州察察还有什么脸面?全体国民就会对州警察嗤之以鼻,州警察就会被搞得声名狼藉。
哥拉斯警察署的全部兵员仅仅四十二人,武器是手枪和来福枪。
弗兰杰里叫来副署长杰卡。
“向全体镇民发出非常警报,说加林泊罗要来攻打,必须立即行动,尽快疏散,紧锁大门。还要封锁国道,设置路障,用厚木板加固警察署。快!”
弗兰杰里在作下述指示时,声音发抖。
午后二时十分。
哥拉斯警察署收到第一次急报,令人胆颤心惊。
“发现加林泊罗,分乘数十辆卡车,正沿国道南下!”
署长宣布了这一坏消息。
“韦洛港!”哥伦布·弗兰杰里向韦洛港州警察发出呼救,“加林泊罗的大批匪徒正向我们进发,支援部队怎么样了?”
“刚刚出发,一小时后到达。”
“来不及了,多少人?”
“四十名,再多也没有了。”
“朗多尼亚警察!”弗兰杰里的声音都变了。
“我是朗多尼亚警察,我这里不足三十人,已经出发。”
“只有三十人?”
“再没有了。应陆军的请求,我们的人去了库亚巴。库亚巴的陆军伞兵正准备出发,两小时后可以到达。请坚持两小时!”
“那样的话,已经迟了。”
“圣保罗的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有一百人正在这里,奉命前来消灭公安队,已杀死一百名公安队,正在追击另一百名,现在到了密林。我正与他们联系,请求他们支援。”
“快、快!加林泊罗离这里只有几公里了。”
弗兰杰里焦躁不安。
午后二时三十分。
卡里塔拉斯镇已空无一人。这是个不到两千人的小镇,居民全都逃到附近的村镇去了。
主要街道上连一只狗都看不见,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钉上了厚木板加固。
哥拉斯署的警察诚惶诚恐,谁也不做声。四十二名署员的嘴巴仿佛全被贴上了封条似的,他们从钉在窗户上的木板缝间窥视着街道。
怒射的阳光烤灼着红土。
下午二时三十七分。
在红色的街路那头出现了卡车。
“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卡车在如火的骄阳中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不一会儿,这列黑压压的车队卷起的粉尘便遮蔽了日头。
这里是一派凄凉。
弗兰杰里在署长室定睛注视着这一切,手里握着来福枪。旁边是左臂受伤的根岸四郎。
“我刚刚逃到这里,他们就……”四郎抓起手枪。
“住口!警察必须服从命令,叫你干啥才能干啥。现在,你也算一个警察了!”弗兰杰里恼怒地说。
卡车队摆开阵势,把位于街头的哥拉斯警察署包围了半圈,距离约一百公尺。在长着灌木的草原上,一大群强盗蠢蠢欲动。他们背后不远,就是森林。
一辆卡车冲过去,在警察署大门前停住,车内有两个人。
“听着,署长在吗?现在我转达塔巴勒斯的话:把那个日本人交出来!只要把小日本交出来,我们就撤退,等你们五分钟。如若不然,就把你们杀光!听见了吗?”一个匪徒威胁道。
“混蛋,收回你那放屁的鬼话吧!”
弗兰杰里脾气暴躁。这是巴西人特有的性格。他们的血都冲上了头。所有的来福枪都伸出了板缝。
枪声骤起,霎时间这里成了战场。掉头便跑的卡车顷刻起火,火焰包围了卡车。卡车依旧在跑。驾驶员似乎被打死了,拖着火焰和浓烟的卡车向着自己的阵地冲去,撞在别的车上,火焰飞腾。
警察署内一片欢呼,但很快就寂静下来。这时,数百发子弹一齐向砖瓦结构的警察署射来。挡板被子弹射穿,碎玻璃四处飞溅。
“大家听着。”弗兰杰里对着话筒喊道,“敌人要投手榴弹的,不能让他们逼近到五十米以内。还有,不许浪费子弹!”
几辆卡车又开动了,它们的后面是无数的敌人。卡车在慢慢接近。
“听我的命令,射击驾驶员,打汽油箱……”
弗兰杰里尚未下完命令,警察的子弹便已开始射击了。只见汽车的挡风玻璃被打碎,车身布稍弹孔。但卡车没有停止前进,驾驶员大概在横躺着开车。
这时候,敌人集中火力攻击建筑物。卡车逼近到三十米左右处才停下来。弗兰杰里的狙击没有什么威力。
卡车背后前匪徒投来一排手榴弹,七八枚在署门前爆炸,有几枚直接击中建筑物。房屋在摇晃,署内落了一地的砖头瓦片。
敌人不断地射击,子弹呼啸而来,爆炸声震耳欲聋。署内连说话的声音也听不见。
“射击!射击!”弗兰杰里发疯般吼叫着。
又投来二十多枚手榴弹,房屋晃动,有好几处的墙壁被炸穿、倒塌,尘土飞扬。开战还不到十分钟,警察署已经摇摇欲坠。
电话线被炸断,失去了同外界的联系。
四郎的双腿直打颤,并渐渐传遍全身。他心想,最后时刻就要到来了。加林泊罗有好几百人,武器是机枪和手榴弹,而警察只有来福枪和手枪,人数也少,自然不是匪徒的对手。警察署眼看就要崩塌,敌人马上就会杀进来——自己必死无疑,因为敌人是决不会放过自己的。
他不怕死,或者说想死。姐姐死了,哥哥被杀,头颅还挂在自己心爱的汽车上,现在车就停在警察署的院子里。姐姐的尸体也在汽车上。他愿意和自己的亲骨肉死在一起。
四郎在颤抖,然而并非是由于恐惧,而是这野蛮社会使四郎愤怒至极。
——我要同敌人拼!
四郎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怒吼。
但不能白死。在房屋倒塌以前,要把巨型卡车开出去,冲入敌人的阵地,碾死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用载着姐姐和哥哥的尸体的大型卡车去同敌人拼命,死在战场上才值得。
“阿哥!直子姐姐!”
四郎闭上眼睛。
8
加尔的郊外。
一辆吉普卷起红尘沿公路飞奔而来。
“你看那车,慌慌张张,一定有什么急事。”浅胁正道对罗波斯说。
“嗯,可能出事了。”罗波斯也有同感。
此时,讨伐被围困在浅山里的公安队的战斗刚刚结束。毙敌四十余人,其余的生擒,肃清队方面损失轻微。
吉普风弛电掣般开到罗波斯等人面前,上面有两位朗多尼亚州警察。
“加林泊罗大集团正在进攻哥拉斯警察署,情况危急。”
“怎么,是加林泊罗吗?”罗波斯提高嗓门问道。
警官急忙报告了哥拉斯警察署的危急情况,浅胁听着听着,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不知名的日侨兄弟俩带着濒死的姐姐驾车从圣保罗去科尔达农场途中,不料与加林泊罗集团相遇,哥哥的头颅被匪徒割下,姐姐死在车中,弟弟愤怒已极,开动大型卡车横冲直撞,碾死近百名匪徒后,逃到哥拉斯警察署。
那不就是根岸兄弟吗?
买辆巨型卡车是兄弟俩的夙愿。科尔达农场是他们的故乡。既然同濒死的姐姐在一起,浅胁推测,兄弟俩一定在某个地方同直子不期而遇了。也许还是姐姐给他俩添足了钱,才买了一辆巨型卡车哩。真是可怕的想象!
自从在名为意大利的高级餐厅招待兄弟俩吃饭以来,浅胁再未见过他们。分别后的第二天浅胁就去里约热内卢出差,十八号晚上回到圣保罗。兄弟俩买汽车的事他不知道。
浅胁想,自己的推测也许不会错。
“加林泊罗有好几百人,由塔巴勒斯亲自指挥。他们手中有从陆军武器库抢来的轻机枪和手榴弹,哥拉斯警察署被手榴弹炸崩了。他们向朗多尼亚和韦洛港求援,目前援军尚未到,敌众我寡,武器又不及匪徒。看来,哥拉斯警察将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军队呢?”罗波斯问。
“从库亚巴起飞了一队空降兵,但估计两小时后才能到达。”
“州警察的直升飞机在哪儿?”
“在朗多尼亚,已做好出动的准备。”
“告急!飞过来,装上从圣保罗带来的专用机枪,就用M60,快!”警官对着无线电话筒大声疾呼。
“塔巴勒斯这条毒蛇!我正等着他呢,这次必须干掉他!”罗波斯声音颤抖地说。
浅胁沉默不语,也无话可说。他只想着三郞的头颅还挂在汽车反射镜柱上,邂逅相逢的姐姐已死,四郎用心爱的巨型卡车作武器同匪徒战斗……
多么不幸的一家呀!
浅胁胸中似有一匹烈马在奔腾。他沉默着。
“一块去吗?”罗波斯衔着香烟问浅胁。
朗多尼亚警察只有一架法国造的直升飞机,罗波斯在圣保罗时就想到,消灭公安队也许用得着它,就带上了专供直升飞机用的M60机枪。
直升飞机只能载重七百公斤左右,驾驶虽和两位武装人员的重量约三百公斤,加上罗波斯和浅胁共约五百公斤。
从这里去哥拉斯警察署约二百公里,须带三百公升汽油,一并计算,直升飞机的运载量已到达极限。
无论谁去,反正只能是两人,罗波斯的心里迅速盘算着。
“喂,怎么样?”
罗波斯注意到浅胁脸上的表情。
“那两位日侨就是根岸兄弟。”浅胁低声说道。
“根岸兄弟?就是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事件的……?”
“是呀!”
“那自然该你出场喽。”
罗波斯眉宇间的疑虑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双眸发出光辉。
“我当然要去。”浅胁边说边取出香烟。
“危险啊!”
“我知道。”
据说以塔巴勒斯为头儿的加林泊罗集团有好几百人,武器是轻机枪和手榴弹,俨然是一支军队。哥拉斯警察只有四十人,加上朗多尼亚和韦洛港前来支援的警察,充其量不过百来号人,武器也很差,全是来福枪和手枪。这样的警察根本不是加林泊罗的对手。
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的选拔队员有一百名,武器很好。把这支兵力投入战斗或许可以取胜,但此地距卡里塔拉斯镇有二百公里,即使乘车快速行驶,也要近三个小时。等这支队伍到达时,也许哥拉斯警察署已被夷为平地了。
直升飞机只能载七百公斤,就是说,只能去两人,罗波斯必须去,另一名当然可以挑选有战斗经验的肃清队员。飞到现场后,若是挨了子弹就有生命危险,因为不是战斗机,飞机很容易被击穿栽下来。为了自身的安全,浅胁有理由不去,但是他不这样想。加林泊罗袭击哥拉斯警察署的原因是根岸四郎;警察方面只要把四郎交给匪徒就可以避免这场惨祸,可是他们宁肯付出巨大牺牲,同匪徒决一死战,也要保护日本侨民。浅胁想,警察方面同四郎正一步步接近死亡,自己岂能见死不救?于是浅胁毅然表示要同罗波斯一道乘直升飞机奔赴战场。
高空里,一只秃鹰在悠悠盘旋。浅胁凝望着它。
真是奇妙的绦分。那根无形的、割也割不断的线把根岸家两兄弟和浅胁联系起来。浅胁清楚地意识到,这无形的线正把自己一步一步拉向死亡的边缘。
三十分钟后,从朗多尼亚飞来一架直升飞机。
此时,同哥拉斯警察署的联络已经中断,也许无线电发报机遭到了破坏。
浅胁同罗波斯登上飞机。两人都十分焦躁,去哥拉斯警察署需要飞行一个小时。
哥拉斯警察署不是已经沉默了吗?或许在直升飞机到达之前就会全军覆没。飞机全速北上。
罗波斯坐在机枪旁,背后是浅胁。浅胁的两旁堆放着装满手榴弹的木箱。
“州警察的无线电频率是多少?”罗波斯问驾驶员。
“65MHZ。”
“呼叫韦洛港警察署!”
“是!”
持续了一阵杂音后,接通了州警察。
“我是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的弗朝西斯科·罗波斯,哥拉斯警察怎么样了?”
“战况不明,四十分钟前无线电中断。支援部队可能还未抵达卡里塔拉斯镇,也许在镇外的国道上交火。敌人拥有压倒优势的兵力和武器弹药,哥拉斯警察面临被歼的危险。”
罗波斯听到的是不幸的报告。
“知道了。”他放下话筒。
“塔巴勒斯这畜生!”罗波斯气愤地骂道。
直升飞机以最快的速度飞行。
哥拉斯警察署有一半房尾已经倒塌。从飞机上看到这幅惨象,使人心情沉重。飞机进入原始森林地带。
“超低空飞行,可以吗?超低空袭击匪徒!别怕,越害怕,越容易出事。”罗波斯指示驾驶员。
“明白!”
驾驶员大声回答,表现得十分镇静。
加林泊罗在森林边缘摆开阵势。超低空飞行是直升色机的一种战斗技术,可以借助森林的掩护突然出现在敌人的头顶。虽然飞机有轰鸣声,但敌人弄不清它从哪个方向而来。这就可以利用瞬间的空隙突然袭击。
“飞过去怎么样,浅胁先生?”罗波斯回头问。
“好!”
浅胁斩钉截铁地回答,一边在做战斗准备。他把轻机枪放在身旁,从腰间拔出手枪。脚边是整箱的手榴弹。如果运气不好,飞机被击中,临死前还可以用机枪和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机内笼罩着地狱般的气氛,飞机的轰鸣缓和了这种气氛。飞机在森林边缘盘旋一阵,然后摆好架势突然猛冲,把绿林魔境甩在后方。
罗波斯握紧机枪,这是一分钟发射六百爱子弹的M60,飞机上准备了一万发子弹。
飞机全速前进,浅胁握住手榴弹。
‘狗娘养的!”罗波斯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飞机象子弹般向前飞去。下面是大群的加林泊罗匪徒。前面是哥拉斯警察署,署内瓦砾成山。匪徒正全力向它进攻,爆炸声不断,署内一片混乱。
罗波斯猛扣扳机,对着草地上的敌人无情地扫射。骤雨般的子弹声同飞机的轰鸣声混为一体。
浅胁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停地投掷手榴弹。手捕弹在匪群中开花。
加林泊罗遭到这从天而降的突然袭击,一时吓懵了,待回过神来以后,个个抱头鼠窜。机枪不停地扫射,匪徒一个个倒下。手榴弹的爆炸掀起一条条断腿和胳膊,红土也被高高掀起……。
直升飞机很快从敌人头上掠过。
“我的腿……腿受伤了。”驾驶员大声说,血从两条腿上直往外冒。
“止血!包扎!能坚持吗?”罗波斯神情紧张、惊恐。
“没问题。”
“罗波斯,应该停止低空飞行,升高,投手榴弹,然后向警察署飞去。直升飞机危险,匪徒会集中火力射击我们的!”浅胁大声地说。
飞机渐渐升高。
“上升到三百米,摆脱有效射击!”
罗波斯命令驾驶员。
地面被红土覆盖。在弥漫的硝烟中,散开的加林泊罗匪徒宛如小爬虫一般。
“三百米了!”
“好!飞到强盗们的头顶上去!”
飞机到了指定地点,浅胁投下一大堆手榴弹。手榴弹象被磁铁吸引般地直落入匪群。罗波斯也投了一大堆手榴弹。直升飞机慢悠悠地盘旋着,地上在爆炸,尘土飞扬,涌起一团团尘柱。
“现在飞往警察署!”
还有二十枚手榴弹未来得及投下,匪徒们已逃进密林。正好可以利用这暂时的空隙在警察署降落。
直升飞机徐徐降落在警察署的大院里。
警察署到处是残垣断壁,砖瓦造的两层楼房的底层几乎全被破坏,二楼歪歪斜斜地支撑在底层上。瓦砾成山,署员们被埋在这无情的瓦砾中。
罗波斯等人走下飞机,哥伦布·弗兰杰里从瓦砾堆中爬出来。
“就你们这点人来支援?”
弗兰杰里的脑袋上缠着绷带,满脸血污。
“是的。”
“不行,我们全都得完蛋,已经有十名警察牺牲了。”
那声音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稍顿了一下,他又说:
“敌人马上会再次发起进攻的。”
“要镇静,署长。再过一个半小时伞兵就到了。”罗波斯很平静,不紧不慢地说。
“一个半小时?还是军队,动作如此迟疑,能干什么事!等着瞧吧,三十分钟后我们都得完蛋!”
弗兰杰里怒不可通,根本镇静不下来。
浅胁巡规四周,的确,弗兰杰里不是危言耸听。凭这堆砖头瓦片能抵挡住匪徒的进攻?只需十枚手榴弹,这警察署就会灰飞烟灭的。现在,只有坐等这个时刻的到来了。
院内的一角停着一辆巨型卡车,挡风玻璃全被打碎,车身弹痕累累,反射镜柱上挂着一颗人头,上面叮满苍蝇。
浅胁走过去凝视人头。
“叔叔!”
一个干透的嗓音传进浅胁的耳朵里,四郎走了过来。
“果然是你……”
“我刚刚死里逃生,来到这里,又遇上……”
四郎的话音简直不象是活人的,那样干涸、低沉。
“没法子呀,也许是命中注定的。”
“浅胁先生,”罗波斯走近浅胁身旁,不失时机地问,“你看,我们怎么办?”
“唯一的生路是冲出去,别无他法!”
“冲出去?”
“对!有道是,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只要有个挡箭牌,全部人马冲出去,也许能成功,至少比坐以待毙强。”
“是这样……”
罗波斯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罗波斯,把机枪从飞机上搬下来!还有,弗兰杰里,把武器弹药统统集中起来……”说到这里,浅胁的目光盯在巨型卡车上,又迅速转移到院子的某一个角落。原来那儿停放着一堆建筑用的铁板。
“罗波斯,有办法有了!”
浅胁目光炯炯。
铁板是为扩建警察署用的,工人逃光了,可工具还留在现场。
浅胁叫人把铁板搬到汽车旁,署员中有人曾当过焊工。“焊工”指挥大家用铁板围住驾驶台,车身也围上铁板,车轮被隐藏在里面。“焊工”开始焊接,但时间紧迫,他倒一面焊一面又叫人在铁板上钻孔,用钢绳把铁板吊在车箱上。
不到四十分钟就装备完毕。
“还能开车吗?”浅胁问四郎。
“能开!”四郞肯定地回答。
“走!罗波斯,只好弧注一掷了!”
“走!”
罗波斯首先上了车。
“愿意跟我们走的,都上车!”浅胁向署员们说。
“我去,还有谁?快!塔巴勒斯那畜生,我要杀既他!”
弗兰杰里边说边爬上汽车。
约有十来位署员带上来福枪,登上汽车。
罗波斯把机枪的枪管从板缝中伸出去,其他人也各自找到缝隙,象罗波斯那样把枪管伸了出去。
“开车!”
四郞发动引擎。巨型卡车开始怒吼,震荡。
四郎身上的血直往上涌,仿佛浑身在燃烧。当他明知加林泊罗匪徒手里捧的是哥哥的头颅时,仿佛坠入了地狱,眼前一片漆黑,只想死。当他带着姐姐的尸体和家兄的头颅出现在国道上时,自己快要疯了。在警察的开导和保护下他才渐渐恢复常态,控制住自己。警察们为了保护四郎,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使他万分感动,他体会到自己并不孤立。至少哥拉斯警察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在那之前,四郎似乎从来看见过世间有温暖、善意的目光,深信这整个无情的、残酷的国家,弱者只有乖乖听凭摆布,否则没有活路。
可是他想错了。
当他明白自己的看法与实际不符的时候,他和警察都被目前的残酷现实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十名警察被打死,房屋倒塌,活着的人们正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死,他是有准备的。可是现在太孤独了,亲人一个个被杀,而今轮到自已,连倾诉悲愤的亲人都没有,未免太残酷了吧!要是哥哥还在,姐姐还有一口气,彼此互诉衷肠后一块儿死去也不足惋惜。可是……可是他们早走了一步,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一人,简直象个瘟神。自己从降生到这个世界起,就是一个瘟神,从不记得做过什么圣人应当做的事。他不得不时常依靠别人,又时常给被依靠的人带来不幸,哥拉斯警察署不就是这样吗?实在对不起他们。他对自己说,为什么在死之前不能同匪徒拼了呢?正当这时,浅胁来了。
这下可以死了!四郎决心同匪徒拼命。浅胁、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罗波斯、弗兰杰里,以及决心同强盗血战到底的署员们,都同四郞站在一起,誓与加林泊罗拼个死活。他不感到孤独了,他热血沸腾。汹涌的热血,宛如威武的猛兽,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要用家兄、阿姐和自己的血泪换来的巨型卡车作武器,向加林泊罗匪徒讨还血债。他要亲眼看见匪首塔巴勒斯倒在血泊中。这样,即使自己死了,也会含笑九泉的。
“看着我吧,阿哥、阿姐!”
四郎猛踩加速器,巨型战车的咆哮声震撼大地。
“对直向前冲!”
罗波斯大声命令道。
匪徒正在集结队伍,以破烂的卡车为先导,准备作最后的攻击。
四郞怒视前方。
巨型卡车发出轰鸣,铁板轧轧作响,车轮卷起红尘,向着匪徒的阵地直冲过去。
“打死这群匪徒!”罗波斯吼道。
M60机枪吐着火舌,霎时一条弹带射尽。货斗里也传来密集的枪声。弗兰杰里大吼大叫。双方的枪声在红色粉尘中听起来异样刺耳。无数的子弹射向卡车的巨体。
四郎不断猛踩加速器,巨型卡车在道路上颠簸跳跃。子弹声、铁板的轧轧声和引擎的轰鸣声融为一体,卡车在红尘硝烟中疾弛。
视野被弥漫的硝烟尘土遮挡,四郎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匪徒的卡车。他来不及躲闪,直撞过去。只听一声巨响,匪徒的小卡车被撞翻在一边。巨型卡车继续前进。
浅胁接连不断掷出手榴弹,爆炸声在敌群中响起。
卡车跑哮着前进。硝烟更浓了,车上的人都视野模糊。昏暗中,只见大群匪徒狼狈逃窜。四郎的卡车象巨大的怪物紧追不舍,把这群野兽碾进车轮,碾成肉泥。
四郎又撞翻了几辆卡车。敌人向巨大的怪物投来一排排手榴弹,可它由于镶满了铁甲,仍安然无恙。
罗波斯发射了近三千发子弹,直打得枪管发烫,仍不住手。
巨型怪物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把匪徒们撵了个鸡飞狗跳。
浅胁的手榴弹投完了,他又拿起轻机枪继续战斗。
枪声、呐喊声、轰鸣声混成一片。人们突然感到车体的剧烈震动,原来是敌人的手榴弹击中了卡车的要害部位。
“糟!驱动轮不行了!”
巨型怪物停下来,再也开不动了。
“下车!”浅胁大声喊道,“下车,把车体当壁垒,继续战斗!”
他们用子弹打断钢缆,铁板随之落在地上。罗波斯和浅胁首先下车。四周弥漫着硝烟和粉尘,几米以外就看不见物体了。罗波斯和浅胁在判断着方向扫射。弗兰杰里和他的部下也下了车。
“卧倒!别离开汽车,看清了敌人再射击!”
浅胁给轻机枪压上子弹。
战场一片死寂,什么人也没有,唯有烟尘还在飘散。
“结束了吗?”
罗波斯走近浅胁身旁,似乎是向他提问。
谁也没有回答,一双双眼睛正向四方搜寻。
刮来一阵微风,硝烟渐渐稀疏。人们很快恢复了视觉。这里正是加林泊罗匪徒阵地的中央,遍地死尸。
“把塔巴勒斯这个畜生找出来!”
弗兰杰里大吼一声。署员们迅速分散开来。从公路上赶来的支援部队恰在这时到达,也一起分头搜寻。一经发现未死的伤员,便先仔细辨认是不是匪首塔巴勒斯,如果不是,当场处决。
浅胁、罗波斯和四郎站在巨型卡车旁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浅胁笑着对罗波斯说:
“我们总算活下来了。”
“全靠这怪物!哈哈哈……”
罗波斯指着用铁板装备起来的大型卡车,开怀大笑。
浅胁把视线移向死尸群,他大体估量了一下,不下三百具,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活着的匪徒全逃进了密林。
秃鹰已嗅到尸体的臭味,在阵地上空低低盘旋,约有七八只。强烈的阳光,把它们的黑色身影投射到战场上。
对安东尼奥·塔巴勒斯的处决是在三十分钟以后进行的。署员查到一名伤员,酷似塔巴勒斯。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匪徙声称自己不是塔巴勒斯,可罗波斯清楚地记得这条毒蛇的容貌。罗波斯有惊人的记忆力,凡是见过面的犯人,他一辈子都记得。
罗波斯下令,让弗兰杰里处决这个匪首。
弗兰杰里首先砍断塔巴勒斯的双足。匪首尖叫着,乞求保全性命,又放声大哭,希望放他一条生路。
弗兰杰里用利刃割掉匪首的鼻子,又割掉两只耳朵。他双手沾满鲜血,活象一个残忍的厨师。塔巴勒斯的脸上满是鲜血和污泥,呻吟着作垂死挣扎。弗兰杰里第三刀下去,砍掉了塔巴勒斯的头颅。
这个十恶不赦的匪首再也不动了。
弗兰杰里最后把利刃捅进塔巴勒斯的胸膛,剜出心脏。
弗兰杰里抽动了一下肩膀,呼了口气。
夕阳快要西沉,一抹余辉投射在国道上的巨型卡车上。驾驶台前坐着根岸四郎,伴在他身旁的是直子的尸体和三郎的头颅。
四郎向站在车旁的两位男子深深点头致意。车下的两人向他微微挥手道别。他们是浅胁和罗波斯,两人目送着四郎离去。卡车在笔直的国道上疾驰,一会儿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了。
“巴西的歹徒实在太多。”罗波斯轻声地说。
“歹徒嘛,哪个国家都有。”浅胁回答。
“可是象塔巴勒斯这样的歹徒却真少见。”
“的确少有。”
浅胁苦笑了一下。
茜色开始染红国道,海市蜃楼般的游丝终于消散了。
根岸四郎来到科尔达农场。当他把直子姐姐的尸体和三郎哥哥的头颅带到父母的墓地时,天已经黑尽了。
在另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浅胁在心里默想着:四郎会向他们的父母祈祷些什么,诉说些什么呢?
译后记
《血史大地》于一九七九年四月由日本德间书店初版发行,后于一九八三年收入德间文库,笔者是根据后者译出的。
对于它的作者西村寿行,中国的影视观众们并不陌生,可以说十分熟悉。电影《追捕》、电视剧《犬笛》就是根据西村的同名小说改编的。上述两部片子在我国映播后,给广大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追捕》中的主要人物真由美,在我国几乎是家喻户晓,以致把扮演该角色的演员中野良子直呼为真由美了,可见其感染力之深。
西村寿行的小说题材多样,总的特点是风格新颖,情节紧张,内容真实,引入入胜。
《血火大地》是他的又一篇力作。它以海外为舞台,生动地描写了巴西的政情民情。读了之后,我们会对巴西的自然概貌、风土人情、生活习惯等有比较形象的了解。
西村寿行的小说之所以拥有大量的读者,是因为他的写作态度十分严肃,动笔之前多方收集有关资料,认真阅读选择,把有用的部分运用到作品中,使其具有真实感,加之他那熟练高超的写作技巧,因而每部作品都能深深打动读者的心弦。
以《血火大地》为例,西村把收集到的有关巴西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四五百张卡片。大的门类有:各州概况,方言土话语,移居南美的手续,道路交通,国籍,归化,巴西度量衡单位,饮食,司法警察,昆虫,鱼类,风土病,经济,通货等四十余类,各大类中又有细小的分类。他还收集了圣保罗,亚马孙等地的照片数千张,挂在自己的书房也就是工作室里。走进书房,便有置身于巴西之感。在他的案头,除了大量的资料卡片井,还放着大大小小、各种比例的南美及巴西地图十多册。他不仅收集文字资料,还收集有声材料,写作期同随时听听录音,以增加立体感。《血火大地》就是在这样坚实的基础上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