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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绿林恶魔.2

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0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5:37

政治社会警察虽然也在调查,可是毫无线索,根本无从打听日本过激派是否参与了这次犯罪行动。

浅胁的报告非常简单,仅对被害者根岸夫妇的来历作了一番追述。

根岸夫妇于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一年)五月乘迪格尔伯尔格号客轮从神户港出海,穿过赤道、印度洋,经由好望角,于两个月后的七月十三日驶入巴西的圣多斯港。夫妇俩带有两个分别为六岁和三岁的男孩。

同船还有水野有次和他的夫人裕子。水野夫妇带了一个八岁的女儿直子。

两家在船上认识后,兴致勃勃地憧憬着未来的新天地。相处两个月,双方感情融洽,决定结为亲戚,以便将来遇到困难时互相帮助。

但是两家的移住国不同。根岸夫妇离开圣多斯,乘巴西铁路线的火车去玻利维亚,七月二十日到达距圣多斯两千公里之遥的玻利维亚圣克鲁斯,在郊外的瓜纳比移民区落户。

水野夫妇的同乡人在巴西朗多尼亚州的韦洛港办了一个农场,日子过得兴旺。水野搭乘卡车投奔他们去了。水野夫妇得到同乡人的帮助,开站了新生活。而根岸夫妇落脚的瓜纳比,那光景却与地狱不相上下。瓜纳比的土地贫瘠,长不出庄稼,耕作方法也是基原始的刀耕火种。

根岸把带来的钱都买了肥料,听说光上灰肥的庄稼结不了多少果实。可是施肥反而引起了病虫害。

是施肥过多的缘故。而一旦发生虫害,土地就得报废。根岸破产了。

许多移民早已离开瓜纳比,根岸却不知道。他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根岸夫妇拖着两个孩子,加上语言不通,吃尽了苦头,但仍旧拼命劳动,重新开辟农田。这样干了不到一年,到头来还得离开此地,去更偏僻的里贝腊尔塔,这次根岸几乎是身无分文了。他听说里贝腊尔塔的日本移民有好几百,一代、两代的都有,还有根岸的远亲。根岸离开日本时,托人写了一封介绍信,现在还珍藏在身边。

一路坐卡车,乘轮船,有时还骑马。二十天后到达里贝腊尔塔。经打听,远亲经营失败,不知去向。

这时,根岸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只得寄身于日本人开办的农场,当雇工,同对又一块一块地开荒造田,准备自立。结果,第一年就自立了。为此,他几乎耗尽了心血。

但是,里贝腊尔塔的土壤更贫瘠,什么作物也不结果实。日本移民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根岸始终不懈怠,披星戴月地下苦力,没别的路子可走呀。根岸夫妇用椰树叶搭了两间小窝棚,只能避风遮雨。这就是全家的栖身之地。不久后,恐怖分子的同伙来到根岸家,使他的命运发生了变化。

身为日本警视正的浅胁告诉他,马尔科斯是恐怖分子的密友时,根岸吓得直打哆嗦。警视正离去后,根岸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当即离开里贝腊尔塔,搭船顺江而下,在比拉伯拉上岸,偷越国境来到巴西的阿布兰,再从那里乘火车到了韦洛港。

倘若不是警视正给的巴西币,就连火车也坐不成了。根岸夫妇双手合十,感谢那位恩人。

韦洛港有在移民船上结识豹水野夫妇,是根岸全家唯一的靠山。假使水野夫妇不在那里,根岸一家的前途也将不堪设想。然而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根岸全家一到韦洛港,逢人便问水野的消息,可谁也不知道有个水野有次。

走投无路的根岸再次当了雇工,农场主是日侨的第二代。主人只管一家四口的食住,没有工钱,只给少许烟钱,而且阳子必须给主人当女佣。根岸想,这总比流落街头饿死的好。

干到第四个月,根岸居然时来运转。一天,他去城里买肥料,竟与水野不期而遇。这时,堂堂男子汉的根岸激动得号啕大哭。

当晚,根岸一家便投奔水野家。水野移居韦洛港后已取得了初步成功,盖了砖瓦房,屋里一应俱全,还雇了三、四个当地劳工。

出国以来,根岸才第一次睡在床板上。

根岸夫妇俯首请求,在他们能够自立之前就留在水野的农场里,即使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水野夫妇听了根岸一家的辛酸遭遇,抑制不住流下了同情的泪水,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当雇工,一定要履行船上的诺言。水野拉住根岸的手说,从今以后彼此同心协力,共同办好农场。

当晚,根岸夫妇的泪水一直未干,对水野走妇给予他们的照顾感激涕零。从第二天起,根岸把全身心都投入了农场的经营。

这样过了三年,农场的土地扩大到二百公顷,雇工近三十人。这是两家齐心协力、艰苦创业的结果。

可是好景不常。这年科尔达农场流行热病,水野夫妇也染上了原因不明的热病,尽管想方设法地求医,却毫无效果。水野夫妇明白自已是不行了,便把直子姑娘和农场托付给根岸夫妇,之后,他们就相继去世了。

热病这个恶魔在韦洛港一带最终以夺走十多人的生命而结束。整个地区缺医少药,也是造成大批死亡的原因。

根岸夫妇继承水野夫妇的遗愿,尽心尽力地建设农场,对直子姑娘比对亲骨肉还亲。

水野夫妇死后,根岸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了三年。可是到第三年的夏天,竟然来了个要命的变故,一切化为乌有……

浅胁的报告到此结束。这些资料大都来自根岸和夫的日记。

根岸夫妇到底是被暴乱分子为马尔科斯报仇所杀呢,还是被纯属土匪的加拉拉库斯所杀?这个疑点也许州里的搜查本部能够解开。到那时,浅胁再把它续写进报告里吧。

倘若是因报复被杀的话,责任在历史。假如报岸和夫不离开玻利维亚,则其命运该如何发展?那将是另一个问题,无法预测,但起码不会遭到惨杀则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加拉拉库斯杀害的呢?——

浅胁把视线投向窗外。这是大圣保罗圈警察本部大楼的一个房间,是浅胁的办公室。

眼前,圣保罗的街道正在扩建,庞大的建筑群高高耸立。从高楼俯视,街景宛如日本的东京,甚至与纽约也相差无几。

问题是为繁荣极少数的城市,不知耗费了多么巨大的能源。巴西土地辽阔,占地球陆地的十六分之一,而内地城镇寥寥无几,文化极其落后。文化生活全集中在大城市或沿海一带了。倘若要维持这些城市的运转,就必须开发整个个国家。

巴西可谓都市掠夺型国家,贫富悬殊。

走出城市,东部是山岳,广袤的北部是未经开发的绿林魔境,森林覆盖有大片大片的不毛之地。绿色给人以希望,正是它,吸引了大量的日本移民,也吞噬了众多日本移民的生命。

今后还会有新的牺牲者。

——是什么东西不好?

浅胁望着窗外,摇头叹息。

不能说什么东西不好,如果硬要说,那就是贫困。大多数人穷,而富人只是一小撮。

在浅胁视线所及的远方,仿佛朦胧出现了一位少女的身影,那是下落不明的水野直子。据搜查本部的认为,直子多半被强盗抓去杀害了。惨案发生的次日清晨,军警便在州境盘查,但毫无结果。

——浅胁在想什么呢?

他正想,少女被抓走,继而再受摧残,最后杀掉。

6

整个巴西,秋季都不太明显。从此逐渐向南,这种变化才渐次明显。到了圣保罗地区,既有金色的秋天,也有寒冷的冬季。但处于热带和亚热带的亚马孙纳斯和朗多尼亚,则终年无冬季。

初秋四月,两位少年离开了科尔达农场,他们是三郎和四郎。兄弟俩的目的地是圣保罗,此去有两千六百九十八公里,他们准备搭便车。如果运气好,遇上去圣保罗的卡车,问题就解决了。巴西的好人挺多,搭个便车什么的,一般不会遭到拒绝。三郎四郎背起背包,依依不舍地启程了。

“再也不回来了吗,阿哥?”

四郎一步一回头地走着。

“嗯,农场不好。辛辛苦苦的阿爸阿妈……”

三郎的声音哽咽了。

农场失去主人就毫无价值。现在,科尔达农场转到了曾向水野夫妇贷款的同乡人手中,这也是没有办法呀!即使由两兄弟继承下来,也没法维持,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恢复成密林。

双亲的积蓄已在葬礼时用尽,两兄弟留下了很少的钱,只能作路费用。

三郎打算带四郎去圣保罗,找一家汽车修理厂去做工。他盘算着,两人辛勤劳动几年,节衣缩食,攒一笔钱买辆大型卡车,自办运输。他听人说过,日本移民中就有靠运输业发财的。

“长大了要报仇啊,阿哥!”

四郎眼泪汪汪地说。

“要报仇,用卡车把仇人轧死,讨还血债!”

双亲被害那惨不忍睹的景象,深深地刻在三郎的脑海里。

“那些野兽,连姐蛆也……”

“别说了,四郎!”

直子姐姐会回来吗?两兄弟等了五十天,姐姐依然没有消息。一定是被匪徒杀害了!

三郎决定离开农场。尚未成熟的三郎意识到,如果不放弃这里的一切,终将不会活着出去的。

走了整整一天,到达朗多尼亚。

出了农场,兄弟俩步行到中午才搭上一辆顺道车。车上是一对老年夫妇,巴西人,和蔼可亲。老人问及搭车的原因时,三郎如实讲了农场的惨案。

老夫妇早已听说过农场事件,现在面对这无依无靠的小鸟,从内心里想尽力帮助他们,不仅让他俩搭车,还请他俩吃饭。

向老夫妇告别后,两兄弟走上国道,边走边寻找南下的汽车。晚上七点过后,他们在加油站搭上一辆刚加完油的卡车。车上只有司机和他的助手,都挺年轻,还都是混血种。

卡车开往卡腊尔圣西蒙,此去有两千三百公里之遥。再从那里去圣保罗,就只有几百公里了。兄弟俩庆幸运气不错。

汽车开出朗多尼亚联邦地区之前,三郎四郎都睡着了,他俩不知道已经进入马托格罗索州。白天太疲劳了,上车后就美美地睡了一大觉。什么声音把他们吵醒,睁眼一看,已是早晨。原来司机和助手在争吵。司机停了车,两人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扭打起来。兄弟俩被压在地板上,而且不明不白被赶下了车。刚一下车,汽车就猛然起动并加速,一溜烟消失在扬起的红尘中。在汽车远去的上空飘着一条长长的红带。

“阿哥,背包!”

四郞一声悲号,三郎咬紧嘴唇。背包中装有去圣保罗后的临时生活费,路上的口粮和几件衣服,也是兄弟俩的全部财产。三郎这才意识到,司机和助手打架是有意制造的假象。他俩呆呆地站在路心,遥望着那土路延伸的远方。

“全偷去了,四郎。”

三郎眼里饱含痛惜的泪水。这时红尘已经消散,他顺着凹凸不平的道路迷惘地望着遥远的天际。

“我们怎么办,阿哥?”

四郞泪流满面。

“别说了,还有完没有?!”

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找回来,就象滴入大海的雨水一样。三郎想,还得往前走,不能老站在原地不动呀!想起来真后悔,不该搭便车,花点钱坐客车,就不会出事了。

这儿的人不管去哪儿,多半都要带枪,以便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兄弟俩没枪,又想节省钱搭车,结果偷鸡不着反倒蚀把米,这句俗话应验了。

四郞慢吞吞跟在哥哥身后。

“这是哪儿呀,阿哥?”

“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吗?”

这里不是国道,刚才那辆卡车为了避开国道,故意拐进了未修整的红土岔道。

离开朗多尼亚是昨晚十点钟。现在,天刚刚亮,如果是早晨七点,就说明卡车跑了十二个小时。假如平均时速为一百公里的话,现在已南下一千二百公里了。三郎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地图。如果真是一千二百公里的话,这儿应该是马托格罗索州的库亚巴一带。

“反正我们继续走吧。”

只能走向国道。但国道在哪儿呢?不知道。现在离国道有多远?也不知道。就朝卡车驶去的方向走吧。

约莫走了两个小时,连一辆车也未遇上,阳光开始烤灼大地。每行一步,红尘就向上飞舞,把三郞四郞包围起来,泥沙在口中格吱格吱作响。水分都被烤干了,连口唾沫都吐不出来。

“阿哥,喉咙……喉咙——”

四郎的声音嘶哑了。

“别说话,跟我走!”

三郎厉声吼道。咽喉干燥,是因为水分大量从皮肤蒸发掉了。一阵晕眩向三郎袭来,他莫名其妙地火冒三丈。正是这股无名火促使他移动脚步。如果被当前的困难吓倒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想死,在这地方倒也简单,只须倒在路旁就完了。干线以外的道路,有时整天没有一辆汽车经过,即使有车,车里的人也把行人当作是荒野里的死尸,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三郎能理解四郎的哀怨,可他自己也不好受啊。他无发泄忿怒,便恶狠狠地申斥起弟弟来。

俩人默默地走啊,走啊,又走了约莫两个小时,依旧未见一辆汽车。火红的阳光洒满大地,没有任何遮挡。道路两旁是毛之地,绵延起伏的荒原上空,秃鹰在盘旋,虎视眈耽地紧跟着一步步挪动的三郎四郎。

“也许我不行了……”三郎这样想,觉得自己好象患了热病,被蒸尽水分的身子象火烧一般滚烫,头晕目眩。

“照此下去,还能走一个小时吗?”他自己问自己,已完全丧失信心。

两人不停地走,红土继续延伸,没有尽头。

“阿……哥……”

身后传来四郎微弱的呼声。三郎回头一看,四郎蹲在地上。就在这一瞬间,三郎仿佛看见了一个红鬼——那是全身沾满了红尘的四郎,脸孔发红,蜷缩成一堆。

“你怎么啦?”

三郎回到四郎身边。

“我快死了,阿……哥……你一个人去圣保罗……”

四郎有气无力地说,眸子已经失神,毫无生气,身子象烧红的炭一般。

“不会死的,四郞。”

三郎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周围,连一棵遮阳的树也没有,只是在右面很远的地方才隐隐约约有一带绿色,或许是海币蜃楼吧?

“是树林,四郎,我们去那边,说不定有水。”

三郎拉起四郎,背在背上。

“不行啊,阿哥,走不到地方我就会死的。”

“胡说,死了咋办?谁为爸爸、妈妈和姐姐报仇?”

三郎气喘吁吁地踏进了沙漠。暑热无论在沙漠还是在路上,都一样灼人。他拖着短短的影子向地平线走去。

秃鹰渐渐从高空降下,越来越近,窥视着兄弟俩。这秃鹰执拗地跟踪他俩已好一阵子了。

三郞背着四郎走,太吃力,就把他放了下来。四郎扶住哥哥的肩膀自个儿走,缓缓挪动着脚步。

他俩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渐渐靠近绿色带了。

大约又走了两个小时,四郎的体力已经耗尽,视线也模糊不清。他双脚无力,站都站不直了。

绿色带不是海市蜃楼,现在已看得清清楚楚,真是一片森林。再坚持一个小时也许就能走到。

“我……快……死……了,……阿……哥……”

四郎躺在浅草地上,嘴唇向外翻卷,火一般的灼烫,皮肤干裂。秃鹰落在一旁,盯着两个疲倦已极的旅人。三郎连赶跑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哥,救……救我。”

四郎面如土色。三郎急忙背起四郎,踉踉跄跄向森林走去。阳光直射,两人的影子在三郎脚下重叠,随着脚板的运动而游移。

7

四郞蹲在地上,三郎守在一旁,凝规着他的脸。弟弟体内的水分快被耗尽,干缩的脸反倒变大,象肿了似的。人还在发烧。

是睡着了?还是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才进入密林。三郞太困了,睡过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的身体肿了。他在弟弟身边守候多时,才慢慢挪动身子,扶住枯枝爬起来。必须找水!要是弟弟没有水喝,就早晚得死。他留下熟睡的弟弟,向密林深处走去。钻密林须带蛮刀,因为不割断藤蔓和杂草就很难前进。可是三郎别说蛮刀,连把小刀也没有。他只得避开茂密的藤蔓绕道而行。

找到水后又干啥?三郎想都未想,他也没工夫想。但是三郎很清楚,密林里是搞不到食物的,如果有枪,再有运气,或许能射到小鸟、猴子什么的。没有枪,是啥也办不成的。

绝望就在眼前,干脆别去想它!

体力不支,再也没有少年的敏捷了,三郎象一只老猴似的,蹒跚行进。

林子里阴暗潮湿,这是巴西原始森林的特征。四周安静极了,静得令人害怕,听不见生命的声音。

再往前走,听见有猴叫,声音很远。据说,猴子的叫声可以传到五公里以外。密林中听到它的叫声,会特别感到凄凉、寂寞。这里几乎没有阳光,只有高处树梢摇曳时才有星光似的斑驳亮点。

三郎回忆起自父母移居玻利维亚后向原始森林挑战的情景。那简直是玩命,用几个月的时间砍伐树木,等它干枯,再放火烧成灰烬。火焰熊熊燃烧,可任何大火也别想越过那绿色大森林的天然屏障。

这样营造的大地几乎什么作物也结不出果实,第二年又到别的地方去砍伐森林。

父母一贫如洗,这景象在三郞的脑子里深深打下了烙印。不是父母贫穷,而是大地不长粮食。三郎心目中的太森林只有一个形象,就是“贫穷”,而且令人十分厌恶。

走了大约三十分钟,三郎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仿佛是大河湍急的流水声,在震撼着大地。三郞加快步伐,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约五六十米宽,河水混浊,水量充足。

三郎连衣服也忘记脱就一头扎进河中,贪婪地猛喝浊水,直到觉得干燥的内脏胀得沉甸甸为止。然后潜入水中,从头把到脚把皮肤浸透。

三郎上岸后,体力迅速恢复了。回到四郎身边时,四郎依旧迷迷糊糊。三郎急忙背起四郎跑向河边,径直走进水中,来到水浅的地方,放下四郎,让水淹到四郎的脖子处,慢慢喝水。

喝了水,四郎慢慢苏醒过来。

“阿哥。”

四郞的声音仍然非常微弱。

“四郎,你醒过来了啦?!”

三郞抱紧弟弟,眼泪簌簌往下流。四郎还能活着,全靠三郞。三郎凭着决不让弟弟死的信念,才咬紧牙关,拼着性命把四郞挽救过来。对于三郎来说,弟弟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要是弟弟死了,三郎也无法活下去。

“谢谢你,阿哥。”

“傻瓜,兄弟之间,还谢什么!听我说,眼睛能看见东西吗?”

“有点模糊。”

四郎继续洗着脸,仿佛要把遮挡视力的什么东西洗掉似的。

过了一会,三郎拉住弟弟走上岸边,扶他坐在一棵树根上。

“往后我们怎么办?阿哥。”

“别老叫我了,让我好好想想!”

虽说在想法子,但四周阒无人迹,两手空空,前途茫茫,有什么法子好想呢!唯一的出路是离开森林,返回道路。国道在何方?不知道。不过,再艰难也要找到它。

三郎想带弟弟回到道路上去,可弟弟的视力不行,三郎自己也没多少力气背他了。

“在你恢复视力以前,我们先在这儿呆着。外面毒日当头,等晚上再去吧。”

一见到水就不想离开它,干渴的恐怖依然笼罩着他们。

“好吧。”

四郎点点头。

“等我长大了,愿为阿哥赴汤蹈火。”

“那好哇,到底是骨肉情深。先别说这些了,让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你就呆在这儿,别动!”

“听你的,就在这儿,不走。”

“不许离开一步,懂吗?”

三郎又叮嘱了一遍才离开。他想,不给弟弟吃点东西,就别想恢复视力。他也明白,森林中找不到食物,但又不能不去。他盲目地向河边走去,路上拣了一根木棍,把木棍的一头在地上磨光。

河里有种怪鱼,很象空棘鱼①,还有一种巴西鳝鱼,很象鲢鱼,常常栖息在河床的洞里。另外还有身长两米左右的皮拉鲁苦鱼,是巴西的特产。不过,要想提住它,非有鱼网或鱼叉不行。

①空棘鱼:身体两侧有四只脚一样的鳍,几千万年前已绝种,二次大战前在非洲的印度洋捕到一条,被认为是活化石。

陆地的动物有似老鼠的塔拖鸟,似山猫的马拉卡加,似大蜥蜴的腊加尔托;还有豹子、猴子、鹿、七面鸟、野猪等等。但是没有枪也别想捕获它们。唯一可能捉到的是树獭,得有运气碰上它。

三郎想,能找到可吃的野菜就好了。

路上遇到一小群黑蚁,它们正在行军。这种黑蚁又叫流浪蚁。它们是为捕获猎物而出征的,队列整齐,似一块绒毯。若是大群,这绒毯的宽度可达百余米,绵延几公里。三郎不得不避开这支队伍,绕道而行。

蚂蚁也多,但都不构成多大威胁。有种蝇可不得了,被它蛰一下就会在皮下生蛆。还有一种叫尼巴的虫子,这东西的爪子能在瞬间产出几万粒卵来。三郎一路小心翼冀,生怕碰上它们。

走了近一个小时,但什么可吃的也未找到。三郎刚要转身回去,突然“噗哧”一声,他的身体好似被这响声钉住了,不敢挪步。他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定睛一看,果然不远处是一条的两米长的黄铜色的蛇。它周身闪闪发亮,昂起三角形的头,迅速爬到三郎面前,怒视着他,那神情令人生畏。三郎本能地倒退一步。

三郎一看就明白这是毒蛇,最凶恶的毒蛇。它攻击性强,有剧毒,一旦咬了人的什么部位,便很快发青,继而溃烂。

三郎吓得魂不附体,又倒退数步。毒蛇(加拉拉库斯)的视线紧紧盯住三郎的每一个动作,随着三郎的后退向前跳跃、进攻。那动作十分奇特,象兔子跳。毒蛇跳了几次都未击中目标,便最后来一次猛跳。当它跳到空中时,身体变成一条直线,象箭似地射向三郎。三郎胡乱挥舞着木棍,击中毒蛇。箭似的毒蛇变成弯弓,碰上树干跌落下地,又昂起头准备再次进攻。

“混蛋!”

三郎用尽全身气力,猛击毒蛇的头部。这一棍击中了要害,它顿对倒地,不动弹了。三郞记得警察说过,残杀父母的强盗很可能就是自称加拉拉库斯的毒蛇。于是他把对加拉拉库斯的仇恨一齐发泄在眼前这条毒蛇身上……

加拉拉库斯已经死了,但三郎还解不了恨,又把它砸了个稀巴烂。

三郎抹去额上的汗,猛然想到四郎,四郎的眼睛看不见,倘若遇到毒蛇袭击……—想到这里,三郎不顾遍地荆棘,拔腿就跑。边跑边在心中咒骂这该死的森林,不给人类造福,带来的净是灾难。他发誓要消灭所有的原始森林,——不是因为它们的存在,父母绝不会来到这穷乡僻壤。

回到原地,不见了四郞。

“四郎!四郎!”

三郎大声呼唤,全身都失去了血色。他仿佛看到了四郎的尸体……

“我在这里,阿哥!”

从附近的河中,传来四郎的声音。

“在哪儿?”

三郎爬上树往河那边瞧,他惊呆了。

四郎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四、五米长的大水蛇,在浊流中飞游向四郎。那长长的身躯,在浊浪里若隐若现,滚滚而来。

“四郎,有大水蛇,快上岸!”

三郎大喊大叫,向河里冲去。四郎用手划水,正慌忙折回岸边时,已被大水蛇缠住了。

三郎向四郎游去。四郎的眼睛看不见,好歹总算抓住了蛇的颈部。

“阿哥,它缠我!”

四郎发出尖叫,三郞伸过手去紧紧握住大水蛇的头。

“快跑!”

“啊——呀……”

四郎的身躯好似被绞成两段,慢慢往下倾斜,沉入水中。

“四郎!”

三郎拼命把大水蛇往岸边拖,可那家伙巨大的身躯却一动都不动。四郎整个没入水中,只见头部时沉时浮。

三郎用双手紧紧捏住蛇的脖颈,心想,要是就这么下去,弟弟会溺死的,甚至在溺死之前就被水蛇缠断肋骨,停止呼吸。

大水蛇有人的大腿一般粗,三郎对它毫无办法。只要它轻轻伸屈一下,就能弹开三郎。

四郞的头又浮出水面。

“啊——呀!”

四郎两手在空中乱抓,眼看就没命了。大水蛇那粗壮的身仍一伸一屈,拍击着流水。四郎的头又没入水中。

“四郞!”

三郞的声音仿佛口吐鲜血时的哀鸣。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急得三郎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四郞的肋骨肯定已被缠断,死了,被大水蛇吞入肚里了……

就在这时,听见背后一声响,但三郎没工夫回头看。大水蛇的头离自己仅十公分左右,再说脚下打滑,身体便开始倾斜。

又传来一声巨响。

“喂,受伤了吧?”

突然冒出一句日语,不知是谁在说话。他这才回过头来,见大水蛇的周围涌起一团红色泡沫。

是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在挥动蛮刀,猛砍大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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