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二十日,浅胁正道在大圣保罗圈警察本部的办公室等待客人,不一会儿,一位瘦高个男子走了进来。
“身体怎么样?”
来客问道,在浅胁对面坐下。
“还好,马马虎虎。”
浅胁看着男子。
来客名叫弗朝西斯科·罗波斯,是政治社会警察的刑事局长。巴西人大都擅长交际,说话时喜欢用近以夸张的动作来加强自己的语气。可这位罗波斯不属于那种人。
看起来,他精明能干,不苟言笑,不管谈起什么,他的表情都过于灰暗。
“刚刚收到一份情报,您必须马上出发。”
罗波斯望着浅胁,十分干脆地说。
“什么情报?”
“贵国的过激派和我国的骚动分子,还有玻利维亚的暴力分子,将秘密召开联席会议。”
“……”
“地点在马托格罗索。乘国道三六四号线,从库亚巴往左拐入州公路,就能到离边境很近的马托格罗索。这条公路直达该城。”罗波斯起身指着地图说。
“何时开会?”
“三天后。”
罗波斯回到椅子上。
“那么……”
“当然要消灭他们。”
“是吗?”
刑事局长点点头。
罗波斯的眼里发出冷冷的光。关系国家安危的所有事件全归他管,使他成为一个铁面无私的男子汉。
“情报说,贵国的过激派是这次会议的领导,有几个人从欧洲潜入巴西。他们的胃口不仅是巴西和玻利维亚,而是整个南美,想把南美所有的恐怖分子组成一个统一的组织。现在他们正在展开这方面的工作,我们掌握了这个情报,第一次会议就在边境城马托格罗索召集。”
罗波斯职出香烟:
”就是说,他们的目标已经从欧洲转移到了南美,想在我国建立一个南美大陆的根据地。”
“原来是这样。”
浅胁望着罗波斯,若有所思。
据国际刑事警察机构(ICPO)得到的情报,在中东活动的几名日本恐怖分子最近销声匿迹了。浅胁所属的外事警察正全力以赴搜寻这帮断了消息的恐怖分子。
“在马托格罗索开会的情报,只有我一人知道。”
罗波斯说到“只有我一人”时,特别提高了声调。
在巴西,还有公安队。公安队是陆军预备队,使命是保护司法权,镇压暴动和骚乱,维持公共秩序,搜捕和讨伐特殊情况下的犯罪。司令官是军人。
各州都驻扎着公安队。其专横跋扈,在巴西尤数第一,因此而遭到全杜会的唾骂。其中也有同警察合作的,但大多数不把警察放在眼里。只要公安队出动,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不问青红皂白,毫不留情地加以杀戮。
这些情况,浅胁很潜楚。
“要是公安队知道了,将是一场疯狂的战争。”
罗波斯瞧着浅胁,目光冷峻。
“也许会是那样。”
“我令部下今晚出发,希望您也同行。如果能抓住贵国的过激派,就能掌握整个南美恐怖分子的全貌。”
“明白了。”
掌握日本过激派在南美大陆的行动,是浅胁的任务,虽然不是他心甘情愿的工作。
“参加秘密会议的只有三十人。我们也派相等的刑警,当然,这有危险。”
“我知道。”
“格里高里·安杰塔和柯尔特斯·罗巴,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认识。”
“这次行动由格里高里指挥,我去请他们两位。”罗波斯身欲走。
“好的。”
浅胁也站起来,伸出自己的手。
天黑以后,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走进浅胁的办公室。
“有劳二位,格里高里、柯尔特斯。”
“好说,我的先生。”
柯尔特斯拍着自己的肚子,笑着说。
浅胁同格里高里、柯尔特斯三人一起潜入玻利维亚,是六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三人成了挚友,每月必聚,喝一两次酒。那两人都是中年,都是老资格的政治社会警察。格里高里微微发胖,而柯尔特斯那挺起的肚子特别引人注目。浅胁的个子比他们两人都高,然而柯尔特斯的食欲好得惊人。不光柯尔特斯,总的来说,巴西人的食欲之好,是日本人望尘莫及的。
每家餐馆都出售一种叫“菲加达”的菜,它是将香肠、咸肉干、牛舌、猪皮、猪耳连同豆类一锅煮的大杂烩,号称圣保罗名菜。对这种菜日本人大多不敢问津。
“我们去吃饭,怎么样?”走到电梯口时,柯尔特斯建议道。
“节节食不好吗?”浅胁苦笑道。
“我老婆也常常这么说。”
柯尔特斯娶的是白人妻子。巴西没有人种差别,不过大都倾向于娶白人女子为妻。
出租汽车在大门外等他们。
三人乘车向机场疾驶而去。
圣保罗到库亚巴约一千六百公里,库亚巴到马托格罗索还有近六百公里,全程两千二百公里。如若乘汽车会赶不上的,于是决定坐飞机去马托格罗索。他们的小车开进了圣保罗附近的一个机场,那里为他们准备了一架单引擎飞机。幅员辽阔的巴西,到处都有小型飞机着陆的机场。所谓机场,就是一片草原,再设一个加油站就可以了。
他们钻进了一架又破又旧的飞机。
“把他们全干掉?”
起飞后,浅胁问柯尔特斯。
“全干掉!没别的办法。”
“是那样……”
即使不反抗,老老实实缴械投降,也毫不留情地全杀掉。在这个国家,无论是恐怖分子还是其他犯罪分子,必然都带有武器。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因此,警察往往不鸣枪警告而是突然袭击。
“但是,日本人必须抓活的。听说欧洲恐怖集团的一个头儿,来巴西发展组织,抓住了他,就能了解南美恐怖组织的全貌。因此得有劳大驾,我们无法对付日本人。”
“明白了,一定要抓住他。”
恐怖分子的领导人姓铃木,也许是假姓。外事警察认为,很可能就是五年前销声匿迹的过激派头儿广田哲二。
“他何时窜到遥远的国度来了?”
浅胁这么想着。消灭恐怖分子是浅胁的使命,但有时对他们的思想意识又不免产生疑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跑到遥远的国家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志呢?”
他凝视着漆黑的机窗外。
今日的巴西很穷,也许会爆发“革命”,但那也改变不了贫穷落后的局面,很难对付辽阔的国土,这是现实。只要充分采掘,利用地下资源,国家何愁不富!想只通过所谓“革命”来改变现状,那是目光短浅的做法。
日本人的意识结构同中南美人不同。中南美国家穷是穷,但一般庶民却认为这里是一片乐士,只有光明,不存在黑暗,不需要别人窜到这块绿色的自由天地来强迫他们搞什么暴乱式的“革命”。
——要谈黑暗的话……
浅胁突然想起根岸兄弟来。
科尔达农场发生虐杀事件是一月八日,今天是四月二十日,己经过了三个多月。这个案件由哥拉斯警察署移交给朗多尼亚州警察后,毫无进展,宛如坠入迷宫一般。
到底是自称加拉拉库斯(毒蛇)的匪徒犯的罪行呢,还是由于恐怖分子的心腹马尔科斯被杀而引起的报复?搞不清楚。
若这次虐杀是为被杀的马尔科斯报仇,那么根岸夫妇的被杀,他浅胁是要负一半责任的,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要负另一半责任。七年前在里贝腊尔塔郊外勒死马尔科斯的,就是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
——那两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浅胁想起了两兄弟的父母被杀时,那咬紧牙关,忍受捆绑,活活被肢解的惨相。听说兄弟俩在农场等待着养姐归来,到底她回来没有?
事件过后二十天,浅胁给哥拉斯警察署长哥伦布·弗兰杰里挂了电话,讯问破案情况。对方回答说水野直子生死不明,兄弟俩还在农场等待姐姐。
以后的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浅胁工作繁忙,即使想起来,也无能为力。在这种地方,人们必须自己保卫自己,年幼的兄弟俩更得如此。
在生存竞争中,败者必亡。
从飞机上,偶尔可见在国道上行驶的汽车车灯。那是三六四号国道线。飞机就在它的上空飞行。连接圣保罗同朗多尼亚的三六四号国道线上,不时可见路旁的红土中立着十字架。
路上的行人倒下后,好心人就地把他埋葬了,立上一个粗糙的十字架。听说移居坎波桑托的日本人,当他们发财的美梦破灭之后,也被埋葬在这路边。
兄弟俩或许被某个农场收留当了雇工吧?
浅胁想,兄弟俩的姐姐很可能也做了十字架下的鬼魂。这一带有两个无视法律的集团,一个叫卡斯塔勒罗,另一个叫加林泊罗。加林泊罗犯罪集团尤其凶恶,它的本业是采掘钻石,然而干起罪恶勾当来,更是得心应手。他们在警察无权干预的、属于治外法权的印地安保护区建立自己的巢穴,无恶不做。轮奸妇女,然后带走,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据说自称加拉拉库斯的那个男人,就是加林泊罗寨团的,两个集团里还有品质恶劣的流浪牧人。
被带去的少女没有一个生还。
在马托格罗索主持联席会议的日本人,如果参与指挥了为六年前马尔科斯之死报仇而残杀根岸一家的话……浅胁把牙咬得格格作响。
——杀死他,剖开他的胸瞠!虽然根岸一家默默无闻,无足轻重,但任何人也无权残杀他们。浅胁不容许假借革命之名而干卑劣的勾当。
浅胁同根岸一家不知有何奇缘,如象有着一根无法割断的纽带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国道笔直延伸得很远很远,飞机在它的上空飞行。
2
在边境城市马托格罗索近郊机场着陆时,已是傍晚。这里的机场也是一片草原。机场上早己等侯着迎接的汽车。汽车驶进马托格罗索,街道犹如在西部影片中看到的那样,全是红土。干燥的红尘随风飞舞。汽车过后,所有的建筑都沾满红尘。城内只有一条大道,两旁有三四十家店铺,鳞次栉比。
有杂货铺、客栈,还有类似咖啡店的酒铺,出售本地产的烈性酒。所有这些店铺都被红尘包围着。
这是人口不到三千的一个小镇,几乎所有的人都住在附近的农场或牧场,街道仅仅是买卖的场所。
汽车穿过街道以后,进入一个农场。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男人。浅胁还认得,他就是六年前偷偷进入玻利维亚的向导米格尔。米格尔那褐色的脸上,又添上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农场由巴西人经营,以种植甘蔗为主。
他们三人立刻就同米格尔商量起来。
“明晚那伙人在埃米利奥·伯罗兹的牧场集中,离这里两公里。”
米格尔压低嗓音说。他长着一张马脸,但并不显得愚蠢。靠提供情报为生的人的那种狡猾、残忍,倒是显露无遗。
“你这情报可靠吗?”
格里高里追问道。
“不会错,那牧场主半年前雇了一个名叫托米的小子。托米是从玻利维亚来的,我知道那小子是来做工作的。”
“……”
“所以我就打进他们一伙,暗中注意托米的动向。先生,那小子近来不出三天就要同一个人会一次面,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米格尔狡诈地窥视着他们三位。
“哪知道啊!是谁,那家伙?”
“兴古河流域有个印地安保护区,知道吗?”
“知道。”
“那里有夏邦特族,卡拉帕罗族,还有好多,总共约四十个种族的印地安人生活在那里。其中有一个加林泊罗团伙,为头的叫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人称蝮蛇。”
“塔巴勒斯——,不就是那个菲力雅·达·甫塔①吗?”
格里高里大声骂道。
①甫塔:意思是“狗年养的”。
安东尼奥·塔巴勒斯这条毒蛇,浅胁也知道四年前,这家伙在朗多尼亚州的某个印地安保护区作恶,把那里印地安人的妻子、姑娘一个个都奸污了。他的兽行激怒了印地安人,于是他们拿起武器跟他拼。但是加林泊罗的武器胜过对方,战斗结束,印地安人死了七百多。当时,政府方面出动了空军和陆军,才赶跑了这伙强盗。虽然政府军进行了扫荡,可一个强盗也未消灭。
加林泊罗是一伙男人的总称,原先以采掘天然钻石为业。通常临时搭一个窝棚栖息,眨眼工夫就转移了。如果受到穷追猛赶,就逃到大城市,化为一般市民,装做什么事也没有。
安东尼奥·塔巴勒斯统治着这个巴西最凶恶的加林泊罗集团。警察对它恨得咬牙切齿。格里高里脱口而出的骂人话,正表明了这一点。
“力雅·达·甫塔”这几个字,本来意义是“狗娘养的”。而格里高里用于骂人时含有其特殊的意义,就是“杀人”。
“就是他。托米那小子是玻利维亚恐怖分子。还是个头儿什么的。托米经常同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会面,我一看到这……”
“把加林泊罗拉进来,到处搞暴乱是不是?”
“一点不错。”
米格尔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等等!”浅胁插进来说,“你怎么知道日本恐怖分子也来了?”
“有三个日本人两次去过托米的住处,先生。这样说也许还不明白,不过,那几个家伙是卡拉·下脱……”
“明白了。”
浅胁点点头。所谓卡拉·下脱,是指平板的面孔上毫无表情,是骂日本人的话。
米格尔说的卡拉·下脱,也许就是在欧洲销声匿迹的恐怖分子,包括俏悄离开日本去中东担任恐怖集团的指挥者——日本外事警察追踪的广田哲仁。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明晚会合呢?”
柯尔特斯问道。
“托米那小子借了牧场的仓库,说是老朋友们要来聚聚。”
压低的声音中,分明带有得意的神情。
“看来不会错。”
柯尔特斯显得很兴奋。
“可是我们怎么办?”格里高里望着柯尔特斯,“倘若加林泊罗集团参加了,可就不好对付哇,我们才只有三个人。”
“是有风险。”
柯尔特斯点点头,声音也变小了,跟他刚才那兴奋的语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东尼奥·塔巴勒斯十分凶残,到处袭击军队的武器库。这个集团甚至用机枪来武装。如果明晚的会议有安东尼奥参加,他的部下必然要事先加以警戒。
“要不要请求支援?”
“现在恐怕来不及了。”
柯尔特斯摇摇头。
在边境城马托格罗索这茫茫草原的机场上,三人个一坐进小型飞机就要受到警戒。担任警戒的伙伴,正从四百公里外的卡塞拉埃斯机场沿着红土路驱车前来。现在请求支援,已赶不上明晚的行动了。
“我们的武器如何?”浅胁问道。
“轻机枪五挺,手榴弹五枚,其余全是手枪。”格里高里迅速报了数字。
“难道还不够吗?”
“我的先生,您还不知道安东尼奥那混蛋吗?”
格里高里的表情阴暗。
“来个先发制人!”
“对!”
柯尔特斯表示同意,表情是复杂的。
要是能一举歼灭安东尼奥·塔巴勒斯及其加林泊罗,就能一跃而为勇士。歼灭了加林泊罗集团,无异于消灭了全都恐怖分子。这对于政治社会警察来说,是再光荣不过了。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就这样干,嗯?”格里高里看着柯尔特斯。“要消灭这伙盗匪,就要请求本州公安队支援,但是我不想让他们插手抢功。”
“公安队一出动反倒要坏事,他们是同情加林泊罗一伙的。”
“米格尔!”格里高里把视线转向那位向导。
“干吗?”
“埃米利阿·伯罗兹的牧场里,有几个他们的人?”
“两个。”
“要彻底监视他们,并注意同我们联系!这伙人手里有在中东专搞暴力事件的日本恐怖分子。如果他们发现你是细做,可就危险啦。”
“明白了,这是我的本职。”
米格尔的声音放得很底。
3
半夜,牧场一片寂静。广阔的牧场上,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牧童小舍,灯光全熄灭了。
只有一幢建筑里有着影影绰绰的灯光。那是存放机器和马具的仓库,一伙人守卫着它。
政治社会警察挑选的近三十名刑警在夜幕下散开。浅胁正道也在其中。他的旁边是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全体官兵都静悄悄地等待着。
由米格尔的联络得知,已有十多人走进了仓库,加上早些时候进去的,现在大致已聚集了三十余人。从托米准备的饮料上,大体可知他们的人数。
政治社会警察的目的是一网打尽。
浅胁的武器是手枪,看来也只有用一支手枪同加林泊罗决一死战了。他已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浅胁的任务是抓住日本恐怖分子。他潜伏在黑暗中,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年龄。不知不觉快五十岁了。虽未感到老,但还是想离开这第一线的工作。九年前,浅胁的妻子死了,又没有孩子,无任何牵挂。当时,他没有产生离开第一线的念头。可如今不是应当退役了吗?他想,现在这个年龄已不适于亲自搜捕恐怖分子这一工作了。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米格尔。
“怎么样,到齐了吗?”
格里高里小声地问。
“到齐了。”
“多少人?”
“二十七、八个。”
“安东尼奥那畜生呢?”
“不清楚。不过,在仓库周围警戒的好象是加林泊罗的人。”
“人数呢?”
“大概二十来个。”
“米格尔激动得声音发抖。
“武器呢?”
“象有机枪。”
“好,行了。你找个地方躲躲,谨防流弹。”
“明白了。”
米格尔消失在黑暗中。
“马上开始进攻,怎么样?偷偷前进,一齐开火,先打击消灭加林泊罗,然后向恐怖分子劝降。他们如不投降,就向仓库仍手榴弹,决不能让一个敌人跑掉!”
格里高里向全体刑警作了指示。
“好了,前进!进攻的信号是我的手枪开火!”
部下各自向着目标运动,在黑暗中散开了。浅胁同格里高里、柯尔特斯在一起,在夜幕的笼罩下,悄悄运动到离仓库二百米左右的地方,暂时停下来。在运动的过程中,浅胁想到了国情的差异——若是在日本,就要抓活口,可能包围几个小时,等待敌人投降;在巴西却是全部都杀掉,因为国太大,不得不这样做。警察大体由联邦政府统辖,各州之间很少配合,犯罪分子只要逃到邻州就没事了。再者,军事警察和公安队之间矛盾重重,各行其是,又互相掣肘。
敌人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警察又开始前进。离仓库越来越近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政治社会警察近三十人,悄悄包围了仓库,空气紧张得令人窒息。模糊的灯光下隐约可见移动的人影,那是担任警戒的加林泊罗,距离约四十米。
四周静悄悄的。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继续匍匐向前,浅胁跟在后面。现在只剩二十米了,格里高里停下来,跪在地上呆了几秒钟,仔细倾听和观察对方的动静。担任警戒的强盗就在眼前,从仓库中传出来说话声。
格里高里突然站了起来,喊道:
“我们是政治社会警察!”
格里高里高亢的声音震裂了静谧的夜空。
“你们已被包围了!谁敢反抗就全部杀光!”
格里高里的话音刚落,他的枪便打响了。
手枪打响的同时,轻机枪发出怒吼。无数的子弹向着加林泊罗一伙射击,火舌划破黑暗。
反击也同时开始,数十条火舌从仓库里向四面八方疾风暴雨般扫射过来。震耳欲聋的枪声冲击着夜空。
格里高里的喊声尚未落音时,仓库的灯光便一下子熄灭了。
顷刻间数百发枪弹互相对射。
仓库的背后骤然“砰”地一声巨响,这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接着,敌方扔过来十几枚手榴弹,泥土飞溅。警方也回敬了两枚,在仓库附近爆炸。闪光中,只见有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又有两枚击中了仓库,境壁倒塌,火光冲天。或许是汽油罐爆炸了,熊熊的烈失包围了仓库。
黑夜变成了白昼。仓库周围一片血红。敌人盲目逃窜,有的拿着轻机枪,有的提着自动步枪,边放枪边突围,其中大半被警察击倒。
政治社会警察真不愧训练有素,习惯于夜间战斗。他们弓着腰,不紧不慢地一个个击倒敌人。
浅胁伏在地上,目不转睛地从地狱般的火焰中搜寻日本人。他只有一个想法,一经发现就射他们的脚。他希望至少能抓一个活口,只要动以拷刑,不怕他不招供。
几米以外,一个加林泊罗的人在跑。浅胁举起手枪迅速扣动扳机,那家伙跳了一下就倒在地上。跑在他前面的两三个敌人也被机枪射倒。
浅胁的目光扫来扫去,但在目击的范围内却未发现日本人,直到战斗结束也未发现。
活着的匪徒全跑掉了。战斗结束时一请查,死者四十二人,轻重伤号十三人。这是战斗双方的合计总数。警方死七名,几乎全死于手榴弹。格里高里也死了,四发机枪子弹扫进他的胸部和腹部。柯尔特斯搂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肥胖的身躯随着痛哭而起伏。
十三个轻重伤号中,九个是敌人。柯尔特斯把这九个敌伤号拖到烈火旁边。
“一个个给我说出姓名来!”只见柯尔特斯被映红的脸颊在抽搐,“狗娘养的!”
他右手提着从敌人那里拣来的蛮刀,嘴里直骂着:
“混蛋!”
柯尔特斯一边叫嚷,一边举起蛮刀,猛地将一个敌伤号的头颅砍成两半,飞迸的脑浆溅到旁边的敌伤号身上。
“说,快说出来!”
柯尔特斯又举起蛮刀,对准刚才溅满脑浆的那个人头。
浅胁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幕,那光景着实可怕。但他无权制止,也没有理由制止——根岸夫妇惨死后的尸体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匪徒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随后匪徒们全都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柯尔特斯下令把他们全处决了。
“喂,我们撤回去吧,明天继续讨伐。”
柯尔特斯代替格里高里指挥。警察们拖着伙伴的尸体和缴来的武器撤回农场。
浅胁同柯尔特斯两人并肩走着。
“格里高里是好样的。”
柯尔特斯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人总有一天要死的。”
浅胁说话的时候心想,不仅是格里高里,就是自己也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是呀,总有一天要死的,也许就在明天。”
“还要讨伐吗?”浅胁问道。
从敌伤号的交待中得知,加林泊罗的魁首安东尼奥·塔巴勒斯在逃。那家伙发现被包围时,就拼命扔手榴弹,硬是突破包围逃跑了。
据交待,有两个日本人也随着安东尼奥杀开一条血路,逃跑了。
托米混在恐怖分子尸体堆里装死,结果也跑掉了。
又据交待说,安东尼奥在附近的密林中有一个隐栖地。柯尔特斯决定要袭击这个匪巢。
“老兄,你说呢?”柯尔特斯不直接回答,反过来问浅胁。
“我打算进密林去,请米格尔带路。”
两个日本人同安东尼奥一起跑了,肯定进了密林,决不能就此罢休。
“我要亲手砍掉安东尼奥这狗杂种的脑袋!”柯尔特斯自言自语地说,“包括格里高里在内,我们被他杀了七个人。作为政治社会警察,我不能就此罢休,就为争口气也得要讨伐!”
他那悲怆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4
次日晨,天色未明,他们就出发了。连浅胁在内,总共才十八个人,分乘五辆汽车向卡塞拉耶斯进发。
据说,安东尼奥的临时栖身所在加瓦尔河附近。
踏入密林时,已过中午,由米格尔带路。
经过昨天的鏖战,只剩下三挺机枪,其余就是蛮刀和手枪,机枪子弹总共只有四百多发。
本来讨伐应当到此为止了,但柯尔特斯胸中燃烧着着复仇的烈焰,谁也阻挡不住他。政治社会警察的声誉不能因这次半途而废的扫荡而遭诋毁。挽回面子的重任就落在十六名刑警身上,他们要同加林泊罗和恐怖分子血战到底。
柯尔特斯对那个匪巢的方位也大体有个了解。国道同加瓦尔河的交差点向左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贫瘠荒凉的山丘,安东尼奥在那里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作为被迫捕时的临时栖身之地。据情报说,平时那里只有十几个党羽,大批匪徒驻扎在根据地朗多尼亚。因要而恐怖分子谈判,他才带了部分喽罗南下。安东尼奥十分狡猾,真不愧为蝮蛇,即使是短期停留也要准备一个秘密的临时住所。据说他还抓了七八个印第安人的妻女,关在临时窝棚里,供他们一伙在逗留期间发泄兽欲。
在巴西,没有身分证是不能找工作或随意行动的。犯罪分子没有身分证,除了去丛林中采掘钻石,别无出路。
这个加林泊罗集团自然是由各种罪犯构成:杀人犯、越狱犯,还有其它凶恶分子。这些人的大多数属黑人血统。
在穷乡僻壤的人,也不全是以安东尼奥为头领的加林泊罗这类罪犯,也有终生从事采掘的工人。
在河谷一带采掘钻石的加林泊罗集团,分成许多小股,每股都设有头目,掌管一百几十个人。头目只管他们食住。
采到钻石的人,也有偷偷逃跑的。为了防备这些人逃跑,在采掘现场设有卫队看守,周围架设机枪。
采到钻石以后,要和头目分成。过去的比倒是,头目得八成,现在是四比六。即使如此,仍然很不公平,真是明目张胆的掠夺!于是有人将钻石的原石吞进肚里,或在皮肤上划一道口子,将原石埋进去,以便过后取出。如若被发现,便假称是采掘时皮肤受了伤。
头目完全明白这套做法,往往强迫每个人服泻药,谁要是皮肤有轻伤,头目就用蛮刀割开检查。
加林泊罗成员的地位,跟奴隶没有两样。
假使采掘场离集镇不远,他们便去妓院嫖妓女。但现场大多数在深山旷野,于是就把目标转向印第安人的姑娘和少妇。但是这种罪行恣意扩展,也会引来公安队的镇压。公安队的政策是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因此,被抢来的妇女遭到轮奸污辱以后,也被杀掉,以销去罪证。
安东尼奥统治的加林泊罗,人数众多,每个小集团(股)的犯罪方式也不尽相同。
这伙强盔把采掘的钻石卖给收购人,收购人开来几辆吉普车,车上通常载有十几个保镖。讨价还价时桌上放着手枪,买卖谈妥后,收购人带着钻石,以最快的速度开车离去。可是头目往往事先派一个小分队,带着机枪埋伏在路旁,等车经过时突然袭击,把人家全部打死,夺回钻石。收购人也知道他们的诡计,回去时就不走同一条路线。
买卖双方就是这样演出着一幕幕虚虚实实的悲喜剧。
近来,安东尼奥统治的加林泊罗已不再搞采掘,而专干人放火、明枪暗偷的营生。
加林泊罗集团并非铁板一块,也有较为收敛的党羽。然而些人往往受到他们的兄弟伙暗害,于是,也常常演出自相残杀的闹剧。
恐怖分子想拉拢的就是这帮人,煽动他们起来“革命”。两个日本恐怖分子,正是怀着这种荒唐的想法潜入巴西。如果不把尚未变成现实的这一阴谋消灭在萌芽状态,那么,国家的威信将会受到损失。倘若恐怖分子同加林泊罗一起骚乱的话,在巴西遭到无辜杀戮的首先是日本移民,进而还会影响到巴西和日本两国之间的相互信任问题。浅胁充分理解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何等重要。
在密林中行军十分艰难,有时走一公里就得花几个小时。
难走的路终于走完。已近黄昏,米格尔发现了一条道路。虽说是道路,也只是存在着原先有人用蛮刀开辟过的痕迹,勉勉强强可以通行而已。
以边境地带和密林为伴的米格尔,具有野兽般的嗅觉。
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的时候,太阳已经隐没了。他们决定就地露宿。食物只有随身携带的肉干。
密林的夜晚似锅底一般黑,月光透不过树梢。树木都一个劲地往上伸展,树叶在高高的顶上使劲扩展,以便接受阳光,形成了巨大的伞盖。
树木与树木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生存竞争。同种的树木难以群生,要想在密林中发现同一种树木,有时得穿行若干小时乃至一整天。
浅胁倚在大树干上闭目养神,脸上戴着早已备好的塑料面罩。不这样的话,就会因蚊子叮咬而不能入睡。他在想,土地辽阔的巴西,单是亚马孙河流域就相当于十几个日本,原始森林的面积还要大。然而偌大的原始森林却几乎不可能向人类提供粮食。他对这种现象百思不得其解。
在原始密林中栖息的亚马孙印第安人,自古以来人口就未见有什么增长,人口一旦增长,粮食必然紧缺,解决的办法就是互相残杀,活下来的人甚至吃人肉。他们就是这样来保持生态平衡的。
浅胁又想到日本的移民政策。
根岸一家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巴西,结果惨遗杀害。日本移民中类似的惨案也不鲜见。
——他浅胁在巴西已有六个春秋。
在巴西呆的时间长了,他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一直在战斗,就象移居原始森林的人同大地无休止地格争一样。
可是浅胁斗争的对手是看不见的,因而还是别去想它吧。
在巴西的日侨中,经营大牧场的有的是。
有影响的大政治家也不鲜见。
经济界执牛耳者亦不乏其人。
而自己留下了什么足迹呢?他在想。
当然,不是为了要留下什么足迹才战斗的,足迹最好还是留在自己的心上……
——可是,太疲倦了。他这样想。
浅胁象密林中的小虫一样倚在大树上的时候,仿佛感觉到巴西的广裹大地还在扩大。
天色未明,他们又出发了,柯尔特斯紧跟在米格尔身后,抱住机枪,挺着肚子前进。他的旺盛斗斗志丝毫未减。
政治社会警察的执著和这个国家的残暴都溶铸在包括柯尔特斯在内的十七名刑警身上。
他们走了近六个小时。
他们全都非常紧张。安东尼奥一定逃到他的临时栖所去了。他是一条狡猾的毒蛇,一旦觉察到危险就溜之大吉。如果不是这样,他便会发挥毒蛇的本能,埋伏起来,来个突然袭击。
远处传来猴子的哀鸣。听到这声音,米格尔停止了前进。
“是那些混蛋吗?”柯尔特斯问。
猴子一旦发现了人,有时是会哀号的。
“不,”米格尔否定道,“是美洲豹接近猴子时,猴子发出的叫声。”
米格尔在考虑着什么,这可以从他说话时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的视线停留在密林中的某一点上。
“怎么了,米格尔……?”
未等话说完,便突然从附近射来一串机枪子弹。
浅胁跳进繁茂的丛林。米格尔和柯尔特斯浑身鲜血,倒地死了。
“散开!”
浅胁不假思索地大吼二声,旋即爬近尸体,拿起还握在柯尔特斯手中的机枪。
——为你报仇,柯尔特斯!
浅胁在心里呼喊。
他端起机枪,弯着腰冲进密林。格里高里死了,柯尔特斯和米格尔也死了。浅胁义愤填膺。
警察们此时怎样行动的,他没有看见。他浑身是胆,向密林深处冲去。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死者报仇。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没有击中目标,显然属于盲目的打击。子弹在林中呼啸穿梭,这是互相对射。双方都有些害怕,在未发现对方之前总是这样乱放枪,借以壮胆。
浅胁在考虑怎样摆脱敌人的伏击,并迅速作出决定:唯一的办法是一口气冲进敌人的巢穴。
跑了二百米光景,前方传来几个人的声音。远处似有枪响,由于树木的吸收,听不真切。
浅胁又听见踏响树枝的声音。
——他们正在逃跑吧?
浅胁庆幸敌人只顾逃命,否则自己肯定会被发现的。他赶忙潜入丛林,血液仿佛抉凝周了,生死就系于每一个瞬间的动作。
前方有几个人迅速移动,若隐若现。浅胁发现其中有日本人的面孔。
怒气重又涌上浅胁的心头,现在他已不想抓括口了,而是要杀死他们。狗强盗公然同加林泊罗为伍,妄图在这个国家挑起事端,浑水摸鱼。哼,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浅胁扣动机枪,射出一串复仇的子弹。
强盗应声倒地。仅有的二三十发子弹一扫而光。他扔掉机枪,提着手枪前进。
五个强盗死了,他拣起敌人的手枪,又查看了有没有子弹,才插进腰间的皮带。
被射死的敌人中没有日本人。又让他跑掉了!真晦气。他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远处的枪声现在完全停止,密林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世上的生命都死绝了。林中黑暗,上空象覆盖着一把无边无沿的大伞,阳光象镶嵌的宝石一般洒落下来。
浅胁突然停下脚步。一股恶寒袭来,寒气迅速凝缩。当意识到这逼人的寒气时,感到害怕。脚下软绵绵的,再也提不动腿了。
什么东西巧妙地隐藏在周围窥视着他?是死神!死神正藏在潜藏在浓密的草木背后,虎视眈眈。
——追赶得太快,深入得太远了。
恐怖冲击着他。这恐怖一旦缠身就再也摆脱不啦。幽深静谧是巴西密林的特征,而静谧又烘托着死神的幻影。浅胁的双腿战战兢兢,不能自持。
——前进,别胆怯!
浅胁警告着自己,倘若不能自拔就只有死亡。但是一感到危险,就又动弹不得。
浅胁豁出命来,拔腿前进。现在,生与死全在自己,全取决于是否有勇气战胜胆怯。
昏暗的密林中仿佛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一想到这,他全身就冻住了。
浅胁费力地拖着身子前进,每动一步就象要绽破那紧张的肌肉似的。他走着,不明方位。是倒退还是前进,或别的什么方向,一点也搞不清,只觉得周围的景物都一样。没有小鸟的碲啭,也没有风声。他硬着头皮行进。
只有自个儿钻树叶、踏枯枝的响声,听起来十分响亮。走呀走呀,眼前豁然开朗,强烈的白光直射眼睛。这里已是灌木丛,昏暗的密林终于到了尽头。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看得见发红的岩石似巨大的龟壳,龟壳周围没有魔鬼似的绿树。
在这片龟甲地段,约有十间窝棚,全用椰树叶覆盖着。
浅胁默默地瞧着它,伫立良久。这里没有人烟。他慢慢走近窝棚。强烈的阳光包围着浅胁,但这并没有使他紧张,冻僵的肌肉已松弛下来。浅胁悄悄地观察着窝棚。在一间窝棚门前他骤然停住脚步,他看见里面有三个全裸的印第安女人被反绑在柱子上勒死了。相邻的窝棚里也有这样三具尸体横陈在地上,惨象令人目不忍睹。
原来,这六个女人部是被加林泊罗抢来的印第安人的妻女,全身被剥得精光,关在窝棚里供他们发泄兽欲的。
安东尼奥带着约五十个党羽来到这里。六个女人,供五十个男人凌辱。浅胁想象着那残忍的场面。凶恶的加林泊罗,一向认为女人只配做他们污辱的工具。也许一个女人要遭到二十或三十个男人的凌辱,然后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