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酒吧里尽是女人,各式各样、各种肤色的女人。
巴西没有种族差别,这从每十年进行一次的国势调查中可以清楚地得知。大约二十年前,就已废除了种族差别的统计调查,即使某些地方还有统计,也没什么意义了。
混血儿太多,单从肤色上还不能判断是何种血统。
在美国,即使祖先中仅仅混有一两代黑人,只要染上非洲血统,那怕肤色是白的,也能判断他(她)是黑人的后裔。究竟是白人还是黑人,二者只能择一。巴西则不然,只要肤色是白的,会通通被视为白人;在巴西出生的,就被视为巴西人。
根岸四郞一踏进酒吧的大门,他的身子就僵直了。众多女人的视线,刷地一下都投在他的脸上、他朦朦胧胧感到了这异样的光景:尽是女人!无论哪位女郎的桌上都摆着饮料,没有一个酒杯是空的。她们默默地注视着他。这里的情形四郎曾听人讲过,但亲眼目睹还是头一次。四郎缓缓挪动身子,在就近的桌边坐下来,向侍者要了啤酒。喝酒时,他把视线落在桌上,不敢抬头,周围开始窃窃私话,继而声音越来越大,终于震天价响。四郎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仿佛得了重病似的。
酒吧里集中了妓女。在圣保罗有几个地方可以玩女人:一是通称人妻公园的圣约翰大街,另一个是女学生集中的奥古斯塔大街……
巴西天主教的戒律很严,离婚不易,这就造成了分居者的增多。分居以后,女人为生活所迫以及生理需要,就到圣约翰大街去。谁要想同穿超短裙的女学生跳迪斯科什么的,就到奥古斯塔大街去。但是通常玩女人的地方还是酒吧。
女郞们跟酒吧的老板订有合同,她们从傍晚就等候在那里。女郞们必须把卖春钱的百分之三十付给老板。无客的情况很少,如果守候一夜都没有客人来,则饮料钱自付。有客时,则当然由男人付。
一有男人进来,大家都把视线射向他,那目光就象针一样刺人,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想打他的主意。四郎初来乍到,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心中胆怯,本想逃跑,这时,侍者走过来,问四郎要个怎样的姑娘。
“随便哪个都行。”
四郎不敢抬头,一直瞧着啤酒。晕眩从身体的深处涌了上来,大约半个钟头以前,他在七月九日陆桥的小铺里才喝了两杯用砂糖黍制的士酒——品加,这是低薪阶层喝的饮料,含酒精成分高,只须几杯就会醉得人直不起腰来。喝品加时必须吃巴西式的油腻食品,四郎喝品加还是头一次,别说品加。就连含酒精的饮料他都是第一次进嘴。这时,他呼吸急促,浑身冒汗,对女人既期待又胆怯的心情,跟浑身的颤动交织在一起。
“随便哪个姑娘都行”,到了这步田地,四郎只得硬着头皮坚持下来。
酒要喝,女人要玩。五年来,吃了上顿无下顿,好不容易积攒起五万克鲁赛罗,干脆把它花光!四郎近来情绪欠佳,终于作出了这异乎寻常的决定。
四郎来到的酒吧,位于七月九日陆桥附近,叫强强酒吧。他从同是修车修理工的朋友那儿打听到强强酒吧的行情。酒吧是分等级的。妓女也分等级。最高等妓女要价约一千克鲁赛罗,强强酒吧的妓女只要四百克鲁赛罗。
四郎现在的月薪是一千八百克鲁赛罗。
五年前浅胁警视正带他兄弟俩来圣保罗时,四郎的月薪才只有二百,十八岁的三郎是—千五百。按巴西法律规定,工人最低工资是一千五百克鲁赛罗,可只有十五岁的四郎不能要求那个数目。
多亏浅胁的照顾,兄弟俩才在山本汽车修理厂落了脚。山本汽车修理厂位于日本人街北段的空赛列依罗·佛尔塔多街。
据说圣保罗地区的汽车量,平均每五个人就有一辆车。汽车产业发展之迅速,在巴西独占鳌头。
开初,兄弟俩的工资合起来不过一千七百。靠这点钱,生活得十分艰辛,要填饱肚子都相当难。穿的只有一件村衣,吃饭还不能进餐馆,肚子饿了就啃干面包。如果下馆子,一人一餐最少得花五十克鲁赛罗,两人一天三餐就是三百,一个月下来便是九千。
兄弟俩从来不买一张报纸。日本人办的报每月要七百五十克鲁赛罗。若是来自日本国内的杂志,一册就是三百七十克鲁赛罗,想看报纸就站在售报亭的新闻橱窗前,累了也得忍耐。
“豆腐,豆腐!”日侨小贩沿街叫卖的声音非常诱人,他俩忍不住了,有时也买点豆腐吃,这就是最高享受了。来圣保罗的头一年就是这么过的。
第二年,第三年,四郞的月薪增加了,修车技术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由于工作认真,开始得到顾客的好感,也就有了小费。
现在是第五年,四郎已练就一身过硬的本领,取得了卡车二级驾驶证和汽车修理工证书,月工资上升为一千八百克鲁赛罗。加上小费、夜间加班费,每月的总收入可达二千五百克鲁赛罗。
除去一切必要的开支,余下的就全都存入了银行,对于烟、酒、女人,从不沾边。
巴西人好赌,可他兄弟俩决不同流合污,始终一个动地攒钱。他俩决心勒紧裤腰带奋斗几年,待羽毛丰满后为父母报仇。
一家惨遭杀害的悲脚,犹如插在兄弟俩心上的一把钢刀。过去,兄弟俩象失去双亲的兽崽,随时都有被吃掉的危险。他俩有过颓唐和沮丧。可如今,两人胸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报仇!为了报仇,还必须走一段相当难行的路。羽毛未丰是报不了仇的。兄弟俩立下誓言:再难行的路也要走到底。
第一个目标是购置一辆载重三十吨的大型卡车,有了它,便可以独立经营长途运输,逐步积累资金,办一家圣保罗第一流的运输公司,而报仇就从那时开始,他俩决心穷追猛打连公安队都无法对付的加林泊罗集团,要象他们杀害父母那样杀死安东尼奥·塔巴勒斯。
一台载重三十吨的大型卡车,新的要花一百万克鲁赛罗,半新的也要四五十万,兄弟俩五年来节衣缩食攒起来的不过十五万克鲁赛罗。巴西的储蓄年息是百分之四十三强。石油贫乏的巴西在石油危机影响下,经济受到严重打击,通货膨胀。存款利息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高的。
低工资的兄弟俩,五年间能够积攒十五万,主要靠的是高率利息,而单靠节衣缩食是绝对不行的。
买—辆半新的车要四五十万,兄弟俩的钱离这个数字还差得很远,不过,这个距离确确实实是在一步步缩短。
“这女子怎么样?”
侍者领来一个女郎,年龄与四郎大体匹配。
巴西男人有种说法:妻子要白种女人,干活要黑种女人,睡觉要混血女人。
—看便知,领来的是混血女人。巴西男人认为,混血女人最富有内感,乳房丰满,臀部发达。在里约热内卢狂欢节上增光添彩的正是这些混血女人。
“这是最上乘的女子,虽说贵了点,但是值得啊!”
四郎默认了,连正眼儿都未瞧她一下。这女人根本没有注意侍者向四郎要了高价,她的全身已象火一般发烫。
“的确可爱。”
侍者离开后,四郎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是朋友告诉他要这么说的。四郎说话时,面部僵直,声音发抖。
女子自称玛丽亚。
他俩走出酒吧,来到纪念护宪革命的七月九日大街旅馆。
房费三百,女人五百,再加上酒吧的饮料,四郞共花去费用近千克鲁赛罗。
走进旅馆的瞬间,四郎感到一丝胆怯,倒不是为女人,而是为顷刻间花去了这么多钱。五年来拼命攒起来的五万克鲁赛罗一下子就花去了百分之二!
由于胆怯,连皮肤都泛黑了。
梦幻消失了,在这一刹那间,四郎紧闭双目,仿佛梦消失的声音都能听见。
兄弟俩的誓言就在这声音中彻底破灭……
2
四郎跳下床,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冲出房门,心想,这儿的女人真厉害,简直不是她的对手。出了大门,四郎还在跑。看到一家酒铺,他进去要了两杯品加,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走出铺子时,他感到脚下软绵绵的直打晃。
“还要喝!”四郎自言自语。把五万存款全喝掉。卡车算什么?见鬼去吧!他踉踉跄跄地走着,无意识中碰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三个年轻人,都是醉汉。
“混蛋,滚开!”
一个醉汉捅了四郎一拳,四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你他妈的太不中用!”
看来是一伙地痞流氓,他们团团围住四郎。
“咬他!”一个流氓把拇指和食指作成一个圈,凑到四郎的眼前,“叭”地弹了出去。四郎站起来,顺势撞击,对方倒下了。四郎的身材比对方高大。
用拇指和食指作成圈又弹开去,通常用来表示跟对方决一死战。
四郎被另两个家伙一顿饱拳揍得鼻青脸肿。
三个流氓抢走了四郎所剩的八百克鲁赛罗。逃得无影无踪。四郎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倒下了,仰面朝天,不能动弹。这样昏睡了一会儿,他只觉得热乎乎的鲜血在脸颊上流淌。他慢慢支起身子,擦了擦嘴上的血,忿忿然地说:“我要杀死他们!”
四郎借助公路挡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大街走去,脑子里想的尽是杀死他们。对,这伙流氓不会跑远,要找到他们,决一死战!
他走上大街,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大阪桥的加尔本·伯罗大街。这时已是夜间十点钟了。
四郎在长崎汽车修理厂当工人。他向朋友借了钱付车费。四郎保管着一台四轮小型卡车,他要把车开出车库去寻仇人算帐。同事们极力劝阻,但毫无效果,四郞执意驾车冲出厂门。
车开到七月九日大街又折了回来,东奔西跑地转了一个小时,凡是能看见的背静街道都寻遍了,一直未见那三个流氓的影子。时值半夜,行人稀少,四郎不得不暂停寻找。他把车开往市中心,却毫无回厂之意。不能就此罢休——这种心绪支配着他。
汽车向东奔去,此路可通阿娘嘎巴乌公园,被日侨称为茶水轿的夏陆桥,把公园分成两半。穿过公园可以通向里约热内卢。四郎驾车穿过桥,往前又行驶一段,停在路边的一家酒店旁边。酒店还在营业,四郎要了一瓶烈性品加。这时正好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圣保罗银行总行开出了一辆现金运输车。
圣保罗银行总行位于中央警察署附近。总行开出的现金运输车由两辆巡逻车护送,车上有六名刑警。
现金运输车装载着两千万克鲁赛罗现款,要运往飞机场,再用小型汽车运往二百公里外的首都巴西利亚。
运输车刚开出总行,就有两辆小汽车尾随其后,车内有几个男人。当小汽车接近运输车时,从车窗向外支起几挺机枪。
突然一阵扫射,四面又响起震耳欲裂的手榴弹爆炸声。刹那间,满身弹孔的巡逻车冒出熊熊的火焰。
运输车也布满弹孔,小汽车拐了一个U字形,停在运输车旁。提着机枪的男人慌忙下车,把装满现金的口袋搬进小汽车里,他们戳破现金车的轮胎,回到小汽车上,开足马力,仓皇脱逃。
巡逻车上的六名刑警和运输车上的全体人员当场毙命。
燃烧的烈火把溅满鲜血的路面照得通红。
当夜十一点三十五分,中央警察暑得到急报,随即向大圣保罗圈全境发出指令,各分署立即出动巡逻车捉拿凶犯。
四部从酒店回到车上时是十一点五十分,只见四面八方逻车在奔驰,咆哮。整个街道沸腾了。
四郎听了一会,认为与己无关,于是发动引擎,开走了。
3
这次警察行动之快,出人意料。
三年前曾发生过抢劫巴西银行的事件。这家银行坐落在波阿彼斯塔附近的勃拉·达·特广场,发生在人潮滚滚的中午时分。十个强盗乘着一辆卡车,用机枪扫射开道,冲进银行,银行大门口只有几个警卫,但他们并不抵抗,躲在一旁,任匪徒冲进大门。
第二天报载了警察的谈话:“生命宝贵。我随时准备辞去警察的工作,如果要我辞职的话。”结果世人对他嗤之以鼻。
那次案件,至今未能侦破,只好不了了之。
当时,抢劫发生在大白天,可是过了三小时后,州警察才出动。
在巴西,即使是现在,一离开城市就没有时间观念了,仿佛并不存在什么既定的时间。列车、飞机误点几个小时是家常便饭。
实际上,首都圣保罗也大体如此。圣保罗算得上是一座超现代化的城市,跟纽约相差无几。在极豪华的建筑群前面乞丐从早到晚在乞讨,有的是父子同乞,甚至还有全家当乞丐的。街道被喧哗声淹没,汽车的噪音不绝于耳。人们都想把两只耳朵掩盖起来。还有人从行驶的汽车里往外扔烟蒂、废纸乃至罐头盒、酒瓶。
这里是旧与新、原始与现代的奇妙混合物。
州警察在事件发生三小时后才出动,就是上述原田造成的。
那次事件还没有侦察出眉目,却又出现了新的意外——警察公布了几个目击者的姓名,几天后,这些目击者相继在自已家里被暗杀。于是社会舆论转向警察。州警察愤怒了,而犯人仍销声匿迹。
这次抢劫圣保罗银行事件发生后,警察出动得如此迅速,显然是吸取了上次事件的教训。
事件发生后的四十分钟内,州警察在各交通要道进行盘查;事件刚刚发生十分钟时,各署的巡逻车就相继出动,分布在市内的各条主要街道上。然而犯罪分子还是逃跑了。
犯罪分子使用的两辆小汽车是偷来的,他们把车开过所谓茶水桥的夏陆桥后,又往前行驶了一段,然后把车弃在勒勃立卡广场。
州警察开始大搜捕。
二月四日。
尽管巴西的四季变化不明显,但是在二月已属于仲夏季节了。
根岸四郎下班后去酒店喝本地的品加酒,这是晚上七点钟之前。他喝完酒,心绪不宁,邃向大阪桥的加尔本·伯罗大街走去。
三天前,四郎有生以来第一次进酒吧。当时他身上带了两千克鲁赛罗,一千花在女人和酒上了,剩下的全给流氓抢走了。
那天晚上,四郎万分气恼,就把车开往郊外。现在记不清是在何处下的车,当时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车上。
第二天,酒醉未消,归途中,因违反交通规则而被罚款三百克鲁赛罗。回到住地的当天晚上,四郎打肿脸孔充胖子,请同事们吃饭,结果短短两天四郎就花了五千克鲁赛罗。现在只剩四万五千了。
五年来废寝忘食,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钱,开始付之东流了。
四郎今天晚上打算去一家日本餐馆享受享受,不喝烈性品加洒,要喝威士忌,挥霍一番。
他刚走到加尔本·伯罗大街前面的街道上时,就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汽车撞上。汽车未煞车,好在它的速度还不快。但四郎仍被撞出几米远。四郎以为汽车会逃跑,本能地想到记下它的车号。在巴西,轧了人必定逃跑,这是铁一般的规律。
可是四郎错了,撞人的汽车并未逃跑,驾驶员同两名乘客下了车。这时周围已聚集了许多围观者。中年驾驶员大声辩解说不是他的过失,是四郎自己撞上的。
“我把这小子带到医院检查,医院可以作证。”
驾驶员故意多此一举。
四郎伤势不重,但一时起不来,结果被抬上了车。
四郎被放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上,愿先的两位乘客坐在他的左右。四郎感到诧异,撞了人不逃跑,还主动送我上医院,倒是少见。
汽车向北行驶,再前进一段便是约翰·门德斯广场,医院就在它的附近。可汽车不拐向医院,从广场往西开走了。
“你们带我去哪儿?”
四郎大声叫喊。
“住口,傻瓜!”
右边那个男人把手枪顶住四郎的腰。
“你们到底想干啥?”
“想找死吗?”
左边的男子用大开关刀戳了一下四郞的肋部,破了皮,血顺着肋间往下流。
四郞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这事不同寻常。
“别装出一副可怜相,哪怕稍稍表露一下就捅死你!”
“明白了,可我已经忘了刚才发生的交通事故,我的伤不要紧,让我下车吧。”
四郎说话时,声音颤抖。
“根本就没想到你受了伤。”
右侧的男人冷冷地讥讽道。
“你们一定弄错人了,我叫根岸四郎。”
“不许说话,小日本!”
“……”
四郎不敢再说什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绑架他,但从自己说出姓名后,他们毫不理会这点看来,似乎并未弄错。
他想,冒冒失失多嘴多舌于己不利,在未弄清原因之前,最好沉默。
汽车转为北上,那是通往里约热内卢的国道九号线。汽车很快出了市区,进入贫民街,开进一所破旧的仓库——可能曾经作过食品仓库,现已弃置不用。仓库里没有人。
四郎被绑在柱子上。
“笨蛋。”车中坐在四郎右侧的那个男人站到四郎面前。他颈脖粗大,象一头壮牛,手里提着一根钢鞭。
“有你好吃的!”说着,钢鞭已经落到四郎的脸上。四郎大声呼号,感到耳朵象被割掉似的疼痛,脸上象烧红的烙铁在烤灼。接着是第二鞭,打在肚子上……。这是无情的拷打。
“住手,别打我了!”
“好哇,要我住手吗?”
男人嘲笑道。
“到底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做了什么?”
四郎一面喘息,一面抗议。
“真是笑话,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钱,藏到哪儿去了?”
“钱?”
“要我提醒你吗?”
那人又要抽打。
“别打!你就直说了吧,我真的不知道。”四郎抢先说道。
“蠢货,真会开玩笑!”
男一个男人走上前来,他身材矮胖。
他冷不防就给了四郎一拳,打在肚子上。四郎当即休克,但没过多久,又苏醒了,意识到有人正猛踢自己的胫骨。
四郎脸肿嘴裂,鲜血直淌。被打的腹部痛沉,仿佛要坠到地上。从胫骨直痛到背心。
“喂,快说,你这强盗!”
壮牛似的男人,向四郎浮肿的脸上又重重地击了一拳。四郎只有呻吟。
“求求你们,告诉我,我哪里冒犯了你们?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四郎在叫喊。心想,再这样下去只有死了。
“你装什么蒜?”壮牛抓住四郎的前胸吼道,“老子把你的下身割了!”
“我的确……”
“好吧,我跟你说。我们抢圣保罗银行的钱,一个装有两千万钱的袋子,放进你那辆汽车了。当时巡逻车出动,我们怕搜查,就丢进了你的汽车。”
“……”
“藏在哪儿?”
“汽……汽车没认错吧?我不知道哇!”
四郎记不起来了。
“记了车号,不会错。我们了懈过了,你那天晚上出过车。你还在夏陆桥附近的一家酒店前停了一会,后来到哪儿去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厂。钱,藏在哪儿?嗯,快说!”
“可是,我……”
四郎语无伦次。
他记得,那天晚上在夏陆桥附近酒店停车的,只有他四郎一个,当时还听到巡逻车咆哮而过的声音。现在想起,可能是第二天,他听人说过,强盗们经过夏陆桥往西北方向逃跑了。如果当时自己在车内,也许还看到了犯罪分子的车。
那天晚上,四郎喝完酒又买了两瓶品加带回车上,然后开往郊外。
他猛加速度,拼命地跑,毫无目的,只想跑。他的满腔愤怒不知向何处发泄,就象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疯牛。
现在他只记得汽车到了郊外。往后依稀记得,他边开车。边喝酒,直到喝醉后还开了一段路。再往后的事可就一点也记不清,好象记忆的线到此“叭”地一下被剪断了。
酒醒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卡车的货斗里,车停在国道五十号线上。醉后的身子软弱无力,头象被刀割似地痛。他接连呕吐了几次,最后才把车开走。
四郎把这些情况一一作了说明。
把为了泄愤而驾车寻找打架对手的事,也作了说明。
壮牛不动声色地听着。
“你撒谎,混蛋!”壮牛说。
“你小子听着,想独吞两千万可不行。你这个毛头小子,胆子可不小,想在老子身上揩油!”
壮牛转向他的同伙,激动地打着手势,唾沫四溅。他猛地一个转身,对着四郎吼道:
“你小子瞧瞧这个!”重重一拳打在四郎的鼻粱上。
四郎不是眼睛看见,而是脑子里感觉到鲜血飞溅……
4
二月八日,浅胁正道在办公室。
浅胁已五十五岁了。
警察官没有退休的制度,不过,通常一过五十岁,就要开始看上司的脸色行事,向上司献献殷勤了。可是作为警视正的浅胁,不愿意那样做。
——退职吗?
他自言自语地说。
几年前他就表示了退职的愿望,可上司每次都说再过一年,再过一年,就这样拖到今天。眼下是该退职了。
可是后继无人。派往外国的司法警察只能是警视级别以上,这种警官不仅具有外事警察的身分,还具有外交官的身份。业务方面,除了要精通外语,还必须通晓中南美诸国的政情民情。现在日本警察中就缺少这类人才。
退职的事一再耽搁,也是不得已的。
尽管如此,浅胁仍旧决定再干几个月后就退职。
他在中南美服役十几年,退职后决无什么不利。警视正级别的人退职后,许多公司都会争相聘任。拿浅胁来说,退职后还会晋升一级,成为警视长,那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可是,在中南美洲几乎度过半生的浅胁,不想得到那样的恩惠。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回国安度晚年。浅胁的家乡在四国,濒临太平洋,他的余生要和大海作伴。
巴西的好多朋友劝他留下,永久侨居。说起生活费便宜,的确要数巴西了。浅胁也不是没动过心,可一想到永久侨居就感到厌倦。
拉丁血统的人性格开朗,活泼而好客,可言行太过分——说话时必须使出全身力气,动辄大叫大嚷,刚愎自用,带点滑头,而且社会秩序混乱。巴西语中有个词,叫“巴贡洒”意思是混乱、无秩序。巴西人甚至以“巴贡洒”而自豪。
巴西人无所事事,街上人满为患,服装也不讲究。仅从服装上,分不清谁是官员、大学教授,谁是乞丐。无论谁走起路来,都是慢腾腾的。
只有强盗集体十分机敏,刚刚袭击了银行,便立即悄失得无影无踪。而警察那么慢条斯理的,自然很难破案。
想起歹徒袭击圣保罗银行的事件,浅胁不由得苦笑了。他还想到一件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时间。即使在圣保罗这样的大城市,倘若人们向你说“稍等五分钟”的话,你就必须得作好等五十分钟的思想准备。
在日本,时间非常宝贵。时令的运行具有准确的节奏,它呈现出四季的变化,冬天和春天的寒冷有着鲜明的对照,夏季和秋季的转移令人不能忘怀。再有,人与人之间不必用言沟通感情,仅凭意会就能相互了解。无论在山间小路,是在海岸沙滩,同朋友不期而遇时,或以目致意,默不作声,或惊喜地说:“呀,是你!”略略寒喧几句,都可以表达对朋友的敬意。
而巴西人必须拍拍肩膀,或互相拥抱,或紧紧拉手,否则就不算表达感情。
考虑的结果,浅胁不想留在异国他乡。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青年。为了认准是谁,浅胁久久地注视着对方。
“啊,原来是你,稀客,请坐。”
来访者是根岸三郎,浅胁还是一年前见过他。当时三郎挺活泼开朗,而现在却神情忧郁,仿佛生过大病似的。
“突然来打扰,真对不起。”
三郎在写字台的对面坐下来。
“不必客气,你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的。”
“谢谢。”
三郎低下头。
“象有什么心事?好,先别说这个了。四郎好吗?”浅胁点了一支香烟。
“就是为四郎的事,请您……”
“四郎怎么啦?”
三郎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今天早上同四都工作的长崎汽车修理厂联系,才知道四郎从四号晚上出去之后,一直未归。
所谓心事,也就是这。
“原来四郞不同你在一个厂?”
浅胁觉察到三郞的表情中蕴藏着不愿说出的隐情。五年前,是浅胁把他兄弟俩介绍到山本汽车修理厂工作的。当时兄弟俩相处得很好,莫非如今闹了纠纷?
“是的,我俩闹纠纷了。”
三郎的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两周前,弟弟自己找了个工作,就搬走了。”
“纠纷的起因是什么?”
“那是……”
三郎刚开口又打住了话头,由于羞愧,低垂着头。
“行了,不谈这个。你说。四郎出了什么事?”
“我看弟弟是自暴自弃,他心情不好,同别人打架……”
三郞怯生生地瞟了浅胁一眼,立即又躲开了他的视线。
“明白了,让我调查一下。”
巴西人一旦发怒,往往要杀人。如果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杀了人,则通常会被认为是正当防卫。若是在别的地方杀了人,则往往将死者拖回自己的住宅里……。巴西人平常虽然对许事都熟视无睹,或漠不关心,可是一旦有人撞入住宅,可就要认真对待了。所以,在巴西,到处可以看见上了锁的大门,不管什么人,身上都挂着一串钥匙。巴西是“钥匙社会”。
四郎刚满二十岁,办事认真。可四天没有归家,确乎不寻常,预示着发生了什么令人担扰的事。
浅胁站了起来。
这天,浅胁弄清了几件事情——他去了长崎汽车修理厂,访问了四郎的同事。四郎还在山本汽车修理厂时就结识了这位工人,后来常有来往,就渐渐成了较为亲密的朋友。据他讲,七天前即二月一日晚上,四郞同别人打架,回厂时鼻青脸肿。四郎问他借了三百克鲁赛后,驾驶着自己保管的一辆小型汽车出去了,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厂里。听四郎说,他到了国道五十号线,边喝酒,边开车,后来不知在什么地方醉倒了。当晚发生了歹徒抢劫银行事件,四郎是从朋友那儿听说的。四郎说,也许犯罪分子逃到夏陆桥附近时,他的车正停在那里。
浅胁还了解到,失踪那天,即二月四日晚,四郎去了加尔本·伯罗大街的日本餐馆银座游艺场,一去未归。
浅胁离开长崎厂后,向加尔本·伯罗大街走去,边走边回忆刚听来的四郎的荒唐行为。听说四郎带的钱全花光了。四郞到长崎厂仅十一天,第一周里郁郁寡欢,第八天时就邀同事闹事、打架。浅胁在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待回答。
相当干日本警视厅的中央署,署长是浅胁的朋友。
一小时后得到了答复。
四日晚上,中央署接到报告说,加尔本·伯罗大街同古塔利亚大街盘交汇处,有个日侨青年被汽车撞伤,肇事者将似员送往医院去了。车号不详。
浅胁走出咖啡厅,直奔中央署。
在中央署,浅胁约见了刑事部长利伯伊罗,这是一位中年男子。
利伯伊罗根据署长的指示,记录了报案人的姓名和住址。报案人当时目击了车祸的全过程。
“怎么,重大案件也……”
一见便知这位中年男子是意大利血统,已经没有朝气,两眼浮肿。抢劫银行的案件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副担子不轻啊!
“不,眼下这种事还……”
浅胁认为,四郞的失踪和袭击银行的犯人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但也未说出口。
他记下了报案人的姓名和地址,就离开了中央署。
目击者是一位德国血统的男子,叫弗朗茨·休鲁茨,家住在出事地点的街角附近,此人年近四十,手上戴了一枚红宝石戒指,可能是个律师。德国血统的人,在巴西大都处于上层社会。红宝石戒指是律师的象征,祖母绿戒指是医生的象征,而蓝宝石戒指则是工程师的象征。从佩戴的戒指上,大体可以判断他们的身分和职业。
休鲁茨夫妇俩都是那晚车祸的目击者。由于职业的关系,这位律师观察得十分仔细。
“还记得那三个人的摸样吗?记得一个也好。”
“大体记得,”
“说说特征好吗?”
“好的。”
休鲁茨把妻子叫来。
他用一支铅笔来描绘,妻子站在背后不时指点。休鲁茨很有绘画才能,运笔自如。
画成的是一个四方脸、猪头型的人面像,看得出是西班牙血的人。人面像画得不仅形象生动,还有神韵,使人感到那浮躁中隐藏有冷酷的攻击性。
从这张凭记忆随手画出的人像上可以看出,休鲁茨对事物十分敏感。
浅胁道了谢,带着图画离开主人的家。他看看手表,同政治社会警察刑事局长弗朗西斯科·罗波斯相约喝酒的时间就要到了。这时已近黄昏,他便要了一辆出租汽车,返回大圣保罗圈警察本部。
回到办公室不久,罗波斯来了。
“我们走吧,浅胁先生。”
身材修长的罗波斯站在写字台面前。
“走吧!”浅胁起身欲走。
“等等。”
刚要转身的罗波斯,目光落到桌上的人头画像上。他把那张画纸拉到自己面前,睁大眼睛审看着。
“这画?”
讯问的表情里显露出他本来的冷峻。
“画上的这个人可能诱拐了我的朋友。怎么……”
“这家伙是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他还活着?”
罗波斯的视线没有离开画纸,脸上露出憎恶的神情。
“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
“是他,没错。”
“真是他?”
浅胁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人。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原是陆军中校,出生于色亚拉州,从圣路易斯学校转入巴西综合大学,毕业于该大学的社会法律系。他在这个国家算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了。
进入陆军后,很快晋升为中校。他擅长权术,时刻梦想钻入军队的中枢,对当时的陆军部次官这个要职垂涎三尺。经过努力,终于如愿以偿。但是,最终也因耍弄权术而失败。
一九六四年,军队成功地搞了一次不流血的革命,这就是军事政权的诞生。虽说是不流血的革命,但军队却也发生了内讧。
军政权成立后,又新成立了政治社会警察机构,哥因布拉成了这个机构缉捕的重要犯人之一。
一九六七年六月,哥因布拉同一起逃亡的几个党羽袭击了巴西的一条铁路。这条铁路从圣托斯通往邻国玻利维亚的圣克鲁斯,是一条合资经营的铁路。袭击的地点在大坎波附近。当时,政府急忙派了空降伞兵围追堵截。哥因布拉一伙仍旧抢劫了邮寄中一千万克鲁赛罗的现款,而后逃跑了。
这年年底,政治社会警察探明哥因布拉一伙在圣保罗市内的秘密活动站,包围了它,并发生了可怕的枪战。这伙匪徒用机枪和手榴弹掩护突围。州警察也出动了,结果只打死了五名匪徒,其余都跑掉了。
第二年二月,哥因布拉的两名同伙,在一次枪战后被捕。一个当即死亡,另一名受了致命伤,临死前供述,魁首哥因布拉在去年的枪战中受伤,后来死去。
逃亡的九个人还剩下四个人。人们以为这场叛乱就此告终。
十年过去了,无声无息。
——难道哥因布拉的亡灵复活了?
浅胁凝视着那张铅笔画像。
“能说明一下吗?”
罗波斯也坐下来。浅胁作了说明。
“莫非就是抢劫银行的那伙歹徒?”
罗波斯的眼睛炯炯发光。
“大致不差。”
“这么说,三年前那次抢劫也是他们干的?”
“很可能。”
“这帮畜生!”
罗波斯说语的声音很低,但却有如金属碰击的铿锵声。他站了起来。
“这就召集全部政治社会警察,侦察他们的住址。等候我的联系。”
“那好!”浅胁点点头。
6
根岸三郎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这时天色微明,他拿起电话听筒。
“根岸三郎吗?”
打电话的是个男子的声音。
“是呀。”
“你的弟弟在我们手里,快把你们偷的两千万克鲁赛罗悄悄送来,现在就送,三分钟内。否则就杀死你的弟弟!”
对方说完就放下话筒。
三郎立即走出房门,没有考虑的工夫,再说也无从考虑。
弟弟处境危险,命在旦夕。这是三郎脑子里唯一存在的想法。不能指望自己出去就能解救弟弟,但也不得不去同对方见面。
三郞跑步出了工厂,对面停了一辆汽车。
“我弟弟在哪儿?”
三郎大声问道。
“上车!”
坐在后排的人打开车门,手中的手枪闪着寒光,对准三郞。三郞只得上车
“钱,藏在哪儿?”汽车开动之后,握手枪的男子闷声问道。
“钱?什么钱?”
“我们抢圣保罗银行的钱,两千万,放在你弟弟的汽车里,一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不老老实实交出来,就把你的手指、脚趾一根根砍断!”
“不知道。有那种事?”
“那好,你就会吐出来的。”
那人不再说话。汽车在昏暗的街灯下飞速行驶。
三郎似有所悟。
他知道,抢银行时,四郞正在夏陆桥附近。罪犯逃跑时,把钱袋抛进四郎的汽车也许是事实。不这样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一诱拐事件。
当天晚上四郎未归家。
——真的把两千万藏起来了?”
有可能。
弟弟太荒唐。虽然刚满二十,可性子倔强。弟弟对过去遭遇体会得太深了,甚至得出一条经验:不倔强就不能生存。也许正是这股子倔脾气,驱使他干出这桩蠢事来。
买一辆大型卡车是他俩的梦想。一辆新车要一百万,可是弄一百万谈何容易!因此他们只希望买一辆半新的,但也要花四五十万。
弟弟离开自己的半个月前,兄弟俩已攒了十五万。弟弟走时,他给了弟弟五万,四郎默默地收下了。
若有两千万,买二十辆新车足够了,难道弟弟想孤注一掷?三郎想,弟弟莫不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了?
把弟弟推到这一步的是他三郎。
汽车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北驶去。
——他很可能被杀。
命运,十之八九会是这样。
这个国家的歹徒极端残忍。开明和残酷,两者竟如此奇妙地溶合在一起!父母的惨死说明了这个问题。
砍断手指,开膛剖腹的新闻报道要多少有多少。
抢劫银行的犯罪分子是最凶恶的歹徒。自己根本别想生还了。弟弟无论是讲出来或者是不讲,都难免一死。三郎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而父母的仇还未报,真太遗憾了!被歹徒叫出去的时候,三郎就预感到会死。只要一走出家门,就别指望再回来。可是对弟弟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让他一人去死,弟弟是自己唯一的亲骨肉,他若死了,自己也就不想活了……
带着弟弟离开科尔达农场以来的坎坷经历,在三郎的脑海里翻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