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呀,四郎!
三郎的心情十分悲凉。
他回忆起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
三郎去了加尔本·伯罗大街的一间公寓。主人住的是有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卧室,外带浴室、厕所和厨房的独立套房。房租每月二千五百克鲁赛罗。这样的公寓,对于三郎来说如同梦境。
主恶朱色莉诺·托里西斯在屋里等他。朱色莉诺手上藏着蓝宝石戒指,是工程师,刚四十岁。她皮肤白晰,身材修长。她自己说,她身上流着很浓的意大利血统的血液。
三郎刚—进屋,朱色莉诺就在门口把他紧紧搂住,和他热烈亲吻。巴西人的吻绵长而执拗,使人销魂,把三郞的舌头都吮痛了。
朱色莉诺是汽车修理厂的顾客,半年前她请三郎吃饭,那豪华的酒席三郎从未见过。有生以来第一次喝了威士忌,三郞醉了。
“别这样……”
三郎想把朱色莉诺推开。
“别动,三郎,求求你,爱抚我。”她用一只手按住三郎的胸膛,哀求道。
三郎混身瘫软。
对于她的行动,三郎不是毫无思想准备。第一次跟她一起喝酒时,朱色莉诺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就不同寻常。记得酒溢出杯子时,是她亲自给他擦手的。这举动岂不奇怪?
那无晚上,三郎很晚才回家,从此,三郎不能自拔了,感动一生都离不开她。
三郎接受朱色莉诺的小费,就是从半年前一起吃饭那次开始的,每月四次,每次二百克鲁赛罗。
四郞发现这—变化是在两个月前。有时,三郎得了小费就请四郞进餐馆,喝威士忌。四郎有些纳闷,哥哥哪来的钱进馆子?于是,他开始注意三郎的行踪。
一次,四郎对三郎说:“哥哥常去朱色莉诺家,我知道。”
“……”
“我已几次尾随你了。哥哥去那里干啥?”
“……”
三郎无言以对。
“我不愿用你那种钱吃喝。过去我为有一个好哥哥而自豪,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等等,四郎,你的想法我理解,但那是可怕的误会。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朱色莉诺也不是那种人。她是工业院的优秀工程师,那间屋子里是她的研究室,我是去帮她打下手的。相信我,四郎。”
“既然如此,何必偷偷摸摸?”
“不是愉偷摸摸,我是接受过她的小费……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其实……”
三郎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三郎又去朱色莉诺的公寓,朱色莉诺早就等候在门口,已等得十分焦急。她一见三郎,就扑进他的怀里。
过了不久,三郎听见某种微小的声音,但并未扰乱他的情绪。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三郎发出一声悲号,朱色莉诺也发短短的一声尖叫。
原来是四郎进了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了。
三郎回忆着那难堪的情景。当时,他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割断自己的咽喉而死去。
假如四郎果真留下了那两千万,那么,兄弟俩的末路将十分悲惨。
7
二月九日,天还未亮,浅胁正道被电话铃声惊醒。是弗朗西斯科·罗波斯打来的电话。
同波罗尼奥·哥因布拉一起逃跑的一伙中,有个原陆军大尉约翰·菲力。通过对菲力的妻子塔妮亚秘密调查得知,菲力很可能已悄悄潜回来了。十年前警方曾经监视过他,传闻哥因布拉死后,同伙只剩下四人,又逃往他方,便不再监视塔妮亚了。在这个问题上,巴西警察是不记仇的。
现在,塔妮亚迁居别处,经营美容院。从掌握的情报得知,有一个男人出入她家。此人很可能就是菲力。
“那混蛋是不是菲力,现在还不敢肯定。我己布置警察监视了,您也去吧。如果真是他,即使动刑也白搭,他们原先都是铁杆儿军人,相互包庇得很紧,嘴巴象铁板一般硬,只能跟踪他。”
罗波斯的声音,听起来富有弹性。这倒十分少见。
政治社会警察想一举解决三年前袭击巴西银行和这次抢劫圣保罗银行的事件,罗波斯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
“跟中央署联系了吗?”
浅胁想起了中央署刑事部长利伯依罗。
“不!”罗波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政治社会警察的猎获物。”
“明白了。”
浅胁放下话筒,立即起床离家。在驱车前往大圣保罗圈警察本部的途中,他突然想到去一趟山本汽车修理厂。这件事说不定会牵连到三郞,他要去告诉三郞。
厂里住着几位职工,而三郎的房间空荡荡的。把别的职工叫起来询问,谁也不知道三郎的去向。
——难道说……
浅胁边开车边想。
三郞四郞两人的双手都分别捆绑着,吊在顶棚的粱上,脚尖刚刚能踮着地,衣服被剥得精光。
两人周身是棍棒和钢鞭抽打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几处地方肿胀。他俩都快休克了。
“不说出来,就打死你们!”
壮牛提着钢鞭,站在三郞面前。
“你……杀吧。”
三郎的喉头抽搐,汗已流尽,全身燥透了。一说话,仿佛咽喉就要破裂。
兄弟俩已被吊打了七八个小时
壮牛的钢鞭又挥动起来,打在下身,三郞痛得身子直往后仰,再也无力气悲号了。他一心只希望自己休克——昏厥后,就再也不知道痛苦了。
“如果真想死,我就杀死你。”
壮牛一手握住啤酒罐喝了起来。
“你……杀吧!”
三郞的声音狁如在石板上拖沙袋那样干巴巴的。
“好吧,笨蛋,就从你开刀。先用棍捧捅你的屁股眼!”
三郎未作答。他想,总归是杀,怎么杀都只是一瞬间的痛苦,倒不如早点结束这场折磨。
“好好看着你那老兄怎样死的,你们如果不说出来的话!”
壮牛用喝光了的啤酒罐敲打着四郞的下身。
四郎不开腔。他那吊着的手腕象要被揪下来似的,血不能流到指尖,心脏失去了压力。
昨天晚上,四郞被带到了国道五十号线。在这伙歹徒袭击银行的第二天即二月二日的早上,四郎在国道五十号线醒来。喝得酩酊大醉,醒来时,对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怎么会在这儿呢?自己也不明白。
后来还是听朋友说到歹徒抢劫银行事件,才依稀记得天晚上的喧哗,又想起了在国道线上醒来的位置。昨天晚上带领歹徒去那—带寻找了一个通宵,可仍旧找不到喝酒的地方。
这伙强盗认定四郎撒谎,想用大醉来骗得那两千万。
死是无疑的了。
但是四郎根本没有想到会把哥哥抓来。看到哥哥的那一刹那间,四郎大吃一惊,并料到兄弟俩都会死。
“混蛋!”壮牛突然大吼一声。
四郎瞥见壮牛的脸色由红变紫,甚至脸型都变了。他预感到死已临头了。
壮牛手中的钢鞭发出着噼啪声,抽到哥哥的头上、肿胀发紫的脸上、胸部、腹部、下身和脚上。
牡牛疯狂地抽打着。很快,三郎皮开肉绽,血染红了全身。
三郎早已失去知觉,壮牛明白之后,就把沾满鲜血的钢鞭向四郎抽来。
四郞也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三郎清醒过来。这时,仓库中没有别的人。
“四郎,”三郎的呼唤声很微弱,“还活……着吗?”
“嗯。”
回答的声音也非常微弱。
“临死前,我有话对你说。”
三郎使出了最大的力气说这句话,被吊的双臂仿佛要从肩上脱开似的,骨头已失去弹性,如化石一般。全身皮肤更是被打得稀烂,惨不忍睹。僵硬的背部,痛得实在难以忍受。只要稍微一动,全身的骨架就象要散了似的。
“四郎,我对不起你,向你赔罪。我们离开科尔达农场在原始森林的河中被平田救了以后,他多次污辱我。他说他救了我们的命,我不敢反抗。我有意让他掉进河里喂了鱼,你对这事毫无觉察吧?被平田侮辱时那种屈辱感,在我心中打下了烙印,永世难忘,这件事是那样的丑恶!我……我想向你道歉……”
三郎话说得十分艰难,最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意识又渐渐消失了。
“阿哥。”
三郎似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可他觉得这不是现实,而是过去从农场出走以后,四郎一路不停地“阿哥”、“阿哥”的喊声,声音是那样的稚气。
“阿哥。”
四郞小声地呼唤着。他的意识回到了过去,脑子里出现了广袤的荒野、茫茫的草原和森林。他感到一种揪心的寂寞和恐惧。
约翰·菲力的妻子塔妮亚在伊比朗卡大街开了一家美容院。
星期日上午,塔妮亚在嬉皮士集中的塔普布里卡广场附近鬼混。
下午七时,美容院关门停业。
一辆轿车停在美容院斜对面的街道边,里面坐着浅胁正道和罗波斯。
政治社会警察罗波斯亲自出马搜捕犯罪分子,实属罕见。仅此一点,就表明犯人是何等重要,表明罗波斯捕获猎物的心情迫切。他不仅在容貌上,而且连动作都令人生畏。他根本没有巴西人的特征。他的作风泼辣,办事爽快,象一把钢刀:从不失约,而且时间观念极强。
政治社会警察的三十个人,悄悄包围了美容院,只待发起进攻的命令。
“根岸三郎被人带走了,这确实吗?”
罗波斯坐在驾驶席上,手枪插在汽车仪器盘旁边,是一支左轮45m式手枪。政治社会警察用的是大口径45式手枪。刑警们为能及时射击,都把枪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没错。”
一小时前,浅胁向山车工厂挂过电话。对方说。根岸三郎仍来回来,也无任何消息。
“也许已经被杀。”罗波斯小声地说。
很有可能,浅胁想象着兄弟俩的尸体。如果是那样,根岸一家的命运可就太惨了。
“如果人已经被杀,那就没法子了。不过,倘若还活着,我想请您别向新闻界公布兄弟俩的名字。”
为了不再给兄弟俩的命运设置不必要的障碍,必须让他默默无闻地留在人间。
“好吧。”
罗波斯同意了,他取出一支香烟。
“很久未同政治社会警察一起行动了。”
浅胁回忆起五年前在原始森林中的战斗,这次是自那一次以来的第一次。
“是呀!”
突然,罗波斯的声音变小,情绪低落。
在同加林泊罗集团的战斗中,政沿社会警察牺牲了十二名,高级警察格里高里和柯尔特斯也相继丧命,换来的是四名恐怖分子和加林泊罗的十九名尸体。警察方面的牺牲太大了,而加林泊罗的首领安东尼奥·塔巴勒斯还活着,仍然在逃。罗波斯十分恼怒,虽然投入了他的全部力量,可这条密林中的毒蛇还是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有线电报告道:
“现在是十八点五十分。”
“好,十分钟以后行动!”罗波斯发出命令。
“哥因布拉这条蝮蛇……”
罗波斯小声地自言自语,一边发动引擎向美容院缓缓开去。
十分钟后要让菲力从美容院逃出来,那时将有一番战斗。考虑约翰·菲力这家伙十分顽固,所以就采取给他家打电话,说要搜查美容院的办法,这样,菲力害怕搜查,一定会逃出来……
政治社会警察严阵以待。
“果真是菲力吗?”
“如果逃跑,就一定是他,这狐狸!别的人不会惊慌失措的!”罗波斯一动不动,沉着地说。
8
“是那混蛋!”
弗朗西斯科·罗波斯望着汽车的反射镜,低声说。
一个男人从美容院出来,急匆匆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人一进汽车,就听见排气声,汽车猛地被开跑了。
“混蛋!”
罗波斯的声音被旁边一辆汽车的排气声淹没了。他象一头食肉兽发现了猎物那样沉着,慢慢将身体前倾,不慌不忙地发动汽车。
前面疾驰的那辆车只亮着红色的尾灯。浅胁记下了车号。罗波斯操纵方向盘,紧追不舍。
“狐狸!狐狸!狐狸!”菲力的车子发疯般直冲交叉路口。其车速之快,足以说明逃犯的惊慌。
“狐狸快被巡逻车追上了!”
罗波斯的神情有些沮丧,要是被州警察抓去可就麻烦了。他显得不安。
逃跑的车在下一个交叉路口处向左拐,那是通往首都巴西利亚的干线。干线上车如流水,逃跑的车混入车群后开始减速,显然是松了口气。政治社会警察的汽车近二十辆,也混杂其间,时而前后夹持,时而离得较远,巧妙地进行着包围追踪。
“看菲力那惊慌的样子莫菲想钻进他们的隐蔽所?”
浅胁开始检查自己的手枪。
“十年过去了,今天州警察突然说要搜查他的住宅,他当然会惊慌的。现在必定是逃向那伙强盗的隐蔽地,就是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的老巢。”
罗波斯的声音冷冷的。
逃跑的车子向西北郊方向疾驰。罗波斯的几辆小车紧紧地尾随其后。
“糟糕,追不上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队大型卡车突然从交叉点东侧的阿尔弗雷德广场列队行驶而来。每辆卡车载重三十吨,二十个车轮,象一群怪物,向巴西利亚方向开去。
罗波斯无视交通信号,不断鸣着尖厉的警笛,冲向交叉点,可是那长长的车队已经横亘在他的面前了。
“后退!还不后退?笨蛋!”
罗波斯厉声吼道,可是街上的噪音淹没了他的吼声。这时,许多警笛声汇成了巨大的怒号。
“我是指令车,紧紧盯住它,别叫漏了!回答!”
罗波斯焦躁万分,连声音都嘲哑了。
“我是六号车,”罗波斯听见了呼号,“这里一片混乱!我的车被卷进去了,看不见狐狸。”
“我是十八号车,狐狸不见了!”
“我是十三号车,狐狸失踪!”
一个接一个不幸的报告传到罗波斯的耳朵里。
“追!冲散车队!追!”
罗波斯边喊,边驾车横穿过去。
“州警察!”
罗波斯改变电台频率,呼号州警察的无线电指挥所。
“我是DOPS的罗波斯,在追击要犯的汽车时,不见了目标。在里奥·弗朗哥大街和翁利奥将军大街的交叉口附近,犯罪分子的车向西北郊逃跑了。请将那方面的巡逻车全部开出来,一旦发现罪犯的车子,就同我联系。不逮捕,只尾随,懂吗?车号是……”
罗波斯报了车号,又重新握紧方向盘。汽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前进了几个地段。
州警察中央署的一辆巡逻车在贫民街前面的一条街上行驶。巴西警察是美国型的,街上无岗警,而代之以巡逻车。
这辆巡逻车发现一辆小轿车过了多布河桥后进入贫民街,轿车的牌号正是要追捕的那个牌号。
警官的手里既握着无线电话筒又握着手枪。
“我是中史署的利伯依罗。请弗期西斯·罗波斯回答!”
在政治社会警察专用的频率中,突然插进了中央署刑事部长利伯依罗的声音。
“我是罗波斯。”
“我们发现了被通缉的小汽车,在机场以西十公里处的马尔琴尼街。巡逻车正在追击。”
“知道了,绝不许放走它!”
“等等,DOPS追击的是谁?”
“以后你会明白。”
“告诉我,不然我就停止跟踪。”
“你敢说一个不字,我撒你的职!”
“你就撤吧,”利伯依罗嚷道,“大不了是开除!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强!”
“你疯了?!”罗波斯软了下来,声音也变小了。
“是呀,我疯了,我们俩都一样。我想,这次又准是袭击银行,东京银行,是吗?”
“到底是聪明人,你说对了。”
“罗波斯,你听着,你求我帮忙,就肯定是要案,是吗?DOPS追击的是谁?为什么不让人插手?”
“好吧,我告诉你,是袭击圣保罗银行的要犯。”
“袭击银行……?”
利伯依罗打住了话头。
“虽然告诉了你,可这是我们的猎物。这伙强盗是阿波罗尼奥·哥因布拉手下的人,你不能插手,明白吗?”
“明白了。”
对方以很重的声音回答。
罗波斯的汽车进入马尔琴尼街的时候,已有六辆州警察的巡逻车集结在街角。
“我是DOPS的罗波斯。情况怎样?”
询问的语调里充满杀气。
“在桥头发现了目标。”一位年轻警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刚刚追过去,突然那车停下了。”
菲力的车被弃在路旁,警官指了指那地方。
“让红灯转起来,追吧!”
“嗯。”
“关掉!”罗波斯吼道。
政治社会警察的汽车陆续到来了。
“散开,搜!”
罗波斯向刑警发出简短的命令。
“把这条街的所有路口都封锁起来,马上行动!不许在街上游晃,别吃着枪子儿!”
罗波斯说完,就钻进汽车,默默地把车开走了。
运河水缓缓流动着。
运河沿岸是一排简易仓库,现在大半都废弃了。仓库的背后是贫民街,那里的居民多半是黑人和土著的混血儿,也有加林泊罗的窝子,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者。本市的流氓和不法分子在这里搭窝棚过夜。
汽车在鳞次栉比的仓库地带徐徐前进。这一带到了夜晚,行人稀少,空气中飘溢着多布河的腥臭。
“刚才完全是州警察失策。”
罗波斯自言自语地说。经寻查一遍后,未发现异常。
“先查查仓库再去贫民街,搜他个底朝天!”
“喂,等等。”
浅胁捏了捏罗波斯的手腕,汽车前面的灯一亮。照见一个东西,象是死人。浅胁下车走近一看,原来是个醉汉,上身赤裸,品加酒的臭气熏人。浅胁转身欲走。
“先生。”
浅胁的身后传来了滞重的声音。
“怎么?”
“先生行行好。”
这是个黑人和土著的混血,年纪相当大。浅胁取出一些零钱,递给仍躺在地上的老头。
“你们……是……在找……人吧?”
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找一个男人。”
“先生再行行好吧。”
“知道了。”
浅胁又拿出一百克鲁赛罗给他。
“在九号仓库附近,有个男人跑过去了。”
“谢谢。”
浅胁急步回到车上。
“在九号仓库附近。”
浅胁小声对罗波斯说。罗波斯紧握着方向盘。
“全部集中到九号仓库!快,别出声。”
罗波斯发动汽车。
“怎么,要发起进攻吗?”
“用机枪一齐扫射,先敲掉两三个仓库,然后劝降。”
“不行,要是兄弟俩还活着怎么办?”
“那些家伙正用机枪和手榴弹恭候着我们呢,你可怜他,他可不可怜我们哪。我们更习惯于战斗。”
“不是这个意思,”浅胁打断了罗波斯,“我是想进去看看如果兄弟俩还活着,就要救他们。希望在我发出暗号之前,别进攻。”
“看你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倒象是走亲访友似的,你不怕被杀?”
“真到那时,就自由了。”
“明白了。我担心会失去你这位朋友。”
浅胁下了车,向一旁走来的刑警借了一挺备用机枪,慢慢接近仓库。每座仓库都漆黑一团,无声无息。
浅胁尽量放轻脚步,走近九号仓库的大门。门已生锈,房屋腐朽,大门仿佛从里面上了锁,推不动。外面未上锁,仓库通常都是上锁的,一伙歹徒肯定在里面屏息静气地等着。
浅胁来到多布河一侧,那里有电线杆,同仓库的距离不到两米。只要攀登上电线杆,沿电线爬过去,就能落到仓库顶上,那儿有玻璃天窗,可以窥视里面的情况。
浅胁返回车上。
仓库的南侧仅有一道玻璃窗,比人高。浅胁要求罗波斯,在自己发出暗号的同时,用手电筒从那扇玻璃窗照射仓库内部。罗波斯勉强同意。
浅胁又来到仓库,把手伸向电线杆。突然,他的脑子里掠过死的念头。从前,他多次绕过暗礁。从危险中摆脱出来,但那只是幸运,总算经受了锻炼。可是在恶运面前,这种锻炼毫无作用,而且以往的幸运或许这次不存在了。他的脑子里忽然又闪现出满身弹孔的尸体。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停止这次行动!他抱住电线干的手僵硬了,然而他仍旧没有松手。
浅胁想,自从十一年前在玻利维亚的农场见到三郎四郎兄弟俩,他们之间就似乎结下了不解之缘。五年前自己被兄弟俩救出,现在他俩命在旦夕,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能见死不救啊!
浅胁感到背后一股寒气,象一把冰凉的钢刀横在背上。他意识到,过去上帝赐予的幸运不会再出现了。
他慢慢往上爬,电线在仓库上空通过,他戴上手套,握住电线,虽不是裸线,可他还是担心触电。
四周一片黑暗,听不见一点声音。
仓库里,哥因布拉一伙屏息以待。仓库周围是政治社会警察,他们逃不了啦!浅胁想到这里,好象增加了力气。
浅胁慢慢移向电线,他的身子很重,显得异常笨拙,象一头又老又笨的狗熊沿着电线爬过去。他稳稳当当地落到仓库顶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到屋顶中央,那儿有一个玻璃天窗,天窗的玻璃破了一半。浅胁的手抓住窗框。他取出手电筒,把它绑在机枪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举起绑着手电筒的机枪,打开手电筒的开关。过了一两秒钟光景,强烈的光芒从南侧的玻璃窗射进仓库,浅胁看见全身赤裸的两兄弟被吊在粱上,旁边站着四个人,每人都端着一挺机枪,霎时,两人跑向大门,两人奔向窗户,四挺机枪都指向射入手电光的窗户。扫射从仓库内和屋顶上同时响起。刹那间,浅胁射完了四十发子弹。窗户上的光亮消失了,只有浅胁的机枪上绑着的手电筒照着仓库内,他看见四具尸体倒在地上。
“三郎,四郎,我是浅胁!你们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亮光中身体在轻轻摇动,嘴上贴着橡皮膏。
浅胁出现在屋顶的一端。
“罗波斯,结束了!”
浅胁的声音略带颤抖。
9
圣保罗的三月正是初秋,空气渐渐清爽。从高层建筑鸟瞰街市夜景,美妙动人。绚丽多彩的街灯,如繁星,似火龙,令人陶醉。
浅胁正道、根岸三郎、四郎凭栏欣赏着这美妙的夜景。
这里是圣保罗市的最高层建筑,共四十三层,名叫埃蒂非西·意大利。最上面的一层,是高级西餐厅。
三人恋恋不舍地回到桌旁落座。
“干杯,尽量喝吧!”
浅胁举起装有葡萄酒的杯子。三郎四郎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兄弟俩此时如在梦中。他俩一周前出院,在那之前,政治社会警察会同中央署,出动大批警察,于抢劫银行现金的次日,对国道五十号线附近地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终于在五十号线以东三公里处的岩石上,找到了装有二千万克鲁赛罗现金的口袋。口袋旁有四郎扔下的品加酒的空瓶和烟蒂,那一带岩石多,一般卡车不能行驶,可四郞驾驶的四轮小型卡车开上去了。可以想象,他把口袋搬下来垫着坐下,喝酒、抽烟,喝醉后忘了收起袋子就开车返回国道……
浅胁把一个信封放在兄弟俩的面前。
“这是圣保罗银行给你们的酬谢,里面装有二十万克鲁赛罗的支票。”
“……”
兄弟俩愕然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默默地瞧着信封。
“你俩的情况未向新闻界透露。银行总经理听了你们的遭遇,非常同情,又十分感激,夸奖你俩是硬汉子。他说,既然买一辆大型卡车是你们的心愿,那就支援你们,凑个数。作为银行,虽然没有这种先例,但是你俩的功绩应当表彰,值得酬谢。”
“可是……”三郎感到为难。
三郎已有十万存款,假使拿到这二十万,再加一把劲,这梦想就能变为现实了。买不起新车的话,买一辆半新的所需的四五十万也就够了。拼命干它三年总能实现的。
但是他又害怕。这二十万不是从天而降的吗?他毫无思想准备。
“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如何花,你俩各分一半?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当然也可以共同存起来,将来买一辆卡车。”
兄弟俩是否愿意同心合力,象以前那样拼命工作?浅胁心中无底。兄弟俩的裂痕究竟有多深?浅胁也不知道。失去父母之后,兄弟俩互相依靠才生存下来,那时两人没有隔阂,名副其实的亲如手足。现在都长大成人,也就变了。如果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分为二,并执意各走各的路,那也没办法。
“……”
“我八月份就要退职,离开巴西。不能亲眼看到你们办的运输公司,太遗憾了。”
浅胁的视线移向窗外,他望着华丽的夜景,心想,在巴西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处理遗留事务绰绰有余。
“叔叔!”四郎开口喊道。
自马托格罗索以来,兄弟俩就这么称呼浅胁。当初这个称呼包含着兄弟俩至死都要依靠浅胁的意味,而今更富于骨肉之情了。
“你想说什么?”
“我错了,不懂事,曾想把五万吃光喝尽。我对不起哥哥……”
“别说了,四郎,是我不好,我两次散骗了你。今后我们都别干蠢事了,好好劳动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离开科尔达农场后,我唯一的依靠就是阿哥,没有阿哥我也活不成。阿哥带我出走的时候,我想,只要能同阿哥死在一块,就心满意足了。”
四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在马托格罗索原始密林的那些日子,四郎什么也不想,沉浸在钓鱼取乐之中。他既不知道哥哥为了回报平田的被命之恩而不敢拒绝他的耍弄,也不知道哥哥憎恨平田而故意让他掉进河里喂皮拉哈鱼。他一点也了解哥哥的苦衷。
在离家出走去圣保罗的途中,四郞濒临死亡,被秃鹰盯上的时候,是哥哥挣扎着把他背进密林。哥哥当时的心情和举动,他四郎忘得一干二净……
以诬蔑的言词回敬哥哥,带走五万现金挥霍浪费……。四郎如今回想起来,筒直象是做了一场噩梦。
“好了,都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你俩今后同心协力,开一家圣保罗第一流的运输公司,这才是对你们父母的最好的报答。”
浅胁听了兄弟俩的自我批评,感到他们间的隔阂已经消除,他如释重负。
“把这个拿去。”
浅胁把信封推到三郎面前。
三郞深深地鞠了一躬,收下了支票。
“我已经用去了两千,我要打零工把它挣回来。”
四郎边说边擦眼泪。
第二天晚上,兄弟俩走进坐落在加尔本·伯罗大街上的神户西餐厅。这是日本人大街上最高级的餐厅。兄弟俩打算吃一顿好酒菜,作为最后一次享受,然后重新开始艰苦朴素的生活。
神户餐厅里热闹非凡,大半是日本人,全是上流社会的绅士。穷人与神户餐厅沾不上边。
三郞、四郎大大方方地走到—个角落,占了—张桌子,各要了一杯葡萄酒和鸡素烧。
“还要挣二十万啊,哥哥。”干怀后,四郎笑嘻嘻地说。
“只须两年时间。”
答话的三郞也笑逐颜开。兄弟俩充满了幸福感。
把三十万存进银行,年利近十三万,就算扣除物价上涨指数,两年后本息相加,无论如何也能达到五十万。
“不久后就能买一辆本茨公司的大型卡车喽!”
四郞表演着操纵方向盘的姿势,那样子富有重量感,仿佛真的在驾驶着一辆载重三十吨的大型卡车似的。
四郎眼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三郎被四郞的兴奋所感染,也乐不可支,边笑边巡视着整个店堂。
附近桌边坐着—位年轻女郎,象是日本人。她面容憔悴,脸庞浮肿,呈黄褐色,面前摆着的菜一动未动,只是—个劲儿喝威士忌。
女郎周围的气氛不太正常,整个店堂就她那段地方冷冷清清,而其余地方的人们都有说有笑,充满活力。开始时,兄弟俩并未注意到这座“孤岛”。
“怎么回事,那边?”四郎顺着三郎的视线望过去。
“不知道。”三郎把视线收了回来。
女郎附近有三位年龄大致相同的绅士,他们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那目光活象要刺进她的身体。
三郎四郎没有被女人那边的异样光景所吸引,继续憧憬着他们的未来。这时突然传来高声的怒骂:
“你丢尽了日本人的脸!”
是三人中的—位中年男子铁青着脸在骂那女人。
“竟敢到这里露面!这儿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还不快滚,真不知羞耻!”
又有谁骂道。
骂声招来了全体客人,他们都望着那女人。女人未抬头,她的视线落在桌上,手握住酒杯,似乎又要喝。
店堂里鸦雀无声,险恶的寂静包围了那女人。真奇怪,全体客人仿佛都站在骂人者的那一边。
堂内有几位侍者,他们对这种局面司空见惯,熟视无睹。
“回答呀!”
见女人毫无理睬,那人就提高嗓门喝斥, 旋即威胁似地站了起来。
女人的视线仍旧落在桌面上,把酒杯送到嘴边,手微微发抖。要说她有什么反应的话,这就是反应。
女人手臂很瘦,给人一种周身是病的感觉。她满腹忧愁。
四郞突然站了起来,三郎欲加制止,但四郎已走近那几位绅士。三郎也站起来,他深知四郎有动不动就爱打架的习惯。
“你!”
四郎走到那个骂人的绅士面前。
“你少说两句不行吗?她干了什么?不都是日本人吗?”
“正因为是日本人,所以才骂她。这婊子卖淫。我们虽然在巴西,但还有日本人的灵魂。她自己卖淫不说,还当妓院老板。就因为这个娼妇,我们的身分都降低了!”
“她卖不卖淫,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就算是你的,你有权把她赶出去吗?”
“你想干啥?竟敢出言不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另一个男人插进来说。
“汽车修理工!”
“看你那寒酸相就象个工人。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说话的人表情凶恶。他们中的第三个人也站起来,准备要围攻四郎。
“慢,听我说。”三郎立即插话,“我们并非好管闲事打架,只是同情她,才说几句的。”三郎指了指那女人。
那女人一直未抬头,任你骂也罢,吵也罢,仿佛与她无关。周围的每个男人对她都异常冷漠。
“既然如此,就少插嘴,这里不是你们这号人出风头的地方!”最初骂人的那个绅士吼道。
“快滚,去卖淫吧,别错过了机会!”男一个男人敲响女人的桌子。
“住口!你这狗娘养的。”四郞按捺不住怒火,扑向那男人。
“要打架吗?”
另两人揪住四郎。
三郎眼看四郎要吃亏,使对准一个人的鼻梁猛击一拳,血溅了那人一脸。
三郎、四郎由于长斯干体力劳动而练就一身强壮的体魄,动作也十分敏捷,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对方自然不是他俩的对手。在三郞打倒一个绅士的同时,四郞也把另一个对手打翻在地。但毕竞对方人多,兄弟俩还是被痛打一顿,最后被赶出餐厅大门,摔在地上。那女人也被轰出门去。
“不打就好了。”
那女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兄弟俩说。
“你说什么?”四郎余怒未消,“你倒满不在乎!”
“随他们怎么说吧。”她的声音十分冷淡。
“你可别捉弄人。”
“等等,你这混蛋!”四郎从地上爬起来,骂那女人。
“算了,四郎!”三郎制止他,怕他又要动拳头。
那女人正准备要走,突然停步,慢慢回过头来,瞧着兄弟俩的脸。
“四郎?是你喊四郞吗?”她问三郎。
“是呀。”三郎也站了起来。
“你是谁?”
“我叫根岸三郎,他是我弟弟。”
“……”
女人未说话,在街灯下凝视着兄弟俩的面孔。她脸部毫无表情,仿佛冻结了似的。
“向你们道谢。”女人低声说道。
“就这么一句话吗?”四郎瞧着她,对刚才这句干巴巴的话不大满意。
“谢谢,谢谢。”
女人低下头,迅速重复了一句,转身就走。那瘦削的背影越来越小。
“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女人。”四郎自言自语地说。
三郎没有说话,默默目送她远去。
“你怎么啦,哥哥?”
“四郎!”三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那女人,好象在哪儿见过……”他的话音微微颤抖。
“没有,哦……”四郎刚要否认,语气却一下变了,“好象……”
他突然又觉得,也许在哪儿见过,但究竟在哪里,已经记不清了。
“四郎!”三郎的声音明显地在发抖。
四郎愣了一下。
“那是直子姐姐!可是……”三郎身上感到一阵恶寒。
“……”
四郎没有回答。他认为,那女人决不会是姐姐,但一种不能否定的东西使他周身起鸡皮疙瘩。
“走,四郎!”
三郎拔腿就跑,四郎跟在后面,很快就追上了离去的女人。
三部四郎站在那女人面前。
“你们追来干啥?”女人低下头,不看兄弟俩的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三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平野……美纪。”那女人想了又想,才报了这个姓名。
三郎以强硬的口气加以否定:
“不对!你是……直子!”他不再往下说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来,没有加以否认。停了一阵,终于悲伤地说:
“我落到这种地步,不……不想见你们。”
她很瘦,脸上失去了少女应有的光彩,只有眼睛显得很大,眼眶里饱含着泪水。
“姐姐,你是姐姐吗!是直子姐姐吗?”
四郎号啕大哭,声音是那样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