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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愤怒的火焰

作者:西村寿行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5:37

1

从埃蒂非西·意大利饭店最高层的西餐厅鸟瞰,圣保罗今晚的夜景显得十分凄凉。水野直子和根岸三郎、四郎,在临窗的桌旁就座。直子喝着威士忌,满桌的高级菜肴她连碰都不碰,只是喝酒。

这是相隔五年后姐弟三人邂逅的第二天晚上。提议到这里叙谈的是直子。

三郎四郎也没有食欲,仿佛一心在眺望迷梦一般的夜景。

昨天晚上,直子象逃命似地匆匆离开两个弟弟,只说了一声明天会打电话联系,便隐没在黑暗中了。兄弟俩忐忑不安地目送着姐姐的背影,欲追不能。

直子的变化太大了,五年前的面貌已荡然无存。那时直子二十岁,现在二十五岁,理应是如花似玉的黄金时代。直子本来那亭亭玉立的美姿,这几年一直幻影般活动在兄弟俩的心中。兄弟俩记忆中的直子,皮肤白晰,气质高雅,是雍容华贵的。

五年后邂逅而遇的直子,竟完全失去了青春的美。端庄秀丽的直子消失了,变成了一副脸色蜡黄的老太婆一般的形象。

某种东西侵蚀着直子,仿佛从皮肤渗透到她的身体内部。兄弟俩认为这种潜在的东西,正是精神颓废。

直子在高级餐厅被同胞怒骂,赶出大门。他们骂她卖淫,有损日本人的尊严,而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由此,兄弟俩足以想象出直子这些年的生活是多么悲惨。因此,他们连问都不敢问。

直子怎样逃离科尔达农场的?他俩不知道。理应穿着一件衣服,也许只穿一件睡衣?或光着身子?也不知道她是怎样来到圣保罗的。这么遥远的路途,一般情配下她是来不了的,但她毕竟来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到了圣保罗后怎么生活?出路往往是卖春,这对兄弟俩来说,不难想象。

“你们也非常辛苦啊。”

直子听三郎、四郎叙述了他俩离开科尔达农场这五年间的苦难历程,含着泪说。

她得知养父母根岸夫妇被惨杀的消息,是在来圣保罗的卡车上。她从收音机里听到,养母的尸体血内模糊,乳房和下身被刀切割……。听到这一消息,直子虚脱了。她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幸的直子,被侵入农场的匪贼轮奸,出逃后又被牧场的酒鬼轮奸,最后落入去圣保罗的卡车司机的手中。司机自称祆拉西沃·利色依,直子被这个沃拉西沃哄骗上车,路上跑了好几天。当然,必须充分满足司机的欲望。直子对此已漠然处之了,反正落到了这步田地,不从也得从。

她只知道男人是侵犯女人的动物。那些男人象决堤的洪水,猛冲向直子的身体。直到二十岁之前的那个夏天,直子还不了解男人。等她了解的时候,竟然是在一昼夜间被近二十个男人糟蹋……。

虚脱状态中的直子,只有一个念头:男人是恐怖的。她把对男人的恐怖与对世界的恐怖联系在一起。

直子同沃拉西沃一块儿度过了四天。一天当中,沃拉西沃要污辱她几次。作为代价,他管直子的饭食。

到达圣保罗后,沃拉西沃把直子卖给妓院老板。妓院是干什么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在巴西,没有身分证是找不到工作的。老板花了两万克鲁赛罗买下了这个小妮子,又给她买了一身衣服。在日本,这叫预支。

当时,直子连巴西语还不怎么通晓。第一天晚上同老板睡在一起,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接客。头一次接客就有三个男人,最后一个男人走出房时已过了半夜。

当晚,直子一边准备休息,一边想,女人同男人之间只有性关系……。她朦胧感到,自己的命运就是满足男人的欲望了。

从那以后过了五年。

直子把自己这五年同兄弟俩的五年作了一个比较。失去双亲的兽崽在原始森林中休想生存,这是不可抗拒的现实。在巴西,人也是如此。而兄弟俩居然活了下来,还有工作!真是个奇迹。不过,虽然生存下来了,经历可是够悲惨的。

然而,同自己比较起来,哪个更惨?她在考虑这个问题。

在妓院卖春,直子不能不想到兄弟俩的生死。想归想,却毕竟毫无办法。正如自己坠入卖春这座地狱一样,兄弟有他们的命运,谁也顾不了谁。但愿他俩活着,有朝一日能见见他们。倘若兄弟俩真的活着,他们还可以靠回忆过去来感受一点点人生的快乐。而直子却没有可回忆的,她认为自己没有过去。男人身上可以存在过去,女人却没有。靠回忆,女人是无法生活的。

“直子姐姐,”四郎向她投以微笑,“姐姐,从今天起,别再干那买卖了。我们决不会忘记姐姐。刚才说了,我们要办一个运输公司,先买一辆半新的大型卡车。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万克鲁赛罗,再过两年准能买那家伙。明天我们三人租一套公寓,姐姐就住在家里,我和哥哥两人干活,让姐姐养养身子。”

“四郞说得对,就这么办。”三郞赞同说,“姐姐脸色不好,看起来有病。我们租一套公寓,三人一块儿生活,那样多好!我和四郎决不放走姐姐!”

这是兄弟俩对姐姐的挚情报答。

现在,三郎对直子已没有异性的思慕,有前只是薄命兄弟对她那超过了至亲骨肉的一片深情。

“谢谢。”直子说话的声音很低。

“直子姐姐,我喜欢你,经常梦见你。现在,我更喜欢你。咱们姐弟终于见面,真好!”四郎开怀大笑。

“我……无脸见你们啦。”

“没那事!”四郞有点愠怒。

“三郞,还有四郎,”直子的口气突然变了,望着兄弟俩,她的眼睛里没有光芒,只有混浊,“租公寓的事就暂不考虑了,不如姐姐给你们买辆大型卡车,满足你们的心愿肥。”

“……”

三郎、四郎都未做声,仿佛在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什么。

“我有四十万克鲁赛罗,全给你们,不够的部分你们自己添上,明天就去买车。”

“可是……”

三郎欲言又止。对于这种出乎意外的提议,他觉得不能接受。

“但有一个条件,买了汽车后,头一件事就是带我回朗多尼亚一趟。”

“带姐姐去朗多尼亚?”

“对。”直子点点头,“我想去科尔达农场给父母扫墓,无论如何也要去!”

三郎、四郞默默地对视了一阵。他们发现姐姐脸色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来得那样迅速,仿佛有种不可言传的东西缠住了她。

姐姐的脸色由黄褐变成了通红,好象血压升高似的。

直子睁大双目看着兄弟俩,但那瞳仁里没有炽热。她的脸颊和脖颈的皮肤变得更红。

“姐姐!”三郞惊叫一声。

直子手中的酒杯落到地上,砸得粉碎。她的上体倾斜,倒在地上。

2

圣保罗的东京医院坐落在加尔本·伯罗大街上,是日本人开办的一家综合医院。

三月十六日夜晚,兄弟俩把水野直子送进了这家医院。

值班医生五十来岁,他一见直子就皱起了眉头。医生叫内田,身材修长。

“你们是……”他指示护士进行处理后,问三郞、四郎。

“她是我姐姐。”

“姐姐,是吗?她有兄弟?”

“您认识她——我姐姐?”三郞问道。

“她是我的病人,当然认识。”

“……”

“正好,我就对你们直说了吧,她患的是CANCER(癌)。”

“CANCER?”

“是的,是子宫癌,而且属于四期……”

“子宫癌?”

“是呀,真可怜。”

兄弟俩喉头梗塞,说不出话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也许不到一个月。”

内田大夫接着作了说明。

水野直子的癌长在子官颈,初次来医院检查治疗是去年六月中旬。内田通过细胞切片诊断为二期,要她立即住院治序,由巴西外科医生主刀,切除子宫。当时认为子宫切除后或许可以得救。

手术前后的十天内,每天滴注5F—U。那时我,也许能够成功。

直子出院了。

到第四个月,即十月末,直子出现咳嗽。开初以为是感冒,但一直咳嗽不止,四肢无力,咽喉肿痛,且有痉挛感,无食欲,体重迅速减轻了四公斤。

十一月中旬,直子再次来到医院。内田一看那脸色就知道她没有希望了。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黄铜色。医生要她住院检查治疗,通过查痰和X光透视,证明癌已转移到肺部,就用青霉索治疗。直子又患了肋膜炎,在医院一直住到三月初。

住院期间,十二月末,直子右颈的淋巴腺迅速肿啊,有如拳头——癌转移到了淋巴腺。可是一周后突然消失,左边却又肿大起来。这次怎么也治不好了。

医生们经过会诊,决定切除肿块。即使到了这种程度,也没有告诉直子是癌。

切除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手术后直子恢复得也很好,但别以为癌症得到了控制。内田估计,直子还能活三至四个月,癌细胞会最终夺去直子的生命。

一月初,已经切除的左颈淋巴腺又开始肿大,同时,癌细胞在向脊髓转移。癌简直是一个恶魔。在拉丁语中,癌和蟹是同义词。人们画蟹来象征癌就是这个缘故。癌细胞吞噬生命那股猖狂劲,使内田想起了黑蟹。直子的体内仿佛有无数的小蟹,每只小蟹都有十只锋利的脚爪,即使能取出蟹体,那爪子却无法取出,它会紧紧地嵌在肉壁上。的确是令人生畏的黑蟹。

直子的背部剧痛,大汗淋漓,象被榨出来的水那样流淌,这己是晚期癌的征候。她执拗地追问内田,但内田守口如瓶,始终信守着医生的道德:在患者死之前,绝不向他们吐露一个“癌”字。

二月底,出现了一个奇迹——

直子左颈的肿块和背部的剧痛都不翼而飞,她恢复了食欲,本来瘦得象个幽灵,可迅速增生了肉,脸色也好起来。

I醉以为自已的瞒全好了。高典错直掉眼泪。

三月初,直子出院了。

内田仍旧断定直子的生命很快就会终结。有时,在癌症晚期的某一天,它的一切症状都会自行消失。直子出院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直子到底能活多久,谁也不敢说,或许一周,或许十天,多半如此。这段时间一过,癌会最后抖一下威风,夺去人的生命。

“果真如此,就是说,过了这个月就不行了吗?”四郎声音颤抖地问。

“很可能。”内田缓缓点了点头。

“绝对如此吗?”三郞的声音也在发抖。

“嗯。”

“既然如此,四五天后可以出院吗?”

“出院?”

内田瞧着三郎,十分惊讶。

“姐姐希望在她死以前为父母扫墓,墓地在朗多尼亚州的韦洛港近郊……”三郎喘着气说。

“在韦洛港?”内田看着兄弟俩。

去韦洛港有两千七百多公里,把濒死的直子带去,不是太冒险了吗?

患者就要开始受恶痛的折磨了。镇痛药只有吗啡,有时连吗啡也无效。恶魔苏醒了。直子左颈切开的伤口又开始脓肿,很快就会长大,溃烂,流脓淌血,非专家不能对付。于是,医生当然不能让直子出院了。

“请听我说,”三郎语音激昂,“无洽如何必须把姐姐送回科尔达农场!姐姐她希望死在那里。”

“……”

兄弟俩的脸色铁青,干裂的嘴唇微微痉挛。

3

三月十五日,巴西新成立的一个警察组织开始工作。这个组织的名称是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译成日文是“必杀队”,或“肃清队”。

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的第一任队长是弗朗西斯科·罗波斯。这一任命是由总统签署的。

就任典礼之夜,浅胁同罗波斯共进晚餐。

“身体不行啰!”罗波斯自言自语地说,显得很不高兴。

“因为在政治社会警察里呆得太久了。”

“可是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不是—样的吗?为什么把政治社会警察的刑警抽调出去呢?”

“是呀。”罗波斯表示同意,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抖动。

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的队员是从警官中经过严格审查而挑选出来的,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才能中选:第一,须是神枪手;第二,意志坚强,品德高尚,绝不接受贿赂;第三,须有出色的侦察能手。

巴西虽是军人政权,但不能容忍社会弊病,对冠以“鬼”字的公安队决不姑息。陆军所属的公安队正在成为今天巴西的癌瘤。

公安队既不与警察协调一致,也不同军事警察合作,可谓地道的鬼子。他们在各州横行霸道。谁也不能调查公安队的罪行,连警察也无能干涉他们。

斩尽杀绝是公安队的传家宝。被杀者绝非只是犯罪分子,无辜的市民往往也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设肃清队是政府下的一个赌注。肃清队的任务是消灭公安队。

对总统的蚕委任,开始时罗波斯有点犹豫不决。政将社会警察是罗波斯一手建立起来的,要离开它,还真有点舍不得,但是作为肃清队的第一任队长,确也十分光荣,因为总统授予他绝对的大权。可以说,能领导这个新机构,对自己的前途来说,是可喜的。

从政治社会警察中选拔优秀警官,这是上司的命令,不得不这样做。如果能得到总统的许可,罗波斯倒真想把他们全部吸收进来。

“一开始就有事干,一项非常保密的任务。”罗波斯小声地说。

“我可以听听吗?”

“朗多尼亚的公安队正在虐杀平民百姓。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同加林泊罗集团发生了冲突,就是以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为头子的那个强盗集团。加林泊罗一伙上月袭击了陆军的武器库,夺走了大量武器弹药,并扬言要血洗公安队。在那之前,公安队曾打击过加林泊罗。所以,当强盗们抢了武器后,就发誓要回敬公安队。”

“双方不是要发展成一场战争吗?”

“是呀。公安队有二百人,消灭安东尼奥·塔巴勒斯也足够了。但是,公安队以搜捕加林泊罗为借口,横行霸道,虐杀无辜百姓,干尽坏事。这情报是确确实实的。公安队化装成加林泊罗,闯入民宅为非作歹,恣意奸污民女。目前已有十八个牧人和妇女被公安队无端杀害。”

“因此安东尼奥·塔巴勒斯愤怒之极,听说,他嚎叫要把公安队砸个稀烂。”

“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丘之貉。”浅胁苦笑道。

“是呀,究竟是谁干的,暂时说不准,因为两家谁也不认帐。”不苟言笑的罗波斯竟也笑了起来。

“那,这次准备教训谁呢?”

“公安队!”罗波斯立即敛起笑容。

“是吗?”

“塔巴勒斯正在纠集他的同伙,本想围歼这条毒蛇,可是……”

塔巴勒斯杀了包括高级警察格里高里·安杰塔和柯尔特斯·罗巴在内的十二名政治社会警察。罗波新对这伙强盗恨得咬牙切齿,但要消灭行踪诡秘的加林泊罗,又谈何容易!

罗波斯决定,第一步先肃清朗多尼亚的公安队。他已命令召集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等地的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中的优秀队员。

竟敢化装成加林泊罗抢夺民女,鱼肉乡民,这样的公安队岂能容忍!

正如罗波斯所领导的这个组织的名称——必杀队(肃清队)——那样,一场血的肃清就要开始了。

“怎么样,有时间吗?”

“时间?有的是。”

“那好,干杯!”

两人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真是奇妙的缘分,浅胁想。日本警视厅派来的人没有理由参加肃清队的行动,摘不好,很可能被指控干涉他国内政。可是在这个国家里,都大可不必担心。

浅胁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罗波斯。罗波斯的性格很象日本人,他守信用,只要口头上说过的就一定照办,而且时间观念极强。一般巴西人,口头的承诺只是为了奉承人,同商人的背信弃义毫无二致,而且没有时间观念。罗波斯的所做所为,使人感到他无论如何也不是拉丁血统的后裔。

“二十号出发,带八十名精锐人员去。”

“好吧。”

浅胁同意了。

4

根岸四郎握住方向盘,庞大的载重汽车在国道上发出隆隆吼声。本茨公司的大型卡车宛如一个怪物,载重三十吨,全长十二米,OM403型,四个引擎,2500转。320匹马力,排气量15950cc,十六个大车轮,真可谓庞然大物。

国道笔直向前延伸。

这辆车接近新车,性能良好,花了六十万买来的。它是兄弟俩梦寐以求的宝贝。一想到它在几千公里笔直的国道上奔驰时,那嗖嗖凉风吹拂的快感,就使人心醉。兄弟俩一天也不休息地拼命赚钱,为的就是这种车一辆辆增加。

现在是实现这个梦境的第一步。

四郎握住方向盘,轻松自如地驱动这自重七点二吨的巨体。然而,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而阴暗。身旁是直子,她躺在椅子上。

今天是三月十九日,离开圣保罗的第二天。东京医院的内田大夫为他们的出发尽了最大努力。内田知道了兄弟俩和直子的坎坷经历和悲惨命运后,十分同情,主动给予帮助。整整两天,直子在医院接受治疗,内田确认直子已濒临绝境,剧痛开始由脊髓向全身扩散,肿胀的左琳巴腺,两天工夫就长到橡果般大,表皮溃烂,脓血不停地渗出。

内田认为,直子很可能活不到一周了。癌这只黑蟹开始吞食直子的生命,再好的药物也无济于事了。可以说,黑蟹的生命就是直子的生命。

直子服了吗啡后沉沉入睡,醒来时意识相当清楚。内田说服自己,应当把直子快要离开人间的这一严酷事实向兄弟俩适露,这是作为医生的义务;同时也希望他俩同意直子留在医院,死在病床上,这样病人会好受一些。

也许直子等不到起程去朗多尼亚,这岂不更好?但是,即使死在兄弟俩的车上,直子也不感到遗憾,这倒真是她出自内心的愿望——去为父母扫墓的途中在弟弟们的怀抱里安然死去。这,不就是她降临人间的二十五个春秋以来真正体会到的做一个人,一个女人的幸福吗?

内田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同意了兄弟俩的请求,并教会他们照看病人的方法,还送了他们许多吗啡。

直子靠吗啡抑制痛苦,成天昏睡。她睡着的样子十分可怜,肌肤毫无生气,古铜色越来越深,已经是死人的肤色了。

三郞把直子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用他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直子的脸。

“怎么,死了?姐姐,怎么,已经死了?”三郎哭道。

四郎双眸湿润。在编亘千里的国道尽头,仿佛海市蜃楼的游丝在移动,那游丝在四郞泪涔涔的眼里摇晃。他的眼出现了父母被惨杀后的尸体,出现了赤身裸体逃出农场、又被一群牧人带走的直子的白白的身影。到底是谁把这悲惨的命运强加给父母和直子的?四郎被不可名状的怒火燃烧着。

直子沉沉入睡。即使这时,癌细胞依旧在不断地分裂、增殖。健康人的细胞是一个常数,增殖一个就死掉—个。然而,发生突然变异的癌细胞是按几何级数增加的,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然后是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继续剧增,到了晚期,增殖更快。患者的脸面一旦变成黄铜色,就如同能听见癌在蚕食生命的声音了。

“真可怜……”

三郎声音颤抖,他想继续说下去,但咽喉梗塞。面对这数日内必死的人,话将成为多余的。别说直子身上会出现奇迹,就连一丝好转的希望都没有。死神,已经降临在直子那骨瘦如柴的躯体上。

“我要加速了,哥哥。”

四郎猛踩加速器。

巨型卡车以百公里的时速在国道线上疾驰,卷起了猛烈的气浪。四郎还在加速,指针指到了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处。这时狂风呼啸,引擎怒号,车子象一头怪兽般没命地冲向远方。

卡车已经抵达库亚巴地区,离圣保罗一千六百公里。这一带正是五年前兄弟俩落难的地方。从库亚巴到科尔达农场尚有千余公里,要是不加速快跑,直子姐姐恐怕等不及到达农场就离开人世了。

“小心点,四郎。”

“知道。”

四郎的精神高度集中,紧紧盯住国道线。宽阔的国道,由近及远,逐渐狭窄,呈锋利的三角形,巨型卡车则仿佛被它的顶点吸引着……。

四郞满腔仇恨,凝视前方。他看到了女人的悲惨。

“四郎,减速!”

他的思绪被这声音打断,这才回过神来。

直子醒了,她想用自己的右手搔左颈上的淋巴肿癌。脖颈上缠了纱布,纱布被血染得绯红。肿瘤的大小已超过大人的拳头,颜色发紫,象一个谁都不愿看的丑八怪,叫人恐怖。

“别动,姐姐。”三郎按住姐姐的双手。

“知道了。”直子无力地回答,“到哪儿了?”

“库亚巴附近,再有一二天就能到科尔达农场了。”

“还要一天?恐怕……来不及了……”

直子闭上眼睛,脸上一阵痉挛。

“别胡思乱想,病就会好的。医生也这么说。内田大夫还叮嘱我们,扫完墓早早回来……。”

“别瞒我,三郎。我患的是癌症,已经死到临头,我知道。”

“不对!不是癌!”

三郞本想说下去,但他太伤心了,又把想说的话吞下肚里。

直子的脸不住地抽搐,仿佛潜藏在皮下的魔鬼突然出现在她的脸上。那魔鬼在呻吟,使人感到她就要断气了。

“停车,四郎!”

三郎把直子拖起来,已经能嗅到直子的尸臭了。直子在三郎怀里挣扎。

“脊背……骨头要断了,碎了……”

直子的脸上流出粘液,象从体内榨出来的油似的。汗水从头发上往下淌,象流水一样。

“三郎、四郎,快杀死我!快!颈项,颈项,把我勒死吧……”

直子全身颤抖,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肉体的深处,来自骨子里的颤抖。

“赶快滴注!”

直子咬紧牙关,露出紫色的齿龈,这个样子不能吃药。四郎握住直子的左臂,插进注射针,用带子固定好,再用橡皮管连接注针。

“别动,哥哥!”

四郞举起装有滴注液的瓶子,里面装的是葡萄糖,各种营养剂和镇痛药。

三郎四郞的脸色变了。他们仿佛在想,直子哪来那股力气挣扎、叫喊?

直子大汗淋漓,衣服全湿透了,如水的汗液浸湿了三郎的身子。三郎用双腿夹住直子,从背后伸手,好不容易才抱紧她。

滴注液被徐徐吸收,它不是供给直子肌体的营养剂,而是供给癌组织的养分。

一个小时后,直子的折腾才慢慢减弱。

滴注液漫漫注入直子的身体,瓶子空了。由于直接注入血管止痛,痉挛停止了。

三郎把直子放在椅子上躺着,同四郎一起为直子换衣服。所有的衣服都象浸了水似的被汗水湿透了。直子一声不吭地由兄弟俩给她收拾,换上了干净的内衣内裤。

“换一换,让我来驾驶。”

三郎坐上了驾驶座。

“明天上午可以到达科尔达农场,今晚通宵我们俩轮流驾驶,给姐姐喝威士忌。”

三郎说完就发动引擎。

红尘在卡车周围飞扬,成带状飘向空中。从这里开始,道路上未铺柏油。血红的土路如游丝般向前延伸。

5

在空哥尼亚斯机场上准备起飞的C117飞机,发出奇怪的声音,传出十多次破裂的声音。

坐在窗际的浅胁正道,发现引擎附近在喷火。这是内燃机发生逆火,声音象咳嗽。

“不要紧吧?”

浅胁问身旁的罗波斯。

“别担心,不会掉下来的。”

“得了吧!”

真掉下来可不是好玩的。然而罗波斯非常达观,若无其事,点燃一支香烟悠然地吸起来。

这是过去美国空军航空运输军团使用过的飞机,现在已成半旧。有四个螺旋桨,当时叫DC6,军用机就叫C117。巴西人是从美国迈阿密旧飞机市场购进的。这种旧飞机多半不太可靠。

罗波斯租来一架能运送百名武装精锐的飞机。每个士兵都带有手枪、轻机枪、五公斤子弹和其他必需品。

机上还带了两辆自重一点八吨的吉普,每辆吉普上各安装了一挺重机枪和一万发子弹。此外,还有M2型火箭筒、炮弹、手榴弹以及直升飞机上用的机枪和若干子弹。

总重量为十三点七七吨,而飞机的载重量是十三点八吨,就是说已达到了极限。

C117的内燃机边喷火边开始滑行。即使人们担心它会掉下来,也无济于事了。

“问题是着陆时起落架会不会断,它太重了。”

罗波斯说这话时,毫无笑容。

浅胁真是感到不可思议。在日本,是绝对不允许草率飞行的,出了事故就是政治事件,新闻界和国会,都会象捅了马蜂窝似的热闹。而在这里,只须登一则飞机失事的新闻就完了。

C117喘着粗气离开地面。

抵达朗多尼亚机场时,已是傍晚。

所谓机场,不过是一片草原。C117飞了约六个小时,终于平安到达。谢天谢地!

州警察的刑事局长到机场迎接,局长叫路易斯·巴尔特尔·萨勒斯。

在汽车上,罗波斯和浅胁听着萨勒斯介绍情况:“公安队长叫伯勒季托·比阿斯,住在朗多尼亚城里。公安队共二百来人,大约有一半人在几天前开赴加尔地区了,说是那一带有加林泊罗出没,要去讨伐。其实哪有加林泊罗!不过是个借口,目的是去抢劫和强奸。他们是比加林泊罗更凶恶的犯罪集团。我们简直拿他们没有办法。”

看萨勒斯那副神情,仿佛由于罗波斯的到来而使他们得救了。

巴西西部又名密林巴西,地域广大的朗多尼亚州,人口只有十一万多,而警察的素质和力量都相当弱。公安队的人数虽然只有二百,但他们武器精良,如同军队一般。州警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有忍气吞声地受公安队欺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肆虐横行而不敢制止。

两个月前,加林泊罗一伙袭击过朗多尼亚城附近的牧场。当时,警察得到报告后出动追捕,可是到达离牧场不远的地方时,公安队不许他们通过,说公安队正在包围加林泊罗。从牧场方向的确也传来了枪声,警察悻悻然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得知牧场死了四个人,住在牧场里的妇女全被轮奸。公安队包围是包围了,可一个加林泊罗也未被消灭。

其实,谁都明白,包围和侵入牧场的,全是公安队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加林泊罗。

萨勒斯忿忿地讲了上述情况。

“公安队的宿舍在哪儿?”

罗波斯问道,他的眼里闪着凶光。

萨勒斯展开地图,上面标着公安队宿舍的位置——在城边,大约有二十间平房,连成一片。

“两个小时后发动进攻,州警察也去,但不动手,只作为证人观战。”

“明白了。”

罗波斯把一百名肃清队员分成十支队伍,指定了每队的队长。

“宿舍里有上百名公安队的人,把他们包围起来,杀光,然后立即前往加尔,把加尔的上百名公安队员也包围起来,先劝降,如不从就消灭他们。公安队的罪行人所共知,别怕,不能手软!”

然后,他们分乘萨勒斯调来的卡车,向公安队所在地朗多尼亚城进发。

“全部消灭吗?”

浅胁小声地问道,一边同罗波斯登上吉普。

“因为国土太大了。”

罗波斯仅仅说了这么一句,作为辩解。

“是呀。”

国土大也罢,小也罢,都有恼人的事情,由于国土太大,就产生了以军队为背景的鬼子公安队,以警察为背景的魔鬼肃清队。其实,他们都是为迎合政治需要而设立的。残酷性并非取决于国土的大小,而是取决于政治。

吉普朝着朗多尼亚城疾驰而去。

罗波斯要杀尽二百人的公安队。浅胁心想没那个必要,而只须法办公安队的头头,再整编其下属就行了。想必罗波斯心里也明白这些。可是罗波斯有他的打算,杀光二百人的公安队,可以使全国的公安队就范,从而树起新成立的肃清队的权威。

罗波斯想给混乱无序的巴西社会打进一根楔子。

这就是,标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收买的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

他们纪律严明,行动果敢,假如能成功地肃清公安队,则罗波斯或许能向巴西社会吹进一股新风。

现今的巴西,也许正需要弗朗西斯科·罗波斯这样的人。

汽车进入朗多尼亚城。

这是一条有五千多人口的小街,保留着西部剧舞台模样的风貌。居民的住房全都由砖瓦建成,分列在铺设简易的街道两侧。

居民住宅和妓院里灯火通明,喝醉了酒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着。

吉普穿过街道,停下来。二百米以外的暗处,有几点灯光。

“就是那里,看!”罗波斯小声说。

这时,浅胁发现几个男人猫着腰从吉普车旁走过。

“好象是公安队员,也许是刚才在酒铺喝酒时看见了我们,现在回去报信的。”

“杀死他们!

罗波斯命令旁边的吉普去追。

吉普追去,冲到他们前面,几个肃清队员端着机枪下了车,走着的几个人停下来。

“把手枪放下!我们是爱斯瓦尔多·德·莫尔特!”

肃清队员边说边向那几个人走近。立刻传来了惨叫,那几个公安队员全被枪托砸死了。

“注意,开始进攻!”罗波斯发出指令。

两辆吉普和五辆警车迅速开到宿舍跟前。

队员们跳下卡车,分散开来。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黑夜里,火舌特别刺眼。

在激烈的枪声中,两支火箭筒在宿舍内炸响,响声压倒了枪声。两幢房屋立即起火,随后倒塌。浅胁看见,公安队员在火光中到处乱窜。百名肃请队员放射的枪弹,使公安队员们倒在血泊中。几分钟之内,那里就变成了一座地狱。

“余下的宿舍,用手榴弹摧毁!”

各队队长愤怒地吼道。

四处响起手榴弹的爆炸声。所有的宿舍都倒塌了,大火熊熊燃烧。

这一切的完成,只用了十几分钟。

“结束了吗?”

“结束了!”罗波斯回答,“现在就去加尔,也许明天早晨就能收拾干净。”

“看样子行。”浅胁满怀信心地说。

6

三月二十日早晨,根岸三郎驾驶的巨型卡车越过了朗多尼亚,就要经过加尔了。

倘若走国道的话,朗多尼亚距科尔达农场还有二百五十公里。

“只有抄近路。”三郞对四郎说。

过了加尔,下一个镇子就是罗巴比塔。从罗巴比塔往左拐,有一条穿过密林的土路,比起国道来当然险要得多,但离科尔达农场较近,起码可以提前四十分钟到达。

“只好如此,看来姐姐很危险。”

四郎抱着直子。

昨天夜里滴注过两次。直子现在极度衰弱,连威士忌也喝不进嘴里。

她从昏迷中一醒过来就拼命挣扎,仿佛身上有某种生命力存在,是生命力在挣扎而不是直子在挣扎。每当这时,她就大汗淋漓,连座椅都湿了。过多的汗水使直子的生命垂危、躯体干涸,每流淌一次汗水,肌肉就萎缩一些。现在她已完全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变了色的皮肤象贴上了一张纸。

癌的本来面目暴露无遗。在兄弟俩面前的不是直子而是癌,癌具备了人的轮廓,十分丑陋。四郎怀里抱着的确是癌。

“四郎,三郎。”

直子小声地呼唤着,用那无力的手招呼他俩。兄弟俩握住直子的双手,把嘴对着她的耳朵不住地唤她,生怕她又失去知觉。

卡车从罗巴比塔向左胡进了土路,车肚子里的引擎发出隆隆声。卷起的红色粉尘,向空中飘去。

三郎、四郎眼睛充血,昨夜两人通宵都未合眼,轮流开车和守护直子。尽管如此,两人都没有睡意,他们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一点上:趁着直子还有一口气,赶快把她带到父母的墓前。直子姐姐是兄弟俩唯一的亲人和精神支柱,可这样好的姐姐就要死了。兄弟俩在胸中发誓,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也要实现直子姐姐临终前的唯一愿望——回到父母的墓地,为双亲扫一次墓。

驾车的三郎,心中翻腾着不可名状的憎恶和焦躁。

虽然没有睡意,可由于过度疲劳,看不清车外的景物。

一小时后,卡车进入了密林地带。

“姐姐不要紧吧,四郞?”

“快,加快速度,哥哥。看样子不行了。”四郎声音颤抖地说。

“赶快向上帝……祈祷吧!”

“我知道,一开始我就在祈祷。可是姐姐的手冰凉,越来越凉……”四郎终于止不住大哭起来。

“别死呀,直子姐姐!我求求你,别死,求求你!”

四郎边哭边轻轻抚摸直子的手。

三郞猛踩加速器,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姐姐,别死,别死,别死……”三郎象念经似地喊着。

劈林开拓出来的岔道上,很少有人行走,也不通汽车。赤茶色的土路象大地上的一条瘢痕,笔直地向前延伸。拓路时,先用小型飞机从密林上空飞过,从飞机上撒下石灰画出一条白线,再用推土机沿石灰线开动,这样推出来的道路就成了一条直线。路是推出来了,但行人很少,于是不久又开始长满灌木。

卡车在密林中发出巨大的排气声。这样大型的卡车象铁块似的,碾碎着尚未成林的灌木,迅速前进。汽车开始爬行,二十分钟后进入了岩山地带。从岩山往下滑进一段后,进入了更大、更密的森林。

“快!阿哥,姐姐还没有死!”

“一直加速,快了,就要到了,再有十分钟!”

大型卡车咆哮着,制动器发出轧轧声。

车的右前方是岩山。从岩山上突出开来一辆小型卡车。

由于树木遮挡,三郎没有看见卡车冲下来,再说,根本想不到在这荒野里还会有别的卡车。当三郎发现它时,巨型卡车已经撞上小卡车了。小卡车发出破裂声。

“糟了!”

“快逃,阿哥!”

“可是……”

“不好,姐姐快死了,还不快逃!”四郎的声音近似哀叫。

“好!”

三郎倒车,在离开小卡车几米远时,他看见混身是血的司机倒在驾驶室里。

“不好,来人了!只得先赔罪,请他们等候处理吧,要是他们不同意,四郞,你就一个人先把姐姐带走。”

从岩山上跑下来几个男人。

三郎非常明白,杀了人不能逃跑。虽然这时还来得及开车逃跑,但他不能这样做。

他向惊慌失措的四郞吩咐过后,就要下车。

“不行,别去!他们会杀你!”

四郎拼命阻止,但三郎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四郞把直子放在座椅上,走近驾驶台往下一看,那几个人气势汹汹。凭他的直感,那些人是加林泊罗强盗。他意识到,事态绝非寻常。

三郎被那伙人包围起来,他们用枪管戳他。三郎拼命作解释,毫无用处,最后他猛一转身,对四郎大声说道:

“四郞,你走,把姐姐带走!”

三郎刚刚说完,那伙强盗就把三郎拖走了。

四郎呆呆地目睹着这一切,不知道应当怎么办。驾驶台的双层隔板里插着护身用的手枪,这是长途行车的驾驶员必备的武器。他取出手枪,考虑是否需要追上去,就在这一刹,他感到象一支火箭穿心似地痛。直子在呻吟,幽灵般的直子两手伸向空中乱舞,汗水湿透的头发披散在只见着骨头的脸上。直子又用手乱抓着自己的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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