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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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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折扣 田桢

正文 第一部(1)

九年后的今天,回忆初中时期那段往事时,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天下午的文学课。

其实中学里本是没有文学课的,但在我们进入初二年级的时候,上面某一级教育部门模仿苏联模式搞了一场改革,将语文课分成了文学和汉语两门课。教育方面的改革都爱走回头路,这场改革也不例外,两年以后就改了回去,那以后的中学生便又不上文学课了。然而在初二下学期那个星期五的下午,这场改革正方兴未艾,因此我们就正在“空前绝后”地享受着初中生听文学课的待遇。

我之所以说这是一种享受,原因在于讲这门课的是一位很“文学”的老师。这位老师的文学性体现在他的所有方面,甚至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黎明,就像个诗人的笔名似的。事实上他也算得上是个诗人,这有他发表在《嘉平日报》的作品可以作证,尽管是登在报屁股位置并且只有十几行,可这十几行却是楼梯形的——地道的马雅科夫斯基风格。拜读了这些诗句以后,我开始觉得他的模样也有些马雅科夫斯基的味道了——他的前额上总有一绺头发很自然地垂下来,说话时便昂起头颅往上一甩,给他平添了一种慷慨激昂的风采。这样一位青年诗人,又是马雅科夫斯基式的,讲课的风格当然与其他老师大相径庭,他经常讲着讲着就离开课本扯到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上面去了。每当他越扯越远的时候,我就越听越着迷。

那个星期五的下午阳光很灿烂,窗外的柳树枝在微风中摇曳出一片慵懒,蜜蜂的嗡嗡声忽高忽低地飘进教室,仿佛在给黎明老师伴奏。黎明老师从辛弃疾照例扯到了马雅科夫斯基,接着又引申出一系列的斯基,听得我心旷神怡。唐吉端端正正地坐在我旁边,上身挺得笔直,只有脑袋在做一种很有规律的周期性运动:先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课桌低垂下去,垂到最低位置就顿一顿,然后抬起头来恢复“初始状态”,接着又重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这是唐吉上课打瞌睡的初级阶段动作,乍看上去很像是一边听讲一边点头不已,因而对于那些眼神不好的老师具有一定的欺骗性。

黎明老师的眼神很好,但他根本没注意唐吉。他每当离题万里的时候,目光便也投向了万里之外的远方。唐吉是在黎明老师讲到奥斯特洛夫斯基时自我暴露的,这时他的睡眠进入了高级阶段——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不再抬起,随后恬静的教室里便响起了打呼噜的声音。黎明老师眉头一皱,目光便从飘渺的远方收了回来,我赶紧用胳膊肘去捅唐吉。但是为时已晚,黎明老师头发一甩就把他叫起来了。

“老师今天讲的内容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唐吉照例开始对付。坐在他前边的卓娅芳咬着嘴唇低下头去,拼命忍着笑——她是个爱笑的女生。

“是吗?”黎明老师显然不大相信,“那你说说我现在讲的是哪一部苏联作品?”

“是……嗯,是这个……”唐吉一个劲地眨眼睛,企图蒙混过关。其实这部作品的名字就写在黑板上,所以我刚用说悄悄话的声音提示了“钢铁”两个字,唐吉就蒙出来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对。”黎明老师点点头,唐吉以为是允许坐下的意思,正要照此办理,不料黎明老师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再说说这本书的作者是谁?讲的是哪个主人公的故事?”

这一来唐吉就倒霉了。黎明老师讲到这两个名字时并没有在黑板上写下来,而唐吉对苏联文学的兴趣又仅限于《冒名顶替》、《将计就计》之类惊险反特小说,他知道的主人公都是些民警局的少校和契卡的肃反人员。唐吉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继续往下蒙:“嗯,作者嘛……作者是这个……”

“奥斯特洛夫斯基。”我又小声说。但是唐吉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说:“作者是……是个斯基……”

“对呀,的确是个斯基。”黎明老师有点惊讶,把头发一甩,开始进行启发:“你能说出他是个什么斯基吗?我刚才讲过的。”

唐吉翻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作苦苦回忆状。我把那个名字又小声说了一遍。后来唐吉告诉我他听见了中间的“特洛”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在我们西南地区的方言中与“铁洛”谐音,于是他像民警少校破译密码那样迅速推理了一番,猛地大叫起来:“铁路司机!”他见黎明老师一脸惊愕,又比划着手势解释说:“铁路司机就是火车司机嘛!”

“轰”的一声,所有的人都笑了,包括黎明老师和唐吉本人。唐吉见大家如此高兴,更来劲了,索性把另一个推理结果也一并贡献出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讲的啥故事我也晓得——钢铁工人炼钢的故事嘛!”

于是嘉平市十六中学初58级4班教室的哄堂大笑便达到了高潮。

文学课之后是课外活动时间,唐吉没有像以前那样跑出去踢球,而是留在教室里和全大头下军棋,我坐在一旁给他们当裁判。这副军棋是我把妈妈给我的零花钱攒起来买的,它使我在班里的社会地位得到了一定提高。五十年代的中学生不像现在这样年龄整齐,一个班的同学之间相差五六岁是很常见的,比如我到了初二年级才满12岁,说起话来还是尖声尖气的童音,而全大头那时已经17岁,俨然是个庞然大物了。年龄的悬殊必然导致地位的不平等,一般情况下他是不屑于跟我这种小家伙一起玩的,今天赏光与我平起平坐,完全是由于这副军棋的吸引力。唐吉和我不一样,他比我大两岁,和所有的男生都能打成一片(有时是用拳头真的打)。

三人正在安安静静地下棋,卓娅芳从外面走进来,一看见唐吉就“噗哧”笑了一声。我想她发笑的原因是想起了“火车司机”和“炼钢故事”,然而唐吉却陡然来了精神,无缘无故地咋呼起来,一迭声地催促全大头快走棋快走棋,连标点符号都不要了:“该你走啦该你走啦你还要想多久我都等得不耐烦啦……”

卓娅芳饶有兴致地朝这边看了看,于是全大头也兴奋起来:“走就走走就走老子今天叫你娃尝尝我的厉害……”

“碰!”唐吉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啊哈,你娃的师长报销了!”

“什么师长?你娃想得安逸!”

“碰!哈哈,这回老子把你的军长吃掉啰……”

“我的军长还在后头呢,你吃个埃尔呀!”全大头大声驳斥。教室里所有的男生都笑了,所有的女生都想笑而又不敢笑。男生和女生是两个互不交往的世界,但两个世界都懂得“埃尔”是什么意思。“埃尔”是英文小写字母l,它的手写体很具象地表征着某个男性器官,这就是女生不敢笑的原因。然而唐吉好像成心要把人家逗笑,他抛出了又一个英文字母:“你以为你把军长藏在埃蒙后头就躲得过啦?我现在就用炸弹把你娃的埃蒙炸个稀巴烂!”“埃蒙”就是英文字母m,这个字母的形状使它成为了屁股的代名词。唐吉这么一叫,好几个女生都绷不住了,纷纷趴到课桌上,把脸埋在手臂中间偷偷地笑。唐吉和全大头都很得意,但他们谁都没有朝那些女生望一眼——任何男生朝女生世界公开瞭望都会被本世界骂作“骚哥”,即使勇敢如唐吉、庞大如全大头者,也是断断不敢冒此风险的。

棋盘上的战斗在他们的大呼小叫中明显加快,不一会儿就以全大头的失败告终了。我站起来打算和他交换座位——按照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谁输了谁就应该来当裁判。可是全大头今天不想让位。他装出玩得太投入以至于忘掉了规矩的样子,故作豪放地哈哈大笑:“再来一盘再来一盘,哈哈哈,老子不信下不过你狗日的!”

我以为唐吉一定会替我说句公道话——毕竟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是一起走的。不料这家伙显得比全大头还要豪放:“再来一盘就再来一盘!来来来,快摆棋快摆棋,这盘老子保证还要赢你狗日的!”这一来,我只好寄希望于自己的勇气了。勇气我当然不缺乏,一点也不缺乏,但是全大头的力气大得吓人……于是我乖乖地坐回裁判席,绝口不提游戏规则了。

第二盘开始后,周围渐渐聚起了观战的人群,他俩也“埃蒙”“埃尔”地嚷嚷得更加起劲。

“碰!”唐吉将他的炸弹啪的一声碰到对方一个棋子背面,“炸死你的总司令!”

唐吉炸死的确实是对方的总司令,但他并不知道,他这样叫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过过嘴瘾。我也不能公布他的战果——那是违反裁判的职业道德的。可是全大头被这意外的惨重损失搞得沉不住气了,自己泄露了军事机密:“咦——怪了!你怎么晓得我这个东西是总司令?”

“我当然晓得啦!”唐吉发现他的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大为得意,“当然”两个字叫得特别响,于是把一个人弄得很不舒服。这个人便碰碰全大头的肩膀:

“大头,他狗日的肯定偷看你的棋了!”

“汪油嘴,滚你的蛋!”唐吉头也不抬地把手一挥,就像在挥走一只苍蝇。

汪油嘴当然不滚蛋。唐吉今天出了这么多风头,不让唐吉吃点苦头他于心不甘,因此他继续煽动全大头:“他狗日的就是偷看你的棋了!大头,打!打他狗日的一顿再说!”

好在谁都知道汪油嘴的话是信不得的,何况今天他说得太离谱,所以全大头满脸困惑:“唐吉坐在对面,怎么看得到我的棋呢?”

“那就是舒娃给他打暗号!”汪油嘴不愧是“油嘴”,嘴巴的确很油。

唐吉把桌子一拍:“你说舒娃打暗号,是你看见的?那你就说嘛,舒娃的暗号是怎么打的?”

“不是他打暗号,你咋晓得人家这个东西是总司令?”

“这个么,就是老子的水平啰!”唐吉得意地举目四顾,顺便朝卓娅芳那边瞥了一眼。

“水平?滚你妈卖哟,你狗日的有个毬的水平!”汪油嘴习惯地做了个下流的手势——把中指头伸到唐吉脸前。唐吉将他的手一打,他赶紧向后一缩。汪油嘴自从留级来到我们班后,一贯奉行两条原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骂。第一条原则适用于包括我在内的小同学,但是对于唐吉他只敢使用第二条。论力气他俩差不多,但是唐吉打起架来有股子不要命的劲头,令他有些畏惧。因此他往后一缩,躲到安全地带,娴熟地破口大骂起来。骂是汪油嘴的强项,他从来不使用“埃尔”“埃蒙”之类“舶来语”,总是一开口就涉及对方的女性亲属,语言下流、形象而具体,因而恶毒得不堪入耳。被他如此当众辱骂是件很丢面子的事情,何况这个“众”里还包括女生!所以唐吉两只招风耳朵气得通红,举起拳头便要扑过去,却被陈胖鸭拉住了。

“大家都是同学,何别这个样子嘛。”陈胖鸭说,他来自附近某个县的农村,口音与我们不大一样,老是把“何必”说成“何别”。“下棋的事情嘛,何别这个样子呢?明天你跟他下一盘,把他赢了他就没得话说了嘛。”

这时放学的铃声响了,大家纷纷收拾书包打算回家,在这种氛围下动手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唐吉说:“那好!汪油嘴,明天老子跟你决战一盘,你输了你就是龟儿子!”

“那你输了呢?”汪油嘴狡黠地看着唐吉,每逢他发现了占便宜的机会,便是这种眼神。

“我输了?”唐吉愣了一下,“我输了我就也是……龟儿子嘛。”

“哗”的一下,大家都笑了,卓娅芳的声音最响。只有汪油嘴没笑。他把鼻子一抽,说:“那不行!你输了,舒娃这副军棋就归老子,唐吉你狗日的敢不敢答应?”

我气得脑袋发晕。你汪油嘴和唐吉谁输谁赢跟我有什么关系?唐吉输了我的军棋凭什么就该归你?这个汪油嘴简直不是东西!

然而最不是东西的是唐吉。他见两个世界的人都把眼睛望着自己,就把胸脯“当”地一拍:

“敢!怎么不敢?明天我们三战两胜!”

于是后面的一连串事情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正文 第一部(2)

唐吉和汪油嘴的“决战”是第二天下午在我家的天井里进行的。按照课程表的安排,这天下午是“家庭自习活动”时间。

当时嘉平市的中学普遍在初中推行“二部制”,每个班每星期都有半天的“家庭自习活动”,以便腾出教室给其他班使用。所谓“家庭自习”,并不是各自在家做功课,而是由班主任老师在学生的住处中间选择几个地方相对宽敞一些的作为“点”,把住在每个“点”附近的五六个学生编成一个“家庭自习小组”,在这个“点”集中进行自习。我家有个小小的天井,所以被选作一个“点”。我们这个小组共有五个成员:我、唐吉、陈胖鸭、汪油嘴和一个绰号“小数点”的圆脑袋男生。对于我们小组五分之四的成员来说,这种集体自习至少有一半属于集体娱乐性质。剩下那五分之一就是陈胖鸭。他总是将全部时间用于做功课而且总是永远做不完。唐吉多次建议他照抄我的作业本,“何别呢……”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这天一起床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我这副崭新的军棋怕是要完蛋。昨天放学时我把唐吉狠狠埋怨了一通。唐吉也有些后悔,一路上乖乖地听着没有还嘴,走到家门口时,他叫我把军棋借给他带回去“研究研究”。今天还我棋的时候,他叫我尽管放心,“我今天下午保证把水平拿出来,不信你就看嘛!”我当然不信他这一套。谁都知道军棋这玩意儿输赢主要决定于运气好坏,与唐吉所说的“水平”没有什么关系,何况唐吉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有水平,据我所知,他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还多。

那天下午汪油嘴来得最早,喜气洋洋的样子,一进门就问舒娃你的军棋是好多钱买的。仿佛这副军棋他已经到手,打算评估一下占的便宜有多大。我正要回答,他却突然收起笑容,因为我奶奶拐着小脚从后面厨房出来了。

奶奶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还拿了一把蒲扇。她一面用蒲扇拍打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面对我说今天是某某亲戚的生日,她要去“做客”。我对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一向弄不清楚,只听明白她要晚些回来,叫我不要乱跑,在家等她回来做晚饭。奶奶对汪油嘴毫不理睬。她对这个矮而粗的留级生没有好感,不止一次说过这娃儿长不高是因为他净长心眼了。

奶奶摇着蒲扇刚走,其他人就到齐了。汪油嘴马上催着唐吉快摆棋,又说今天不许舒娃当裁判。唐吉就说小数点你来当吧。唐吉的调门低得反常,还挺客气地让汪油嘴先走,汪油嘴则扯起他的公鸭嗓趾高气扬大呼小叫,弄得我在一边提心吊胆的怪不舒服。幸好刚一开战,他的旅长就被唐吉的师长吃掉,于是他就不叫了。

汪油嘴赶紧把他的军长调过来。唐吉盯着军长的背面看了一会儿,出动另一颗棋子碰上去,于是这位军长也阵亡了。吃掉军长的这颗棋子显然是唐吉的总司令。汪油嘴满怀复仇欲望把炸弹走出来,直奔对方的最高长官而上,却又被唐吉的工兵拦腰杀出来吃掉了。

汪油嘴狐疑地盯着唐吉。我和小数点也有些纳闷:总司令吃军长和工兵吃炸弹这种凑巧的事情是很少发生的,难道唐吉今天真的用兵如神啦?

唐吉谦逊地看着对方的棋子作专心沉思状。沉思的结果是类似的奇迹层出不穷:唐吉的各级干部都专门找比自己官小一级的敌人决战,军长专吃对方的师长,旅长专吃对方的团长,到了地雷面前它们又巧妙地迂回包抄,直到对方总司令出来才急忙撤退,等到唐吉的炸弹准确无误地炸死那位总司令以后,它们就长驱直入直抵对方大本营跟前。这时汪油嘴十分紧张。他的两个大本营各扣着一颗棋子,唐吉的前锋面对的那个是地雷,它只要冲进这个大本营就会粉身碎骨。唐吉站起来,探过身子把两个扣着的棋子细细端详一番,然后他的军长向另一个大本营挺进,一举拔下了对方的军旗。第一盘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盘开始前,汪油嘴又来了新花样,他说舒娃你不许看老子我的棋,你狗日的把老子看霉了。尽管大家都说他是“屙不出屎来怪茅坑”,为了避嫌起见,我还是站到唐吉身后来了。这一盘汪油嘴下得很用心,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然而他依旧“屙不出屎来”,比第一盘更快地失败了。

“三战两胜,”唐吉像结束比赛的选手那样,欠起身子作伸手求握状,还郑重其事地称呼着他的大名,“汪得财同学,你老人家彻底失败了。”

汪油嘴立刻耍赖。他说第一盘不算数,那盘是舒娃给你打的暗号。我被他一气,照例说不出话来,唐吉却很大度地同意再来一盘。我在心里把唐吉骂了一顿,然而他今天似乎如有神助,三下五除二就把汪油嘴战胜了。

“你狗日的肯定作假了!”汪油嘴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脸都青了。我赶紧把棋子收进纸盒,生怕他再节外生枝。

“嘿,你这个人真怪,下不赢就找些话来说。”唐吉还是笑嘻嘻的。

“那你狗日的使劲盯着老子的棋子看是干啥?”

“干啥?你说是干啥?下棋不看棋子看什么?”

“你在看记号!”汪油嘴从我手里一把夺过装满军棋的盒子,“老子要检查!”

但是他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名堂来。陈胖鸭便过来劝他:“输了就输了嘛,何别这个样子呢。”

“算了算了,不理他。小数点我们两个来下一盘。汪油嘴你把棋拿来!”唐吉要去拿他手中的军棋。

“下你妈卖;!”汪油嘴怪叫一声,猛地抡开胳膊使劲一甩,我这盒心爱的军棋就飞上了房顶,把两只麻雀惊得噗的一下飞走了。我们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房上的棋子顺着瓦沟稀哩哗啦向下滚,左一颗右一颗从檐口啪嗒啪嗒掉下来,就像稀稀拉拉的雨点一般。

唐吉怒吼一声,向汪油嘴扑去。汪油嘴转身就逃,连书包都不要了。唐吉追到门外,又被陈胖鸭拉了回来。大家七手八脚将散落在地上的棋子捡起来,一数,只有三十一颗,还有十九颗在房顶上。可是房顶怎么上得去呢?我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后来还是唐吉想出一个办法:把桌子搬到房檐下面,叫陈胖鸭站在桌子上,他踩着陈胖鸭的肩头爬上房顶。大家都说这个办法好,可是唐吉踏上陈胖鸭的肩头后,陈胖鸭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说唐吉你龟儿子实在是太重了。于是由我来代替唐吉。

陈胖鸭在我身下可怕地摇摇晃晃,桌子在他身下更可怕地吱吱作响,仿佛随时可能垮掉,但我终于手足并用爬上了房顶。房顶散发着灰尘、鸟粪和发霉的旧木头的混合气味。一行行灰黑色屋瓦编织成倾斜的硕大鱼鳞,在我面前铺展开来,那面积显得大了很多。我试探着站起身子,居然有了点登高望远的新鲜感觉。远远近近都是同样的鱼鳞状的房顶,这里那里到处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破布和纸片,被风吹得颤巍巍地飘飘摇摇,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放眼望去,重重屋顶的后面可以看到一大片苍翠的黛绿,我想那一定是寒林寺的林盘。寒林寺大殿的左、右、后三面都是茂密的树林,连起来很大一片,里面栖息着数不清的乌鸦,这就是嘉平人常说的“林盘”。

我的军棋盒子就在不远的屋脊上,倒扣着趴在那里,已经散了架。我把夹在瓦片缝里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掏出来往下面扔,一共扔下去十一颗。唐吉在下面高声提醒我还差八颗,于是我东张西望继续寻找。右前方有四块瓦在阳光下发出朦胧的亮色,我明白这就是我房间天花板上的“亮瓦”。我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这些亮瓦,今天才知道它们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平平展展、晶亮透明的长方形,而是些弯曲成屋瓦形状的玻璃片,脏兮兮灰蒙蒙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雀粪。然后我发现亮瓦边上的瓦缝中嵌着两颗棋子。爬过去的时候我尽量小心翼翼,但脚下还是发出一阵瓦片的碎响(幸好奶奶今天不在家)。我从瓦缝中只抠出了一颗棋子,另一颗滚到瓦下面去了。我把这匹瓦揭开,没有找到棋子。我又揭开一匹瓦,还是没有找到。我就这样一连揭开了好几匹瓦,最后在我面前露出一条狭长的洞口。

五月的阳光射进这条洞口,照在“洞底”上面,我勉强看清那是一块灰尘满面的竹篾,这应该就是我房间的顶棚了。竹篾上有块木板,上面平躺着一个黑黢黢的长方形东西,而我要找的那颗棋子正好就落在那东西上面。接着我又喜出望外地发现那东西后边另外还有两颗棋子。我把手伸进去掏,洞口马上冒起一股呛人的灰尘。我先掏出最早看见的那颗棋子,又掏出那个长方形东西,最后掏出另外两颗棋子。我把它们都扔下去了。

其余的四颗棋子无论如何找不到了。我只好沮丧地顺原路爬下房顶。脚还没有落地,就听见了唐吉的叫声:

“舒娃你看,你们家房顶上藏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我扔到天井中的那个长方形的东西。我拾起来一看,是个很旧很脏的潮乎乎的油纸包,用细麻绳密密麻麻地捆得十分结实。我解开麻绳,剥掉一层又一层油纸,发现里面是个扁扁的铁皮盒子,比我们的课本大不了多少,暗红色的顶盖锈迹斑斑,印着一个马头形的图案,马头下面是一串洋文,上面有两个汉字:“珍藏”。

“喔哟——”所有的人都叫起来,一齐伸长脖子,包括汪油嘴——他是溜回来拿书包的,看见我手里的盒子便不走了。他涎皮笑脸地说嘿嘿嘿嘿,这里头肯定是值钱的宝贝,舒娃你们家今天发财啰。于是大家都催我赶快打开来看一看。然而盒子是锁着的,我一时没有扳开。汪油嘴说声我来,一把抢了过去。唐吉朝他“呸”了一声,便要去夺。汪油嘴索性来个破坏,将盒子朝地上使劲一摔,没想到它竟然哐当一下自己张开了——原来盒子上的锁头已经锈穿。

盒子里面只有一个笔记本。我翻开咖啡色的皮封面,看见里面发黄的纸页上,竖着写满了蓝色的钢笔字。我随手翻了几页,每一页的第一行都写着月份和日期,原来是一本日记。

笔记本在大家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看了都大失所望。这种写满字的本子像作业本一样乏味,何况写的都是繁体字,显然是解放前的老皇历,一点看头都没有。笔记本最后传到汪油嘴手中,他正在翻来覆去左看右瞧,唐吉吼了一声:“汪油嘴,你把舒娃的军棋搞成这个样子,怎么说?”

汪油嘴一把扔下笔记本,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一部(3)

唐吉的大名叫唐亚辉,唐吉只是他的绰号,准确地说,只是他的绰号的简称。他这个绰号发端于黎明老师对我们的一次文学熏陶。黎明老师在课堂上妙趣横生地介绍了唐.吉诃德这个“经典的文学形象”,而大家受到的唯一熏陶是觉得该形象与唐亚辉的形象雷同:他们两个都长得又高又瘦,都有一股子异想天开到处闯祸的滑稽味道,并且都姓唐。于是唐亚辉便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唐.吉诃德的称号。唐吉对此称号甚为得意,那几天他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老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一颠一颠的——这是模仿西班牙骑士纵马驰骋的雄姿。但是四个字的外号叫起来不大顺口,后来大家就将他简称为唐吉了。

唐吉的另一个模仿对象是罗大脚。罗大脚比我们高一个年级,是校足球队的后卫。他的脚其实并不大,之所以被全校学生一致尊称为“大脚”,是因为他在球场上从不传球,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飞起一脚把球直接踢过中场。唐吉最崇拜最爱模仿的就是他这一脚。应该说唐吉模仿得很像。唯一的区别是罗大脚踢起的球是飞往对方的球门,而唐吉踢起的球却有好几次飞到了教室的玻璃窗上。

唐吉和我家是隔壁邻居,都住在友好北路,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是一起度过的。但是今天上午他没有来。今天上午校足球队在铁路局体育场进行比赛,他一早就跑去呐喊助威了。最近他和罗大脚攀上了交情,获得了来回路上给罗大脚提足球鞋的荣耀,热情空前高涨,所以他直到下午才过来找我玩。

唐吉进来时奶奶正在骂我败家子——“才买的棋,耍了几天就把盒盒都耍烂啰,你好大的本事哟!”唐吉拉过小板凳挨着我坐下来,脸上摆出恰如其分的哭丧相以示对我无限同情。待奶奶告一段落转身离去后,他很仗义地把胸脯一拍:“舒娃,你放心,我负责叫汪油嘴赔你一副军棋!”

然而我并不放心。汪油嘴怎么可能赔人家的东西呢?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而且我觉得唐吉昨天的战无不胜也有些可疑,他好像对汪油嘴的每个棋子都了如指掌似的。

“你昨天怎么这么厉害?”我问。

唐吉仰头大笑,于是连同小板凳一起翻倒在地。爬起来后,他告诉我他发明了一种密码,“就是书里头间谍用的那种密码,”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像书里的少校同志那样破案——也就是破译他的密码。

唐吉的密码当然是在棋子背面,于是我把棋子倒在桌上仔细察看。棋子是白木做的,背面都雕刻着相同的图案:中间一颗大五角星,四周是一圈小圆点。但是许多棋子在房顶上滚了一趟已经周身污渍,脏兮兮的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时奶奶又在厨房叫我去灌开水。我把温水瓶灌满后,站在那里盯着后窗对面的砖墙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冥思苦想着唐吉的间谍密码。后窗外面这条窄窄的巷子没有正式的名字,也没有门牌号码,因为它两边只有居民房子的后墙,没有朝着这条巷子开的门。据说这条巷子以前本不存在,是抗战时期为了便于出城跑警报,才在密密麻麻的房屋中间辟出了这么一条斜着通往城墙缺口的便捷通道,所以老百姓把它叫做“火巷子”。这条“火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无论白天晚上总是寂静异常。

我正在呆呆地出神,忽听窗外有个人哼着一支轻快的曲子走了过去。我一下子就听出是黎明老师的声音。黎明老师的声音浑厚悦耳,他特别爱拉着手风琴唱苏联歌曲。去年庆祝十月革命节39周年的晚会上,他唱了一首《春天里的鲜花怒放》,甚至把卓校长邀请来的苏联朋友都感动了。一位胖得惊人的苏联阿姨热泪盈眶地扑上台去,硬要和他拥抱亲吻,差点把他的手风琴挤扁。于是全场掌声雷动,所有女生的眼睛一齐发亮。这件事情引起了全校学生对他的极大崇敬,以及一部分老师对他的极大不满。教汉语的章志伟老师当场便说了声“简直的时候是哗众取宠嘛”,听得我直想发笑。章老师说起话来就是这个味道,动不动插入一个“的时候”,而且总是插得不是地方。有一次卓娅芳问他汉语和文学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一连说了许多个“的时候”:这个的时候,当然的时候是有差别的嘛,但是的时候,很多同学的时候都不太理解,不理解的时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然而的时候,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上级决定的,而上级的时候……他就这样说了半天,我们谁也没有听明白,于是上文学课时卓娅芳又把这个问题问黎明老师提了出来。黎明老师一句话就说清楚了:“汉语是一门科学,而文学是一门艺术。”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章老师比下去了。从那以后唐吉便说章志伟讲的课净是些口水话。

唐吉见我久久不回去破案,忍不住跑到厨房,主动将他昨天洞察一切的原因说了出来——他按照每颗棋子的官衔,用钢笔把背面相应位置的一个小圆点涂成蓝色记号:上面一排小圆点的记号表示“军旗”和各级官兵,按照官衔从左向右排列;炸弹的记号做在左下角那个圆点上,地雷则是在右下角。

现在看来唐吉的发明不过是很平常的把戏。最近我在文具店看见现在的军棋已经作了改进:背面涂成黑色,并且光溜溜的,一点凸凹都没有,我想之所以有此改进,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像唐吉那样在棋子背面搞密码的缘故。然而当时我对唐吉的足智多谋还是充满敬意。我说唐吉你的鬼点子就是多,难怪汪油嘴要上当。不过既然你是做了记号才赢他的,叫他赔就没有道理了。

“怎么没道理?”唐吉振振有词,“我做了记号顶多算我没有赢他的棋,重新下一盘就是了嘛,他把军棋甩到房顶上去干啥?这个跟我做不做记号没有关系!再说记号又不是你做的,他凭什么拿你的棋出气?不行!我明天非喊他狗日的赔你不可!不过舒娃你千万不要把我的密码说出去,不然他狗日的又要耍赖皮……”

星期一唐吉叫汪油嘴赔军棋,汪油嘴得意地笑了:“赔?想得安逸!陪你坐一会儿还差不多!”

“汪油嘴你少给老子耍油嘴!”唐吉火冒三丈,“你狗日的把舒娃的军棋甩到房子上头去啰,陈胖鸭、小数点都看到的嘛,小数点,是不是?”

当时正在上自习课,小数点就坐在汪油嘴旁边,刚想说话就被汪油嘴狠狠踢了一脚。小数点也属于汪油嘴“打得赢就打”原则的适用范围,挨了一脚自然就敢怒不敢言了。唐吉便把头转向后面,叫陈胖鸭来作证。陈胖鸭正在做他那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来,说:“这些事情下课再说嘛……”

然而唐吉不肯罢休:“胖鸭,你说汪油嘴是不是耍赖?”

陈胖鸭朝门口看了一眼,焦急地说:“你们不要闹了,动物老师进来啰!”

他说的是教动物学的白婉君老师。唐吉赶紧回头,白婉君已经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讲台上了。白婉君是全校最摩登的女老师,据我看也是脾气最坏的老师。有一次唐吉在课堂上向她提了一个问题:“小猫公的母的都有胡子,我们人为啥子只有男的长胡子,女的就不长呢?”白婉君答不上来,猛然大发雷霆,说唐亚辉思想太复杂,上课还在想公的母的,简直太不像话。因此唐吉对她有点怕。

今天白老师又发脾气了,把作业本往讲桌上“砰”地一摔,就怒气冲冲地喊起来:“谁叫的?谁叫的?刚才是谁叫的?”

我们被她搞得莫名其妙,谁都不敢说话。本来她喊叫一通就会过去的,然而章志伟老师又进来了。

“白老师,什么事情这样生气呀?”章老师柔声问道。

“章老师你听听他们叫我什么,他们居然叫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骤然提高八度,“动物老师!”

“太不像话啰!”章老师立马义愤填膺,比他自己受了侮辱还愤怒,“哪个叫的?哪个这样叫的?有本事你敢给我再叫一遍!”

陈胖鸭这才明白是他闯的祸,脸都吓白了。汪油嘴却急中生智,扯起公鸭嗓喊了一声:“是唐亚辉叫的!”

“唐亚辉,又是你!”白老师气得声音颤抖了。

“站起来!”章老师大喝一声。

唐吉只好站起来。他呐呐地说:“不是我……”

“不是你的时候是哪个?”章老师声色俱厉,“你把他的时候给我指出来!”

唐吉低着头一声不吭。于是两位老师开始轮番对他进行教诲——一位是从生物学的角度,另一位则是从语言学角度。

“我是动物吗?我是动物吗?我是人!我给你们讲过多少次了,人既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植物。人就是人!”白老师优雅而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清楚!我上汉语课的时候是怎么教你们的?”章老师也跟着挥动手臂,然而毫不优雅。

“你说老师是动物,那你自己就是个动物,只有动物才会这么叫!”白老师将手翘成一个“兰花指”,气愤地指着唐吉。

“你的时候叫了还不承认。”章老师也向唐吉伸出粗而短的手指头,“但是的时候,事实摆在这儿,你不承认的时候也是不行的!”

两位老师离开以后,陈胖鸭立即放弃中立。他旗帜鲜明地说汪油嘴你就是把人家的军棋甩到房顶上去啰,你就是应该赔人家嘛。汪油嘴见势不妙,干脆来个装聋作哑,下课铃一响就兔子似的溜了。

放学的路上陈胖鸭、小数点和我们走到了一起。提起唐吉挨骂的事情,陈胖鸭显得比唐吉还委屈,他说教物理的老师是物理老师,教几何的老师是几何老师,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嘛,我们叫她动物老师哪点错啰?发这么大脾气,还骂你是动物。唐吉说她应该骂你,或者骂舒雁才对——你是鸭子,舒雁是雁,你们都属于鸟类动物。小数点说都是狗日的汪油嘴使的坏,四个人对汪油嘴便有了些同仇敌忾。汪油嘴的家也在友好北路,他爸爸是街口那家茶馆里的伙计,所以他这会儿正摇摇摆摆地走在我们的前面。小数点指着他的背影说,唐吉你干脆和陈胖鸭联合起来打他一顿嘛。陈胖鸭说打没得用,汪得财最心痛的是钱,你就死死咬住要他赔钱,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我对索赔很不乐观。我说汪油嘴哪有钱拿来赔?小数点说汪油嘴手头有的是钱,他每次给他爸爸打酒都要扣两分钱偷偷存起来,现在怕是已经存了一两元了,不过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拿出来的。唐吉说,老子不跟他打,老子会用计策,那天下棋他狗日的就中了老子的锦囊妙计。接着唐吉得意洋洋地把他的密码说了出来,引得大家一阵爆笑。然后四个人一致决定这个机密不得外传,哪个传出去哪个就是龟儿子!

正文 第一部(4)

汪油嘴再次中计是在三天以后。起因是他自己发明的一条拒绝赔偿的新理由: “舒娃家里那么有钱,房子顶上都有宝贝,一副军旗算啥子嘛,还要老子赔?”

“什么宝贝?”唐吉马上顶他,“明明是个烂盒子,你乱扯个啥名堂?”

“而且这个东西也不是我们家的。”我补充说。当天晚上我就问过妈妈,她说我们家根本没有这个铁盒子。我又问这本日记会不会是爸爸生前留下的。妈妈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笔记本,摇头说绝不可能。她说你爸爸的字写得很草,龙飞凤舞的,而这个人的字体很特别,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既不像行书也不像楷书,倒是很像宋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写字——就跟书上印的一样。

“不是你们家的?”汪油嘴眼睛狡黠地一闪,“那就应该拿出来大家分!”

“分什么?”我莫名其妙。

“这还用问?当然是分珍宝!你那个盒盒上头写的就是这两个字嘛!”

“不是‘珍宝’,是‘珍藏’。”我更正说。

“还不是一个毬意思?这种盒盒老子晓得,就是毒死娘的那种百宝箱,专门装金银财宝的。”

“什么毒死娘?”我吓了一跳,“这个盒子会把娘毒死?”

唐吉噗地笑了:“他说的不是‘毒死娘’,是杜十娘,他在茶馆里头听评书听来的。”

街口那家茶馆每天晚上有个人称“蒋老师”的老头讲评书,汪油嘴作为“近水楼台”杂七杂八地听了不少,满肚子都是这种玩意儿。他说:“舒娃你不要装,你狗日的装得再像也瞒不过老子。不是老子你狗日的还找不到这个百宝箱呢,那里头的金银财宝老子至少应该分一半。”

“那里头只有一个本本,你亲眼看到的嘛,你说的金银财宝在哪儿呢?”

“就在这个本本里头!”汪油嘴拿出“油嘴”本事,说得像真的似的,“值钱的就是这个本本!这个本本里头写的肯定是哪个地方有金银财宝嘛,要不然把它装到这种盒盒里头干啥?把它锁起来干啥?你狗日的捡到这个本本就是发财啰嘛,还要老子赔你钱?哼!”

汪油嘴见我哑口无言,正想扬长而去,这时唐吉计上心来,突然夸张地“呃”了一声。

“呃——,怪了!”唐吉把脸转向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示意我不要插嘴,“舒娃,你那个本本里头写的东西他怎么这么清楚?他狗日的肯定偷看了!”

汪油嘴马上站住了。他满怀狐疑地看看唐吉,又看看我,一股黄色的浓鼻涕从他的鼻孔慢慢爬出来,令人不忍目睹。

“你看我们干啥?反正没你的份!”唐吉说。

“老子不干!”汪油嘴把鼻子一抽,猛地嚎叫起来,“老子就是要分一份!”

“凭什么?”

“就凭老子把舒娃的军棋甩到房子上!老子不甩你们就不会爬上去,不爬上去你们就捡不到本本……”

“咦——?”唐吉满脸诧异,“那天你不是说军棋不是你甩的吗?”

“不是老子是哪个?”

“那你就应该赔舒娃钱,”唐吉马上说,“四角八,一分都不能少。”

“老子不赔!”

“嘿——汪油嘴,你总不能两头都占嘛!有了好处你要来分,赔钱你就不干了。你想得好安逸喔!你不赔就等于你不承认军棋是你甩上去的,凭什么还要来分一份?”

汪油嘴开始费劲地思考,粘稠的鼻涕再次爬了出来。唐吉趁势又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就到班主任老师那儿去评评理!”班主任老师就是黎明,汪油嘴最怕他。有一次黎明老师出的作文题目是“谈谈我的老师”,汪油嘴谈的却是讲评书的“蒋老师”,气得黎明老师说他是“文不对题的典型”。所以唐吉一说找班主任汪油嘴就慌了。他把鼻子一抽,说:“那你把本本拿给我看一下嘛。”

“这个本本怎么能随便给你看呢?你先把钱拿来再说。”

“不给我看我就不拿钱!”

“嗯……那就这个样子嘛,”唐吉边想边说,“只能给你看几个字,看一个字一角钱,你也晓得的,值钱的就是这个本本嘛……”

我背转身子笑得喘不过气来,汪油嘴却一口答应了。

吃晚饭时我又想起这件事,噗的一下把饭喷了一桌子,赶紧到厨房拿抹布来擦。把抹布放回去的时候,听到厨房后窗的外面有脚步声,我伸头一看,又是黎明老师。

晚饭后唐吉来了,一进门就问我那天在房顶上找到的笔记本在哪里,能不能从里面找几个字把汪油嘴哄一盘,叫他把钱拿出来。我说那个笔记本我根本没有看过,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了。唐吉要我赶快把它找出来。我有点不情愿,因为我刚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唐吉便自己动手,在我的桌上乱翻,不一会儿就把笔记本找出来了,原来它就夹在我用过的一堆作业本里面。

唐吉兴致勃勃地翻看第一页念起来,念了几个字就念不下去了。“这里头尽是些认不得的字,舒娃,还是你来念给我听吧。”我只好接过来念道:“八月廿九日。数月未获家书,思瓶梅及健健甚切,彻夜不寐,几难自持矣。”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说他想念他的家里人。”

“这个不行,哄不了汪油嘴,你再念一篇。”

我一连念了好几页,都是一个味道。唐吉说都不行都不行,舒娃你不要念了,你干脆往下翻,看哪里写得有“金子”、“银子”、“珍珠”、“玛瑙”,没有这些的话,有“钞票”或者“钱”也可以嘛。我很快就翻出了这么一页,既有“钞票”也有“钱”,便念给唐吉听,但是唐吉听了大失所望——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如今的钞票愈发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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