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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于是办公室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点。几乎每个晚间我都在这里度过,久而久之,竟有了“工作狂”的名声。人生不是享乐,而是十分沉重的工作——罗曼.罗兰的这句话就是我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在这样的状态中过了八年,33岁的时候,我和姚娟结婚了。

对于我的婚姻,我所有的朋友都很满意。姚娟比我小几岁,在五金公司上班,秀气,勤快,能干,节俭,细心,沉静,酷爱整洁,一丝不苟……几乎具有作为妻子的所有优点。婚礼那天杨永远说舒雁怎么啥好事都让你小子摊上了。我的家庭被多数同事认为和谐,因为他们很少听到我们吵架。姚娟的确不爱吵架,她喜欢赌气不说话。赌气的原因无穷无尽,归根结底是对我的失望。她说,卓娅芳告诉我你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呢?后来才弄清楚,她有个同事的丈夫,工程师,上海人,戴眼镜,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将老婆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买的东西总是价廉物美,最可贵的是习惯极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扑克不下象棋不看小说只看报纸并且只在上班时间看,加之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很有风度,从不发火——姚娟心中的知识分子形象就是这样的。

我处处不及该形象之万一,姚娟便三天两头不跟我说话。卓娅芳对我说这就需要你去哄。我也知道应该哄,但又苦于哄不胜哄,渐渐听之任之,“冷战”的时间便越来越长。有一次姚娟看到了我的两本笔记,三个月没有和我说话,我也不想做任何解释,只是把这两本笔记从家里转移到办公室。这次“冷战”过去后,姚娟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成家。我认为这是她说得最正确的一句话,但我已经无法纠正自己的错误。

如此过了三年,情况突然变化。起因是我们没有孩子,到医院检查以后,确认原因在姚娟。从此她像闯了什么祸似的,成天低眉顺眼,无论我说多少次“这不是你的错”也没用。这时她不再跟我赌气不说话了,然而我们却发现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于是家庭更加清静。

本来是会这样过一辈子的,不料又发生了一件事:她有个伯父在马来西亚开龙眼包子专卖店,生意兴旺却无后嗣,想接她过去定居并继承财产。姚娟闻讯欣喜若狂,我却对她说我不可能到吉隆坡去学做龙眼包子。于是,在拿到护照和签证以后,姚娟与我办了离婚手续,我又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单身汉。

正文 第三部(3)

单科长和两位警察是下午来的。看到办公室已经恢复原貌,单科长举起双手绝望地叫起来:哎呀舒总,你怎么把现场破坏了?我临走再三嘱咐你一定要保护现场嘛,现在怎么办?叫米警官麦警官他们怎么破案?

米麦二位警官倒很平静,只问我丢了什么东西。听说什么也没丢,那位年轻的麦警官马上扭头问单科长怎么搞的,没丢东西你报什么警?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忙?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大案要案等着我们去办?你知不知道……

最后一个“知不知道”被年龄较大的米警官摆摆手挡住了。米警官背着手屋里屋外到处查看一圈,还趴在窗台朝楼下望了望,然后问我今天早晨来的时候房门是不是锁着的,是不是用钥匙打开的,屋里这些书橱文件柜原来是不是都是锁上的?我对这三个问题都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又问单科长,昨天夜里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没有?单科长连连摇头。米警官就说,老单是不是你们内部什么人跟这位同志(说到这里朝我扬扬下巴)有意见,故意跟他捣乱?单科长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舒总,你是不是谈对象谈出矛盾来了?我没防到他会来这么一下子,不由得耳朵发热说不出话来。麦警官忍不住扑哧一声,米警官却仍是一脸严肃:老单,以后找我们报案最好先把情况搞清楚嘛。说着瞟我一眼,不无谴责的成分。单科长立马向我投来埋怨的目光,借以表明谎报案情的是我而不是他。

晚上我照例来到办公室。出差期间积压了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正搞得起劲,电话响了。拿起一听,是陆院长沙哑的声音:“舒雁,这么晚还在加班呀?”

“你不是也没睡吗?”

“本来想睡的,想起一件事就睡不着了。神泉县那个项目评审会不是你去参加吗?哪天走?”

“会议的报到时间是明天,我晚饭后出发。”

“神泉这个项目就在咱们家门口,是我们嘉平院的地盘嘛,我本来还指望靠这个大项目解决今年的吃饭问题呢,没想到硬是让华北院抢过去了。他们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兄弟单位哪有这么搞的?”

“市场竞争嘛……”

“我说呀,这次去了你不要客气,把他们报告里头的毛病都给我挑出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把他们的报告彻底推翻。”

“这怕不那么容易吧……”

“你尽力而为吧,反正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要是能把这个项目搅黄了就更好!宁愿大家干不成,也不能让华北院夺了咱们的地盘,要不我们院以后就别想吃饭了……”

陆院长沉重地叹息着把电话挂了。老头子的辛苦是全院有目共睹的。大家也都知道他这都是托了印国祥的福。印国祥的未婚妻比我早几年分配到这个院,印国祥与她结婚后,一直没能实现将她调到北京的计划,最后自己反而从北京调过来了。关于印国祥这次调动,无所不知的杨永远发布了一些小道消息,说主要原因还不是他们夫妻分居的问题不好解决,而是印国祥的死对头老王在学校掌了权,很有章法地给他穿小鞋,印国祥眼看苦海无边,才决定到设计院来另谋发展。杨永远的小道消息和以前一样不可考证,但印国祥到了我们院大有发展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来院时革命大批判烈火正熊,而他口诛笔伐样样都是老把式,于是“印克思”的雅号不胫而走,他也就被迅速提拔为宣传处长。从此他高屋建瓴势如破竹一路批将下去,批林批孔批周公,批判右倾翻案风,批完右倾翻案风又批四人帮,批完四人帮以后就没批的了。连他妻子都说这下你该失业了吧,早听我的话,老老实实搞专业,也不至于这样嘛。然而事实证明妻子乃是妇人之见——院领导班子换届考查时,印国祥作为“四化”干部被部里的工作组看中了。工作组看中他也很符合逻辑:在所有中层政工干部中间,他是唯一45岁以下且有大学文凭的,符合“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这三化;而在所有45岁以下且有大学文凭的中层技术干部中间,他又是党龄最长的,因而最“革命化”。工作组的本意是让他当党委副书记,但是印国祥不干。时代变了,印国祥不想再当什么克思,他要当开拓进取叱咤风云的新型企业家。他坚决要求出任主管市场经营的副院长,其理由也很富于逻辑性:他当过宣传处长,宣传就是公关,公关就是市场经营,所以他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如此一来二去,印处长最终成了印院长。

印院长果然表现出卓越的公关才能,与搞大批判的印处长判若两人。首先是酒量超凡,一个人能把一桌子客户灌得四脚朝天。另一本领是擅长讲黄段子,一张嘴就把客户笑得东歪西倒。最难得的是他的创造精神,很有创意地发明了许多新鲜段子,例如将“我们设计院”断开,说成“我们设——妓院”;将“可行性研究”的前两个字省去,说成“性研究”;对于我们在工程现场进行技术摄像,他说是“提供色相服务”;谈到项目总设计师的时候,他首先说明简称“设总”,然后加以解释:“颜色的色,种子的种。”客户没料到熟悉的“设总”倏然成了“色种”,想不笑也不行。于是纷纷称他“黄院长”,“印克思”的雅号从此失传。每当我在办公楼看见印国祥昂首挺胸豪迈而过,都会想起诸如“社会转型期”、“时代主旋律”之类的名词。

可惜客户们醉过笑过叫过“黄院长”以后,却不肯与他签合同,因为印国祥的专业知识早已忘光,又没搞过工程设计,一谈到技术问题就“开黄腔”(这也是人家叫他“黄院长”的原因之一),自然无法赢得客户的信任。这一来就苦了陆院长。老头子只好亲自督着经营处长上窜下跳开拓市场争抢项目。好在经营处长是我的校友左爽之,比较干练也比较懂行,给“黄院长”补了不少台。

正文 第三部(4)

看到华北院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之前,我认为陆院长交付的使命是不可能完成的。可行性研究这个东西,和许多舶来品一样,一进国门就变了味,早已被我们这些设计院搞成了“可批性研究”。不管什么项目,研究的结论统统是一句套话:本项目的建设是十分必要的,是完全可行的——句型酷似文革期间经常听到的一句话。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评审会论证会经历了不少,从没见过哪个报告被推翻。何况神泉县这个项目,客观地说也是没有问题的:新近发现的神泉山石灰石矿区资源条件非常理想,嘉平市周围又没有大水泥厂,产品的市场前景更是一片大好。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好项目怎么可能“搅黄”呢?华北院又不是吃干饭的。报告里这样那样的小差错当然是免不了的,会上讨论时倒是可以挑两条指出来,不过也必须实事求是,不可张牙舞爪搞什么“下马威”——毕竟是技术讨论嘛,起码的科学态度还是要讲的。再说我们自己搞的报告里头,差错也不见得比人家少。

不料陆院长的心愿居然得到了圆满实现,这首先应该归功于省建设银行的那位女处长。

华北院的报告我是在会场上才拿到的。我一边听华北院的设总作介绍一边翻阅,看到“主要技术经济指标表”时很觉意外:投资怎么这样高?再看下去明白了原因,不禁为华北院深感惋惜,随即又生出一个新的疑问:这么大的投资额,项目的经济效益按理说应该很差,然而报告中的财务内部收益率却并不低。是不是计算错了?仔细看下去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为了维持项目的“可批性”,对所有原料、燃料和产品的价格都作了超大幅度的“技术处理”。数字游戏搞得如此出格,怕是很难遮掩过去了。

下午讨论的时候,县经委的一个科长果然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技术方面本人是外行,不过我们这里的价格情况我可是一清二楚,你们列出的煤和外购原料价格还不到现价的一半,这么便宜的东西叫我们上哪儿去买?跟着他两眼一闭摇头晃脑背出一连串当地价格数字,县工业局的吉局长使劲朝他使眼色,可惜他根本看不见。这时一个市建委的人把话头接了过去:这水泥价格也不对头嘛,你们的出厂价怎么比我们嘉平地区的市场价还高出一大截?华北院搞技术经济的老工程师口齿不清地解释说我们这是预测价格,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打断了:预测价格也不能这么离谱啊!她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马上介绍说这是我们省建行信贷处的房处长(我这才明白神泉县的县长局长们为什么从早晨开始一直对她摆出很不一般的笑脸)。口齿不清的老工程师又嗫嚅了一阵,谁都没听清楚。房处长不耐烦了,把本子啪地一合:“行了行了你不用解释了,你们的价格、成本、销售收入、投资收益率都是假的!来以前我们已经测算过了,建设投资这么大,根本不可能盈利!这个项目我们不能考虑贷款,否则必然又是一笔呆帐坏帐!”

这话一出口,神泉县一干官员的笑容立刻凝固。主持会议的省建材局廖处长向那位设总皱起眉头:你们的投资怎么比同类项目高这么多,到底什么原因?

设总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满脸的无奈很值得同情。他当然清楚原因何在,然而这是个颠覆性的问题,一说出来整个报告都站不住脚了,所以他只能极力回避。房处长听到一半就起身告辞,说是行里还有事情,今天无论如何要赶回嘉平。廖处长吉局长等人挽留无效,只好把她和白胖青年恭送出去。他们刚出门,县经委那个科长就摘下帽子往茶几上一扔:银行都走了,这个会还有啥开头?

全场哑然。

领导们回来时都是一副头疼的表情。廖处长紧皱眉头听完设总艰难的答辩以后,环顾一周,点名问我对这个问题什么看法。我说这个问题,嗯,主要是这个,可能是这个厂址离矿山太远,中间又隔着数道高山深沟,矿石运输系统距离太长也太复杂,所以与同类项目相比,投资要大一些,矿石运输费用也高一些,导致经营成本也相应增加。廖处长听了点头沉思,县里的官员却激动起来,纷纷指责华北院厂址选得太不合理,有人甚至说到“设计单位水平问题”,搞得那位设总面红耳赤。为了公平起见,我赶紧澄清我的意思:厂址不理想并不等于厂址选择不当,我对神泉山一带地形不熟悉,不知道靠近矿山的地方客观上有没有更好的厂址,要是没有的话,就不是设计单位的问题了。

华北院那个搞总图的小伙子早已是满脸悻悻的神色,听我这么一说,立马操起一口京片子展开反击:哎你们这是说谁呢你们?这事能怨我们吗这事儿?今儿这个厂址本来就是你们县里推荐的,说是靠近现有的县水泥厂,便于今后管理什么的,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其实我们也知道这地儿离矿山太远,可神泉山那边地形忒差,压根儿瞅不见一块像样的平地儿。要是在靠近矿山的地方建厂,土石方量忒大,没准还不如这边呢,不信咱就试试!再说我们上次来在你们这儿没呆几天,也不可能把山里的旮旮旯旯到处都走遍喽,当然只能听你们县里的意见。总之今儿这事不是我们的问题……

廖处长叹口气,说不管是谁的问题吧,反正目前这个厂址距矿山太远,导致投资太高是个很大的问题。不要说银行不敢贷款,我们也不敢批嘛。选不到更好的厂址,投资就降不下来,这个项目看来只好以后再说了……

神泉县的大项目就这样寿终正寝了。

正文 第三部(5)

回到院里正是中午上班时分,在宿舍楼门口碰到了卓娅芳。她见我拎着手提包,似乎很诧异:“你出差啦?”

“到神泉县开了个会。”我应了一声,正想上楼,却被她叫住了。

“舒雁,”她迟疑一下,“昨天晚上我怎么听见楼上有人走动……”

“不会吧,”我不大相信,因为她的楼上就是我家,“我前天就走了,家里根本没人嘛。”

“你前天就走啦?”她大吃一惊,“那就怪了!前天晚上也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我没有在意。昨天夜里又听见了,就像是你整夜都在走来走去似的。既然不是你,那就一定是有不速之客进去了!还不赶快上去看看,你家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她跟着我上了四楼,进门一看,不禁愕然:屋里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乱的迹象。

“咦,怎么是这样呢?”卓娅芳有点不好意思,“原来是我听错啦,害得你虚惊一场,哈,瞧你吓的……”

卓娅芳轻松地笑了,我的心却提了起来。一进门我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桌上、书架上、窗台上、墙角里,处处都太整齐也太干净了,绝对不是我的居家风格。但是卓娅芳觉察不到这一点,因为姚娟走后这几年,她很少到过我家。姚娟在的时候她倒是经常来,但那时我家比这会儿还整洁。

卓娅芳走后,我立刻进行全面检查。存折、现金、照相机、姚娟留下的小玩意儿……值钱和不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丢,但是摆放的状态有些细小的变化。特别是书架上的书,虽然排得很整齐,却不是以前的顺序。拉开五斗橱时它瘸子似的晃了一下,于是我发现垫在它那条特别短的“瘸腿”下面的小木片不见了,显然有什么人动过它。随后我注意到大立柜、床和厨房的碗橱也有类似的情况。卓娅芳并没有听错,肯定有不速之客光临过,而且,还是连续两夜光临,在我家里进行了一番相当彻底的搜查!

不用说,当然又是那个欧小姐。在办公室没有找到想要的图纸,竟然又到我家里来搜,也太猖狂了!一团怒气窜上心头,我决定不管牵扯不牵扯唐亚辉,立刻打电话叫保卫科报案。唐亚辉只是叫她来找我,又没叫她入室盗窃。这种女人只能让警察来收拾!

拿起电话才想到一个问题:她只是入了室,并没有盗窃,怎么报案?况且屋里这副井井有条的样子,警察看了怕是连“入室”也不会确认。看来,这女人变态是变态,却挺狡猾的!

可是,她怎么对我的情况这样清楚?特别是,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登门,她对我出差的时间怎么掌握得如此确切?

再一想,觉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既然连我这样的人都找了,肯定也找过院里别的人“合作”。这个“生意伙伴”就是她的“眼线”。想到这里我对这个“眼线”不禁有些愤然:你想捞外快我管不着,可你扯上我干吗?我碍你们什么事了?真缺德!

正文 第三部(6)

我想欧小姐两次折腾一无所获,肯定不会再给我打电话了。不料当天晚上,她就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口气像个老熟人:“会开完啦?”

当时我正在草稿纸上与一个不通顺的句子搏斗,没有听出她的声音,随口问了一声:“你谁呀?”

“你知道我是谁。”电话里的口气冷冷的。

“又是你!”我立即怒吼一声,随后就卡了壳——我组织骂人的词句总是很费时间。

“你等的不就是我的电话吗?”

“对!”我顺势答道,觉得这样切入容易多了,“我等的就是你的电话!我要问问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买不到图就偷,办公室没偷着,又偷到我家里来了,有你这么干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这个悖论式的荒谬问题一下子把我打哑了。

“你为什么不找单科长?为什么不把派出所那两个警察叫来?为什么连卓娅芳都没有告诉?为什么对任何人都不敢说一个字?”欧小姐荒唐的发问一个接一个,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其实你心中很有数,对不对?”

“我当然有数!”我终于回敬了一句。

“有数就好。那你有什么条件就说吧,痛快点!”

“你!”我被她气晕了,“你怎么还不死心呀?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买你手里的图啊——”她又开始拖长腔了。

“你上别处买去吧!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要来找我!你要的那个图根本就不在我这儿!”

电话里静了一下。我搜寻着更解气的词汇,然而,词到用时方恨少。

过了几秒钟,她又开口了:“你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图,对不对?”

“笑话!我怎么不清楚?”我立马跟她抬了一杠,抬杠总是比纯粹的谩骂省劲,“我当然清楚!我比你清楚得多!”

“那你就别绕圈子啦,开个价吧!”

“谁在绕圈子?”我简直哭笑不得,“是我绕圈子还是你绕圈子?你已经把我的所有地方都搜遍了,找到你要的图了吗?没有吧?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我还会把它藏在身上?又不是一张纸……”

“够了!”她倏然低喝一声,“不要再装了!我要的图不是一张纸又是几张?”

一张纸?!我心里一惊。一张图纸怎么施工?买图的人哪有只要一张图纸的?

“没话说了吧?想跟我玩这一套?哼!”

我对着听筒张口结舌。

“10万。”她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什么10万?”我一头雾水。

“人民币10万呀,难道你还想要美元?”

10万元买一张图?我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嫌少?那你自己开价吧!我上次说过,价钱好商量,你痛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啦!”

我猛然意识到她和我说的不是一码事,看来我一开始就把她的意图理解错了!

“欧小姐,”我费劲地咽下一口唾沫,“我想也许是什么地方出了误会,我手里的图不可能是你说的这么多钱……”

“那就15万!”她的口气很干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15万是我的最后底线了,恐怕你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有了这笔钱,你就不用像今天晚上这样,在食堂吃白水豆腐啦……”

那天我在食堂吃的确实是一份白水豆腐,事后想起这一点,我很惊骇于她情报的精确。然而当时我根本顾不上去想晚饭吃的啥,我急得一个劲用圆珠笔敲桌子。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要的那种图我手里根本没有,你就是出再多的钱也没用嘛!”

“难道你不想发财?”电话那头在冷笑。

“不想!”我把圆珠笔重重地戳了一下。

“你骗谁呀?哼!真是越装越像了!假清高!哼哼……你真的不想发财?你真的不爱钱?哈哈哈哈……”她刻薄地放声大笑,气得我双手发抖,圆珠笔在桌面上戳出一连串的麻点。

“我的事不要你管!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行不行?”

“想叫我不要插手你的事?”

“对!”我狠狠地捶了下桌子,“我就是这个意思!”

电话里沉默下来。深夜的办公楼万籁俱寂,只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正打算放下话机,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冷笑:

“哼!怕是没这么容易吧! 既然被我找上门来,就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我被彻底激怒了,“笑话!别说图不在我手上,就是在我手上,我不想给你,你又能怎么样?”

“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你!”我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报警了!”

“那你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她怎么这样肆无忌惮?不对头,不对头!这女人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对头!不合逻辑!无法解释!心理变态加上精神错乱也无法解释……她到底是什么人?

“知道你这样会是什么下场吗?”这声音慢吞吞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瘆人感觉。

“什么下场?”我竭力强作镇静,“难道你还能要我的命?”

“我不要你的命,我会先要你的一只手!”

轰的一声,脑子里跳出一个可怕的字眼,这个字眼使一切都得到了解释——黑社会!

“就是苗玲给你包扎的那只手,右手!”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看缠在右手上的纱布。这只手今天下午被钉子扎了一下,苗玲叫我去医务室,我没理会,结果她跑去拿了点纱布药膏来给我裹上了。

“然后我会欣赏你怎样学习用左手写字,反正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哈哈哈哈……”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

“我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是3月5号星期四,噢,不对,现在已经过了12点,应该算3月6号了。好吧,我可以等到三八节晚上12点。这三天之内你给我好好想清楚。要是想通了,你就发个信号——在你办公室的窗台上给我放一盆花。要是三天以后我还见不到这盆花,你就准备用左手写字吧!从1987年三八节开始用左手写字,很有纪念意义啦,哈哈哈哈……”

我的两只手一齐痉挛了。

“用左手写字的人就会听话多了,对不对?”欧小姐换了一种心平气和的口气,这使她的黑色幽默显得更加可怖,“不听话也不要紧啦,我会一件一件地卸你的零件,最后你还是会听话的,是吧?”

一股颤栗滚过脊背,我像风中的树叶那样哆嗦起来。

“你可以报警。现在就可以报,不过那样你会死得很难看。警察能够24小时把你保护起来吗?”

“你你你……”我进行着最后的挣扎,“你究竟是什么人?”

“问得好!”

咔!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声,左一下右一下敲击着我狂跳的心脏……

正文 第三部(7)

天刚发亮我就去敲卓娅芳的家门,这是我经过一夜冥思苦想做出的决定。不管这欧小姐是不是黑社会,有句话她说得没错:警察不可能24小时把我保护起来,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拿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而且,我只要一报警,她立刻就会知道。卓娅芳、单科长、上次的报案、食堂的白水豆腐、苗玲给我包扎右手……这女人知道得还少吗?她那个“眼线”可真卖力气!现在看来,这家伙当然也不是什么生意伙伴了,是她的同伙!说不定还在我家里帮她搬动过家具!

可悲的是这一切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一场误会。按理说,既然是误会,我应该能够解释清楚的,怪只怪自己太熊包,一听说要卸我零件就吓呆了,结果坐失良机。万幸的是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唐亚辉。唐亚辉也许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只要我能和她再次通上话,就没有说不清楚的事情……

卓娅芳听说我要唐亚辉的电话号码,显得很惊讶:“你怎么想起找他?”

“有点小事……”我不想把欧小姐的事情告诉她,原因很多,主要是怕她也遇上麻烦。

卓娅芳蹙着眉头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封信交给我:“这是他去年寄来的,写得有他在浙江的电话号码,你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清楚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家公司打工。你也知道,他下海以后每年都要跳几次槽。”

五分钟后,我蹬上自行车,匆匆奔向冬袜街的邮电局。昨夜早已想好,给唐亚辉的长途电话必须到那里去打。办公室的电话没有长途功能,平时我们打长话都是在总机室,但是当着那些电话员与唐亚辉通话等于给她们提供新闻素材,不到半天就会传得全院皆知。只有邮电局的小隔间最安全。

小隔间里的电话拨了几次才通,第六次震铃以后,终于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好!这里是中外合资豪发实业有限公司。”

“请问唐亚辉在不在?”

“请稍等。”女孩礼貌地说,然后叫了一声:“唐助理,你的电话。”

这小子混成助理啦——等待的时候我这么想着,随后便听到了唐亚辉久违的声音:“哪位?”

“舒雁。”

“哇噻!”这小子竟给我来了句港台腔,“真是说起曹操曹操就到啊——我正说回嘉平看你呢,你小子的电话就来啦。舒雁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心灵感应什么的?要不怎么这么巧……”

我急忙打断他,否则他至少要浪费我十分钟的长途电话费。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好,还得过一阵子吧,老板还没发指示呢。”

“我找你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是不是认识一个欧小姐?”

“嗯?”唐亚辉似乎有点紧张,“你怎么知道她?”

“她给我打了电话,死死缠着我不放……”

“什么?”唐亚辉大吃一惊,“她又跟你缠上了?舒雁,听我一句劝,不要光看她脸蛋长得漂亮,她根本不适合你……”

“见你的鬼!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可她知道我的名字,还说是你告诉她的。你是不是对她说起过我?”

“这个,记不清了……也许说过吧……”这时电话那头有个很粗的嗓门喊了声“唐亚辉”,唐亚辉慌忙答道:“就来就来!”然后压低了声音:“舒雁,老板在车上等我呢,你长话短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赶快把她的电话告诉我。”

“你要她电话干什么?”唐亚辉立刻戒备起来,“你们俩真的不合适,真的,我说这话绝对是为了你的幸福……”

“幸福个屁!”我急了,“这个欧小姐跟我闹了场误会,弄得我很伤脑筋,我必须跟她解释清楚,叫她不要再来找我麻烦。”

“什么误会?”

“她非要向我买什么图,简直莫名其妙……”

“原来是这样啊!这娘们儿!整天瞎鼓捣……哎舒雁,你可千万离她远点!这个浪荡娘们儿疯疯癫癫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是不是一个,”我本想说黑社会,话到嘴边拐了一下,“江湖上的人?”

“当然是啰,生意场上嘛……”这时又有人叫他,唐亚辉应了一声,匆忙起来:“舒雁,我真得走啦,咱们改天再聊吧,我挂啦!”

“别挂!你还没把电话告诉我呢!”

“哎呀你怎么这样罗嗦!回头我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叫她不要找你麻烦不就行了嘛。”

“不行!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清楚。只有我直接跟她通话,才能让她相信我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这个我当然说得清楚!而且我替你说比你自己说更管用。”

唐亚辉完全是胸有成竹的口气,看来他是知道内情的。我悬起的一颗心开始往回落,但我想做到万无一失。

“你还是把她的电话告诉我吧。这事不能拖,咱们最好双管齐下,保险一些……”

“行啦行啦,”唐亚辉不耐烦了,“我今天中午就给她打电话,保证她从此不再找你麻烦。舒雁你就一百个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摆平!好啦,再见!”

“再见……”

“哎,别忙!”唐亚辉突然叫了一声,“她的事情你没给卓娅芳说吧?没说就好,没说就好。舒雁,这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告诉卓娅芳,知道吗?不然我的麻烦就大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早就应该听出的弦外之音:原来欧小姐跟他是那种关系!

正文 第三部(8)

恍然大悟之后,欧小姐就一点都不可怕了。什么黑社会?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浪荡娘们儿”罢了!心头一松,脚下的自行车也变得轻快起来,骑回院门口时,我脑袋里想的已经是怎么调整设计进度表的问题了。

下午到各专业室发放进度表,我首先来到工艺室主任杨永远的办公室。杨永远正在和一个陌生人密谈,见我进来便向那人介绍说,这是我们院领导。那人以为我真的是院领导,慌忙起身躬腰微笑:院领导你好你好。弄得我很尴尬。我说杨永远你浑球!这浑球却把眼睛一瞪:你是院里的副总嘛,我不叫你院领导叫啥?其实杨永远跟我一样清楚:副总工程师只是中层干部,而且是最没有实权的中层干部。但那人不明就里,又两手举着名片恭恭敬敬递过来:请领导多多支持,多多支持。我接过名片一看:邢明光,河南某某收尘器厂的营销经理。于是明白他们密谈的定是回扣的百分点之类机密大事。我把进度表朝杨永远手里一塞,转身欲走,杨永远却不肯放过我:院领导今天大驾光临,是不是要请我们吃喜糖了?舒总的新娘子,肯定貌美如花,呵呵呵……我赶紧出来了。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很不像话的事情——杨永远这句“漂亮得很”竟使我联想到唐亚辉说的“脸蛋漂亮”,进而对欧小姐生出一种好奇心:她到底有多漂亮?其实此类“浪荡娘们儿”,按照吾辈的意识形态,本应是不屑一顾的。怪就怪在不正经的浪荡娘们儿往往比不浪荡的正经女人更使人想要“一顾”。这就像看电影一样,明知道那女特务不是好东西,却偏偏觉得她比女民兵漂亮。这种事真是无法解释,一定要解释的话,只能说舒雁同志从内心深处就不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舒雁同志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没写字的白信封。拆开一看,他的低级趣味顿时烟消云散。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纸,字是电脑打出的幼圆体:

“你跑到邮局往浙江打长途电话干什么?有这时间,为什么不给我买一盆花?”

我腾的一下蹦了起来。这会儿已是下午五点钟了,她怎么还在搞这一套?唐亚辉怎么搞的?是不是忘了打电话?完全可能——这小子从来是说了不算算了不说……

半小时后我又跑进了邮电局的格子间。接电话的还是早晨那个女孩。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说:“叫唐亚辉接电话!”

“唐助理出差了。”

“出差了?”我像是挨了一闷棍,“那……你知道不知道怎么跟他联系?”

“不知道。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女孩仍然很有礼貌。

“我姓舒,舒服的舒,是唐亚辉的同学。唐亚辉一回来,请你立刻转告他,赶快把他今天早晨答应我的那件事情办了!叫他务必赶快办!拜托了!”

“好的。不过,先生要是很急的话,我可以请其他人来接电话。唐助理说他至少要过一个星期才会回来……”

一个星期?!我的老天!一个星期以后谁知道我的右手还在不在?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的右手立刻酸痛起来……

正文 第三部(9)

第二天早晨,传达室的老翟头送来的报纸中间又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我的名字也是电脑打的。我的心往嗓子眼提了一下,硬着头皮撕开信封,却是某个刊物编辑部寄来的稿件录用通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动手干活,同时祈求上帝保佑,让唐亚辉在出差的路上想起这件事,把那个电话打了。要是那样的话,他回来我就请他好好啜一顿,关于欧小姐的笑话便是最好的下酒菜……

干活具有镇定神经的作用,当卓娅芳拉着工艺室的小楚进来时,我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气定神闲。

“舒雁,这种事情你到底管不管?”卓娅芳把她手中的互提资料单往我桌上一拍,“你看看他们提的是什么资料!连设备的电机数量、电压、功率都是拍脑袋估的,叫我们怎么干活?”

“我有什么办法?”小楚满脸委屈,“这种新型冷却机我们以前没用过,院里又没有设备资料,我怎么知道它要配几台电机?我们杨主任说了,反正新疆这个项目现在只是初步设计阶段,又不是直接施工,叫我参照以前的老资料估计一下,先应付过去再说……”

“又是应付!又是应付!”卓娅芳怒不可遏,“你们主体专业一应付,我们这些辅助专业都得跟着应付,可是这种糊弄人的初步设计有什么意义?这样下去我看我们嘉平设计院干脆改名叫糊弄设计院算了!”

我觉得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院里没有设备资料,你们工艺专业当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对小楚说,“但是这么应付也不是个办法。你们应该赶紧到制造厂把设备资料收集回来,然后重新给其他专业提资料。”

“那我这些资料图岂不是都要返工?”小楚马上着急了。

“该返工就返工。现在返工完全来得及,这家制造厂就在兰州,来回一趟不过是几天工夫。”

“这事我可定不了,出差收集资料要杨主任安排。”

我当即给杨永远打电话。他不在办公室。我只好叫小楚先回去,把我的意见转告他的杨主任。

小楚走到门边又站住了。“舒总,你叫我返工我没意见。可是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院里总得给我们另外增加一点返工奖金吧,要不我这一个多星期不是就白干了?”

小楚走后,卓娅芳叹了一口气:“活还没干就先说奖金,现在的人怎么都跟我们家那个一样……唉,看来我们只好也跟着他们应付了。你跟杨永远是商量不出什么结果的。这种由于他们自身原因引起的返工,院里不可能追加奖金,所以杨永远绝对不会同意你的意见。”

一说到奖金我就底气不足了——副总工程师只管技术,对奖金问题没有发言权。但我嘴巴上还在提劲:

“那也不见得吧。院里早就定了:今后所有项目一律采用新型冷却机,所以这种设备资料不光是新疆一个项目要用,以后其他项目都要用,他们总不可能老这么糊弄下去吧?”

“那就让事实来说话!我看你和唐亚辉一个德行,都喜欢一厢情愿,只不过一个是理想主义的一厢情愿,一个是拜金主义的一厢情愿。”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件事:“哦,对了,全大头刚才来了个电话,说明天咱们十六中的老同学聚会,上午九点在嘉平公园茶馆会齐。他叫我转告你,千万别忘了!”

“那明天咱们一起去?”

“不了,今天晚上我得回去陪我妈过生日,明天我从那边坐公共汽车直接过去。”

卓娅芳离开以后,我还在想她说的话。杨永远很可能就是她说的那种态度,但是初步设计老是这么应付下去叫人实在不甘心,也不放心。这个问题还真是有点伤脑筋……

一伤脑筋就想抽烟。桌上的烟盒空了,于是我拉开抽屉,一眼瞥见烟盒上面躺着一张A4规格的打印纸。

“明天就是三八节了,我的花你到底办不办?难道你真的想用左手写字吗?”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过了半天才醒过神来。看来唐亚辉是指望不上了。我砰地碰上门锁,匆匆来到单科长的办公室,把两张纸条放在他的面前。

我说的时候单科长听得津津有味,随后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他发出一声叹息: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你一盆花吗?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催你,也确实有点烦人。”单科长同情地咂咂嘴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有些女的就是喜欢这些名堂,啥子花呀、草呀、鸟呀、洋娃娃呀……简直叫人搞不懂。我有个战友谈了个对象,比你这个欧小姐还麻烦,今天要他送一盆并蒂莲,明天要他送一对相思鸟,说是不搞点这些花样就不浪漫,不温馨,不安逸……”

单科长忧伤地摇着头,我急得直敲桌子。

“单科长你扯到哪儿去了?这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我再说一遍,我今天找你是因为我受到了恐吓和威胁,要报警。要——报——警!”

“舒总你这就太那个了。”单科长笑得很暧昧,“你说你不认得她,那人家咋会深更半夜往你家里打电话呢?再说她又为啥要威胁你?为啥要缠着你不放?你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嘛。上次你来报警,我就晓得你们两个闹矛盾啰。闹矛盾你也不要回避嘛,这种事情回避是回避不了的,只能你们两个人坐下来好生说嘛,咋能找派出所呢?派出所又不是婚姻介绍所,咋会管这些事情?派出所上次已经遭你整了一回冤枉,还会来白跑一趟?再说你也不能24小时躲到派出所里头不跟她见面嘛,不见面就是你的不对啰!话又说回来……”

单科长来回来去说开了车轱辘话,最后我只好放弃了报警的打算。连单科长都不相信我,派出所的米麦警官就更不用说了。

怏怏地回到办公室,刚捅开门锁我就僵住了。桌上又有一张打印纸!

“你竟敢报警?那就不是一只手的问题了!明天再不把花摆出来,你就会死得很难看!”

天哪!她的行动怎么这样快?看来真的是黑社会了,否则怎能如此厉害?怎么办?怎么办?我在水泥地板上急得团团转。明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这该死的唐亚辉最早下个星期才能联系上,那时候我恐怕早已经“死得很难看”了!不仅难看,而且我死得太冤!仅仅因为一场误会!仅仅因为短短的几天时间差!这样的死太不值了!不值的死比值得的死当然糟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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