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得找个地方躲过这几天。全大海家,黎明老师家,唐亚辉弟弟的家……偌大一个嘉平市,总可以找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院里的同志当然也不知道,于是下星期一大家就会以为我失踪了,就会报警,四处打听,登寻人启事,闹得满城风雨……满城风雨也不要紧,反正唐亚辉一露面,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然而我在水泥地板上转了一圈,又把这个想法否定了:万一水落石出以后,她并不是什么黑社会,而是一个,比如说,神经病患者呢?那我就惨了!我就不得不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对大家解释说:同志们,事情是这样的……然后大伙儿就会满地找牙——笑掉的!于是我的脸皮就丢尽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生命诚可贵,脸皮也不能不要,总而言之二者皆不可抛……
可是紧接着我又来了个否定之否定:万一她真是黑社会呢?那我岂不是就不能活到下星期一?
是,还是不是?活着,还是死去?我带着这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在水泥地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躲,还是得躲!我在明处她在暗处,不躲就太危险了!不过,不能是那种丢脸的躲,应该消失得合情合理,自然而然,让谁都不感到莫名其妙,不会以为我失踪了……可是见鬼!世上哪有这样一种不失踪的失踪办法?
电话冷不丁大响起来,把我吓得一激灵。拿起一听,是杨永远:“院领导,听小楚说你找我,有何指示?”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有何“指示”。杨永远听了果然打起官腔,说他们派不出人出差,新疆项目的设备资料只能等到施工图设计阶段再收集,目前初步设计阶段只能这样了,根本不可能返工。“要是院领导您认为这样不行,就另外派个人替我们去收集资料嘛,反正院里有的是人,呵呵呵……”
这小子成心气我!放下电话时,我悻悻地想。明知我光杆司令一个,除了自己谁也领导不了,故意叫我“另外派个人”,我派谁?派我自己?难道叫我替你去兰州跑一趟不成?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一动——这不正是一个绝妙的办法吗?合情合理,自然而然,不是失踪,胜似失踪——好!好极啦!
别急!别急!再仔细想想。到兰州的火车是明天下午14点25分发车,而欧小姐规定的最后时限是明天24点,时间应当是来得及的。关键是不能被她察觉我的意图。特别是要警惕她那个同伙。这家伙就在身边,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家伙是谁也不必琢磨了——既然是黑社会,就不可能被我发现。唯一的办法是对所有的人保密,不让任何人预先知道我要走。即使对陆院长,也只能在登车之前最后一刻打招呼。一切都不能按照出差的常规来办,不能叫院办代买火车票,也不能到财务处借差旅费。昨天刚发工资,不睡卧铺的话,家里那些钱差不多也够了……再想想,再想想,一定要思考一个缜密的计划,把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想周全,彻底麻痹这帮家伙!等你们明白过来,我早已在千里之外了,看你们拿我有什么办法?
正文 第三部(10)
3月8日星期天上午8点半,我空着双手走出家门,没有拎手提包,也没挎背包,连洗脸毛巾都没有带,只在衣袋里放了一把牙刷。任何人看见我这个样子,都不会想到我今天不回来了。
蹬上自行车慢悠悠出了院门,骑到嘉平公园正好9点钟。公园的茶馆还在老地方,只是已由从前的大茶棚变成一座很气派的小楼。全大海满面春风站在门口,像个迎客的主人似的,见到我就伸出指头点我鼻子:
“好你个舒雁,整整迟到了三分钟,没说的,中午罚酒三杯!”
“好好好……”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哎我告诉你一件巧事:昨天我到市公安局办事,遇到一位处长,仔细一看,原来是咱们的校友,我就通知他今天来开同学会,你说这事巧不巧?”
“巧,巧……”
“哎舒雁你猜他是谁?”
我哪有心思猜这个!于是全大海不是一般的得意:“就是罗大脚嘛!怎么样,没想到吧?”
“罗大脚也来了?”我还真有点高兴。
“他还没到。咱们先进去吧。”全大海领我上了二楼。
楼上已经到了不少同学。全大海指挥大家把茶桌拉拢来凑在一起,正式开会似的围着坐了一圈。我环顾一周,有些面孔是经常见到的,有些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名字,有的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坐在我旁边一位很胖的女同学一个劲问我今天怎么来的,是坐公共汽车,骑自行车,摩托车,还是自己开车来的。我想了半天没想起她是谁,又不好直接请教。其他人大概也有我这种感觉,当全大海以组织者的身份宣布同学会开始时,便有人提议先由每人作个自我介绍,立刻得到一片异口同声的赞同。
随着一个又一个人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大家的记忆力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纷纷说出他或她昔日的绰号以及各种有趣的事迹。我旁边那个女同学还不时大声感叹:哎呀你的变化真大呀,简直认不出来了。那人便说我老了许多是吧,那女同学就说没老没老,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其实变化最大的是她自己。当她报出姓名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她竟然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沙小英!记得她是最不爱说话的嘛,偶尔说次话也跟蚊子叫似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健谈而洪亮啦?岁月简直使她变了一个人!
自我介绍过程中又有一些人陆续来到。最后上来的是个穿黑泥夹克的大个子,腋下夹着一只手包,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不再是当年那个雄赳赳的小伙子劲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沉稳而又干练的风度。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一进门就和人们一一握手,而是径自走向长桌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来后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随后他看见了我,立刻友好地举手致意。这时全大海对他说该你做自我介绍了。当他报出自己名字时,好几个人都现出困惑的神色面面相觑,然后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笑说:我的绰号叫罗大脚。话刚出口立时引起一阵欢呼。罗大脚在十六中无人不晓,但是没几个人知道罗大脚就是罗剑云。
看着罗剑云谦和的笑容,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找他谈谈呢?他是唐亚辉的铁哥们儿,而唐亚辉又是我的铁哥们儿,铁哥们儿的平方当然也是铁哥们儿!他一定会耐心地倾听我,理解我,保护我,决不会像派出所那些陌生的警察那样一推六二五。公安局里有这么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还是个堂堂处长,管他欧小姐是黑社会还是神经病,我都不用害怕了!
我想跟罗剑云单独谈谈,但他坐的地方离我太远。好容易等到自我介绍结束,几个同学又把罗剑云围在中间问长问短,我一时插不进嘴。倒是罗剑云见我过来,主动拉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舒雁,咱们好久没见了,有二十来年了吧?唐亚辉今天怎么没来?你们以前总是形影不离的嘛。”我刚说了两句,沙小英又插进来,再次表现出对交通工具的莫大兴趣,一定要弄清楚罗处长开的车是什么牌子,哪个国家生产的,属于哪种档次,什么价位……我只好等中午聚餐时再找机会。
聚餐是在公园外面的“醉仙楼”进行的,热热闹闹坐了三桌。上楼时看见罗剑云已被沙小英和卓娅芳夹在中间应接不暇,我便在全大海身边坐下了。坐下后才想起他要罚我三杯酒,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然而全大海根本顾不上罚我,几乎每个人都来向他敬酒,都说全大海你今天辛苦了,你能够联系上这么多老同学真是不容易,我们今天能聚到一起都要感谢你这个热心人,所以你一定要把这杯喝了……全大海拼命推辞,最后还是喝得一塌糊涂,捂着嘴巴跑到厕所呕吐去了。
全大海走后我看看手表,1点10分,该给陆院长打电话了。我跑下楼,用饭店的电话拨通陆院长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正是陆院长。我用三分钟向他说明我为什么必须立刻出差去为工艺专业收集资料,老头子一听是新疆项目需要,连我到哪里出差都没问,就很爽快地同意了。
回到楼上,我走到卓娅芳身边,按照预定计划掏出自行车钥匙。
“舒雁,”罗剑云将一杯啤酒递过来,“咱俩喝一杯,为了友谊!”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老罗,其实我很想跟你谈一谈……”
“好啊,那咱们下午找个地方。”
“今天不行了,”我遗憾地说,“我要去兰州出差……”
“你要出差?”卓娅芳惊讶地看着我,“昨天怎么没听你说?”
“临时决定的。”
“票买了吗?几点钟的车?”
“14点25分。”我把钥匙交给她,“我没时间回家了,你替我把自行车骑回去,好吗?我的自行车你认识吧?就放在公园存车处。”然后我紧紧握住罗剑云的手,“老罗,出差回来我想找你好好聊一下。”
“行。”罗剑云递给我一张名片,“你打这个电话就可以找到我。好,祝你一路顺风!”
告别出来,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开始了我的逃亡之旅。
正文 第三部(11)
3月9日晚上9点钟,我走进兰州和平饭店,看见服务台前站着三个人。这三个背影我并不陌生,几分钟前,我就是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兰州火车站的。
这三个人正在跟值班小姐交涉。准确地说,办交涉的只是其中一位瘦高个,我走到跟前时,他转过身来,对旁边抽烟的同伴说:“只有一个床位了,要不要?”
“当然不要。走吧,到别处看看去。”
“别处?大老张,你也不看看这会儿都几点啦!别的旅馆可能也客满了,依我看还是先要下来再说,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就有人退房……”
“那要是没人退房怎么办?算啦算啦,还是走吧。”
“肯定有人退……”
“哎你们到底要不要?”值班小姐等得不耐烦了,晃着一把系着号牌的钥匙大声说,“要的话你们就交押金领钥匙,不要我就给这位同志了。”
我赶紧掏身份证,可是瘦高个已将钥匙接过去了:“要要要,怎么不要!”
“要什么要?”大老张抢过钥匙往柜台上一拍,“走吧走吧快走吧!”
“要走你走,我和老蔫不走!”瘦高个又去拿钥匙。
“嘿!老蔫你看,”大老张把脸转向另一个低头看报纸的同伴,“他还跟我较上劲了!”
“算啦算啦,不要争了。”老蔫抬起斑白的头颅表态了,“我看还是走吧!”
我感激地看了老蔫一眼,然后就愣住了:那鼻子旁边有颗黄豆大的肉瘤在随着笑容抖动……这不是薛鹏吗?
“走走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大老张不由分说,推着瘦高个就往外走,老蔫立刻跟上去。值班小姐开始问我住几天,我却丢下她追出门来。
“等一等!”
三个人同时转身。
“我好像见过你……”
大老张“嗨”了一声:“我还以为我们把钱包拉下了呢!”然后拉着瘦高个匆匆奔下台阶去了。老蔫却对我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
“是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请问你贵姓?”
“免贵,姓薛。”
“那我肯定见过你……”
“可能吧,”他笑得一团和气,“不过我对你确实没有印象了……”
“你当然不认识我……”
“老蔫!别磨蹭啦!”大老张在一辆出租车旁边大喊。薛鹏赶紧应了一声,然后朝我歉意地一笑:“以后谈,以后谈。”
出租车载着他们三人消失在夜幕之中,我在台阶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返身走向服务台。又是与他擦肩而过!但是不擦肩而过又怎么样呢?现在薛鹏对我还有意义吗……
值班小姐给我安排的房间里没有人,不过确实只有一个空床位——另一张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枕头上扔着两本杂志,显然有人住。
刚从口袋里掏出牙刷,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拿起来听到一个故作绵软的女声:“先生,请问你需要按摩服务吗?”
“不需要。”我放下电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在卫生间办了一系列要务,出来后清爽了不少,只是感到口渴,拿起温水瓶,却是空的。好在服务台的分机号码就写在电话机上,我抄起电话,请服务台给我送一瓶开水来。
开水还没来,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绵软的女声。我说小姐,请你不要往这个房间打电话了,好不好?小姐顿时不绵软了,理直气壮地问我为什么。我二话不说就将电话扣下了。小姐肯定气得够呛。
开水终于送来了。很烫。我边喝边吹气,一面顺手打开电视机,立刻看见一个白胖男孩奶声奶气地对我说:“笑哈哈奶油糖,又好吃又营养——小朋友,你今天吃了没有呀?”
难道这种奶油糖小朋友每天都非吃不可?这年头的广告真他妈可笑。换了几个频道都是广告,我伸了个懒腰,着手铺开被子,不料电话又响起来。这按摩小姐可真执着,还让不让人睡觉啦?我在床边坐下,气呼呼地抓起话筒:
“小姐,你怎么还往这儿打电话?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又是一个,一个……”我一时没找到准确的措辞,“一个搞技术的!”
“我找的就是你这个搞技术的!”
刷的一下,汗水从所有的毛孔冒出来,我一下子没有力气了。这是欧小姐的声音!
“舒先生,没想到吧?”
她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舒先生,你真叫我搞不懂啦——”欧小姐嘲弄地把声音拖得很长,“你既然想通了,为什么又要往兰州跑呢?”
想通了?我想通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耍我?”欧小姐的口气变得咄咄逼人了,“你以为躲到兰州就可以逃出我的手心吗?做梦!趁早给我放老实点,不许再耍什么花招,不然你就死定了!听到没有?你怎么不说话?嗯?”
“我哪是耍花招?”我来不及思考,信口胡扯起来,“是单位上临时派我出差,到制造厂收集设备资料,我们有一项工程设计要用这种设备,院里就派我到兰州来……”
“行啦行啦,你这些废话我不想听!我只问一件事,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没有没有……”
“你真的没带在身上?”
“真的没带在身上,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带在身上呢?”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顿了一顿。“那你哪天回嘉平?”
我意识到无论如何不能把实话告诉她。“这就很难说了,我总要把事情办完嘛……”
“你几天可以办完?”
“少则十几天,多则个把月……”我故意把时间说得长一些。
“我会来找你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挂断了。我这才发觉我的头发根都湿透了。
黑社会!肯定是黑社会,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神通!我还以为我逃亡成功了呢,天哪!……此地不可久留,明天一早就得转移!转移的时候一定要甩掉尾巴……可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尾巴,最要命的是她正在嘉平张网以待等着我!当务之急是赶紧联系唐亚辉,唐亚辉不把事情彻底摆平我就不回去,怕就怕唐亚辉也未必能够摆平……
心急火燎拿起电话,才想起唐亚辉的公司早已下班了。我在屋里绝望地转了几圈,猛然想起罗剑云,急忙拨打服务台,问值班小姐能不能开通我房间的长途电话。
“对不起,长途电话只能到外面去打。我们饭店的电话总机今天出故障了,既不能打出去,也不能打进来。”
“可是我刚才还在房间里接到一个长途电话……”
“不可能。今天别说是长途电话,就连本市的电话也打不进来,你接到的只可能是我们饭店内部的电话。”
话筒从我手里掉下来,在床头柜上碰得啪的一声。内部电话?!欧小姐就在这个饭店!我的天!她跟着我追杀到兰州来了!她说的找我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在嘉平,不是以后,是在这个地方,是现在……我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瘫在床上了……
几分钟后我清醒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远处就是服务台所在的门厅。机会难得!我一阵风似的溜出饭店,躲入墙边的阴影拔脚就跑。一口气跑到转角的路口,终于见到一辆出租车,我喘着粗气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出脑子里想到的头一个地名:“西关什字!”
路旁的商家都已关门,夜幕下的大街一片空旷,只有这一辆车在奔驰如飞。窗外不停地掠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一座高耸的楼房顶部,“美味人腿肠”五个血红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使我一阵心惊肉跳,琢磨了一番才断定它原本应是“美味火腿肠”,只是构成“火”字那两个点的霓虹灯管坏了。接着又看到一个灯箱广告——“电报电话24小时营业”。我马上叫司机停车。
进了邮电局的小隔间后,我赶紧把门插上,用颤抖的手指掏出罗剑云的名片。电话震铃八次以后,终于听到罗剑云喂了一声。
“老罗,我是舒雁。我想向你报警。我正被一个黑社会的女人追杀……”
“舒雁,别着急,慢慢说。”罗剑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黑社会追杀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我镇定一下,把一个星期以来发生的种种怪事从头到尾告诉了他。罗剑云始终没有插话,只是不时“嗯”一声,表示他在听着。最后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给你打电话,想请你给我拿个主意。老罗你说,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回嘉平吗?”
“我看可以。”罗剑云毫不迟疑地说,“从你说的情况来看,她现在还不会把你怎么样,因为她还想要你手里的东西嘛。”
“可是我一回去就会被她找到……”
“怕什么?有我呢!”罗剑云轻轻一笑,我顿时觉得轻松多了。
“你准备哪天回来?”罗剑云又问。
“这边的事情估计两三天可以办完,我打算星期五上车。”
“你打算坐哪次车?”
“兰州开往嘉平的火车只有一次……”
“你不要坐这次车,否则你一下车就可能被盯上。这样吧,你搭乘从乌鲁木齐到上海的过路车,在宝鸡下车后不要出站,过半个小时就可以转上从郑州到嘉平的列车,到嘉平的时间是晚上7点多钟。你最好提前买车票,买好后再给我来个电话。”
“好!买票以前我想再给唐亚辉打个电话,要是他能预先把事情摆平,我回去就更安全了。”
“你现在不要给其他任何人打电话,更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跟警方联系过,这对于你的安全也许至关紧要。”罗剑云的口气严肃起来,完全像个公安局的处长了。
正文 第三部(12)
3月14日星期六,我在苍茫暮色之中回到了嘉平,手里提着一个装有设备资料的手提袋。穿过站前广场后,我按照罗剑云的指示,向右拐进一条小街。顺着小街走了不久,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从后面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在我身边停下。罗剑云从里面推开车门,简短地说了声:“快上车。”
我钻进去坐到他身旁,罗剑云一踩油门,桑塔纳飞快地驶上了出城的公路。
十分钟后,我们在一片偏僻的树林后面停下来。罗剑云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然后笑着拍拍我的膝盖:“舒雁,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明白那个女人要的是什么图吗?”
“真的不明白。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你知道我在设计院工作,可以说成天都在和图打交道,但是我们那些图都是工程设计图纸……”
“她要的不是这种图。”罗剑云缓缓摇头,“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类型的图?”
“其他类型?”
“我指的是古玩字画一类的东西,比如清明上河图、岁寒三友图什么的,这些东西不是也可以称为图吗?”
我不禁笑了:“我对这些玩意儿一窍不通,更谈不上收藏了。”
“不一定是你自己收藏的,也许是你家祖上留下来的一件什么古玩字画,现在传到了你手里。”
“没有,绝对没有。我家里连我爷爷用过的东西都没有,更别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古董啦。”然后我把我家的情况详细说了说。罗剑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得很认真。末了他朝椅背一靠,困惑地望着前方,半晌没有说话。
“老罗,你为什么老是问我古玩字画的事情?难道那个欧小姐找我是为了这种东西?”
“应该是这样。”老罗吁了一口气,眼睛仍然凝视着窗外夜色迷蒙的田野,“因为这女人是一个专门从事盗窃走私文物的犯罪分子。”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
老罗点点头。
“那她是不是黑社会?”
“这种人,”老罗淡淡一笑,“多少有一点黑道背景。”
“那,”我急切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把她抓起来?”
“现在还谈不到。这女人主要是在广东那边活动,两年前曾经到过嘉平,当时我们确实发现了,可是被她溜掉了,从此销声匿迹。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她。”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这么说,警察也拿她没办法,我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没想到她现在又回来了,还下了这么大工夫,看样子是想在你身上作一起大案……”
“大案?”我平生头一次听到这个可怕的字眼与自己连在一起,禁不住身子猛地一缩,“那她会不会……杀人?”
“大案不一定就是杀人。”罗剑云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安慰地笑了笑,“我这么跟你说吧,这种人认为自己是在做生意,我说的大案,对他们说来无非就是大生意。所以她现在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虚声恫吓,目的是叫你把东西卖给她,这个目的一旦达到,她也就放过你了。麻烦的是,”他顿了一顿,“她好像跟你闹了场误会,你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但是她不知道,必然不肯罢手……”
“可是我确实没有她要的东西呀……”
“问题是她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话,因为他们那一行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想卖,就说没有,千方百计装聋作哑。所以她必然会不断使出新的花招来对付你,这样下去,时间长了,也有可能会……”
老罗不说话了,拿起烟盒掏出一支烟。我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一颗心便怦怦地跳起来:“那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罗剑云突然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克制着心跳屏息静听,小树林背后果然有轻微的沙沙声。接下来又听到一股涓涓细流注入水沟的声音。随后我看清树林那边的田坎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背朝着我们叉开两腿上下抖动了几下,提着裤带晃晃悠悠地走了。
罗剑云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把那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慢慢吐出来,然后含笑看着我:“舒雁,愿意帮助我们破这个案子吗?”
哗!就像镁光灯倏然一闪,划破了重重黑幕。所有的恐惧、惊慌、凄楚、悲凉、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一下子都消失了。我像失散的地下工作者意外地找到了组织,一把抓住他的手,兴奋得喉咙都梗咽了。
“愿意!我愿意!当然愿意……”
“好样的!”罗剑云在我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很温暖。我感到自己的脚又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了。经历了那么多没着没落的日子以后,我终于找到应有的感觉啦!
“老罗,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回家等着欧小姐来电话,她不是说你‘想通了’吗?”
“这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误会……”
“不管是不是误会,她都一定会给你来电话。你就装作你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要求跟她见面,然后把她说的见面地点告诉我。注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能做到吗?”
“能。”我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总觉得我身边有她的耳目,似乎就是我们院里的人……”
“你们院里?”罗剑云沉吟了一下,“也可能是她临时收买了一个帮手……哎,你们办公室的电话是不是内部分机?”
“是。我家里也是。”
“那就是说,在你们院里打的所有电话,总机那里都能听到,是吧?”
“应该是这样……”
“那你就不要在你们院里给我打电话,出来打。”
“可以用公用电话吗?”
“可以,不过你一定要小心。另外,在电话中不要叫名字,你叫我大表哥,我叫你三弟,记住了吧?”
“记住了。”我回答得很响。
“舒雁,”罗剑云看了我一眼,“你可千万别把这事想成电影里头那些打入黑社会卧底的精彩故事。这些人毕竟是犯罪分子,他们如果仅仅是认为你手里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管你肯不肯卖,只要不威胁到他们自身的安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对你下毒手的。但是,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跟警方合作,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这件事情将会增加你的危险,而你并没有这个义务,你完全可以拒绝不干,我也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我怎会拒绝呢?”我顿时急了,“我当然要干!”
“那你就一定要牢牢记住一条原则: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你和我的合作关系。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原则。我是你的联系人,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明白吗?”
“明白。不过我有些担心唐亚辉,他好像跟这个欧小姐有点暧昧关系。老罗你说,唐亚辉会不会陷进去了?”
“这些事情你先不要着急,找到欧小姐以后都会弄清楚的。”老罗又点起一支烟,沉思地看着窗外,“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个欧小姐不会出来和你见面。”
“那她怎么达到她的目的呢?”
“她可以派她手下的人来跟你作交易。这个女人相当狡猾,我们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估计到。”
我们一直谈到半夜时分,把两盒烟抽得精光。罗剑云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一一作了分析,并向我详细说明了每种情况下应该采取什么对策,最后他把车开到设计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停下来,和我握手告别。
深夜的马路失去了白昼的喧哗和热闹,显得静谧而冷清,到处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女贞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我踩着婆娑的树影低头而行,心里默记着罗剑云交代的注意事项,生怕漏掉一个字。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望望自己的办公室,觉得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定睛一看,心里倏然一惊:那窗台上竟然摆着一盆花!
难怪欧小姐说我“想通了”……
正文 第三部(13)
3月15日星期天傍晚7点钟,我准时来到人民电影院对面的售报亭,故作悠闲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报杂志,却全然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上午向“大表哥”报告欧小姐指定的见面地点时,他嘱咐我不要紧张,我还有点被低估了的感觉,现在到了这里,想到即将出现的欧小姐,却真的紧张起来了——不是以前那种恐惧引起的紧张,而是一种类似怯场的紧张,就像一个没有背熟台词便上了舞台的演员,总觉得今天这场戏会被自己演砸……
“先生,请问你知不知道人民电影院放映什么电影?”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心里打了个激灵——这正是欧小姐规定的接头暗语。
转过身来,没见到什么漂亮女郎,只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壮汉。一副边框很粗的大墨镜将他的面孔遮了一半,仅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厚嘴唇。我顾不上多想,赶紧按照约定回答:“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部外国片。”
那胡子拉碴的嘴唇撇了撇,可能算是微笑吧:“是不是好莱坞大片啦?”
他的普通话也带有粤腔,看来确实是欧小姐的人。于是我道出了下一句暗语:“不,听说是部法国片。”
“你跟我来。”大墨镜说完转身就走。我拎起放在脚下的人造革手提包,跟着他来到一辆银灰色小轿车跟前,正想拉开后座车门,他已经把前面的门打开了:“你坐这里。”
我刚坐稳他就将车开动了。我很想看看“大表哥”的黑色桑塔纳是不是跟在后面,但又不敢回头。大墨镜把车开得飞快,几分钟就穿过城市到了一环路外,在郊区的公路上左拐右拐。我想努力记住经过的路经,但是郊区的公路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很快便迷失了方向。然后车又回到城区,沿着弯弯曲曲的胡同跑了好久,最后才在一条繁华的大街停下来。
下车后,大墨镜仍然一言不发,两手插在裤兜里迈开大步匆匆朝前走,我拎着手提包跟在后面边走边东张西望,弄不清楚到了什么地方,意识中只觉得是脸冲北。前面是一座彩灯明亮流光溢彩的大楼,高高的台阶上面,“夜巴丽歌舞厅”六个斜体美术字周期性地一闪一灭。旁边还伸出一个霓虹灯管编成的很大的“舞”字,是那种毛笔写的狂草字体,酷似一个单腿立地旋转劲舞的女郎形象。马路对面有个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场,宽大的橱窗琳琅满目,许多人提着购物袋出出进进一片热闹景象。这么大一个商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一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仿佛我不是置身于自幼稔熟的城市,而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随后我看见了橱窗尽头的孙中山铜像,骤然清醒过来:这不就是商业场吗?原来我把方向搞反了——我们不是朝北而是在朝南走。方向一正过来,所有的房屋、店铺、汽车站牌都在倏忽之间回复了熟悉的样子:这条街原来是有名的“商业场服装一条街”,不久前我还来过的。
大墨镜领着我跨上歌舞厅的台阶。进门后我霎时双眼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觉到一股咖啡、烟草、香水、汗气混合而成不可名状的气味和着叮叮咚咚震耳欲聋的乐声扑面而来。片刻之后视觉恢复,发现自己正在穿过一个光线微弱的舞厅。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个不停旋转的圆球,它透过许多小孔将五颜六色的光线像播种一般撒向舞厅中央那一群蠕动着的模糊身影,映得他们的牙齿和眼白蓝光闪闪。我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一切都光怪陆离使人头昏脑胀耳鸣目眩。
我们从舞厅的吧台与小圆桌之间的空隙穿过,沿着一条螺旋状楼梯登上二楼,推开一道厚实的弹簧门走进去。两扇门在身后合拢后,嘈杂的乐声顿时减弱许多。眼前是一条半明半暗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就像准备接待外国元首。走廊两旁一个挨一个全是紧闭的房门,经过时可以听到各种嗓音的歌声,有男声,有女声,也有男女混声:
“……酒干哩倘卖唔,酒干哩倘卖唔……”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
“……巴巴!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大墨镜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朝前走,走到一半忽向左拐。我跟着他拐弯,上了一段台阶,来到另一条走廊,没走几步又向右拐,然后下台阶,又直走,又拐弯……在这些迷宫似的走廊里,罗剑云会不会把我们跟丢了?正这么想着,大墨镜推开一个房门,一个鼻音很重的女声随即传了出来:
“……我爱你有多深嗯嗯嗯——,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
“老板,人来啦!”大墨镜咕噜一声,女声独唱戛然而止。我从他身后看进去,只见沙发上依偎着一对男女,手里都拿着话筒。那男的见我们进来,便将那女子推了一下,女子立马起身,扭着腰肢往我这边走来,走近时发现我在观察她,忽然飞来一个夸张的媚眼。我立即断定这不是欧小姐。
女子刚出门,那男人已经伸着手走上前来,老熟人似的打着哈哈:“哈哈舒总,我们又见面了,欢迎欢迎!”
我不禁一愣:见鬼!这不是邢明光吗?刹那之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我身边那个“眼线”就是他!好一个收尘器厂的营销经理!
“看来我让舒总吃惊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哈哈……”他肚子一挺又笑起来,抓住我的手一阵乱摇。这家伙今天西装领带,手上还戴个挺粗的戒指,人模狗样的,而且,显然很得意。
“原来是你!”我将手挣脱出来,冷笑一声。
“哟,看样子舒总还真的生我气了。哎舒总你可千万别生气,我那不过是跟你开点小玩笑,哈哈哈……”
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一种宽慰的感觉,因为我在明白他的“小玩笑”的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我所有的同事都是清白的。心里一宽就镇静下来了,我甚至产生了一点幽默感:
“那你今天又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邢明光啊,舒总你忘啦?”然后这家伙突然明白我在揶揄他,尴尬地岔开话头,“来来来,舒总,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将身子一闪,我才看见房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老头,“这位是宋老师。”
宋老师客气地欠欠身子:“幸会,幸会。舒先生辛苦啰。”小老头一口正宗的嘉平话,无疑是个本地人,我把这一点暗暗记下了。
“这位是,”邢明光又指着大墨镜,“老金。”
老金只是撇撇嘴角,讥讽似的笑了一下。他已将墨镜和鸭舌帽都摘下了,亮出一颗硕大的光头,活像个穿夹克的现代鲁智深。
“今天这里都是自己人。”邢明光搓搓手,“舒总你坐,坐坐坐。”
我朝沙发上一靠,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烟抽起来。屋里只有三个男人,老罗估计得一点不错——欧小姐果然不肯露面。
“舒总,”邢明光依然做出乐呵呵的样子,“东西带来了吧?”
“什么东西?”
乐呵呵的气氛顿时消失了,三个人互相对看一下。
“东西就是图啊!你不是答应欧小姐把图带来吗?”
“可是欧小姐在哪儿呢?”我故意四下环视。
“欧小姐临时有点事,不来了,委托我来跟你谈一谈。”
“你跟我谈?谈什么?谈你的收尘器?”
“嘿嘿,舒总真幽默。”邢明光干笑着,拍拍身边的大皮包,“钱我已经带来了,还是那个数。舒总你把东西拿出来,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可不行!见不到欧小姐,我不可能把东西拿出来。”
“这是为什么?”邢明光的笑容凝固了,“我和欧小姐是一家的……”
“我怎么知道你和欧小姐是一家还是两家?”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同时高兴地发现所有的“台词”都很自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了。“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我只跟欧小姐一个人通过电话,只对她一个人作过承诺,这笔交易的条件我也只能跟她谈……”
“条件?”邢明光狐疑地看着我,“什么条件?不就是价钱吗?”
“当然也包括价钱。”
“价钱欧小姐不是跟你谈过了吗?”邢明光看样子有些沉不住气了。
“谈过了不等于谈好了,所以我还要跟她谈一谈。”我把二郎腿翘起来,还摇了摇。
“嘿!你看这个人!”邢明光把脸转向宋老师,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明明说好的价钱,到这儿来他又变卦了……”
“价钱是你们老板的事,”宋老师笑着朝他摇手,“我不敢多嘴,不敢多嘴。”
“那好吧,”邢明光皱皱眉头,“你到底要多少钱就痛痛快快说出来!”
“见不到欧小姐我不会说的……”
邢明光气恼地一拍茶几:“我再给你加一成!行了吧?”
“你加多少钱也不行!”
邢明光腾的一下跳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欧小姐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
“人家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嘛,”宋老师又笑了,“人家舒先生是读书人……”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腋下夹着老板包的陌生人把头探进来,看了一下又转身走了,看样子是进错了房间。邢明光却现出警惕的神色,立刻追出去了。
“这些当老板的,就是肝火旺。舒先生你也不要怄气,吃茶,吃茶。”宋老师和气地笑着,将一杯热茶朝我面前推了推。我用手捂住茶杯盖,回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他又拿起一支烟递过来:“吃烟,吃烟,吃杆烟消消气。”
我不禁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这小老头看上去并不很老,也就和黎明老师的年龄差不多吧,可他说起话来怎么像我奶奶那一辈的老嘉平人——凡是用嘴巴干的活都叫“吃”,“喝茶”叫“吃茶”,“吸烟”叫“吃烟”,真有意思!
我接过烟默默地“吃”起来。宋老师心平气和地磕着瓜子,一面细声细气地说:“现在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包包里头有了几个钱,性子就躁得很,动不动大声武气的,其实何苦呢!做生意嘛,又不是打架,大家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各走各的,好说好散,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舒先生你说是不是?”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宋老师嘴里衔着瓜子,口齿不清地说:“舒先生,邢老板要的那张图,你究竟有没得哦?”
“我当然有。”我赶紧回答,同时指指我的手提包,其实那里面只有两本设计手册,但在这个前提性的问题上,我不能让他们产生丝毫怀疑。
宋老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手提包,惊奇地扬起眉毛:“那你何必跟他闹得脸红筋胀的呢?我还以为你有啥子为难之处呢?既然你有东西,事情就简单得很嘛。你把东西往他手上一交,把钱一拿,走你的就是了嘛……”
“问题是,我已经答应欧小姐了,怎么能再拿他的钱呢?”
宋老师显然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哎呀舒先生嘞,闹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听明白,他的钱就是欧小姐的钱嘛……”
“我怎么知道他的钱是不是欧小姐的钱?”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又有啥子关系呢?钱就是钱嘛,不管是哪个的,只要不是假票子,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嘛。舒先生,我说句要不得的话,你今天晚上跑这一趟是为啥子?还不就是为了钱嘛。我说这个话你也莫要多心,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我们这些人给欧老板做事,也无非是为了挣几个钱。其实也不光是我们,现在的人,哪个又不是这个样子?你看劝业场这条街上,卖衣服的,卖皮鞋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一个个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又有哪个不是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