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摇头晃脑啰啰嗦嗦越说越起劲,我觉得他简直像个前朝遗老。“劝业场”这个名字,还是清朝末年洋务派兴建这片商业区时起的,解放后连我奶奶都早已改口叫“商业场”了,亏他老先生还记得如此清楚!这欧小姐真不愧是文物贩子,连雇用的帮手都跟出土文物似的!
“……话又说回来,而今是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出土文物”又说起了“时政”,“知识分子现在是坐花轿,看起来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其实没得啥子实惠。你我这些人,不自己想办法挣点钱,光靠那几个死工资,稀饭钱都不够,舒先生你说是不是?”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绝对不可能把图卖给你们邢老板。”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有一张图,要是卖给他了,回头欧小姐找我要,我怎么办?”
正在这时,邢明光推门进来了。老金嘴角一撇,朝他冒出一句广东话。邢明光也回了一句广东话,然后他俩就叽里咕噜交谈起来。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宋老师却显然听懂了,一边听一边还附和地点着头。
“舒总,”邢明光向我拧起眉头,“我最后问你一句,这笔生意你今天到底想不想做?”
“想做。但是只想跟欧小姐做。今天你必须把欧小姐请来……”
“欧小姐今天不可能到这里来。”
“那就对不起,我只好回去了!” 我拎着手提包起身欲走,老金马上往门边一站,把我的去路挡住了。
“哼!”邢明光冷笑一声,“话还没说清楚呢,就想回去?没那么容易……”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还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邢明光朝我的手提包瞟了一眼,“就是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跟你们走?去哪儿?”
“去见欧小姐啦,你不是喜欢跟她谈谈吗?”
邢明光和老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充满暧昧的意味。我强作镇静坐回沙发,两手按着手提包,紧张地思考着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他们是不是想把我带出去以后跟我来硬的,逼我把图拿出来,甚至强行夺过我的手提包翻找?从他们频频打量这个手提包时那种急不可耐的眼神看来,他们早就想这样干了,只是在这个人多的热闹地方不敢下手。而他们一旦打开手提包,明白我说的是假话,罗剑云的计划就彻底砸锅了……
“走啊,你不是急着要见她吗?怎么又不敢去啦?”邢明光一个劲地催促,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在极度的焦灼和恐慌之中,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使我想出一个缓兵之计。
“你们等一下。”我起身就往门外走,怀里当然紧紧抱着我的那个手提包。
“你去哪儿?”邢明光粗声粗气吼了一声。
“上厕所。”我推开门走出房间。老金马上跟了出来,见我在走廊里东张西望,用手中的香烟朝左边一指。我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去,发现拐弯以后就是一个卫生间。
老金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我以为他也要上厕所,然而他到了卫生间没有跟我进门,却在洗手盆前站下来,对着镜子欣赏他的光头——这家伙原来是专程押送,怕我跑了。既然如此,就请你在外边耐心等待吧,我今天需要充足的时间来做从容的思考。
我在小隔间里蹲到腿开始发麻的时候,终于把思路理清楚了: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应该跟他们去,否则必然引起他们怀疑。如果他们打开手提包,我就主动说图我今天没带来,原因是条件还没谈好,要跟欧小姐把条件谈好了,下次再把图带来成交,然后反过来逼他们带我去见欧小姐。对,就这么办!
我看了看表,九点过两分。正想站起,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闯进来,然后从插紧的门板下面看见两只穿着登山鞋的大脚在地上晃了一圈,又踢踢踏踏地出去了。鲁智深先生果然等得不耐烦了——我幸灾乐祸地想,于是索性再蹲了一会儿。当我磨蹭够了出来洗手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回到原先那个包间后我大吃一惊: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电视机一闪一闪地发着荧光。这是怎么回事?这帮家伙是不是到别的房间密谋什么花招去了?管他的,爱怎么密谋就怎么密谋吧,我先看看电视再说。
电视机正在放映邓丽君的演唱。奇怪的是只看见她将嘴唇一张一合变幻出各种口形,却听不到声音。然后我发现她胸前那一行蓝色的文字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红色: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将李后主的文字变色的节奏与她的口形一比对,我明白过来了:这大概就是苗玲常说的卡拉OK吧?我拿起遥控器想把声音调出来,因是头一次摆弄这种新鲜玩意儿,整了半天才搞对头。放下遥控器时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看来自己已经相当落伍了……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邓丽君不知疲倦地唱了一首又一首,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仿佛与她发生了共鸣:对呀,今天我怎么也觉得有个笑容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不是一时想不起,是怎么也想不起……
时间在百无聊赖中无声无息地流逝,这三个家伙始终没有露面。到了10点1刻,我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出去看看动静。推开房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服务小姐。
“先生,您还想要点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走进门来。
“不要什么,我是在等人。”
“您是不是等刚才坐在这里的三位先生?”
“是呀,他们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那三位先生已经离开歌舞厅了。”
“啊?”我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
“他们走得很急,说是由你结帐。怎么?”小姐脸上升起一团疑云,“他们没跟您说吗?”
“没有……”我嗫嚅着。
“那您是继续等呢,还是现在就买单?”小姐的表情复杂起来。
“多少钱?”我硬着头皮问道。
“236块。”
天哪!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超不过200块!罗剑云事先把种种可能性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买单。这种尴尬场面从没遇到过,我登时急得满头大汗。小姐眼里嘲讽的成分越来越不隐讳,我只好狼狈不堪地说,我身上的钱没带够,差的那部分可以不可以用这块手表来,嗯,来暂时抵押一下?
小姐的眼神由嘲讽变成公开的鄙夷,连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先生你大概是在开玩笑吧?你既然来玩歌舞厅怎么可能不把钱带够?这点钱都没有,到我们夜巴丽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不得不也提高声音进行辩解。正在万分难堪之际,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唐亚辉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进来。
“哈哈,舒雁,果然是你啊!”然后把那女子朝前一推,“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要找的欧小姐……”
正文 第三部(14)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欧小姐!”罗剑云把手在方向盘上重重一拍。10分钟前,我从夜巴丽歌舞厅出来,刚走过路口,他就把桑塔纳开到我身边了。
“我也觉得她不像,所以我没有和她谈交易的事情。”我说。我这个感觉是在那女人开口说话时形成的。当时唐亚辉正在向我表白,说他压根儿没忘记我托他的事情,他在浙江接到我的电话以后,午饭前就给欧小姐挂了长途,问她找我是怎么回事。这时欧小姐捂着嘴吃吃笑着开口了:哎呀舒总吔,我听了亚辉这些话简直是莫名其妙哟,我根本不晓得有你这个人嘛,咋个可能给你打电话喃?当然今天见了面我们就算是认得啰,以后还要请舒总多多关照哈……一口麻辣鲜活的嘉平方言,一听就不是电话里那个带广东腔的声音。“可是唐亚辉说她的确姓欧,叫欧春桃,在本地一家建筑公司工作。”
罗剑云笑了一下:“我不是说她不姓欧,我是说她并非我们要找的那个欧小姐。那个欧小姐今天根本没到歌舞厅来。”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这就是说,唐亚辉跟那个欧小姐毫无关系,是吧?”
“可是你不要忘了,那个欧小姐在电话里说是唐亚辉叫她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今天问他没有?”
“问了。唐亚辉显得非常吃惊,说他除了欧春桃以外,从来不认识其他的欧小姐。”
“这就怪了……”罗剑云想了一下,又问:“唐亚辉今天晚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嘉平?他不是在浙江吗?”
“他是来出差的,说是到这边来为他们公司寻找投资机会。不过这小子有点不像话……”
“他怎么啦?”
“他昨天就回来了,可是没回自己家,一直住在欧春桃那里,还叫我不要告诉卓娅芳他已经到嘉平了,说是打算过两天回家的时候给老婆一个惊喜。”
“真能胡扯!”罗剑云噗嗤一下笑了,“好啦,先不说唐亚辉,先说说欧小姐那些手下。我原以为她只有一两个帮手,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三个,依你看,这三个人都是些什么角色?”
我说邢明光像个二老板,光头老金像个打手,至于那个宋老师,看样子像个中学教员,可我不明白欧小姐找这么个小老头有什么用?
“也许是个文物专家,专门帮她鉴定货色的……”罗剑云沉吟着,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说好了要带你去见欧小姐,为什么你上个厕所回来,他们就突然消失,连生意都不做了?”
“而且连账都没有结。”我愤愤地说。
“对,连账都来不及结,撤退得十分匆忙。你再回想一下,当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唐亚辉!”我猛然想起来了,“唐亚辉说他就是在那时候看见我的!”
“嗯?”罗建云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唐亚辉是10点钟左右才找到你的吗?那时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
我把唐亚辉怎么找到我的经过告诉了他:唐亚辉和欧春桃7点钟就到夜巴丽歌舞厅来了,一直在另一个包间唱歌。大约9点钟的时候,他出来叫服务员上咖啡,远远看见走廊里一个人的背影很像我。这小子没想到我也到这种地方来了,用他的话来说,“受到莫大鼓舞”,赶紧追了过来,可是我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追过拐角到处寻找,甚至跑到卫生间里看了一遍,没有看到我,就回去继续唱歌。唱到10点钟他们离开歌舞厅,路过我的房间时听到我在跟服务小姐大声说话(唐亚辉的原话是“大声吵架”),于是推门进来,把我找到了。
“既然他9点钟左右到过卫生间,你当时怎么没有看到他?”罗剑云又问。
我说这是因为我当时是在小隔间里头蹲着的,只看见了一双登山鞋,当时以为是老金,后来我注意到唐亚辉脚上穿的正好就是那双鞋。
罗剑云不说话了,一面开车一面沉思。最后他在二环路外把车停下,点起烟默默地吸了一阵。
“老罗,唐亚辉不会有问题吧?”
“但愿如此吧,不过目前还不能下结论。”老罗轻轻叹了一口气,“舒雁,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情里面有好几个谜,我暂时都无法解释。”他扳着指头一件一件数起来,“首先是欧小姐要的那张图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第二,唐亚辉说他不认识欧小姐,但是欧小姐怎么会在电话里提到他的名字?第三,你的窗台上怎么会出现那个花盆,以至于欧小姐以为你愿意跟她合作了?这件事情你今天搞清楚没有?”
“没有,我只是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了。”我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很蹊跷:我到了兰州刚住进饭店,就被欧小姐找到了,她的消息怎么这样快?”
“这倒不难理解:应该是邢明光告诉她的。你不是说邢明光那段时间成天在你们设计院里打听消息吗?你一走,你们院里的人当然就知道你出差了,邢明光很容易打听出来,报告欧小姐。然后欧小姐第二天乘飞机赶到兰州,你坐的火车还没到达,她已经在兰州等着你了。”
“问题是第二天院里只知道我出差了,没人知道我去的是兰州,因为我对陆院长都只是说收集资料,没说去哪儿收集。”
“不对吧,我记得同学会那天,你对卓娅芳就说过你要去兰州嘛,会不会是卓娅芳回去又对别人说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今天问了卓娅芳,才知道同学会那天晚上她母亲病了,她送母亲去住院,一连三天都在医院陪着。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对别人说我去兰州了。”
“是这样……”老罗沉思着扳下第四个手指头,“那么这事也算是一个谜。”然后他把最后一个指头也放下来,拽成拳头摇了摇,“最奇怪的是今天晚上这件事:这三个家伙为什么和唐亚辉一打照面,马上就溜了?”
“其实唐亚辉并没有和他们打照面,他说他根本没见到这三个人。”
“不对,根据你说的情况,他在卫生间门外至少碰到了其中一个,就是老金。老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难道他们以前打过交道?舒雁,老金这个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话刚出口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老金那张面孔我肯定没见过,但是,但是他撇着嘴笑的样子……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邓丽君的歌声:“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没错,当时引起我与邓丽君发生共鸣的,正是老金那种讥讽似的笑容。这种笑容很特别,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你在想什么?”罗剑云笑着问我。
“我吗?”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我没想什么,只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你下一步的任务是继续等欧小姐的电话。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的话,她还会给你打电话的。”
正文 第三部(15)
欧小姐的电话迟迟未来,窗台花盆之谜倒是在星期二就有了答案——是苗玲“不打自招”的。
苗玲进来时,我正在接听小楚打来的电话,苗玲将传阅文件夹放在桌上后,就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东瞧瞧西看看,看着看着忽然叫了一声:“咦——?舒总,这是怎么回事?”
我朝她摇摇手,因为小楚正在电话里询问我从兰州带回的资料中的几个技术参数,我将他的问题一一回答完毕以后,才放下电话,问苗玲刚才说什么?
“这盆米兰怎么跑到地上来了?我明明是摆在窗台上的嘛!”
“怎么?这盆花是你放到我办公室的?”
“是呀。上上个星期六下班的时候,孔书记说街道办事处第二天要来检查环境美不美,叫我们院办赶快去买几盆花,摆在院长书记的办公室做做样子,我就顺便给你弄了一盆,也好给你这个办公室增添一点春天的气息嘛。”
“咳!”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真没想到是你!”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她挖了我一眼,“有些事情也可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不过这件事倒是情有可原。我是星期六晚上给你摆上的,你星期天就出差了,当然不知道。怎么,我做得不对吗?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意外……”
“我才意外呢。这种米兰要晒太阳才长得好,你怎么忍心把它放在见不到阳光的角落里?”她端起米兰重新摆上窗台,然后抿嘴一笑,“你这个人呀,只知道埋头看书、干活,别的什么也不懂,什么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我无言以对,心想我不装聋作哑又怎么办呢?姚娟早就说过,我这种人不应该成家,我总不能再让你步她的后尘吧?人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也不能两次跨入同一种错误……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
“干吗老叹气呀?就像充满沧桑感似的,可你有那么沧桑吗?四十出头的人,整天把自己弄得老气横秋的,你真的认为有必要吗?”
“说得对!”门外突然一声大喊,唐亚辉拍着巴掌走进来,“同志你说得太正确了,对舒雁这种观念陈旧的家伙就是应该好好修理!”
苗玲没想到她的话被人听见,脸上一红,急忙转身走了。
“哇!好一个阳光女孩形象!”唐亚辉夸张地摇着头,“舒雁,这女孩对你挺关心嘛,说起话来还满有文采的。”
“学中文的嘛……”我敷衍一句,赶紧转移话题,“今天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唐亚辉却不肯罢休:“这女孩还没成家吧?舒雁这个问题你可不能回避,你回避就说明你心中有鬼!”
“你才有鬼!她成家没成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还没成家。”唐亚辉一脸的意味深长,“舒雁,你怎么能说这事和你没关系呢?关系大了!没见人家对你怀着一种深层次的人文关怀吗?连我都感觉出来了……”
“别拿人家女孩子乱开玩笑!人家才二十多岁……”
“咳!”唐亚辉在桌上猛击一掌,大声咋呼起来,“舒雁你这就不懂了——现在女孩流行的时尚就是喜欢比她们大十几岁的男人!特别是你这种型号,带点忧郁气质的……”
“你少胡说八道!”我有些恼羞成怒,“还是说说你自己的事吧,今天见到卓娅芳没有?”
“哟嗬!行啊你!一见面就关心同志的家庭生活,跟个支部书记似的。舒雁我真不明白你们单位怎么还不赶快发展你入党……”
“你他妈的到底有正经事没有?”
唐亚辉见我真的火了,方才收起一脸坏笑,说他找我的目的是要继续前天在夜巴丽歌舞厅的谈话。
“舒雁,那天晚上咱们聊了一会儿欧春桃就呵欠连天,我只好草草收场。有些话我也不想当着她说——我在豪发公司快要混不下去了,要是不能在近期内搞出点像样的业绩,不但这个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被老板炒鱿鱼。我这次自告奋勇到嘉平来寻找投资项目,就是为了扭转这个局面。你一定要好好给我参谋参谋。”
“你们公司在浙江,你为什么不在东南地区就近考虑,非要跑到这边来找投资项目?”
“我在那边没有优势。这种公司内部竞争很激烈,我只有想出一个别人想不到的点子,搞一个能够大赚一把的项目,才能在竞争中出奇制胜。公司里江浙人居多,那边的情况他们比我熟,关系也比我多,我能想到的他们都能想到,他们想到的我不一定能想到,所以我只能到这边来打主意。”
“那天你说你已经做了市场调查,认为在嘉平附近搞水泥项目很有前途,现在拿定主意没有?”
“搞水泥这个方向我已经定下来了,”唐亚辉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气,“而且一定要搞个大水泥厂,把这一带的水泥市场全都垄断下来!”
“雄心不小!可是你们公司会同意吗?你知不知道建个大水泥厂要多少投资?你们老板拿得出这么多资金吗?”
“怎么拿不出?我们是中外合资,外方资金非常雄厚……”
“你们的外方老板是哪个国家的?”
“新加坡。”唐亚辉拿起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反正资金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要你参谋的是这个项目怎么实施,具体说来就是要你替我起草一个方案,从技术经济各个方面把这个项目论述清楚,让我们老板一看就知道这个项目值得搞,应该搞,非搞不可!”
“你说的实际上是可行性研究报告。”
“对了!这对你不是轻车熟路吗?当然我绝不会让你白干……”
“可是在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之前必须先……”
“必须先和你们院里签订合同,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不对?”他见我要张嘴,两手大幅度地一辉,张牙舞爪地给我上开了课:“舒雁,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今天找你主要就是要谈这个——帮助你解决观念问题。现在已经什么形势了,你怎么总是不开窍?跟钱有仇是不是?就算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各级领导的号召你总该响应吧?各级领导天天教导我们要敢于打擦边球,善于打擦边球,你打了没有?我这个项目公司要是批准了,很可能就由我来负责施工建设,这对你不就是个理想的擦边球吗?老实说,这个项目我根本不打算找你们院里谈,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只对你个人!到时候,我还要你给我在各个专业组织一批技术尖子专门干我的项目,我保证让每个人都发一笔财。你们院的情况我知道,只要你舒总肯挑头,谁都愿意参加。即使院里知道了也不怕嘛,大不了你跳槽到我们公司去当技术总监,我们老板肯定欢迎。常言道:人挪死树挪活……”
我笑起来:“这么说你是想让我死?”
唐亚辉发现了自己的口误,也笑了:“别抓我的错别字,要理解我的精神实质嘛。”
“你的精神实质离题万里。我刚才并不是想跟你说签合同的事情,现在还谈不到那么远。我想说的是,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之前,必须先确定建厂的地点。你在地质队干过,这个程序你应该知道嘛。”
“地点我已经定了,就是你那天说过的神泉县。昨天我特地回到地质队了解过,还把神泉石灰石矿的地质勘探报告调出来看了,的确是难得的原料资源矿山。单凭这一点我这个项目就该赚大钱!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跟老板打电话汇报神泉这个项目,让他也高兴高兴。”
“这个电话你先别急着打!”我说,“在神泉搞项目有个难题——厂址问题不好解决。”接着我把华北院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在评审会上遭到否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唐亚辉就傻眼了。
“这么说,我这个项目没戏了?真他妈倒霉……”
“你考虑过其他地点没有?”
“其他地区都不行。”唐亚辉沮丧地摇头,“地质队那帮老伙计对我说了,其他地方的石灰石资源都位于边远山区,离核心市场太远,而且矿石的储量和质量也都不理想……”他眨巴了一阵眼睛,猛地一拍桌子,“神泉矿山周围那么大,老子不信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点的厂址!是不是华北院没有认真去找?”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但是从地质报告的地形图上,的确看不出哪里有更合适的场地。当然,地形图上没有不等于实际上没有,因为地质队测地形图时没有考虑厂址问题,测量范围太小。”
“这帮狗日的!为什么不把测量范围搞大点?”唐亚辉懊恼地拨拉着两只招风耳朵,“舒雁,神泉这个项目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我说,“就是在一比一的大地形图上去寻找厂址。”
“你还有一张大地形图?”唐亚辉喜出望外,“为什么不早说?”
我噗哧一声:“唐亚辉呀唐亚辉!我看你把地质学院学的东西全都就着稀饭吃光了!地形图哪有一比一的?一比一的地形图就是现场的实际地形嘛!”
“你是说现场踏勘选点?”
“现场踏勘是唯一的办法,我这段时间也正好有空。不过这事必须通过院里……”
“瞧瞧瞧,你又来了!干吗非得通过院里?你们这些设计院我是知道的,动不动就狮子大开口……”
“我们院不会大开口的……”
“小开口我也不愿意!我把肥水直接流入你这块田就行了嘛,干吗非得公对公?咳——”唐亚辉作痛心疾首状,“我这一番苦口婆心全都白费喽,你的观念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
说来也怪,每逢听到这一类的“苦口婆心”,虽然我很想直截了当地一口回绝,却总是张不开嘴,特别是面对熟人,似乎一直截了当就是矫情,就是假正经。所以这种时候我比对方还尴尬,不得不千方百计寻找一些客观理由,尽量使自己的拒绝“市俗化”,以取得对方的原谅。
今天我为自己寻找的理由是这样的:“这不是个观念问题,是行不行得通的问题。这次选厂址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怎么可能不跟院里说一声呢?再说选厂址必须从各个专业的角度综合考虑,也不能只去我一个人……”
“你这纯粹是借口!”唐亚辉突然显得很内行,“选厂址毕竟不是做设计,所有专业你一个人就可以代替——我听卓娅芳说,你在其他项目经常就是这么干的。”
“那种情况是迫不得已。”现在是我在苦口婆心了,“而且那些项目不含矿山。你这个项目,矿石运输是厂址选择的制约性因素,至少要有矿山专业参加。”
“那你就找个矿山专业的私下说一说,叫他编个理由,请上半个月事假跟你跑一趟,不就行了吗?”
“这种事情我干不来!”我终于“理屈词穷”,从而“图穷匕见”了,“你还是另找别人吧。设计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怎么行?”唐亚辉一脸夸张的惊讶,“别人我怎么能放心呢?我这个项目非你亲自挂帅不可,舒雁同志你想退缩那是门儿都没有的。”然后又恢复了嘻皮笑脸,“好好好,我依你,回头我就找你们院长谈,这下总行了吧?”
正文 第三部(16)
整个下午都没见到唐亚辉。下班的时候苗玲打来一个电话,通知我到粤海大酒楼去陪一个重要客户吃饭。“陆院长叫你一定要参加。我们已经到了,你赶快打的过来吧,直接到三楼的‘竹海’雅间。”
“竹海”雅间里一根竹子都没有,映入眼帘的是嘉平工业设计院领导班子全体成员:陆院长、孔书记、印国祥、分管生产的安四海副院长,连负责行政后勤的年饶羹副院长也出席了。再加上经营处长左爽之和苗玲,七个人众星拱月似的陪着客户坐了一圈,那场面无异于隆重的圆桌会议。高踞在主席座位的“重要客户”一看见我在苗玲身边坐下来,马上朝我调皮地挤挤眼睛——这小子正是唐亚辉。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陆院长问我,“卓工呢?”
苗玲赶紧回答:“卓工我也通知了,她说她家里有事来不了。”
“她不来就算了。”唐亚辉大大咧咧地拍拍老头子肩膀,“我家里还有个小孩等她开晚饭呢。”
“把小孩也一起叫过来嘛!”印国祥立即热情万状地咋呼起来,“小左,你叫司机开车过去接一下,快!”左爽之随即做起身欲走状,唐亚辉赶紧说别去别去,边说边隔着印国祥来拉左爽之。印国祥一只手将他死死按住,另一只手朝左爽之一阵乱挥,嘴里一迭声叫着快走快走。双方很有中国特色地拉扯了半天,最后左爽之还是没有出门。
然后便是富有中国特色的敬酒——每一杯都伴随着一整套无可辩驳的充足理由:
“来来来,唐总(他们不理会唐亚辉关于“叫我唐助理就行了”的声明,坚持一口一个“唐总”),我再敬你一杯!刚才那杯我是代表院里,这杯是代表我个人向你表示感谢……”
“唐总,这杯酒你一定要喝完!这杯酒和刚才那杯意义又不一样——这杯是表示我们的合作诚意,你怎么能喝一半呢?喝一半就是半心半意嘛……”
“干了干了!唐总我已经先干为敬了,你不喝完我就不坐下……”
“喝喝喝!唐总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今天晚上反正你也没有什么事嘛,合同都签了你还有什么事?签了合同唐总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们保证你这个项目一定大大发财!来来来,再干一杯,祝我们双方合作圆满成功! 好!唐总果然英雄海量……”
“英雄海量”的唐亚辉先是舌头发硬,然后满脸傻笑,然后眼神朦胧,然后把筷子掉到地上,然后碰翻了汤盆……于是我说你们别再让他喝了,他已经喝得过量了。其他人,包括闹得最起劲的印国祥和左爽之,也都互相点头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不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饶羹却突然激动起来——原来他还没有喝够。
“谁说差不多了?谁说差不多了?我看还差得远呢!” 唐亚辉默不做声地点着头,年副院长深受鼓舞,把我喝饮料的大杯子拿到面前,与他自己的凑成一双,拿起酒瓶哗哗地就往里面倒,“唐总,咱们干脆换大杯。唐总,你听我说,这杯不是我敬你,是我们舒总敬你的。舒总从来不喝酒,所以委托我代他敬你一杯……”
他的话被一阵鼾声打断了。唐亚辉垂着脑袋端坐在椅子上,一声比一声响亮地打起呼噜来——跟他小时候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姿势一模一样。
回院后陆院长把印国祥、安四海、左爽之和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宣布神泉项目的设总由我担任。“这是你那个同学提出的先决条件,他还坚持要把这一条写进合同。”
“合同里写这个岂不是笑话?”我说。
“所以我把措辞改了一下。”左爽之一边说一边翻开合同副本,把这段文字指给我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乙方承诺:在本院的总工程师或副总工程师中指派一名同志担任本项目设总,以表示对本项目的重视。”——这段堂而皇之的表述实际上等于点我的名,因为本院并没有总工程师,副总工程师也只有我“一名同志”。左爽之的文字功夫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与当年那个找我当枪手替他写《祖国颂》的小左不可同日而语了。
再往下看,是左爽之写下的第二条承诺——“乙方承诺免收本项目可行性研究阶段的一切费用”。
“免收一切费用?”我大惑不解地说,“那咱们何必签这个合同?”
左爽之苦笑着没有说话,印副院长却面有愠色了。签订合同是他的主管范围,而他主管的事情是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的。
“你以为我们不想收费呀?”印国祥冷冷地瞥我一眼,“可你那同学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连点象征性的费用都不肯出,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东南设计院离他们近,联系工作方便,言下之意就是说如果我们不肯免费,他马上就去找东南院。现在市场竞争就是这么残酷,你舒总最好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行性研究也收不了几个钱,免就免了吧!”陆院长笑眯眯地说,“大头是后面的设计费。唐助理对我承诺了,只要我们确保可行性研究报告得到顺利审批,下一阶段的设计就委托我们。这么大个项目,初步设计加上施工图,设计费够我们吃上大半年了。舒雁,你这个设总肩上挑着全院同志的饭碗,担子不轻喔!”
看到陆院长把唐亚辉哄他的话当了真,我觉得不能不提醒他一下:“可是设计费也有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这个项目有个难题——厂址不好确定……”
“嘁!”印国祥不屑地横我一眼,“这算什么难题?你给他选一个厂址就是了嘛!”
“对了,选厂址的事情舒总最好能够抓紧一些,这一点唐总也特别强调过。”左爽之说,“合同我们已经盖章了,唐总带回去盖上他们豪发公司的章,就正式生效了,所以时间很紧。”
“我希望明天就去现场选厂址。”我说,“但是能不能选到合适的厂址是个未知数,华北院就是在厂址问题上翻船的。”华北院“翻船”的经过我早就向几个院长汇报过,但他们显然没有印象了,于是我把这事重新说了一遍。“要是我们选的厂址也是这种情况,项目的经济效益同样是过不了关的,豪发公司也就不可能委托后续的工程设计了。”
“要是这样,设计费就真的变成空头支票了。”安四海苦笑着点头。
“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印国祥眼睛看着我,矛头却是指向安四海的,“经济效益还不是咱们自己写的?你们在可行性研究报告里头搞点技术处理,把效益写得好一些,不就行了吗?”
“倒也是,倒也是……”安四海马上改口,其实他说的是违心话。安四海的人生哲学博大精深,第一章第一节就是抹稀泥,何况面对的是“黄院长”这么一个咄咄逼人的同僚。
我知道跟“黄院长”是讲不清道理的,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豪发公司的真实效益可不是我们处理一番就可以好起来的。”
“咳——”印国祥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气,“舒雁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脑筋怎么转不过弯来呢?豪发公司的真实效益好不好,只有等这个水泥厂建成投产以后他们才会知道嘛,那时候我们早就把设计费收完个屁的喽!”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岂不是成心坑人吗?可他刚才还在酒桌上向唐亚辉保证“大大发财”!
陆院长看出了我的心思,神情严肃地开口了:“舒雁,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书卷气太重。这样吧,你明天就带队出发,尽快解决厂址问题。”说到这里他沉吟一下,“从你说的情况看来,神泉那边要选个很理想的厂址可能有些难度,但是你必须记住一条:不管选个什么样的厂址,不管以后是不是会有什么问题,这个项目我们无论如何要促上去,绝不能让豪发公司中途下马,不然我们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你说是不是啊,啊?”
正文 第三部(17)
第二天下午我就“带队”到了神泉县,所带的“队”其实只有一个人——矿山室的小隋,还是我向安四海力争来的。安四海的逻辑和唐亚辉如出一辙:选厂址不是做设计,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嘛。这个可行性研究是不收费的,差旅费要院里倒贴,奖金问题也不好解决,去那么多人干什么?我说我是搞工厂设计的,矿山专业我怎么代得了?这话一说立刻见效,因为安四海本人就是矿山专业的,并且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强调他这个专业的重要性特殊性以及不可取代性,于是他马上点了头。
神泉县工业局的吉局长听说他们县的大水泥项目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投资方还是中外合资公司,热情得不得了,马上把我们安排到县招待所住下,还派了一位姓于的科长全程陪同我们选厂址。
次日清晨,我们和于科长坐上工业局的北京吉普,迎着初升的太阳离开了县城。平坦的公路向着苍翠的神泉山脉笔直地延伸过去,两旁的油菜花一片耀眼的金黄。小隋兴致很高,学起了帕瓦罗蒂的美声唱法:“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越唱越跑调,于科长和司机便背过脸去偷偷发笑。
公路在山前转弯远去,吉普车拐到一条曲折的小路上,开进山区以后就剧烈颠簸起来,小隋的意大利美声颤抖了几次,终于无声无息。山势越来越陡,小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一条怪石嶙峋的山沟里。热心的司机排除万难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实在没法开了才停下来。下车后,于科长指着群山丛中一座高高耸起的孤峰,告诉我们未来的矿区就在那个山顶上,问我们还要爬上去吗?我说要爬上去,上去以后才能把周围的地形看清楚。
手足并用爬上山顶已是中午时分。山顶上并不像下面看上去那么陡峭,而是如地质报告所说——“呈鱼背状”。顺着这条大鱼的脊梁走了一遍,我不由得满腹惆怅:东、北、西三面一眼望下去都是高高低低的崇山峻岭,尽管有些山坳处被密林挡住视线看不大清楚,但那些树林全是沿着起伏不平的山坡伸展开去的,地形显然不容乐观。鱼背南面的情况更糟,几乎就是悬崖绝壁,像被刀切出来似的。站在边上朝下看,只见两山之间夹着一条幽暗的深沟,一股细细的溪流在沟底自西向东逶迤而去,在沟口那里转到对面那座山背后就看不见了。三个人东张西望瞧了半天,一致认为矿山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只有到那些山坳背后去寻找。至于寻找的方向,大家都倾向于从北边开始,因为北边朝着神泉县城和嘉平市,把厂址定在这个方向,离目标市场近一些。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停车的地点。于是于科长说今天肯定不行了,还是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我们越过北边那个山坳走了很远,一无所获。第三天于科长叫司机把车先开到乡政府,请了一位姓张的乡干部带路。老张把我们领到一个山包上,指着山下一片菜地说,你们看这个地方行不行?于科长突然“呃”了一声:这不就是上次那个设计单位选中的地方吗?于是我顿然醒悟:我们在北面选址的想法其实就是华北院当时的思路,所以不可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晚上陆院长把电话打到招待所来了,问我进展如何。听我汇报以后,老头子显得很着急,说唐助理今天已经把合同带回去盖章了,叫我务必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第四天我提出改变方向,到矿山西边去找一找。这天依然是老张带路。日落西山的时候,终于在大山深处发现了一块较大的平地,但是向老乡询问后我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这个叫做茅草坝的地方连电灯都没有,原因据说是离变电所太远。次日我到电业局了解了一下,最近的高压供电线路到茅草坝的直线距离有二十多公里,于是我对于科长说这个地方也不能考虑,咱们还是再到矿山东边去看看吧。接下来老张领着我们在山里转了三天,先后看了几个地方,都很不理想,不是场地太小,就是距矿山太远。最后老张说我看明天你们不必找我带路了,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吃晚饭的时候,我对小隋说,我越来越感到华北院是无辜的——我们找的这几个地方还不如他们选的厂址呢。
小隋的一条新牛仔裤早已在灌木丛中挂得稀烂,他的情绪也和牛仔裤一样不妙,听我这么一说,马上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舒总咱们干脆别再折腾啦,就在这几个场地中间定个厂址算了,反正咱们已经尽力了嘛。我正想答话,一个女服务员站在食堂门口大声叫道:舒雁在不在?舒雁在不在?服务台有电话找舒雁!
跑到服务台拿起电话,还是陆院长打来的。我把情况向他作了详细汇报,老头子沉默半晌,然后很果断地下达了一个明确的指示:既然是这种情况,你在现场继续呆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了,还是尽快回来抓可行性研究报告吧。厂址么,就定在茅草坝,输电线路长就长吧,不要再犹豫了!豪发公司已经把合同盖好章用快件寄了过来,我们再不启动就来不及了!
放下电话后,我在服务台旁边呆呆地发怔:在茅草坝建厂还不如不建呢,这个可行性研究报告要是端出来,唐亚辉的饭碗非砸不可……
一群干部模样的人嘻嘻哈哈地从食堂走出来,其中一个在我身边站住,迟迟疑疑地碰了碰我的手肘:“请问你……是不是姓舒?”
我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人,黝黑的胖脸挂着腼腆的微笑……
“陈胖鸭!”我惊喜地大叫一声。周围的人群立刻哄堂大笑,有个女的边笑边嚷:“你们听见没有,陈乡长变成陈胖鸭啦!”
陈胖鸭窘得满脸通红。我忙把他拉到我的房间。将近三十年没有见面,彼此都有许多的旧要叙。念初中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城墙边上那座茅草房就是陈胖鸭的家,今天一聊,才知道那里是他三叔的家,他自己的父母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泉山。说起来,他这个三叔应当算是农民进城的先驱者,五十年代就跑到嘉平谋生,顺便把他也带到省城去念初中。不料初中毕业那年,三叔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他在嘉平失去依靠,就回乡务农了。后来又当过赤脚医生、公社小学的教师和校长,去年当上了副乡长,这次是到县里来开计划生育会议的,明天早上就回去,没想到临走前夕和我遇上了。然后陈胖鸭问我这次到神泉县来办事顺利不顺利,小隋立马指着千疮百孔的牛仔裤大倒苦水,我也把一肚子的无奈倾诉出来。陈胖鸭听了很吃惊:“你们跑到茅草坝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啥?你们的矿山跟前就有一个很大的平坝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