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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桢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07

“真的?”我和小隋齐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嘛。”

“这样吧,老陈,”聊到现在我始终没想起陈胖鸭的大名,又不好意思当着小隋的面问他,于是只好这么称呼,“明天你就带我们去看看这个地方,好不好?”

正文 第三部(18)

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天亮时才住了,柏油路面还是湿漉漉的。“老陈”坐在副驾驶座上给司机指路,我坐在后面拼命回忆他的大名,想了半天还是只记得他叫陈胖鸭。其实陈胖鸭是嘉平一家专卖卤鸭子的老字号,其地位相当于北京的全聚德,他一口都没有品尝过,当时之所以获此雅号,仅仅是因为姓陈而且走路很像鸭子而已。

北京吉普开到公路转弯的地方,没有像以前那样驶入进山的小路,而是继续朝前跑了十多分钟,才在一条小河边拐上机耕道。顺着小河跑了不远,绕过一个山包以后,眼前豁然开朗——果然好大一片平地!陈胖鸭叫司机把车开到一座茅草房前面停下,问我这个地方怎么样?

下车以后我四处看了一下。这里是山脚下面的一片缓坡,相当平坦开阔,遍地长满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中间夹杂着一块一块金黄的颜色——那是农民种的油菜花。靠山那边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我们身边这条小河就是从那里面流出来的。我回头朝来的方向望了望,机耕道那头不远便是正规公路,区域变电站就在公路附近,来的时候于科长指给我看过的。这个地方交通和供电条件都很方便,看来的确是个理想的厂址,只是不知道距矿山有多远。

“这么好个地方,老张怎么没带我们来呢?”小隋奇怪地问于科长。

陈胖鸭笑着插嘴说:“他领你们走的都是他们前山乡的地界,这个地方是在我们后山乡,他当然不会来啰。”说完他推开茅草房的门钻进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走出来,对我介绍说这是他的二叔。

二叔见来了这么多城里人,连声说“稀客稀客”,接着就按照当地农民的习惯,用对自家晚辈的埋怨表达对“稀客”的热情:“哎呀长生娃你咋个不喊人家进去坐喃?”

二叔一叫陈胖鸭的小名,我马上想起来了——他的大名叫做陈长生。

费了不少婉言才谢绝了二叔的邀请,然后我问陈长生矿山在哪个方向。

“近得很,就在那儿。”陈长生指着树林背后那座大山说,小隋望了一眼立刻叫起来:“不对不对,这座山根本不是我们的矿山。”

“你不要急,我带你们过去一看就清楚了嘛。”陈长生还是笑眯眯的。

我们跟着他朝树林走去。树林里山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馥的花香。小隋连声说真好闻真好闻。陈长生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香得很,然后又指着前方地上一片杂乱的砖头对我说:我就是在那里面念的小学。

走近一看,原来是些衰颓不堪的残垣断壁,有的地方有膝盖高,有的地方只剩下埋在野草中间的墙基,断断续续地围成一个依稀可辨的长方形院子形状。陈长生跨进杂草丛生的“院子”,边走边说:这里是以前的教室,这里是老师的办公室,后面就是我们的操场……走到“操场”已经出了树林,眼前又是一块空旷的草地,陈长生小学的遗址到这里就结束了,奇怪的是这一面的残墙是弯弯曲曲的,就像对着大山起伏的波浪。

“你们小学怎么把围墙修成这个怪样子?”我问陈长生。

“哪是我们学校修的?清朝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啰。这个院子解放前叫做王家花园,是光绪年间一个姓王的大官修的。他在北京一直做到大学士,退出官场后回到家乡隐居,就修了这个王家花园,王家坪这个地名也是这么来的。”

“这个王大学士我也听说过,”于科长说,“只是以前不知道他隐居的地方,今天才弄清楚是在这儿。”

“他怎么选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小隋问。

“这个地方风水好嘛。你们晓不晓得神泉山的名字是咋个来的?”陈长生把手朝那条小河一指,非常自豪的样子,“就是因为那条河!那条河叫神王河,它的源头是山洞里流出来的一股泉水,叫神王泉。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喝了神王泉的水,就能得到神王保佑,你要是有个三灾两病,喝点神王泉的水就啥事都没得啰。”

小隋哈哈大笑:“那你们这个地方就不需要医院了。”

陈长生有点不好意思:“包治百病当然是夸张,不过神王泉的水和其他地方的水就是不一样:你丢个硬币在上头可以浮在面上漂。”

“哪有这种事情?”于科长说。

“你不信我马上做给你看嘛。”陈长生说着就要往小河那边走。

我赶紧拉住他:“我信我信。这是因为山间的泉水含钙镁离子多,表面张力大的缘故,许多山泉都是这样的。”

陈长生听说许多山泉都与他的神泉一样,似乎很不甘心:“反正我们这儿是块风水宝地。我再给你们说个稀奇东西:我们这儿有个五角亭——五只角的亭子,其他地方总没得嘛?”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小隋问。

“就在你们的矿山下头,等会儿我指给你们看。”陈长生领着我们继续向前走,一行人走到山脚下又和神王河会合了。陈长生指着河边一个小小的土坡,说五只角的亭子就在这里。小隋又笑起来:“这个光溜溜的土包包一只角也没有嘛!”陈长生赶紧解释:“以前这里的确有个亭子,我小时候亲眼看见的,就是五只角,不过那时候亭子已经垮了……”

“既然垮了,你怎么能看见五只角?”小隋立马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那时候这个亭子只是顶子垮了,下面的台台还没有被泥巴埋起来,我亲眼看见台台上立着五根柱子,你说这个亭子是几只角?”

我见陈长生急得脸都红了,急忙制止这场辩论,问他矿山究竟在什么地方。陈长生也不答话,带着我们顺着神王河拐了个弯,面前突然现出一条隐在两山之间的深沟。进沟以后,陈长生指着右边的山崖说,你们的矿山就在这上头。

我们仰头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是站在矿山南边那条沟里,而我们站在矿山上向下俯瞰时看见的那条溪水,就是神泉河的上游。

“看来这事不能怪老张。”于科长说,“是我们自己对人家说的嘛,只在矿山东、北、西三面选厂址,就是不要到矿山南边来。”

“南边的确不能考虑。”小隋边走边说,“舒总你看,这一面山壁几乎是悬崖,比高足有一百多米,矿石根本没法运下来。矿山东、北、西三面虽然坡度也很大,但是没这么陡,还可以考虑采用皮带机或者公路运输方案,尽管要折返许多次,但那只是增大投资的问题,技术上还是可行的。南边连技术可能性都没有,咱们今天又是白跑一趟喽。”

小隋这么一嚷嚷,于科长和陈长生都泄了气,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我说先不要下结论,再往前走走,看看再说。于是一行人顺着沟底走了一个来回。沟的两边确实都是小隋说的悬崖,特别是矿山这一侧,只有沟口比较缓一点。回到五角亭时,一个方案已经在我心中成熟了。

“小隋,你看,”我指着沟口上面的山崖对他说,“这上面就是矿山那条鱼背的尾巴,咱们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想想办法?”

“这里已经是采场范围之外了。”小隋说。

“但是从采场把矿石用自卸汽车运到这个地方是很容易的,对不对?”

“那当然。可是矿石运到这个地方又怎么下来呢?”

“用长溜槽直接放下来。”我说,“这个地方比较缓一些,要是贴着山崖斜着开条溜槽,就成了二面角,坡度刚好合适,对不对?”

“对呀!”小隋眼睛一亮,“这个方案正好利用了地形高差,又省投资又省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长溜槽方案一般情况下很少使用,你没想到也是正常的。”我安慰他说,“这样吧,回去以后咱们做个方案,提交院里讨论。院里要是通过了,王家坪这个厂址就可以成立了。”然后我给他交待了方案的一些细节:“溜槽底部就设在五角亭上边——那里正好有个比较开阔的台地,可以堆放矿石。我们把破碎站设在五角亭这里,矿石用装载机倒运到破碎站,破碎以后用一条皮带机直接运到厂区的碎石库顶,运距顶多120米就够了……”

豪发公司神泉水泥厂的厂址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正文 第三部(19)

刚在办公室坐下,苗玲就进来了。

“舒总,你表哥昨天给你来过电话,因为你在神泉还没有回来,他就打到我们院办来了,叫你回来以后赶紧给他回电话。”

苗玲走后,我立刻下楼,在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罗剑云的电话。罗剑云说他并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又问我在神泉有没有接到哪个朋友的电话。我知道他指的是欧小姐,就告诉他没有。然后他问我那盆花是不是还在窗台上。我说我一直没有拿下来。他说你那个同事说得对,米兰就是必须晒太阳,千万不要把它拿下来。

回到办公室后,我从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一阵,查到了一个区粮食局的电话号码。在区粮食局上班的是我真正的表哥,他现在住的是我以前住过的房子。奶奶和母亲相继去世以后,我在院里分了房,而他一大家人正好没房子住,于是我们到房管局办了个手续,由他把友好北路那套公房正式转租下来。

表哥在电话里告诉我,友好北路的房子要拆迁了,他们正在整理东西准备搬家。“这边还有姑妈留下的一些东西,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是不是抽个时间过来看一下?”

他说的姑妈就是我母亲。当天晚上我过去以后,发现留在老房子里的只有母亲那个年代久远的书箱,打开一看,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废旧书报。我翻了翻,在书箱的最下面看到了一本灰尘扑扑的《青年近卫军》,封面上布满褶皱和模糊的污迹,那是寒林寺的青苔留下的印痕,我就是在那个夏日的中午第一次遇到方丽华的。

这本书勾起我太多的回忆和感触,于是我把它带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用手掌久久地抚摸着这本《青年近卫军》。褶皱和污迹都是三十年岁月留下的印痕,怎么摩挲也去不掉了,而尘封的记忆却被打开,方丽华的音容笑貌清晰地呈现出来,伴同着许多难以忘却的细节:她在斑驳的树影下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微微偏着头问我疼不疼,满脸稚气的关切……她从医务楼的台阶上向我走来,黑亮的眼睛柔情似水波光潋艳……星光灿烂的夜晚,她习惯地摆动一下辫子,令人心荡神驰……实验楼的阶梯教室,她举起手指灵巧地转动着大脑里的“小轮子”,突然露出两个笑靥……还有那血色夕照下的白杨树林,她在那里拥抱过我……

美好的往昔如梦如烟,恍若隔世。然而这一切都确曾有过的,尽管是那么短暂。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情本来就只能有一次。我这一辈子并没有白活。

我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翻着《青年近卫军》发黄的书页,一张折叠的硬纸从书页中间飘落下来。拾起一看,认出是那张“藏宝图”。是谁把它夹在这本书里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正文 第三部(20)

唐亚辉听说厂址已经选定,马上从浙江赶了过来。陆院长亲自出马,和我一起陪同唐亚辉坐上院里那辆老掉牙的伏尔加,驱车60公里来到王家坪看厂址。陈长生预先接到电话,早已在二叔的茅屋前恭候。他领着我们在场地里走了一圈,最后登上五角亭遗址所在的小土堆。唐亚辉两手叉腰,用极内行的眼光远眺近看,嘴里连说不错不错,陆院长你们选的这个地方依山傍水,风水的确不错。

陆院长听了这番夸奖表情很复杂,像是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陈长生却笑得十分得意:“当然啰!我们这个地方叫做‘水木清华,龙脉悠远’,有名的风水宝地嘛。”

“呃——?”唐亚辉惊讶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似的,“你老兄也懂得堪舆?”

“看鱼?”陈长生莫名其妙,“这条河里的鱼小得很,有啥看头?”

“那你怎么知道‘水木清华,龙脉悠远’这句话?”

“你说的是这个呀。”陈长生恍然大悟,指着远处河边一丛青翠的竹林说,“那边有几块倒在地上的大石头,你看见没有?那是一座汉白玉的石碑,破四旧的时候砸掉的。我读小学的时候它还立在那儿,上面写的就是这八个字。”

“真的?”唐亚辉喜出望外,说你赶快带我过去瞧瞧。来到竹林跟前一看,草丛中果然横七竖八躺着几块石头,中间还立着一截高约三十公分的石桩,看得出是一座被毁坏的石碑残留的基础。唐亚辉连连顿脚,大呼可惜可惜,要是这块碑还在就好了。这时忽听背后有人叫了声“长生娃”,我们一齐回头,原来是陈长生的二叔。他跟上次见面时的态度大不一样,板着脸把陈长生拉到一边:长生娃你们今天来这么多人干啥哟,是不是想在这儿修房子?陈长生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二叔脸色陡然一变,很不友好地扫了我们一眼,拉拉扯扯地把陈长生拽走了。

陈长生走后,唐亚辉歪着头把断碑端详了半天,突然眉开眼笑:“他妈的幸好还有个桩桩,说明以前的确有过这座碑嘛。‘水木清华,龙脉悠远’,大吉大利呀,我这下子算是彻底放心了!舒雁你回头跟陈长生说一下,千万不要把这几块石头搞没了……”

我不禁皱皱眉头:“你还真的信这一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老板信,特别信。”唐亚辉做了个鬼脸,“你知道他是怎么想起要到嘉平这边来投资的吗?说来你们可能不信,就是因为他过年的时候求了一次签,上上吉,庙里的和尚说主他在家乡有一笔财运……”

“你们老板也是嘉平人?”陆院长来了兴致,“那我们的合作就更没问题了。”

“没问题没问题,”唐亚辉说,“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去跟他说说这八个字,这八个字正好应了他那个签……”

这套鬼话我听得很不入耳,就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赶快委托勘测单位测量厂区地形图和进行选址阶段的工程地质勘探,否则我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是做不出来的。”

“这个你放心。”唐亚辉拍拍我的肩头,“明天我就去地质队找我那帮哥们儿,叫他们三天之内把这两件活儿给我干完。”

正文 第三部(21)

这两件活儿不是三天,而是十三天之后才干完的,不过干得相当到位,特别是地形图,把所有的地形地貌都反映得清清楚楚,连陈长生小学围墙的轮廓都用断断续续的细线表示出来了。这时唐亚辉早已飞回浙江,我们的可行性研究进入了高潮,一干人加班加点忙得不亦乐乎,同时又叫苦连天。

一天深夜,我正在一大堆图纸和数据中间痛并快乐着,电话铃响了。

“舒先生,好久没有联系啦,你不会把我忘记了吧?”

这女人终于露头了!不过我丝毫没有把高兴的心情表现出来:“欧小姐,你怎么这样不讲信用?上次约好见面的,你为什么不来?”

“你才不讲信用呢!你答应一个人来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我心里一惊:他们是不是发现罗剑云了?但我当然死不认帐:“我就是一个人去的嘛。”

“那怎么半中间会有一个人突然冒出来找你呢?”

我松了一口气,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曾经提到过的唐亚辉,这次的“突然冒出来”完全是个偶然事件。

“我知道是唐亚辉。问题是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战略思想是说假话的时候尽量说点真话。因此我把唐亚辉为什么来嘉平,为什么要找我,找到我以后又干了些什么不厌其烦地一一讲给她听,最后是她笑着把我打断了:“好啦好啦,我听明白了。明天晚上7点钟,你在博物馆门前的长椅上等我。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

“那你明天必须亲自来,不能像上次那样,否则我就不去。”

她又嘻嘻地笑了一阵。“上次我真的是不方便啦。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会和你见面的……”

“而且你必须准时来!我顶多等到7点半,要是7点半还见不到你,我立马走人!”

“好吧,要是7点半还见不到我,就说明这次见面取消,你完全可以走……”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来到博物馆,意外地发现这里十分热闹。喷水池前的小广场上,几十个中年妇女站成一个方阵,正在录音机的乐声中大跳扇子舞,个个都极力使舞姿显得柔美翩翩。四周长椅上坐了不少老头老太太,有的在欣赏扇子舞,有的就着夕阳的余晖在看报纸。我找了张无人的长椅坐下来,向广场环视一周,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对象,便掏出一本杂志,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舒雁,你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多时未见的黎明老师。他怡然自得地背着手向我走来,每走一步都把腿抬得很高,还轻轻踢一下膝盖,仿佛想用形体语言解释“闲庭信步”的词义。

“我随便坐坐,没想到碰上您了……”我边说边站起来,若是平时与他邂逅,我一定会很高兴,然而今天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是每天都要来这里散散步,活动活动腿脚,整天坐教研室,不活动活动不行啊……”

“那您接着散步吧,”我赶紧说,“我改天再到学校去看您。”

可是他对我手里的杂志发生了兴趣:“舒雁,你看的什么书?哦,《诗刊》!现在你还看这个?好兴致啊……”

我心中暗暗叫苦——诗歌从来是他心爱的话题,万一勾起他诗兴发作,滔滔不绝起来,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够了事的。

“这本诗刊我已经看完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看吧,咱们改天再聊……”

“不用!”他把头大幅度地一摇,“我早就不看诗了。腰不舒服,可能是椎间盘突出,还看什么诗哦……”说着就伸出拳头去捶他的后腰。

椎间盘与诗之间的因果关系很费解,但我一言不发,只求上帝保佑,让他捶了腰就离开。然而他捶过后腰又去揉脖子,一面揉一面告诉我,他的颈椎可能也有问题。我看看手表,7点15分,欧小姐大概已经到了。此刻她也许站在马路对面,也许躲在树丛背后,甚至可能就混在跳扇子舞的方阵中间,等待着和我接头的机会……我心急火燎地看着黎明老师,他却一屁股坐下来了。

“……所以我对这些闲书早就不感冒了。最重要的是散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嘛……”

“对对对,黎老师您就多走动走动吧,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不急,不急,你坐下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只好坐下,同时看看表,7点20分,欧小姐肯定到了!

“舒雁,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胖了?”

我焦急地摇头,他立时有些紧张:“那我是不是越来越瘦了?进行性消瘦,这是糖尿病的征兆……”

“不不不,黎老师,你既没有瘦也没有胖,我看你身体很好,气色也不错……”

我说的是真话,然而黎明老师断然摇头:“假象!这是一种假象!脸色好,说明我血压有问题……”

我又看了下手表,7点25分,天哪,只剩下最后5分钟了!

“黎老师你赶快抓紧时间散步去吧,”我顾不得礼貌了,“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不陪您了。”

黎明老师颔首微笑,说散步确实必须抓紧,散步对稳定血压很有好处,而他的血压肯定有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只不过校医室的医生没有检查出来,因为那医生量血压总是量不准……于是这宝贵的最后5分钟就被他的血压问题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了。

我一万个不甘心,决定继续等待。我寄希望于黎明谈完血压就会离开,然后欧小姐就可能来找我。可是黎明对健康的关注和执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谈过血压马上转到血糖问题。时间在他的侃侃而谈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看着手表的指针心急如焚。

7点40分,录音机沉寂下来,扇子舞方阵解散了,我终于听明白黎明的血糖完全正常,但他又忧心忡忡地谈起了血脂和胆固醇。

7点50分,长椅上的老头老太太纷纷起身离去,我始终没搞清楚黎明的血脂有何问题,他却已巧妙地过渡到鹤翔庄气功。

8点钟,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整个广场一片空寂,连喷泉都停止了喷水,我明目张胆地频频看表,但这些都不妨碍黎明雄辩地论证大小便咬牙的重要性。

8点10分,夜色已浓,黎明开始对保健品进行系统评价:哪些可以安神补脑,哪些可以利尿通便,哪些则纯粹是骗钱的……

8点20分,黎明透彻地分析了长寿的秘诀,宣布退休以后他将全面实施。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被他彻底搅黄了,百无聊赖地仰靠在椅背上,呆望着博物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逐渐化为一团朦胧的黑影,心中感慨万千。我想起这个地方曾有一个久已被人遗忘的地名——“荒坝子”,想起这座苏式风格的博物馆当初在“荒坝子”屹立起来时,曾经是无比的美仑美奂,灿烂辉煌。如今这些一度华丽的柱廊却已灰皮脱落,一度精致的浮雕也已磨掉棱角,博物馆昔日的风采早已荡然不存了。然后我觉得黎明也跟这座博物馆一样,被岁月磨洗得黯然失色了。食补药补,利尿通便——这些“形而下”的兴趣固然无可厚非,但我难以忘却三十年前的黎明。那时的黎明老师是何等的激情满怀,才华横溢,洒脱奔放,风度迷人!即使在后来身处逆境的年月,他也自有一种内在的魅力,不然怎会赢得刘思秀如痴如醉的爱情……

8点半,黎明终于站起身来。我如释重负,连声说黎老师您走好。不料他猛地一拍脑门,又转身坐下了。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一件大事!舒雁,我有个同学叫薛鹏,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他前些时候到嘉平来找过我,打听你和唐亚辉在哪里,我把你们的地址和电话告诉了他,后来他找到你们没有?”

“没有啊。”我感到很意外,“他说没说找我们什么事?”

“他说是件很要紧的事,好像与一张什么图有关……”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

“什么图?”

“他也没说清楚,也可能他说了,是我没记清楚……我只记得他说,你们小时候找到了一张什么图,他这次向单位请假来嘉平,就是想跟你们谈谈这个问题。”

“那……他现在在什么单位?”

“他说过,可是我忘记了……那段时间我的体重有点不正常,心里很烦……”

“黎老师你能不能再想一想?”

他想了一阵,还是摇头:“抱歉,实在想不起来了……”

“在哪个省也想不起来吗?会不会是甘肃?”

“不会不会,不是在西北,是在南方,不是广东广西,就是福建浙江……”说着他站起身来,“这回我真的要去散步了……”

“黎明老师!”我赶紧叫了一声,“薛鹏找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年,大约是2月底。”

我心里一亮:时间完全对上了!2月底我在外地出差,薛鹏从黎明那里搞清了我和唐亚辉的情况,两天以后,我一到家,欧小姐的电话就来了,就像已经等候多日似的,而且她还提到了唐亚辉——这决不是巧合!欧小姐找我是为了一张图,而薛鹏找我也是为了一张图,这显然更不是巧合!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觉得许多谜一样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意外收获!今晚虽没见到欧小姐,但是发现了一条新线索,完全不虚此行!

回去的路上,我沉浸在这条新线索带来的愉悦之中,没注意到一辆小轿车从后面追上来,在我身边放慢了速度。

“明天中午一点钟,我们在寒林寺碰头。”

当我意识到这是罗剑云的声音时,他已将桑塔纳加快速度,飞驰而去了。

正文 第三部(22)

寒林寺我已数年未来,只听说它现在是本市一处佛教圣地,香火颇盛。来了一看,寒林寺门前这条街果然热闹非凡,铺面摊点密密麻麻,都是卖香蜡纸钱、佛像念珠、经书古卷、以及测字算卦的,同时一律兼售各类麻将骨牌。可见菩萨们虽然六根清净,却甚好赌,在西方极乐世界闲得无聊之时,是要经常聚在一起搓搓麻将的。

进得寺门,只见庙宇殿堂无不焕然一新。大雄宝殿金碧辉煌,香烟缭绕,钟磬声声,俨然一派庄严肃穆。殿后的林盘依然古树参天,不过亭子、假山、石桥、小径均已整修得有条有理,昔日衰微破败的模样了无痕迹。后墙上那些我们曾经无数次钻进钻出的大小豁口也都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个狭窄的小门,门外很严谨地设了一个售票处。

我在林盘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是一些老态龙钟的善男信女。走到假山时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嗽,然后便见罗剑云从那后面踱出来,两手插在夹克衫的衣袋里,不慌不忙地朝后门走去。我跟着出了后门,发现他的桑塔纳就在售票处背后。

5分钟后,罗剑云嘉华大学的围墙后面把车停下,向我皱起眉头:“昨天晚上黎明怎么来了?”

我说他每天都去那里散步。

“真他妈的倒霉!”他懊恼地一拍方向盘。这时他已和我混熟了,而混熟了的警察,据我观察,与普通公民毫无二致,照样会骂粗话,会乱扔烟头,甚至会随地吐痰。

“可他为什么一屁股坐下来就不走啦?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说我觉得黎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因为他无意间谈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使我明白了欧小姐要的图究竟是什么。这张图我今天带来了。

“是吗?”罗剑云立刻来了兴趣,“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很郑重地将那张纸面发黄破旧不堪的“藏宝图”取出来,罗剑云接过去一看,眉头又皱起来:“居——香——必?这是什么玩意儿?”

“也许应该是‘必香居’……”

“‘必香居’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罗剑云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那,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我简要地告诉他,我和唐亚辉怎么找到一个笔记本,怎么从中发现了这张“藏宝图”,怎么根据它去寻宝,后来那笔记本又怎么被烧掉了,我以为图也一起烧了,最近才发现它夹在一本旧书里。

“这么说,既不是文物,也不是古董,只是个小孩子玩的东西。欧小姐怎么可能花那么大的价钱来买这个?”

我把我的依据摆了出来:黎明的老同学薛鹏专程从外地赶来找我和唐亚辉,要谈一张图的问题,他要谈的肯定就是这个“必香居”,因为第一,他说那张图是我们小时候找到的,而我们小时候找到的图只有这一张;第二,夹这张图的笔记本里写着薛鹏的名字,证明他与这张图之间有某种关系……

“停!”罗剑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说的是薛鹏对这个东西感兴趣的原因,可是我们研究的是欧小姐,你凭什么认为欧小姐也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因为我发现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的?”罗剑云着实吃了一惊,“你怎么发现的?”

我觉得讨论进入精华部分了,不无得意地告诉他,我是根据黎明说的话,加上我这段时间经历的一些事情分析出来的。然后我夹叙夹议,向他描绘了欧小姐——薛鹏团伙的活动过程:据黎明说,薛鹏来自粤桂闽浙,我认为他很可能与欧小姐一样,都是来自广东,并且是一起来嘉平的。他们到嘉平后,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就由薛鹏向黎明打听我和唐亚辉的住址和电话,然后告诉欧小姐,由欧小姐出面给我打电话,这就是唐亚辉不认识欧小姐而欧小姐却知道他的原因。其实薛鹏并没有离开嘉平,而是躲在暗处监视我,因为我在兰州下车时,是跟他以及他的两个同伙一同出站的,可见他们与我坐的是同一列火车,一路跟随我从嘉平到了兰州。这就是说,在我上火车前,他们就发现了我的意图(尽管我不清楚他们是怎样发现的)。至于欧小姐,显然是与薛鹏他们同行,因为我刚住进和平饭店,欧小姐就跟着住进来了,这件事情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薛鹏告诉她的,我登记住宿的时候,薛鹏正在那里……

正说得起劲,罗剑云突然笑了。我大为扫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还有吗?”他忍住笑问我。

“还有就是,我在兰州见到薛鹏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他是假装的?”

“他从嘉平把我一路跟到兰州,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呢?”

罗剑云呵呵大笑起来。

“舒雁,我问的是你发现了什么,你回答的却是你的推测,而且你推测的基础也是推测。”

我感到十分尴尬。“可是我这个推测使许多事情都得到了解释……”

“这些事情可以有多种解释,可能是你说的这样,也可能不是。总之,仅凭黎明说的那些话,不能证明欧小姐和那个薛鹏是同伙,更不能证明欧小姐要买的那张图就是这个‘必香居’。”罗剑云边说边把“藏宝图”递给我,“这张图你先收好……”

我急忙摆手:“老罗,这张图是给你的。”

“那,你不是就没有了吗?”

“我另外复印了两份。我们搞设计的都是这个习惯,不管是互提资料还是发放设计变更通知单,都要复制两份留底。”

“那好吧,带回去研究研究……”老罗宽厚地笑着,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藏宝图”放进去。我看得出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安慰我的自尊心。

“不过舒雁,我建议你再朝其他方面仔细想想,有没有欧小姐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我窘得脸都红了,呐呐地说:“除了这张图,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我手里的东西,唯有这张图还有些来历。而且,它也比较……神秘,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是吗?”罗剑云竭力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显然是怕我难堪,“那这张图是谁画的呢?”

我说直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才发现写那本日记的人曾在嘉华大学任教,不过这人在解放前夕就失踪了,所以谁也不知道他这张图画的是什么。然后我又讲述了我是怎样发现这个人是被冤枉的。罗剑云听着听着,身子渐渐坐直了,当我说出方步岳的名字时,他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你说的就是这个嘉华大学?”

“就是。”

他把头一仰,震耳地大笑起来。“你说的原来是这个人呀!我还拿他这件事把嘉华大学的人耍了一把,哈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我大吃一惊。

“你说的这些事我都听唐亚辉说过,时间就是文革之前的那个春节。那时候我还在军区体工队,唐亚辉回嘉平来过寒假,天天拉着我到嘉华大学练足球。”说到这里他看看我,“我记得我们好像还在街上遇到过你。”

我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唐亚辉还说要你教他几手绝活。

“对对对,那时候唐亚辉劲头大得很。有一次在嘉华大学球场边上,他对我谈起了这个方步岳的事情。他没说你的名字,只说是咱们中学的一个同学,带着方步岳家属的信到嘉华大学来了解情况,才发现这人是冤枉的,所以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我冒充的原来是你,哈哈哈……”

“你冒充我?冒充我干什么?”

“这件事说起来笑死人!”罗剑云拍着我的膝盖,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我们正在那里边走边聊,一个足球滚到面前,唐亚辉开了一个大脚踢回去,把人家办公大楼的窗户砸碎了。这一来可就糟糕喽:不知从哪儿一下子钻出来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头。唐亚辉转身就跑,两个老头就把我逮住了。那天我没穿军装,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干啥的,拉拉扯扯地把我拽到他们保卫处去了。到了保卫处,两个老头对值班的人说,他们亲眼看见是我把玻璃踢破的。我说玻璃我可以赔,不过你们这样随便冤枉人可不行。那个值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牛皮得很,把桌子一拍,说我态度不老实,是故意破坏,不但要赔玻璃钱,还要罚款,至少罚一百块!一百块呀,舒雁你想想,那个年代一百块是什么概念?再说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哪,所以我就跟他急了。我说你们嘉华大学简直是乱弹琴,一点实事求是都不讲,就会冤枉人。他说,我们从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来不放过你这样的坏人。我说你们冤枉的人还少啦?他吹胡子瞪眼地反问我:你说我们冤枉的人不少,那你就一个一个说出来,说不出来你今天就别想走!当时话赶话弄得我没法下台阶,我就用方步岳的事情来顶他。我说你们学校有个方步岳就是被你们冤枉的,这件事你怎么解释?那小子被我说懵了,又不肯当着两个老头的面承认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把老头打发走了,然后掏出个小本本问我,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他这么一问,我就紧张了。你想我能告诉他我是当兵的某某某吗?当兵的跑到地方上来跟人家吵架,不管有理没理,反映到部队上我不就惨了吗……”

我心里倏地一沉,猛然意识到他喜笑颜开地讲述着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件我不敢听却又不能不听下去的事情。

“你是……怎么说的?”我从干涩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呀,灵机一动,干脆用唐亚辉告诉我的话来蒙这小子一把。我说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是北京的大学生,和方步岳的孩子一个学校的,他的事情我当然清楚,他爱人已经写信来告状了,信就是我带来的,这是人家的正当权利你懂不懂?至于我的名字嘛,我也有权不告诉你!那小子拿我没有办法就出去搬救兵,临走时从外面把门锁上了,可是他忘了这个房间是在一楼。他一走我就打开窗户跳出来溜之大吉了。你说这事笑人不笑人?哈哈哈哈……”

我脑袋轰的一声,霎时觉得天昏地暗。我看得见罗剑云的嘴唇在翕动,整齐的牙齿发出白色的亮泽,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我只听见自己身体内部发出一种嗤嗤啦啦的声音,那是一种伴随着剧痛的撕裂声,我胸中一道最深的创口被血淋淋地撕开了。想不到二十年前那场锥心刺骨的悲剧,竟然是这样阴错阳差造成的——仅仅因为两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发生了一场毫无名堂的抬杠!后果是那样的巨大和惨痛,起因却是这样的琐细和无聊,两者之间如此不成比例,命运的荒诞真令人震骇至极!最残忍的是为什么不在当时让我知道真相,而要拖到今天?今天我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我心爱的那个人,她的母亲早已含恨而死不可复生,她也已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怀着对我无法消除的误解和怨恨,一去不返地永远消失了……

“你怎么啦?”罗剑云收住笑容,关切地问我,“你怎么突然脸色煞白?”

“没什么,我有点头晕……”

正文 第三部(23)

神泉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完成后,就给唐亚辉寄去了。过了几天,唐亚辉又来到嘉平。陆院长一见面就催他签订后续设计合同,他说这事要等到报告审批以后,由他们老板亲自来办。好在省建材局很快就将评审会的日期定下来了,会议地点仍是神泉县招待所。

开会前一天,唐亚辉来到办公室,问我什么时候去神泉县,我说今天下午就要去打前站,好在明天早晨开会以前把图纸表格在会场上挂起来。唐亚辉点点头说那好那好。然后他一件一件地摆弄我桌上的文具,很专注的样子,于是我叫他有话快说。

“嗯,”唐亚辉放下文具,转而摆弄他的招风耳朵,“我的老板今天晚上到嘉平。”

“这我知道。”

“我和你们陆院长明天早晨陪他过去参加评审会,所以明天你就会见到他了。”

“那又怎么啦?”

唐亚辉运了口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是汪德才。”

“汪德才?是不是咱们初中那个汪油嘴?”

“不是汪油嘴,是汪德才,记住:德才兼备的德才,不是发财的财,以后你千万别写错了。”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说是怕影响我的工作情绪,“我知道你与他格格不入。”

我呵呵大笑,说唐亚辉你当我还是个小娃娃呀?你的老板现在是我们设计院的上帝,对上帝我怎么可能格格不入呢?只能是毕恭毕敬嘛,这个道理鄙人还是懂得的。

“你骗谁呀?我还不知道你?你小子属于那种走极端的无神论,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我今天告诉你,是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

我说我根本不需要什么预防针,因为我与汪德才之间没有任何过节。“他倒是可能对你耿耿于怀,因为是你发现他偷看女厕所的。我还真有点纳闷:你们之间发生过这事,他怎么还能收留你给他当助理?”

这次轮到唐亚辉呵呵大笑了:“这年头谁还在乎这种事情?他干的事比这个邪乎多了!至于收留我嘛,是因为我给他拉了几笔生意。我跟他现在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亲密无间哈哈哈……”

“唐助理,可以打你一个耳光吗?”

唐亚辉收起了笑容。“别别别!我今天跟你说的是正经事。汪德才跟我之间只有利益关系,别的没什么,可他对你就不一样了。有一次他喝醉了对我说,他这一辈子忘不了两个瞧不起他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你舒雁。”

“是吗?”我感到不可理解,“另外那个是谁呢?”

“另外那个他没说是谁,好像是个女的。总之你见到他一定要注意一些,这是我要提醒你的第一个问题。”

“这么说你还有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他对你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持怀疑态度。”

“他怀疑我在糊弄他?”

“不不不,”唐亚辉把脑袋摇得像个拔郎鼓,“要说他怀疑有谁糊弄他的话,他会认为是我而不是你,因为他知道我想靠这个项目来个咸鱼翻身,怕我叫设计院搞名堂,报喜不报忧。”

“可是我们的报告并没有搞名堂呀,有什么值得他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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